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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斗-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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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开泰走到村子西头的街市上,看见一大堆人围着一张很大的招贴在看,他也挤进人丛中去看热闹。原来那是一张招募工人的广告,旁边已经有不少人在高声念诵,在窃窃议论,在反复推敲,在多方臆测。林开泰知道这附近没有什么招收工人的大工厂,只道是仙汾市的什么工厂,来这里找人使唤,等他从头到尾,细读下去,他就发觉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那是广东震南垦殖有限公司的招贴,由董事长陈文婕、总技师李民天、经理郭寿年联名发布的。大意说:这家公司本着劳资合作,科学救国的宗旨,要在震南村创办一个试验农场,改良水稻品种,振兴农业;第一期招募工人八十名,每月工资十五元,供膳宿,年终发双薪;实行劳资合作,红利由全体职工按勤惰均分;合意者即往临时办事处报名云云。除了主文之外,另有附文两段。一段是讲震南农场红利分配办法的,大意说除了开支、成本、公积、公益、股息、捐税等等之外,如有亏损,由公司负责;如有红利,由职工均分,每年结算一次。一段是讲震南新村的组织办法的,大意说公司所属全体职工,都有权利申请参加新村。这新村采取民主自治的管理制度,目的在于保障生活福利,改善居住条件,提倡医药卫生,注重游艺娱乐,凡公共建筑及一切设备,都由公司负责;私人住宅和设备,就由个人负责,但公司可以贷款帮助;一切管理人员,上至村长,下至杂役,都经过民主选举决定。在招贴下面观看的人,有识字的,有不识字的;有认为这公司办法很好的,有认为这公司办法不好的;有认为那是广州的有钱人家所办的慈善事业,有认为那是那些阴险狡诈的资本家所布置的骗局;有认为那位董事长是个女的,有认为既然能当董事长,自然是个男的,决没有女的能当董事长的道理。只有林开泰知道陈文婕、李民天、郭寿年是些什么人,他只在鼻子里一连哼哼几声,却懒得去跟那些他认为无知无识的乡巴佬计较。其实他的心里,也正在嘀咕不平;论才干,他想自己决不比那生草药铺的掌柜郭寿年差,可是自己得到的,是震光小学校长这么一个瘦缺;郭寿年凭着裙带关系,却搞到了震南农场那么一个肥缺。——这世事,显得多么地不公平呵!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妒忌,后来就一连吐了几口唾沫,愤愤不平地离开街市,走回学校去了。
  这里,看招贴的人越挤越多,有本村的,有外村的,有仙汾市来的,也有三天前听到消息,从一百几十里以外赶来的。有三个衣衫褴褛,气象不凡的年轻人从远处走到招贴下面。看那满身灰土,就知道他们经过长途跋涉。为首的一个年纪在二十三、四,高高瘦瘦,腰窄胸宽,两只手很有力地摆动着。他的前额向外突出,嘴巴也向外突出,眼睛又大又深,炯炯有光。这个人就是从前在广州珠光里当清道夫,周炳小时候的好朋友,广州起义时候的赤卫队员陶华。他的后面跟着两个人,都是二十一、二的小伙子。一个身矮头圆,嘴小唇翘,浑身的劲儿都露在外面的,是蒸粉工人出身的赤卫队员马有。一个身材也很矮,但是十分粗壮,象个石头墩子一样,皮肤黝黑,眼睛象陶华一般大、一般深的,是手车修理工人出身的赤卫队员丘照。他们三个人自从广州起义失败分手之后,就孤零零地在广东各地漂泊流浪,饱一顿、饿一顿,干一天,湿一天地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这肉体上的折磨,倒扳不倒英雄好汉,唯有那黑暗政治,白色恐怖,真把他们折磨得有觉不能睡,有气没处透,一个个怒炸了心肝,气爆了肺腑。不久,陶华先在海、陆丰遇见了丘照,两人一道流浪到广州市东北方的“太平场”,在那里,却巧遇到了马有。在马有亲戚家里住了几天,也是藏身不下,三个人就一道走了出来,在北江沿岸打流。他们做过船工、土工、烧窑工、搬运工,甚至三教九流,无所不为,一直找不到个栖身的地方。前两天听说这里招募工人,就赶来看看究竟。当下他们看了招贴,正在低声商议,旁边忽然有一个油头粉面,年纪也有二十六、七的瘦小男人自言自语,却是有意要他们听见地说道:
  “这是什么正经的农场!有出息的人才不上他们的臭当!
  嘴巴上倒是甜言蜜语的,骨子里是骗局,骗局!”
  陶华、马有、丘照三个看那个人身体单薄,面无血色,并不相识,却言语轻薄,叫他们扫兴。丘照绰号“迫击炮”,性子很急,听了老大不痛快,正待发作,叫陶华把他捺住了。三个人只当没有听着,自己商量自己的。原来那油头粉面的瘦小男人就是周炳当年在济群生草药铺干活时的伙计郭标,后来叫他本家叔叔郭寿年开除了,就躲在广州,不肯回乡,专门和林开泰、罗吉等人合伙,依靠敲何守义的竹杠过活。不想何守义疯了,他无所事事,就去找他本家叔叔郭寿年,想在广东震南垦殖有限公司找一份差事,那郭寿年是个安份守己的人,不肯再招惹他,于是他就央求何家大奶奶何胡氏说情,投到震南村何不周主管的账房里当一名跑腿。当时他看见那三个壮汉子不兜搭他,也就脸讪讪地走开了。他一走开,丘照就说,“咱们只管报名。干得好就干,干不好就滚蛋,管他那七短八长什么的!”马有说,“人家平素不相识,既说得出口,保不定也有点道理呢。”陶华正在细心思考,刚想开口,却没想到旁边又有一个人插言道:
  “大丈夫做事,说干就干,——怎么船头怕鬼,船尾怕贼的!”
  另外还有一个稍为年轻一点的汉子,站在一旁嘻嘻地笑。丘照今天遇着这许多干扰,早已不耐烦极了,举起拳头,正预备挥出去,只听得呵的一声,那举起的胳膊,象遇见了定身法似地,放不下来。陶华和马有跟着那惊叫的声音回头一望,不觉得也就呆住了。原来那插言的汉子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中等身材,背稍为有点驼,长脸,白净,在英武之中,显得神清气爽。他就是印刷工人出身的赤卫队员关杰。旁边站着笑嘻嘻的,是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小伙子,身矮而结实,头小而肩宽,虽然衣服破了,露出那一块一块的肉腱子来,却显得斯文淡定。他不是别人,却是裁缝师傅出身,绰号叫“煜嫂”的赤卫队员邵煜。当时他们久别重逢,那又惊又喜的神情,真象发了狂的一般,你抱着我,我搂着你,揪脸蛋,扯头发,拧耳朵,捏鼻子,就是舍不得分开。陶华说,“我都想着你们准是活不成的了!”关杰说,“可不,我就不信咱们还能见面!”丘照先哭了,马有、邵煜两个也对着他哭,陶华也跟关杰双双垂泪。忽然丘照把眼睛一擦,大声说道:“就是煜嫂不好,他带累咱们都变成女人家了!这时候只该乐,不该哭!”陶华说,“咱弟兄几个经历这场风霜,都挺住了,只怕也是有些气数的,但不知其他的人怎样,不知咱那周家兄弟又怎样了!”后来大家商议,决计一起上震南农场去报名,再做打算。
  他们五条汉子离开那围着不散的人堆,正预备问路上农场办事处去,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在一个铁匠炉子的门口,又围着一大堆人,不知在干什么,他们就凑上前去,看个究竟。原来这一天,震光小学的教员周炳,也来到街市闲逛,无意中碰见了广州大城三家巷何福荫堂的长工何勤,两家闲谈起来。这何勤世代扛活,十分穷苦,如今也活到这五十上头了。他就是那天周炳一回到震南村,最初认出他来的女孩子何娇的爸爸,只因长年住在东家耕围里,跟周炳不大熟悉。当下周炳一谈起自己小时候打过铁,何勤就不相信。两人相跟着来到铁匠炉子跟前,那里正在开炉烧铁,周炳捋起袖子,就要砸几下给他看。旁边的人听说耶稣堂的教书先生来打铁,就纷纷围起来看热闹。果然,周炳穿上围裙,拉起风箱,烧红了铁,又把它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就和其他两个伙计,叮叮当当地捶打起来。那熟练老到,中规中矩,没有几年硬板功夫,是断断做不出来的。后来周炳又把钳子和小锤递给别人,自己双手抡起大锤,准确实在地轮流着打在那块红铁上,登时火花四射,铿锵有声,的确有两下子。旁边的人连声叫好,何勤也口服心服了。不提防人丛中忽然跳出两个二十一、二岁,一个高、一个矮的年轻壮汉来。他们走上前去,夺下了其他两个伙计的铁锤和铁钳,当众大声宣布道:
  “这还不算!大家瞧我们三个人合起来打,这才叫做‘正岐利’的真功夫呢!”
  大家也不认得他们是谁。只见那年纪大一点的,高大壮健,胳膊粗,手掌大,脸长肩宽,皮黑唇红,是个彪形大汉,跟周炳的身躯约略相称;那年纪小一点的,短小精悍,四肢粗野,手快脚快,眼睛滴溜溜不停打转,那一举一动,都掀起一阵风来。周炳对那高大的叫了一声“孔明”,对那短小的叫了一声“茅通”,接着就说:“来吧!也有这些年没干活了,不知使得、使不得!”原来这两个强壮的小伙子,正是广州西门口的铁匠出身,周炳小时候的好朋友,赤卫队员马明和王通。当下三人见面,也顾不得一叙离别之情,都连忙穿上围裙,捋起袖子,就着铁砧,兵令邦朗地打起铁来。这三个人都是工匠把式,手艺高明,又是故旧重逢,越打越高兴,一时火光闪烁,铁花漫天,嘿、荷、叮、当,嘿、荷、叮、当地响个不停,周围的人看得都发呆了。谁知三个人兴头大发。越打越快,越吆越欢,那铁臂和铁锤一同飞舞,那人声和铁声混成一片;仿佛人在火中,又仿佛火在人中;象雨打芭蕉,又象饿马摇铃;象满天星斗,又象遍地飞花;真是出奇地好听,又是出奇地好看;周围的人,不由得众口同声,喝起采来。打罢铁,三个人放下家私,解下围裙,拿袖子擦汗。周炳正想开口问他两个因何到得这地方来,不想人群中陶华、关杰、马有、邵煜、丘照五条大汉一拥而上,一个搂他的脖子,一个围他的腰干,一个拽他的胳膊,一个揪他的头发,陶华一手捏住他那端正隆起的高鼻子,说:
  “你光记得西门口那条路,就记不得咱南关这条路了?”
  众人又跳又闹,哈哈大笑。
  笑声还没落下,谁知从马明、王通背后,又冒出两个更加年轻的后生仔来。为首的一个不过二十岁的样子,身高头圆,壮健漂亮,和周炳有几分相似;后面那一个才不过十五、六岁,高矮适中,杏仁脸儿,很象周炳从前的爱人,在沙基惨案中牺牲了的区桃。不错,这两个正是区桃的弟弟区细和区卓。自从广州起义失败,离开家庭之后,一直躲在南海县大沥乡他们的一个表叔的家里,如今听说震南村招收工人,也赶来应募。当时区卓跳到周炳跟前,一面使劲扳开众人,一面说:“阿炳表哥,不要慌,我来救你!”区细却对南关那五条大汉说:“提起南关,也不光是你们,还有我们两兄弟呢!”这一批年轻人隔别一年,生死不明,音讯不通,如今一旦重逢,真是说不出的欢喜。大家问候笑乐一番之后,就离开了那铁匠炉,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周炳陪他们去震南农场报了名,又把他们引到胡树、胡松家里,彼此认识。后来问起,才知道胡树、胡松两兄弟,也是在震南农场报了名,要去当工人的,此后大家就要在一起干活,因此更加亲热。周炳和胡家两兄弟一块出去,买了两只鸡,三斤肉,四斤鱼,五斤酒,又把胡源、胡王氏、胡柳叫了回来,做出十几碗大鱼大肉,在矮方桌子上面摆成一大席,十五个人蹲着、坐着,开怀畅饮。一面喝酒,一面诉说别后各人的辛酸痛苦,一直喝到深更半夜才散。
  从此以后,整整一个春天,这些人就在广东震南垦殖有限公司的试验农场里扛活。周炳仍然在不咸不淡地教书;胡源、胡王氏、胡柳仍然在种着那几亩瘦地;区卓因为只有十五岁,年纪太小,只在农场里做杂差,没当上正式工人;其余陶华、关杰、马有、邵煜、丘照、马明、王通、区细、胡树、胡松十个人,都录取了正式工人。胡树、胡松两个人是耕田出身,进了农场以后,虽然看不出当农场工人跟在何福荫堂扛活的长工有什么不同,总还算混得下去,可是其他那八个人就劳累死了,烦闷死了,焦躁死了,整天生气咒骂,不得开交。到累得实在支持不下去了,大家就去喝酒。一喝酒,就偏偏听见许多不公、不平、不正、不直的事情。不是震南村的佃户闺女遭人奸污,就是震北村的地主老爷加租夺地;不是“陈边村”的稽查、团丁勒索钱财,就是“李边村”的土豪、恶霸伤残人命;总之那些横蛮霸道,凶残险恶的事情,不外是地主、团丁、土豪、恶霸的所为。偏偏这些人又听不得那些事情。一听见了,就趁着酒兴,破口大骂。也有地主、团丁、土豪,恶霸在场的,听见这些外来的农场工人,这样肆无忌惮,不免还他们几句,争吵起来。有时争吵不休,不免摆开阵势,动起手来。那些地主、团丁、土豪、恶霸,平时欺负善良农民,倒是绰绰有余的,认真论起手脚来,又哪里是这十个钢铁汉子的对手?因此,十回有八回,不是那些倒霉家伙溜得快,就一定叫这班农场工人打得头破血流,鼻塌嘴歪,才算收场。这样一来,平时受欺、受压,忍痛、忍泪的耕家百姓,都暗地里透一口大气,心里觉着痛快。有时遇见他们走过,脸上也露出格外的钦佩和敬重。只有那些地主、团丁、土豪、恶霸,对他们是恨之入骨,背后给他们起了个恶名,叫做“十大寇”。他们听了,也全不在乎。陶华说:
  “十大寇不十大寇吧。老子不怕!你奈我什么何?”
  十四 第一赤卫队
  整整一个春天,震南试验农场的百多个职工,就在一个挤满木架床的茅棚里度过了。扛活的问管事的,新村的房子什么时候起好,管事的说,还在画图样呢。扛活的问管事的,新村的医生什么时候才来,管事的说,还没有送出聘书呢。扛活的问管事的,新村游艺部的锣鼓弦索什么时候才买,管事的说,先下下象棋吧。扛活的又问管事的,新村的村长什么时候选举,管事的有点不耐烦了,把手一扬,说:“如今是农忙节令,到夏天再说吧!”果然不久,夏天就来到了。这夏天也是的,没给他们带来新房子,没给他们带来好医生,没给他们带来锣鼓弦索,也没给他们带来选举的村长,却照头照脸地给他们带来几场倾盆大雨。有时还是连阴雨,一下就十天八天。别说干活了,就是茅棚里也不好呆。天上漏雨,地上进水,浑没个干净的地方,把人闷得要死。有一天,又下着瓢泼大雨,陶华穿上蓑衣,戴上竹笠,冒雨上胡家去坐坐。刚过了螺冲桥,正预备朝东拐,一眼望见两个人,在前面走着。头里那一个是何福荫堂账房的跑腿郭标,态度淫邪,举动轻浮,只顾撑着布伞,急急忙忙往前赶,全不理会后面那个人。后面跟着追赶的是何福荫堂的长工何勤,浑身湿透,一面上气不接下气地撵着郭标,一面苦苦哀求道:“少爷,做做好心吧!少爷,做做好心吧!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将就惯了的,脾气很不好,可怜、可怜她吧!你有什么好意成全,也得慢慢说,慢慢讲。要是这么逼着她,逼出事儿来,那可怎么好!”说着,又拿手去拽郭标的袖子。郭标嫌他的手湿,怕弄脏了自己的衣服,一甩,甩开了他,毫不动心地说:“你想得倒怪美!好说不好听:猪肥了就要宰,鸡肥了就要杀!我孝敬了你们这几个月,你们还不知足。难道要我等她一辈子不成?二叔公也说过,她的年纪也大了,该把她娶过来了。今天我要就把话说清楚,到底她愿意上轿,还是不愿意上轿!”哀求的尽管哀求,不理的照样不理,两人磨磨蹭蹭,朝前冲何勤家里走去。陶华早就听说,郭标近来整天缠住何勤的女儿何娇,说要娶她,何福荫堂的管账、绰号“二叔公”的何不周已经点了头,只是何勤、何勤的妻子何龙氏、何娇本人都不答应,因此事情还搁着。当下看见他两人这种模样,不知郭标打算搞个什么名堂,就跟着他们,顺着前冲,向南走去。到了何家门口,只听见何娇在里面大声哭嚷,何勤站在门外淋雨,又是顿脚,又是擦眼泪。陶华急了,把蓑衣、竹笠一摔,一步跳上前,摇着何勤的肩膀问道:
  “告诉我!你们到底答应过他,还是不曾答应过他?”
  何勤抹干自己的花白眉毛,认出是陶华,就说:“事到如今,答应过又怎样,不曾答应过又怎样?”
  陶华一面捋袖子,一面说:“要是答应了,我就不管你们的闲事;要是没有答应,我就不能让他仗势欺人!”
  何勤含泪道:“就算我再没主意,也不能把女儿断送给他!”
  陶华说了一声“对”,迈开大步,走进屋里。不大一会儿工夫,他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郭标,象提着一只小鸭似的,对准街中心一掼,把郭标掼得四脚朝天,呵唷、呵唷直叫唤。叫唤了一阵子,自己爬起来,对陶华舞着拳头说:“你是有种的,你别走!你等着瞧!”一面说,一面溜走。何勤叫陶华快走,不要惹祸上身,陶华反而走进屋里,坐下等着,看郭标还有什么花招。何娇忙着倒茶,忙着递烟,又忙着把街外陶华撂下的蓑衣、竹笠抱回来,对着陶华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地诉说叫郭标欺凌侮辱的苦楚。约莫过了一袋烟工夫,郭标带着两个团丁回来,在门口骂街。陶华懒得答腔,跳出门口,照着郭标胸膛就是一拳!看见郭标捱揍,两个团丁一拥上前,同时动手。却没想到丘照、王通两人,恰恰在这个时候赶到。三个对三个,没几下手脚,就把郭标和团丁打得稀里糊涂,连爬带拐地走了。三个农场工人把何老汉跟何娇安慰一番,就气冲冲地相跟着,朝胡源家走去。这一天,胡源一家也因为雨势太猛,不能干活,都在家歇着。关杰、马有、邵煜、马明、区细、区卓、胡树、胡松都在那里闲谈。周炳学校里也因学生到得不多,不能上课,他也就跑到胡家来散闷。大家听了陶华、丘照、王通三个人所说,都叫痛快。丘照靠锅台站着,他象磨刀似地拳拳头磨着锅台,回味无穷地说:“打得痛快,打得痛快!只可惜少了一点。能够一天打他一回就好!”说得大家都笑了。区卓年轻,听说何娇叫人欺负,痛苦地扭歪嘴唇,笑不出来。区细性情偏激,从人丛中站起来,对大家提议道:“咱们光接那郭标一顿,不是办法。斩草不除根,他还会再去罗索何娇。不如拿绳子把他捆起来,要他立个字据,不再上何家去。他如果不依,咱们就拿把刀子,割下他的耳朵来!”王通性子急,一听就高兴,拍巴掌道:“要是大家都觉着朝那么办对的话,我答应去捉他回来!”陶华、周炳、关杰、马明四个人在歪着脑袋,静静地想着,没有做声。胡柳听说郭标捱揍,何娇好歹出了一口气,心中十分得意。她不知不觉又想起震光小学那教员华大维来。这华大维就是跟郭标一样人品,时常拿些不干不净的话挑逗她,也得有个人揍他一顿才好。不过她心里虽是这么想,嘴里却骂丘照、区细、王通他们道:
  “迫击炮,长颈鹿,茅通,你们可知道咱胡家是有名的厚道人家,一向派别人多句话也不讲,谁许你们在这里打打杀杀的!”
  马有言语诙谐,又一向喜欢奉承胡柳,这时就接着说:“对呀。你们平时管我叫‘马后炮’,我就拿马后炮将你们一军。你们上外面打架倒可以,在这里瞎嚷嚷干么?快过来给大姐斟茶、陪不是!”胡树心地深沉,平时叫何不周欺负得不少,知道何福荫堂的账房有多么厉害,就说:“人是打了。打得倒是对的。只是何不周、郭标那一伙,也不是好相与的。有一天寻起仇来,那就该怎么办才好?”胡松年轻有为,勇于任事,举起拳头捶在矮桌子上,说:“对!咱们该想个办法。不过咱们不怕他财雄势大,也不怕他诡计多端,咱们有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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