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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吟风-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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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飞蝗石”、“柳叶刀”、“蜻蜓镖”、“梅花针”等等等等,数十种暗器或直出,或盘旋,或上天,或入地,直奔它们的目标——言卓玉扑天盖地而来,就连阴雨的天空都似乎更黑了一黑,暗了一暗。
言卓玉凝神而立,抬右手叉横胸前,再抬左手叉时,只觉左肩一阵刺痛,手上不觉慢了一慢。只是慢了一慢,言卓玉已经知道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她徒然垂下握叉的手,看着暗器呼啸着飞来,如同死亡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吻。临至死时,言卓玉心中竟没有一丝恐惧,只是挺秀的鼻的两侧现出两抹绯红。她想闭上眼睛,却反而睁得更大了些。
雨还在下着,在春末的襄阳古道。
漫天暗器如花,在季节变换中盛开、枯萎。花渐近,却是无色无香的死亡之使者。
就在这时,一个人就像一阵春风忽然吹了过来,吹开了漫天的雨丝,也挟走了纷乱的落花。然后,停在言卓玉身前。
言卓玉于生死轮回间转目,微微恍惚中见到身前如山卓立的男子,灰衣沾尘,束发垂肩,胡须浓密,醉眼惺忪,神情落魄中隐见旷古哀伤,身上还斜背着一个脏旧且泛着油光的长条形包袱,正是兴隆酒楼中醉酒的汉子。言卓玉这样看着的时候,心中就忽然有了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感觉。
那汉子一俟救下言卓玉,就不再有丝毫停留,身子向左侧横移一步,不见如何作势,已来到言卓成身侧,轻轻一掌拍向言卓成后背,掌势虽轻,却疾如闪电。莫说言卓成正在比拼内力,即便平时,如此迅捷的出掌也不易闪避。
这一掌“啪”地轻轻拍下,言卓成只觉一股雄浑内力自背后大椎穴透体而入,一到体内,却如同阳光下一缕冰雪,倏地一下已无影无踪。
对面的慕容白却陡觉一股沛美莫御的大力自言卓成剑脊上传来,急忙运力堪堪抵住,却不料那剑上又弹起两道内力,纷沓而至。慕容白大叫一声,撤扇后退,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他猛然想起一种可怕的内功――“龙门三叠浪”,传说功成之日,鲤鱼亦可化为龙。
这边唐惊风眼见到手的胜利竟被人举手投足间一一化解,心中又惊又怒,但这人武功委实太高。怎么办?他心念电闪之间,索性将心一横,一拚到底。
慕容白身退,唐惊风扬手。
三枚柳叶刀飞旋转着直奔言卓玉,刀尖之上传来破空的尖啸,他再一扬手,三枚铁莲子直击那醉鬼胸口,他只求能够暂时阻一阻醉鬼,使他无暇顾及。
那人忽然就笑了,接近四十岁的一个人,仍然能够那么年轻而沧桑的笑。接着,他看准铁莲子来势,轻轻屈起中指,与拇指相扣,轻弹三下,将那三枚铁莲子激得倒飞而回,接连打在那三柄飞刀之上,以铁莲子之小却带得飞刀斜飞三丈。这份指力武林中不会超过五人,便是余大通的“神龙指”也断难做到如此轻松。这人是谁?
唐惊风手抚豹囊,心中轰然巨震,猛地想起一个曾经纵横江湖,叱垞武林的人来。他嘶声喊道:“你,你是苏映雪?”
苏映雪!近十五年来武林最响亮的名字。苏映雪!以弱冠之年一剑而伏河朔群雄;苏映雪!二十三岁闯少林武当,被少林法明大师、武当同心道长共誉为百年来难一遇之奇才;苏映雪!二十五岁贯通“龙门三叠浪”内功,并以“如意劫指”败黑道擎天之柱海东青;苏映雪!二十八岁自创“碧落剑法”,并以之败辽东三魔于泰山极顶;苏映雪!三十岁于武林会盟中连胜一十九场,被尊为“天下第一高手”。然旋即不知所踪,屈指算来,已有七年。
苏映雪听唐惊风道破,陡然将身一挺,一双眼中哪里还有一点醉意,亮得就像天上最耀眼的星,正是那个曾经傲岸不羁,不可一世的武林翘楚。
他眼中的星火一闪即灭,苦笑一声道:“苏某久不涉江湖,不想还有人记得。原本这不是苏某该多管的事,然苏某平生最讨厌的便是卖国求荣、为虎作伥之辈。唐惊风虽有恶绩,但已多日未曾再犯,今日暂且饶了。”说着一指慕容白,“你却是十恶不赦之辈,也罢,留下一只右手,去吧。”苏映雪这番话说将出来,斩钉截铁,竟是视二人如无物。
慕容白一听苏映雪之名本已心中打颤,但他在江湖中仇家甚多,若要他自断右手,便如杀他一样。如此,便只能任人宰割,况且秦府定是再也待不住了。
他这样想着,微微抬眼瞟了一眼身边的唐惊风,只见他立在旁边,满脸诚惶诚恐,却带一丝得意与幸灾乐祸。
慕容白见助力已失,审时度势片刻,猛然间将心一横,摆折扇一声大喝,内力到处,扇骨如离弦短箭,齐齐飞出。
慕容白折扇出手,立即全速后退,一式“细胸翻巧云”转“燕子三抄水”,再接“一飞冲天”,转瞬已堪堪飞到林边。
这几下出手,干净利落,起承转合间已是一气呵成,且招招到位,确是慕容白一生罕见的力作。
十二支扇骨,九支射向苏映雪,两支分射言氏兄妹,最后一支却是直奔距他只有两米之遥的昔日伙伴唐惊风。
言氏兄妹本已暗自提防,此刻一见扇骨飞来,早挥剑舞叉将其格落。可唐惊风正庆幸自己得以幸免,哪料到遭此一劫,加之距离极近,根本无从闪避迎接,心中一凉,唯有待死。生死一瞬之间,突然一颗石子飞来。扇骨击歪,自他的脖颈间擦过。
苏映雪自千钧一发之际,挥足蹴起一颗石子,撞歪飞向唐惊风的扇骨,同时双手连动,将八支扇骨一一摘下,待到最后一支,屈中指轻轻一弹。那支扇骨被弹得疾转而回,去势更快,“唰“地一声已没入慕容白左肋。
苏映雪轻叹一声,对呆立的唐惊风微微一笑,道:“你走吧。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大丈夫在世,一定要分得清是非曲直。好自为之。”
唐惊风沉立半晌,抱拳,然后转身而去。
他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转身提起地上金国使者一柄弯刀,走到倒地哀嚎的慕容白面前,一刀砍下。
苏映雪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唐惊风出手,并未阻挡。
唐惊风杀罢慕容白,扔掉手中弯刀,重又走到苏映雪面前,再次躬身抱拳道:“苏大侠,唐某一生纵横江湖,虽叛出唐门,但亦明白盗亦有道。现栖身秦府,也是无可奈何之举,不料慕容白这厮竟会暗下杀手,。我本不欲杀他,但有一要事,必须告之大侠,实不能传入他人耳目。我此次自大名府回来,听闻金三太子完颜龙文已率人秘密潜入中原,欲挟持岳少保养母以做要挟,还请苏大侠从速救援。”
苏映雪闻言,面上不禁现出一丝沉重。他轻轻拱手道:“唐兄能告之此事,便是有天大的罪过也可一笔勾销了。岳少保乃国之柱石,江山社稷之安危系于一身,实不可有失。既如此,我定当速速前去。苏某在这里谢过唐兄了。”
唐惊风正色躬身道:“苏大侠何必言谢。”他略一沉吟,又道:“苏大侠如不嫌弃,小弟愿一并前往,虽武功不才,多少也可添一助力。”说着,苦笑一声,“小弟也实无可去之处了。”
苏映雪道:“唐兄有此诚意,我想他日重回唐门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小弟愿做说项。”苏映雪乃当世武林顶尖的人物,既说出这番话,唐惊风心里深知回转唐门已经有望了,不禁面现喜色。
这时,言氏兄妹走上前来与苏映雪见礼。
寒暄几句后,苏映雪道:“各位,我前些时候也曾到过金国,听闻这金三太子龙文天赋异禀,虽年纪不大,据说他的枪法得自十五年前纵横江湖的‘长白枪王’独孤烈,小小年纪,已有青出于蓝之势。”
唐惊风接道:“我也听说过完颜龙文勇冠大金,深得完颜亮赏识,而且这人身边还有朔望与藏剑两大高手。”
言卓成闻言一惊,问道:“可是江湖人称‘剑行剑远剑无穷’的第一杀手藏剑?”
苏映雪微笑道:“只怕正是此人。”
言卓玉久未发言,此刻在一旁急道:“你们说什么这人那人,只要是坏人,我们就把他……”说着,伸手做了一个刀劈的姿势,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刚才的紧张气氛为之一轻。
众人商议之后,决定由言卓成去朱仙镇给岳飞送信,苏映雪则带着言卓玉和唐惊风赶去无锡岳家庄救援岳飞养母王氏。
二
言卓成去后,苏映雪三人一路餐风露宿,直奔无锡岳家庄。
一路上,苏映雪多无言语,休息之时便拿出身边酒壶做长鲸之饮,亦掩不住眉宇间哀伤之色,或而凝目沉思,似有所念。倒是言卓玉女孩儿家性情,兼之平时豪爽惯了,也不计旧怨,时常与唐惊风斗斗嘴为乐。唐惊风几次反唇相讥,却哪里是她的对手,往往才几句就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有时苏映雪听不下去了,便帮着唐惊风说上几句,言卓玉就不再争辩,于是免了唐惊风许多尴尬。
有时,苏映雪饮酒沉思时,言卓玉也会难得的安稳一会儿,在一边望着苏映雪出神。也许苏映雪地眼神中偶尔一闪的悲哀,亦使她青春的心为之牵挂吧。
几人为伴,途中倒也并不寂寞。
待几人赶到无锡时,已是三月下旬,此时虽然春已将过,江南的花仍在枝头热闹,青草萋萋,时有蝶儿乱舞,一派草木繁华。
岳家庄在无锡城外十里,依青山而临绿水。
岳飞因生母早役,更是待养母王氏如同亲母,故在无锡购置田地,修建立了这处宅院,好让老人家安享晚年。
出无锡城,沿路盘曲入山,越过浅流清澈的松溪,苏映雪几人远远就望见了蔼蔼晨雾中的岳家庄。
虽说是庄,也不过只是个不算太大的普通庄院。黑漆大门之上,横悬着一面金匾,上面几个黑漆大字“精忠报国”,却是当今高宗皇帝手书。
此刻,大门静悄悄开着,庭院中铺着青石板路,几株海棠开得正好。一名黑衣黑帽的家人正在打扫地面,侧面厨房之上青烟袅袅,想是正有家人准备早饭,偶有几声鸡鸣狗吠。
看着岳家庄一片祥和,苏映雪等人不禁暗自松了口气。
唐惊风走上前去轻轻叩响门环,家人抬头,他走进院子,拱手问道:“请问小哥,此处可是岳家庄?”
那家人二十几岁年纪,生得面容清秀,见有人问询,便停了手中的扫帚,笑道:“正是岳家庄。不知几位有何见教?”
唐惊风道:“我等三人乃襄阳言光大人麾下,此次奉大人之命前来,实有万分紧急之事要面禀岳太夫人。”
这时,厅堂内缓步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来,三十几岁年纪,神色精明谦逊。扫地的家人一见,忙上前说明情况。那人听罢,手抚三绺长髯,缓步上前,笑对唐惊风说道:“在下岳家庄管事岳安,几位如有要事,不妨先对在下说明。”
唐惊风坚持道:“我等确有要事,须立即禀告太夫人,还请岳管家能通报一声。”
岳安道:“请教几位名号。”
唐惊风笑道:“我本是江湖中无名小卒,不说也罢,”他说着一指苏映雪,“这位是苏映雪苏大侠。”
岳安闻言,原本微闭的双眼陡然张开,望定正自进门的苏映雪再问:“可是一剑伏河洛的苏大侠?”
苏映雪上前,微一躬身,道:“正是在下。”
岳安脸上现出一片倾慕之色,道:“岳安久仰苏大侠侠名,不想今日得见,真是多有怠慢,快请里面坐,”说罢当先行去。
待几人落座之后,岳安命家僮上茶,笑道:“在下虽不是武林中人,却也久仰苏大侠侠名,不想今日得见名士风采。”
苏映雪道:“哪里哪里,岳少保精忠报国,为国为民,才是真正的侠,苏某安敢自居。对了,岳管家,近几日庄中内外可有风吹草动?”
岳安堆笑的脸上现出几分诧异,道:“没有。不知苏大侠何出此言?”
苏映雪道:“此事说来话长,还是容苏某禀明岳太夫人吧。”
岳安道:“好说,好说,”接着吩咐家僮:“岳庆,速请太夫人。”
那家僮答应一声去了。
这边岳安举杯道:“诸位远来辛苦,先喝口茶解渴,请。”
众人举杯。
唐惊风忽然问道:“岳总管,我等来时闻说牛皋将军正在此处养伤,何不请出相见?”
岳安笑着饮一口茶,道:“牛将军正在岳太夫人处,稍待该当一起前来,请稍坐。”
唐惊风闻言猛然站起,重重一拍几案,道:“胡说八道,牛将军现正在朱仙镇杀敌,如何来得这里?”
他说着,右手已缩进腰侧豹囊。
岳安仍然满脸笑意,道:“牛将军确在庄中,待会你一见便知。”
唐惊风还待再言,忽觉一阵天昏地暗,他嘶声道:“这茶里……有毒。”
岳安站起,轻拍几下手掌,好整以暇地说道:“不是毒药,是洛阳还香门特制的麻药‘歌中醉倒’。”
他话音未落,唐惊风已然倒地,口吐白沫。苏映雪挺身欲起,岳安已然说道:“苏大侠,省省吧,纵你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业无济于事的。”
苏映雪运气一试,长叹一声,颓然坐下,这时旁边“咣当”一声,言卓玉已连任带椅翻倒在地。
这时,从屋外又并肩走进三个人来,皆做书僮打扮,那扫地与倒茶的书僮赫然就在其中。
岳安笑嘻嘻来到苏映雪面前,搬张椅子坐下,道:“苏大侠,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今天且让去得明白。咱们乃是洞庭君山,人称‘洞庭四蛟’的便是。三年前,我等闲来无事,劫了几户人家,却不料被武林中人追杀,几乎无路可逃,承蒙龙文太子收留,才有今朝。所以,抱歉了。”
说罢一翻手腕,已擎处一柄精光四射的分水峨嵋刺,便欲刺下。
“且慢,”苏映雪睁着一双犹似宿醉未醒的眼睛,问道:“你既然不是岳安,那岳太夫人呢?”
“岳太夫人?”“岳安”面上的笑容已变为冷笑,“那老夫人早已被我家太子带走了。咱们几个留下,原本是要伪装一些时日,却不料能钓上帮你这条大鱼。”他虽然卖国通敌,提起岳飞的母亲仍不敢有丝毫不敬之意。
“岳安”说完,再次擎起峨嵋刺,道:“苏大侠,来世再见了。”
苏映雪陡然重复一声:“好,来世再见了。”这话自他口中吐出,中气十足,掷地有声,哪里有丝毫中毒的迹象。
“岳安”一惊,峨嵋刺猛地刺向苏映雪心口,眼前却猛然一花,待他再转睛时,却见他的三个兄弟已然倒地,而苏映雪三人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他此时才惊悟,原来他的这张大网网住的是他自己。
言卓玉笑吟吟地看着苏映雪说道:“苏大哥,你怎么看出来其中有诈?”
苏映雪转头与唐惊风相视一笑,道:“唐兄,你说吧。”
唐惊风笑道:“咱们一进门时,那家人就没有扫地,不过是虚虚敷衍。唐管家的衣衫好像也不那么合身。他们几人步履矫健,分明是身怀上乘武功,怎么会是下人?”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区区迷药,怎么能瞒过唐家的人。你来看,”苏映雪说着,伸手端起自己与唐惊风的盖碗,只见下面各有几个蘸水写就的字,唐惊风的碗下写着:其中有诈;苏映雪地碗下写着:见机行事。
“岳安”在一旁听着,面若死灰,握刺的手已开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堂中一扇窗户突然被震碎,一条幽灵般的人影穿窗而入,剑刺苏映雪。
黑漆漆的剑身,细、长而锐,如一条吐信的蛇。没有任何等花巧与招式,仿佛挟着鬼神的怨怒,疾疾如电闪,飞刺而出。
如果这一剑刺的是言卓玉,她定会全力飞退,那一剑便可生出七个后招十三种变化,剑剑夺命;如果这一剑刺的是唐惊风,他只能以“九星伴月”拼个同归于尽,而这一剑之连挡可切断他的一切攻势。只是,这一剑刺的是苏映雪,曾以一剑而伏河洛群雄的大侠苏映雪。
苏映雪却没有出剑,他出指,此时,剑已堪堪刺到他的衣襟。
他中指伸出,一下就点在来到的剑身,就如同在平静地湖水中投下一块巨大的石块,剑身起来一阵震颤,一股如潮起的力道闪电般传到握剑的手上。
那人也当真了得,一击不中,立即自窗口飞退而出,并借飞退之势化解了传自剑身的力道。
言卓玉闪支窗前,已不见了敌人的影子。
唐惊风嘘一口气道:“好快的一剑,好快的身法。”
言卓玉那边一跺足,道:“真是可恨,我竟连那人的相貌都未看清!”
唐惊风苦笑道:“竟连‘岳安’那厮也趁乱溜了。”
苏映雪道:“唐兄,得饶人出且饶人,想来那厮也不敢再找完颜龙文。”
唐惊风思忖着,接道:“苏大侠,刚才那人来去如风,出剑简而快速,想来应该是那藏剑了。”
苏映雪道:“看来我们以后的追击怕是困难重重了。”
言卓玉大声道:“苏大哥,一切有我。”她说到这儿,想起是在对苏映雪说话,不禁脸上一红,接着道:“苏大哥,咱们快追吧。”
于是,三人又自岳家庄一路向北追去。
金太子完颜龙文坐在向北而行的马车上,半眯着眼睛,似睡似醒。车轮压在地上吱吱呀呀响着,单调而枯燥。
离开大名府已经十九天来,他开始有些想家。对他而言,家就像冬日里温暖的炉火,从他一出来就开始等待着他归去。
为了掳获岳飞的母亲,这一次,三太子府几乎倾巢而出。他设计了任务的每一个步骤,并且要做得完美无缺。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有些害怕岳飞的母亲。
那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却有着一颗伟大的心。在他杀尽庄中所有的人之后,那张慈祥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恐惧或是愤怒,那双清澈的眼睛中溢满的竟全是悲悯。然后,他感觉到那悲悯背后坚强的决心。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些颤栗,那是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曾有过的,包括他神武且不可测的父亲。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想马上转身离去,然而他不能。身为金国的三太子,他深深知道。如果日后想成为一国之主,他必须跨过他面前的两个哥哥。金国以武立国,这一次参成败直接关系到前方的战局和他日后的前途。
完颜龙文正思忖间,身边的家奴朔望低声询问:“太子,前面就是平安镇了,今晚可要停下歇息?”
完颜龙文睁开眼,淡淡说道:“好吧,大伙儿已经奔波这许多天了,今天就在平安镇歇脚。”
平安镇在襄阳南邻,越过淮水就没有什么危险了,大名府指日可到。
在完颜龙文一行进入平安镇不久,苏映雪三人也匆匆赶了过来。
原本苏映雪三人与完颜龙文差了大概一天的路程,但他们日夜兼程,轻骑直进,竟在平安镇追上了完颜龙文。
到了平安镇,天已黄昏,唐惊风想要继续赶路,苏映雪见言卓玉已支持不住,这样追下去,即使追上了完颜龙文,想要救回岳太夫人只怕也力有未逮。
就这样,苏映雪三人住在聚贤客栈,完颜龙文一行则落脚在一街之遥的聚丰客栈。
完颜龙文正在客房中临窗饮茶,眼望窗外点点灯火,一个黑色的影子幽灵般闪进屋中。
“藏剑,你回来了。”完颜龙文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
藏剑跨前两步,躬身道:“太子,是藏剑回来了。”
在完颜龙文面前,藏剑已完全不见了平时的骄傲和锐利,就如一柄已置入匣中的蒙尘的剑。
尽管藏剑说话时同样不生波澜,但完颜龙文还是听出来一丝异样:“怎么,有事情?”
“是。”在完颜龙文面前,藏剑从来都没有一句废话。
“说说看。”完颜龙文道。
藏剑说道:“太子去后第二天,就有人找到岳家庄来。”
“噢?来得好快,”完颜龙文象是自言自语。
“洞庭四蛟已经全完了,我突下杀手,却也几乎不能全身而退。”藏剑于是将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苏映雪?可是被尊称为南宋武林第一高手的苏映雪?”完颜龙文陡然精神一振。
“是。”
“噢,真会是他呀。”完颜龙文又象在自言自语,语气中却充满了临敌对兴奋。毕竟,很长时间了,他没有对手。
藏剑再次躬身说道:“太子,我一路跟随苏映雪至此,见到您留下的暗记,就寻了过来。”
“没想到竟遇上了,”完颜龙文轻轻一叹,“但怕是只好错过了。藏剑,看来咱们要连夜赶路了。”
藏剑道:“不如太子先行,藏剑留下来再寻机出手?”
完颜龙文微一沉吟,“也好。你与朔望留下,我先走。”
“是。”藏剑答应一声,退出门外。
在藏剑和完颜龙文对话的时候,苏映雪也正自临窗而望,他不饮茶,只饮酒。
辛辣得如同火烧一样的烈酒自壶中一口口倾入他的咽喉。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已避世三年,竟会为了岳飞的缘故再次踏入江湖。
是上好的竹叶青,酒烈如火上灼烧的宝剑,如同他曾经飞扬跋扈的青春。那是多么轻狂又多么意气风发的日子啊。那个白衣如雪,剑舞动江湖,伏河洛,闯少林,上武当的苏映雪!
曾经,他怀揣思念伴天地星月,梦想有一天让他所爱的人看到他的辉煌。嚼着寂寞,抱着孤独的他,却从来不知道,竹叶,这个和竹叶青有着同样名称的女子,他的爱人,并不想要那样的骄傲,她只是想要偎着他的肩膀,平淡地走过一生。
当他自武林大会取下“天下第一”的名号归来时,却见不到窗口透出的灯火,白杨婆娑,红粉成灰。旧坟萋萋,新梦断魂。竹叶,落了,不回来。
苏映雪坐在夜的窗前,心冷的象一块千年不化的冰。泪,一滴滴落进酒中。“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
这时,屋外有人轻轻敲门。
苏映雪忙敛两心神,拭了眼泪,轻声道:“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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