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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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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堂课正好是和班磊他们班一起上,男生教的是篮球的传球配合。我这个人平时不善运动(骑车跟踪除外),所以总是笨手笨脚,要么没接住对方传来的球,要么就是把球传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
终于有一次,我接球的姿势不正确,飞来的篮球正面砸中了左手无名指,导致关节肿痛发炎,也就是俗话说的“吃萝卜干”,整根手指颜色通红,无法自如弯曲。我是第一次吃萝卜干,有些不知所措。班磊走过来说没事,等会儿拿冷水冲一下。自由活动时间一到我就直奔教学楼男厕所,在洗手池旁龇牙咧嘴地冲洗,而他居然就站在边上抽烟。窗户大开,大部分烟雾都飘散出去,但我还是觉得他的胆子比脑袋还大:你疯了?被别人看到就死定了。
班磊一脸听天由命的消沉表情:昨晚和我爸吵架了。
为什么?
考试成绩略,我们班我倒数前十。
怎么会的?你以前不是功课很好的么?
他笑笑,从嘴里拿下烟:你傻呀,以前我们那所初中是多烂的学校?用点心思都能进班级前五,哪像这里,一半以上都是书呆子——真佩服你怎么考进来的;我爸也真是,非要花大价钱把我转进来,排名低了又要打人……
话说到一半,忽然外面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班磊眼明手快,烟头被他弹到了窗外。但外面的人只是路过,虚惊一场。他见我冲好了,便和我一起回到操场,讲:你最好没事的时候多按摩按摩,力道轻点,回家之后拿红花油擦擦,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我知道他经常打篮球,萝卜干大概也吃了许多次,经验丰富得很,问有没有什么止痛快又便宜的秘方。
他朝我咧咧嘴,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道:秘方当然有,那就是,女人。
我怔住,这个答案过于赤裸裸:女人?
对。他朝我眨眨一只眼睛:想想你喜欢的那个女人。
说完他就扔下我朝篮球场小步跑去了,那里是需要他的战场。
想想自己喜欢的女人。
真是独特的秘诀。
班磊秘方里的女人自然是水手服。
可是水手服真的喜欢他么?
无意中撞见水手服和其他男生勾肩搭背的当天下午,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时冲动准备去找班磊。偏巧他们家那一带正在建造地铁,道路狭窄不说,路面上卡车云集飞沙走石,工地上声音震耳欲聋,搅得我慢下车速,也让脑子慢慢冷静。
告密对我这个尾巴来说再平常不过,但这次却情况特殊。首先就是我该怎么解释我知道水手服的存在?难道说是我无意当中碰见她和班磊勾肩搭背走在一起,现在又碰到她和别人打情骂俏?班磊会相信么?
就算班磊白痴到会相信这通鬼话,或者我写匿名举报信给他,接下来这小子的举动我也是可以预料的:初中的时候他就性子冲动,现在人越大脾气应该也越大,一怒之下定会去和那对狗男女正面交锋,搞不好还会来个玉石俱焚……那样的话,不惊动家长或者学校是不可能的,这不是我要看到的局面。
于是在距离班磊家门口只有两百米不到的地方,我紧急刹车,无视身后骑车人的咒骂,掉转车头,打道回府。
现在想来,我当时的抉择是对的。因为就在前面,当班磊告诉我那个秘方的时候,表情是那么专一,略带陶醉,自然是在想水手服。夸张点说,我大概都能从他的瞳孔里找到那个女孩的身影轮廓。
如果告诉了他真相,那么一定是两败俱伤。水手服这样的女孩子,哪怕是路遇流氓被劫色了我也不会觉得可惜。但班磊不同。我不想我唯一同时也是最好的朋友受伤害,无论是皮肉之苦,还是心灵之毒。
所以,再度保持缄默。
2
无名指受伤后第四日,赴杭州,游西湖。
这次旅游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只是学校和杭州某所高中系“姐妹学校”,在文化艺术方面每年定期会有交流活动。上半个学年是他们派人过来,所以这次轮到我们派代表团过去,一共两名老师十一名学生,要在那里待上两天两夜。开开联谊会,参观参观,仅此而已。
这次去的大多是些能歌善舞、才色俱佳的艺术特长生,所以高层对这次的活动分外不放心,便想在其中安插一名尾巴随团监控。
于是就挑中了我。
在此之前,我已经向上面报告说,目标“帕斯卡”情况正常,没有早恋的迹象。龙虾对我的汇报没有什么怀疑,加上需耍尾巴的任务很多,所以我亲眼看着他把班磊的名字从一级黑名单上勾掉。然后告诉我说有这个跟团的美差任务,去风景秀丽的杭州玩几天,权当公费旅游。
但我的心情好不起来,因为班磊的麻烦并没有完结,我把一切矛盾都尽力往后拖延,但总有爆发的一天。去杭州前我曾去陈琛家下五子棋,其间套用别人的名义把这个“得知好友的女友有第三者但又不方便告诉好友真相”的故事讲给他听。他沉吟了半晌,大约也是因为以前没遇到这样的事情,最后的意见就只有八个字:顺其自然,自求多福。
其实我以前最讨厌顺其自然这四个字,我一直认为很多事情需要你去尽心尽力地争取、谋划。顺其自然是听天由命的弱者的做法。
但现在不能不承认,这四个字是逃避现实和危机的最好麻药。
三月的西湖,格外迷人,的确是个“顺其自然”的好地方。
但我并不真的是来公费旅游的,我名义上代表了学生会,是两名带队老师的助手,实际上却要细心留意成员有哪些可疑的举动。尤其是那几个特别漂亮和帅气的学生,来之前我都详细察看过他们的资料。其中一个男生代号“拉瓦锡”,同时擅长吉他和手风琴,这样多才多艺的人才在哪个年代都是吸引异性目光的角色,所以我对他格外“照顾”,在宾馆分配房间时请带队老师将我和他安排在一起。
但拉瓦锡做事很小心,白天时我没有发现任何证据,直到傍晚我去洗澡时,浴缸放着水,耳朵却贴在门板上,偷听到他趁这个机会在打电话,过了一分钟我装作出来拿拖鞋,他脸色煞白地对着电话那头“嗯”了一下就挂断,并跟我解释说是跟家里报个平安。我表面上笑笑,心里却在想你小子真是太嫩了,有谁往家里打电话,是像你这样把通讯录摊开放在电话机边上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
轮到拉瓦锡去洗澡时,我悄悄取出他放回书包里的通讯录飞速翻阅。等他洗完澡出来,我已经坐在自己的床上看一本数学习题册,但脑子里却在思考通讯录中翻到的一个号码,数字是八位,却不像电话号码,而且也是唯一一个没写对方姓名的号码,只在边上画了个意味深长、疑云重重的笑脸符号:“^_^”。
是谁会让拉瓦锡笑得这么甜蜜,又这么隐讳?
翌日周六,下午计划参观龙井山虎跑泉,我称病不出。带队老师之一知道我的身份,没怎么多问就心领神会地让我独自留守。
他们一走,我就拨通了南蕙家的号码。作为龙虾的左膀右臂和剪刀小组的核心成员,她有一本我们全校学生的家庭电话汇总。而就在昨天晚上,我睡觉之前想出了关于那串数字的几种解密方法:颠倒顺序、所有的数字加N或者减N(N为小于10的正整数)等等。南蕙对我这次公款旅游的收获就只有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号码当然很不满意,这意味着他们需要花很多时间来排查神秘号码的源头。
不过在通话的末尾,她还是讲:有件事情,不知道是否该告诉你。
我说:长途很贵,长话短说。
南蕙说:你上次跟踪的帕斯卡,他念的第一所初中就是你的母校,这个你知道么?
我头皮发麻,但虚张声势地反问:知道,那又怎么样?你问这个用意何在?
南蕙说:不是我,是你的老朋友马超麟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的。
手边的一张草稿纸被我捏成了团,马超麟一定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龙虾,我说:姓马的到底想干吗?
南蕙说:内部迫害,或者打击报复,都有可能,他挺擅长这个的,你知道。
我生平第一次在和人谈话时出口成脏。
南蕙说:你也别急,龙老师未必会重视这个,倒是你的校友帕斯卡,应该好好担心一下自己的前途。
怎么?
他昨天离家出走了。
3
周日,归心似箭,总嫌火车没能开到飞机的速度。
回到家时已经是快中午,我把行李一扔就又出发了,对母亲说学校有急事。我先到公用电话房打了个电话到班磊家,他外婆接的,说班磊还是没找到,他父母现在都在外面寻找。
班磊是我们出发去杭州那天,也就是星期五出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和父母大吵了一架,并一度发展到和父亲动手。第二天一早他背着书包走出家门,却没有去学校。他们班主任打电话来问,唯一留守在家的外婆这才发现外孙的枕头下面有一封离家出走的告知函。
由于事发到现在已过四十八小时,班磊父母报警了,却仍无音讯和线索。
但我想我知道他在哪里。
青民路231弄,水手服就住在这个小区。
前几次我做班磊的尾巴时,好几次跟着他送水手服回家,但都只跟到这个小区的门口,所以不清楚她家具体在哪栋楼,但这足以让我守株待兔,等候水手服的出现或者归来。班磊是个未成年的高中生,身上的钱也有限,不可能在这段时间里远走高飞,出走后第一个要找的自然就是关系最亲密也是最隐秘的人。
下午两点,水手服果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穿着便装,手里提着一袋大概是吃的东西。她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存在,出小区后无知无觉地往东走了三条大马路,然后进了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
约摸一小时之后她两手空空地出来了,我则进了招待所,骗前台接待员说我找我表哥班磊,应该是礼拜五入住的,年纪和我差不多大,高高瘦瘦的。那个年代宾馆住宿还没有什么身份证全国联网系统,况且这种小招待所为了牟利往往不看住客的有效证件。接待员听完我的形容就说那人住在207。
听到我的声音,门里面的班磊闷了许久,拉开门缝,发现外面就我一人,才放我进去,但门还没关上就忙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房间里电视在放港剧,并且弥漫着一股烟昧,我咳嗽了几下,然后盯着他的眼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顿地道:通过你的小女朋友。
在接下去的半个小时里,我把很多东西都告诉了班磊:尾巴,跟踪,告密,代班长和学生会职务的由来,水手服(没说第三者的存在),包庇,但没涉及尾巴小组的具体细节和人物。
在此期间班磊坐在床上连续抽掉了小半包烟,眼睛睁得老大,除了插问几句,一言不发。等我说完这个神话般的故事,他的嗓子已经被连绵不绝的香烟弄得嘶哑: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
我很愧疚,但没有退让:我也没想到你会离家出走。
班磊自嘲道:看来我们都长大了。
回去吧。
我不想回去,不想读没用的书,我要离开这座城市去外地,去寻找自己的梦想。
什么?!
班磊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朝圣者般的表情:你从来没有想过,走出现在的世界,“生活在别处”么?
我听得一头雾水,如果不是我明白班磊现在的状况,还会以为说这话的人是疯子:别傻了,能走到哪去?我们还是要读书,还是要高考的。
他知道和我说不通这些“道理”,便摆摆手,讲:你走吧,你我就当丝毫也不知道对方的底细。我说:晚了,我从你外婆那里要了你父亲的传呼机号码,如果你不跟我走,我一出这个门就会联系他,然后告诉他关于你女友的事情。
班磊脑门发青:你……
对。我说:我是不要脸,我是喜欢告密,我就是个尾巴。
班磊的脑子也转得很快:你没想过这么一来,你之前对我的包庇都白费了,你的那些“业绩”也会就此一笔勾销么?
我点点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傻事毁掉自己——所以,要么你跟我一起在这个笼子里幸存,要么,就一起被毁掉。
4
周日下午五点半,离家出走五十三个小时的高中生班磊忽然主动现身回到了家中,他父母还以为是老天显灵让儿子回心转意。
当然,班磊还是免不了差点让父亲暴打,不过幸好被母亲和外婆中途拦截下来。
第二天他回到学校,周遭的一切还是那般平静,或者看上去是那么平静。他离家出走的消息班主任一直压着,所以其他学生都不知道。至于学校管理层内部,反倒没有给班磊什么处分,生怕刺激了这小孩又导致他离家出走,到时候要是引来了电视台或者报社什么的就完蛋了。何况班磊对外宣称自己出走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所以出去散散心”,而不是“义无反顾地去追求梦想中的自由”,学校除了让心理辅导老师跟他谈话之外,也就不好再多计较什么。
同时这天也是星期一,又有混合体育课,还是和班磊他们班级一起上。但我们总是刻意避开对方,一句话也没有说。
因为我们之间该说的都已经说光了。
当时在招待所的207房间,我表明自己的坚决态度,班磊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中带着疲惫讲:怪不得来了这所学校之后,我总觉得你怪怪的,有时候好像故意躲着我,原来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我摇摇头:你是尾巴的目标,我不能让他们发现你我关系密切。
班磊:对,我还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包庇,我早就被别的王八蛋举报早恋了——跟我说说他们会怎么处置被抓到的学生,浸猪笼?嗯?还是女生课桌上立一块“淫乱牌坊”,男生戴个高帽子游街?
我避开他的嘲笑:知道你成绩为什么差么?就是因为她。
他又拿出一支烟放进嘴里,含糊地道:你跟那群老师说话的口气一模一样了。
我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班磊停住点火的动作,瞥了我一眼,神色冰冷:以后可就难说了。
班磊重现江湖之后,和水手服的来往并没有丝毫改变,一如既往。
尾巴小组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家出走而怀疑我的报告,因为那天说服班磊同意回家之后,我告诉他说把身上的钱包、眼镜、手表乃至名牌外套统统扔掉,这样就能造成证据来支撑这么一个假象:班磊离家的两天里没有找任何人联络,拿着仅有的那点钱流浪街头,晚上就睡在通宵营业的公共洗澡房,结呆身上值钱的财物都被小偷偷走了。
龙虾他们果然相信了这个说法,一个谈恋爱的学生离家出走后是不可能不去找自己的恋人的,更不会窘迫到最后衣衫褴褛地狼狈回家。至于我和他曾经在同一个初中念过书的事实,因为我们当时不在一个班级,所以并没有明显证据来将怀疑的矛头指向我。
作为尾巴,我救不了别人,但至少我能救班磊。
但班磊对我费尽心机所做的这一切并不显得多么感动,他只是向我承诺尾巴的事情不会对任何人说,包括水手服。
对这个承诺,我亳不怀疑,因为这是我们彼此间的最后一次互助。当时班磊对我说的话我一直记忆犹新:林博恪,我和我女人的事情欠了你很大一个情,你的秘密我不说,只是从此往后……
只是从此往后,他和我,无论校园内外,都将形同陌路。
我听完,点点头,起身走向门口,捏住了把手却没有转动。我刚才一走进班磊的房间时,就发现他的床铺很凌乱,枕头也扔到了地上。鉴于水手服在这个房间曾经和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间跨度长达一小时,而且班磊现在只披着一件衬衫,扣子也没扣全,我不得不往最坏最深入的地方去猜想他们现在的关系程度。但我此刻的身份已经不是他的好友,所以终究没有多嘴,把水手服的“奸情”压在了喉咙口。
身后的班磊察觉到我的古怪,一边穿衣整理东西一边问:还有什么事么?
我清清喉咙口,讲:以后少抽点烟。
言罢,出门,滚蛋。
5
暗中保全了班磊之后,新的尾巴任务下来,跟踪老相识“拉瓦锡”。
剪刀小组破译出了那串号码的两种可能性,但却没有按照我所想象的笨办法以惊人的毅力一条一条查阅手头的学生电话号码汇总,而是动用了最新式的科技武器——电脑。
一九九七年的时候,托比尔·盖茨的福,中学电脑课的内容从只能开机关机、输入DOS命令或者Fox语言有了质的飞跃,虽然后来叱咤风云的Windows98操作系统还要足足一年才能面世,但学校电脑的Word软件已经足够处理查阅号码这样的小事情。
另外,插句题外话,也是在这一年,中国出现了第一家网吧,并且在后来的岁月里让游戏机房老板们眼红不已,纷纷改行,更让那些曾经强烈抵制学生去游戏机房的教育工作者们觉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真乃世风日下矣。
但在此之前,电脑还是成为尾巴小组手中的利器,南蕙查出这个号码属于我校高三年级某女生,资料表明,她和拉瓦锡曾在同一所少年宫学习手风琴。摆在今天,这会是一部校园爱情小说的情节,而且还是姐弟恋的桥段,放在第五代或者第六代导演的剧本镜头里,场景大概如下:在温馨的少年宫教室内,在悠扬的琴声里,一个青春期少男和一个花季少女在旋律中传递着彼此的情愫……
但回到现实,对那时的尾巴来说,这是一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线索,只有瞎子和弱智才会放过他们。而且因为女方嫌疑人正在读高三,学校不介入都不行。
就这么简单。
三天后,我的目标拉瓦锡落网,高三女生则被他们年级组长请去作语重心长的恳谈。
而我,却几乎夜夜失眠,一进入梦乡,场景就是初一那年的秋冬,在初中的那个煤渣跑道操场上,体育课男生测验一千米长跑,三个班级的男生一起测,其中就有班磊他们班。
我从小体质就弱,短跑凑合,扔实心球勉强及格,长跑太考验耐力,对我而言是道难关。那次测验也不例外,两百五十米的跑道,我跑第二圈时就已经落在队伍最后面了,属于名副其实的“尾巴”。
就在我以为自己无法继续苟延残喘快要死在跑道上的时候,一直领先在前面的班磊放慢速度等我过来,然后并肩而行,暗中推着我加速。
我们体育老师也知道我的情况,并没有为难这种作弊行为,我比及格线晚了三秒抵达,也被他篡改成刚好达标。这固然可喜可贺,只是班磊因为我也是六十分,影响了体育总分,并进一步拉低了学期末的德智体美劳总评分,与优秀学生的三百元奖学金失之交臂。
再后来,那个心地善良的体育老师调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一嘴烟臭的虐待狂。班磊第二次帮我长跑作弊时被这厮一把抓住,接着就是一个耳光,然后骂了个狗血喷头,说年纪轻轻胆子不小,当我是瞎子么?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班磊那时候的叛逆心理还没像今天这么强,说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那时他还是个个头不高的初一学生,不会还嘴。那个老师骂得来劲,说你这么喜欢帮他跑,那好,你干吗不背着他跑?
一直保持沉默的班磊忽然开腔了:我要是背着他跑一千米,你算我们两个都及格?
那老师也是犟种,从心底里歧视这个毛头小子:及格算什么?六分钟以内跑完,都给你们九十分!
这浑球说话这么有底气是有原因的:我们的初中很差,男生调皮顽劣,不少人和外面的混混小流氓有交情,一般的老师都管不住他们,所以彪悍的体育老师一直是学校管理方面的中流砥柱,工资低,威望高,有时性子急了,出手打学生几个耳光或者踹一脚也没人追究,而且,那时候师长们普遍认为体罚学生有助于培养他们的“健康”人格。
而这也意味着,只要这个虐待狂遵守诺言,就算给我们一百分也不会有人抗议。
我虽然体质差,却信奉男子汉理当顶天立地,像战场上的伤员那样被人背着跑,成何体统?但我刚一抗议,班磊就先列了我一眼,说你不上来我就背别人去。这一刻我才明白,他其实是对这所学校的生活忍耐到了极限,现在终于借势爆发了出来。
已经不仅仅是及格不及格的问题。
于是那天的体育课上就出现了班磊背着我跑步的奇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模仿战争电影里英雄人物救助挂彩战友的情景。跑完第一圈的时候我就想下来,但班磊咬着牙关说你现在下来我前面这一圈都白跑了,你也会不及格——给我在上面老实待着!
那是我终生难忘的四圈,共花去了六分四十七秒,最后我和班磊都得了七十分。这来之不易的七十分导致班磊咳嗽了整整一个春天,刚下跑道时更是上气不接下气。我用身上仅有的两块钱飞奔到小卖部买了瓶橘子汽水给他,他喝了两口就“哇”的吐了一地,然后用力抓住我搀扶他的手臂,一字一句地讲了我十六岁之前所听到过的最佩服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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