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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云-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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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欢参加会议,跟一大群教授、同学、别间大学来的专家一起讨论一个题目,谈笑风生,争论得有理,这时候,谁还高兴做那种九流嬉皮?做九流要什么条件?他们懂什么?一流嬉皮如钟拜亚丝日日说花与和平,她的唱片还是得卖钱,送给大众不成?她吃什么?屁。

最最没出息的人,一事无成的人,懒得出名的人、在怪社会怪人类之余,当然拿手好戏是表示他们清高。

也们想庸俗可还难,等下辈子重新来过吧,我要清高容易,今年考试不及格,肚子一吃不饱就清高了。

是呀。几百年后有什么分别?分别在现在,谁还管几百年后的事?现在重要,现在我要做一个站得出来的男人,对得起父母兄弟的。

我伏在桌子上,一下子电茶壶滚了,我冲了咖啡。给小燕。

她看着我,喝了一口咖啡,不说话,一下子说:“你怎么忽然静下来了?”

“对不起,我在想心事。”我说。

“你是一个心事很多的男孩子吧?”她问。

“不。我是一块木头,只担心自己长得高不高,大不大。”

“做乔木也好。妾系丝萝,愿托乔木。”她说道。

“别胡诌,那红拂是杨素一个小老婆,自然有这种念头,你是好好的法科学生,自比小老婆——”

“小老婆有什么不好2”她忽然涨红了脸。

我呆呆的看着她,他妈的女人真难应付,好好的就变了脸,什么得罪她了?难道她母亲是小老婆?她是小娘养的?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晓得?我最不高兴女孩子自以为有天生本钱,可以随意给男人脸子看。

于是我声音冷了下来,“说错了话吗?错在何处?不知者不罪。”

我收拾杯子,一副逐客的样子。

我宋家明辛辛苦苦活到如今,就差没个黄毛丫头来给我受气了,她有什么稀奇?大学里她这种女子一班里有一打,我要她这种女朋友不会等到今日。

她说:“你脾气真坏。”

“那也是我做人的态度。”我说,“我有自由,至少我没有到处跑到别人宿舍去,对别人涨脸涨脖子大声音的。”

她气结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站起来,“我走了。”

“再见。”我马上拉开了门。

她下不了台,只好走了,奔得很快。

是她自己要来的,当然她自己走。女人都是一个样子,说说还可以,后来一得意,就变了样子。她念法科与我何干?我又不打算吃软饭。

这样见了两次面的泛泛之交,就想我低声下气来侍候她?女孩子们幻想力都很丰富。所以我宋某人没女朋友,我还之一笑。没有就没有,对她和颜悦色一点,她就跑去告诉人家我爱上她了。

只有四姊是不一样的,与她在一起,不必担这样的心事!

我以前那个女朋友,也还是好的。我寂寞地想,即使发脾气,她有那个道理,她从不使小性子.天然大方的一个女孩子。

现在如何了呢?

人去之后,往往有种更想象不出的冷清;

既然不想读书,就索性睡吧。

我才睡下,就有人来找我听电话。

我去听了,是小燕。我问:“什么事?我刚打算睡觉。”

“你太没礼貌了,你常常对女人这样子?”

“女人怎么对我,我也怎么对她们,男人怎么对我.我也怎么对他们,你不该无端对我发脾气。”

“我不是无端的。”

“难道你母亲是小老婆?”我问。

“我告诉你,你听了会后悔的。我生气的原因是你看不起小老婆,而四姊,她就是一个男人的小老婆。”

我听了如遭电殛一般,手心一直冒汗,紧紧地抓住电话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现在后悔了吧?你太自我为中心了,任何人必须讨好你,你对人表演你那伟大的情绪就可以,人家给你颜色看就不行,你得罪了我尊敬的一个人、原来我不该说的,但是我要你知道,你错了。”

我还是呆着,终于她挂上了话筒。

我蹒跚地走回房间,锁上了门,然后钻进被窝里。一个人想了起来。小老婆,她是一个男人的小老婆。为什么?像她这样的一个女人,才貌双全、学贯中西,为什么?

四姊难道为了生活?谁相信?难道她这样的本事还找不到事做?为了寂寞?难道她现在还不寂寞?为了什么?难道我除了功课之外什么也不懂?我觉得我伤害了她,也伤害了小燕。第二日我本不愿意上学。到了实验室,什么都做错了,完了,我想、从此之后她们两个人都不会来看我了,像我这么自我中心的人,的确只配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我那洋同学还不知趣,他来缠着我——“宋,我请你喝啤酒。告诉我那妞儿是谁?”

我不响。

“是不是你爱人?”

“不是。”

“是女朋友?”

“不是,我只见了她两次。”

“你喜欢她?”他问,“打算追求她?”

“没有,我来英国是念书,不是泡妞儿,女人太麻烦,没有女人就天下太平。”

“那么——”他吞吞吐吐地说,“我告诉你吧,自从那天我见了她以后,我不能忘记她,她是特别的,不一样的,我非常地想见她,你不会介意吧?我能问你要她的电话地址吗?”

“我并没有她的电话地址,你不会相信,可是这是事实,我一得到马上告诉你,你满意了吧?”

“我实在喜欢她。”洋小子喃喃地说。

我自鼻子里哼一声出来,“喜欢?一句话,你们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喜欢?你还娶她做老婆不成?告诉你,咱们中国女人是碰不得的,眼高心大,嫁人是找饭票,跟你泡,泡十年八年也没个结果,你也不过是把她当时新货,将来可以跟人说:‘我跟中国女人都躺过!’如此而已。你有什么真心?一辈子不过是二十镑周薪的人物,算了吧!”

洋小子生气,“宋,我早听人说你脾气怪,你没有毛病吧?无端端地骂了我一大顿。”

我不响,把门关得震天价响。

我是发脾气了,我是忍不住了。

这么多失望,这么多的失望。

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失望?

哪里来的这么多寂寞?

哪里来的这么多的不平?

人只好信耶酥了。真的没有其它的东西可信。

上课的时候,我静默着。放了学,我静默着,开了口也不过是风花雪月,这年头谁还要听真话不成?历年来我的家信才是最好的小说,拿来出版一定销数惊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编出来的,可怕。

可是家里不要看真的信,父母也一样是人,要好大家好,不好还是你一个人不好,别麻烦他们,一则他们无能为力,二则他们自己也有烦事,可是对别的亲戚我就不肯写这种天方夜谭了,他们若要帮我,自不待我开口,如今这样子,我又不是白痴,向他们告苦,引他们耻笑。自生自灭算了。

可是正当桃花开的时候,小燕又出现了。

她在学校门口等我,长长的芝士布裙子飘飘的。

一个女孩子孤独地站立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我与她没有交情,但是因为四姊的缘故,我们有一种默契。我走近她。要一个女孩子到门口来等我,也不容易了,至少我不肯在任何公众场合等人,男女再平等,女人也要维持她们的矜持。

她说:“你好吗?”

我点点头。

“四姊请我们吃饭,她知道你不喜欢周末.因此安排在明天。”她说。

“你打电话来就好了,何必亲自来?”

“我也不知道。”她说,“那天我不该为自己出气,把四姊的事告诉你。”

“没关系,我不会说出去。”

“我做错了。”她说。

“年纪轻的人有大把机会错。”我说。

“你不原谅我吧?”她说。

“为什么硬要我原谅你呢?你这件事又与我无关,我说过了,我不会讲出去的。”我说,“不要提了,我对你也太没有礼貌。”

“四姊请吃饭,你去不去?如果你嫌我,那么我推说没有空,你独自去好了。”她说。

这根本不像她了,我笑,“这是什么话呢?我去了,你就不能去?我又不是皇帝,是皇帝,也不能管得那么远,我来接你,咱们一块儿去,不过预先说明,我没有车子,所谓接,也只是走路去挤巴士而已。”

她笑,“这就很好,你呀,真是个怪人。”

她居然完全原谅我了,女人其实才是怪呢,喜欢的时候,她跑上门来向你道歉,委屈求全,愿意为你做不合理的事,不喜欢的时候,你带了祖宗十八代向她三跪九叩也没有用。男人也一样吧。人总是一样的。

我不喜欢人。

我觉得每个人都太有办法了,男女老幼都三八卦地懂得保护他们自己,比较起来,我简直是一条无能懦弱的毛虫,于是一方面只好装作比他们更有办法,另一方面是远离他们。

我一向喜欢《绿野仙踪》这类的电影,便是这个缘故。

小燕问我:“你又沉默了。”

我间:“你要我二十四小时不停的说话?那也不是好事吧?四姊约了我们几时?”

“后天晚上,但是有空,我们可以下午去。”

“是不是有很多人?”

“不不,只我们两个人。”

“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我问。

小燕迟疑一下,她说:“我说我得罪了你,她说她可以使我们和解,因此请我们吃饭。”


  







一段云三



三

我笑了,“你这个人,说你没有心思,你却有心,说你有心思,到底话是多了一点。”

“这是赞美还是批评?”她问。

“这是薛宝钗说史湘云的,我不清楚。她们这些人说话,从不好好的说,不知是什么意思。还是你好。”

“我怎么跟小说中的人比?”她笑。

我笑笑,不响。

“我要写一篇功课、你呢?”她问,“看样子你一定是没有空了,那么咱们后天见面。”

我并没有请她到我家去。我们左右不过是住一间宿舍,不是独门独户的房子,做什么都有人看着,把女孩子带回去,也显得没意思,窄窄的一间房间,除了床便是书桌。

我们有什么资格结交女朋友?又没有车子、约了女孩子,叫人家穿了高跟鞋冻进冻出,人家越是无所谓,我越是不好意思。将来,将来再说吧。有了能力的时候,一切就比较好办了。

我们走到了公共汽车站头,大家站在那里等。我同她并不是一路车,但是我看了她上车才走。她有没有男朋友?怎么会没有呢?恐怕排队约会她的人,如足球观众那么多呢。她却很明显的对我有意思。为了什么?这里相貌好的学生有,有钱的学生也有,她不似一天到晚躲在家里的人。连我都胡涂了。

到了家,我才发觉不知道她的地址。

她的电话马上来了,说:“你并不知道我的地址。”她把地址说了,是一个住宅区,离法科学院很近。

然后她把电话挂了,我回到房间里,做我日常应做的工作,忽然我很希望她在我身边,说着傻气但天真的话,甚至使使小性子也无所谓。一个人寂寞起来。选择伴侣,就不大严格了,她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只不过我择偶的时间还没有到来。

后天我没有依时赴约。

我邻居的一个学生服毒自杀了。

收拾房间的女工开门进去,发觉他坐在沙发上,头靠在背垫上,手中还拿着杯子,似乎很舒服的样子,脸上还有一个微笑,可是皮肤发青。死了。

女工尖叫,先敲我的门,因为我的门最近,我刚预备去上课,走到邻房一看,整个人吓呆了。

他坐在那里,吓人的是,他不像死了,床铺很整齐,他是下午服药的,没有上床,没有换衣服,身上是熟悉的牛仔裤与毛衣,桌子上放满了功课、笔记、一瓶剃须水盖子开着,香味传出来,根本不象是死了人的房间。

舍监马上赶来了,锁了房间,我那天没上学。

医生太好心,强逼我吃了镇静剂,我进人了黑甜乡,梦见了七千多个人,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了,醒来已是六点了。

我穿好衣服,打算出发到小燕家去。

房间围了一大堆人,都在看热闹,只见一箱箱的书本衣服被抬出来,死者原籍阿拉伯,要通知他家人也不是容易的事,他这么一去就去、一了百了,留下的事,够其它人头痛十日八日.玩这种潇洒事的人,都不是好汉,至少应该把房间理干净、把东西寄回家去,甚至把文凭拿到了再说、现在算什么呢?

舍监问要不要换房,我婉拒,那只鬼要来寻我,我搬得再远,他一样要来寻我,逃也逃不掉,算了。

如此这般,到了小燕那里,已是七点半了,我还是叫了计程车去的,我叫车子在门口等。我自己按铃。

小燕跟几个女孩子同住,那来开门的说:“来了!”一边笑,“都等了三个钟头了!”

小燕自楼上奔下来,一点怒容也没有。只是说:“别乱讲:“她白了那几个女孩子一眼。

她取过了大衣。

忽然之间,我对于有生命的一切都珍贵起来。我默默替她穿好了大衣,挽起她的手,我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没有道歉一声,我与她走进了车,小燕很惊异,她把地址告诉了司机,车子驶了出去。

她轻轻的说:“你的脸色不太好,为什么?这么苍白。”

我说:“发生了一点意外,对不起,我迟到了,不是我想的。”我把今日发生的事略说了一遍。她低嚷:“哎呀。”

“我……日日看见这个男生的,也就像一切男生一样,有时候开心,有时候不,并没有什么特别,也穿着一般的牛仔裤、毛衣,站出去可以代表一切男学生,有时候也带个女孩子回来,怎么会呢?”我问她。

她摇摇头。

我们沉默了很久。

她说:“问四姊吧,四姊或者会知道。”

我只是空虚的看着车子窗外。

车子一下子到了。

我们走到四姊家中,她早等我们,穿着个围裙出来。脸上很急。

她见了我们,又笑又骂:“你们到什么地方去了?电话也不打来,我终于等急了,打了电话去,又说人已经出来了,我还以为出了事,在半路打了起来.眉青目肿的,来不成了呢!”

一见了她、我就有种踏实的感觉,她苗条的身形包在围裙里,鼻尖凝着汗珠,表面抱怨着,心中还是欢迎我们,这世界上可靠的东西毕竟太少了,我呆呆的看着她,眼泪淌了下来,她一定很少见我这么喜欢哭的男孩子。我往客厅里走。

四姊问小燕:“你给他受了什么气?把他气得那样?他脸皮最薄,又要强,又受不了气,因此受尽委屈,你还不晓得他?”

原本这种哭不过是一时冲动,可是忽然之间她说了这番话,仿佛她已经认识我十年了二十年了,那种了解是父母兄弟姊妹之间都没有的,他们便明白,也装作不明白,因为他们都不要招揽闲事,可是如今她忽然说出来,我一呆之下,一下子所有的积郁都得了解放,号啕大哭起来。

小燕站在那里,结结巴巴的向四姊解释着。

我用手帕掩着脸,静了下来。

那个同学,靠在沙发上……

我们活着的人,依然得活下去……

四姊递上了一杯,可口可乐,上面浮着冰的。她若无其事的说:“里面有点伏特加,别喝醉了、”

我喝了一口,心里便舒服了。

小燕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她笑我,“男人也是水做的?”

我不响,她懂什么?她的生命止于史蒂芬生与当纳器官司案。她懂个屁,我不出声。

“你真像个女孩子。”她轻轻的说。

我说:“男人非得大碗酒,大块肉,妻子如衣服吗?”

她说:“我说你像女孩子,是因为你敏感。。

“有些女人敏感得像马桶盖。你不能这么比呀。”

“今天不能跟你说话,”她笑,“今天我说什么都不能讨你欢喜,我去帮四姊。”

我喝完了四姊给的饮料。

四姊在那边说:“莱都凉了,现在又热了出来,过来吃吧。”

我国睡过了头,因此吃不下,为了礼貌,也只好吃着。

我说:“四姊,那狮子头再给我一点。”

她惊异:“怎么你也叫我四姊?”

我一呆。

“我并不是第四个姊姊,这是我名字啊,你们真没大没小的。”她笑。

我说:“我不能一辈子叫你云小姐。”

“算了算了!”她说,“真拿你们没法子。”

我吃着饭,不做声。

四姊说:“关于你那个同学——以前我写过一篇小说、不过主角是个女孩子,她死在一个夏天,手中也握着一个杯子,握得很稳,坐在沙发上,薄的窗帘一下一下拂着,她脸上凝着一个黑紫色的笑。但她身边有一具唱机,是那种自动从头来过的。除非关掉,会一直唱下去,那唱机正在放一张唱片重复又重复,是白光的:‘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你看,这样的巧合。”

我震惊的看着她。

她拨着饭。

真看不出她是一个基本上这么绝望的人。

小燕说:“四姊喜欢时代曲与元曲,我都不喜欢。可是我喜欢四姊的小说。”

我实在被那个故事慑住了,动也动不得,叫我说什么呢?早已经有人知道有这种结局。

然而四姊淡淡的说:“然而这种事也少有了吧。大家能够活,都活了下去,我很鼓励大家乐观的活下去,现在我也不写这种东西了,你那同学——是一种冲动,对生活根本上的厌倦,不是为了一个人,一件事,没有值得难过的,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尤其是一个大学生,他总有理由。”

我无话可说。隔了很久很久,我说:“我不知道你写小说,一定要借我看。”

她微笑,“写了这些日子,没有人知道。还是不看的好。”

“有很多人还不看《红楼梦》呢。”我说。

“谁若敢比《红楼梦),九成是失心疯了。”四姊笑。

“给我看看。”我说。

“等你考完试吧。”她说。

不管她开心,不开心,笑,静默,她总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的镇静与淡漠,但是这种淡漠使我觉得她可靠。

这一顿饭大家都食而不如其味。

可是就在吃完饭的时候,我们喝咖啡.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当时小燕正在说话,本来无论谁说莫名其妙的话,四姊都有本事全神贯注的听,她是一个礼貌的人。可是她忽然打断了小燕的话。

“有车子声,什么时候了?怎么会有这种车声?”

我们停了说话,侧耳而听,的确有车子引擎的声音,而且是一辆跑车。

四姊“霍”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把大门开了。

我问小燕:“什么事?”

“九成是他来了。”小燕微笑道。

“他是谁?”一时间我还没醒悟过来。

“四姊的男朋友。”小燕说,“不……不是男朋友,该怎么说呢?同居的人。情人,爱人,异性朋友。我的天,反正是四姊的男朋友。”

我的好奇心大炽,我太想知道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了。

我希望他真的会进来。

小燕仿佛知道我想什么,她说:“是他,那辆跑车的引擎声我都认得出来。”

没有一会儿,门外有声音传了进来。

一个低沉男人的声音说:“你何必出来呢?一会儿又着凉了。”

“你真该打个电报来!”四姊说。

那男人出现在门外的时候,我几乎停止呼吸几秒钟。我顿时明白了。是的,惟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四姊做他的情妇,可恶的是,上帝竟这么不公平,这么厚待了这个男人!

他约莫四十岁左右,漂亮得简直不成话,所谓“英俊”两字、用在他身上,简直无懈可击,两鬓早白,仿佛染成的。

脸上只有额角有皱纹,白衬衫,黑西装,黑呢大衣。一身衣服贴在他身上,舒服顺眼之至。他轻轻的举止,几个动作,便充分的使我明白“从头看落脚、风流往下落,从脚看上头,风流往上流”。这样的外表,如果再有学问修养,简直如虎添翼。

我呆得忘了妒忌。

是的,他配得上四姊。

我忽然不怪四姊抹了,正像小燕一样,我把这事当作一件极普通的事看待。

那男人见到了我们,和蔼的点头。

四姊介绍,“这是黄先生。小燕是见过的,这是宋家明,家明与你念同科呢。”她看着黄说。

她那种眼光,是我从前未曾见过的,一种形容不出的目光,一种我们无法进人了解的境界。忽然我心又酸了。得一红颜知己若此,夫复何憾?这该死的男人,这幸运的男人。

“最近你做什么?”他问四婶道。

“画仕女图。”她笑,“学了一辈子的梅兰菊竹,现在总算出头了。”

黄向我们笑笑,他脱了外衣,坐了下来。

我与小燕起来告辞,他苦留我们,小燕答应再坐半小时,可是我与她坐到另一角去。

我凝视着窗外。

小燕说:“他真漂亮,是不是?”

我点点头,难得的是那种风度。

“与四姊真配,可是他不能与四姊结婚。”

天下没有“不能”的事,他之所谓不能,就是不愿意,他爱她,可是没愿意到为她离婚的程度。因此算来,他爱她实在太少了。

我转头看他们,他们正在低声说话,没有握手,没有搭肩,可是两个人隔得再远,也还是有一种融合的感觉。我叹一口气。

长久的等待,就是等他。

可是他知不知道有一个女人只为了等他而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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