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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斗-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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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下午,广东震南垦殖有限公司董事长陈文婕穿着一身黑哔叽西装衫裙,外面披了一件黑呢子大衣,怒气冲冲地跑到震南新村的办事处来,告诉农场经理郭寿年,要找他的堂侄儿郭标来问话。这位董事长是一个年纪才二十三岁的少妇,又是一个快要毕业的文科大学生,平时懒散淡泊,只愿少一件事,不愿多一件事的,却没见过她这样疾言厉色。何况她最近才坐了月子,生了一个女儿,叫做李静,才满月不久呢。当下郭寿年估量她的神色,想问又不好开口,只得打发人去叫郭标,同时又吩咐那个人,通知郭标好生留神。不大一会儿,那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就大甩着手走进来了。他今年已经二十六岁,比陈文婕还大三岁,因此开头的时候,他有点瞧不起这位董事长,露出心不在焉的样子。可没想到陈文婕一张嘴,就把他降住了。陈文婕猛然把脸一沉,说:“表少爷,听说你们那边造了我们这边许多谣言,什么窝藏共产党啦,什么殴打团丁啦,什么捣毁乡公所啦,等等、等等。你是有凭有证的,你就指名控诉,可不许说我们公司、农场、新村的坏话。我们纳了税,是受法律保护的。你回去告诉你们的何不周,尽管那些耕仔怕他,象怕老虎一样,我们公司可不怕他。你们如果还要瞎闹,我们的法律顾问就会登门拜访,咱们到时候在法庭见!”郭标虽然油滑,一时摸不清她的底细,早吓得没有了主意,只见他一面说:“是,是,是,”一面伸手去抹额角上的汗。陈文婕见他这样脓包,又说:“表少爷,你自己的行为,也要当心。你欺负何娇,强迫她的婚姻,这也是犯法的事儿!”郭标又是抹汗,又是强辩道:“哪里有的事儿!是她缠住我,要我娶她,我怎么也不答应呢!不过把话说清楚也好,我以后发誓再不见她的面!”陈文婕这时候才笑了笑,说:“还听说有人造谣,说农场的科学试验已经失败了,改良的水稻还打不下不改良的三成,公司就要关门了,你听说过么?有这事儿么?”郭标猛摇头道:“没听说过。怎么能这样随便放屁?真是曹操也有知心友,关公也有对头人呵!”陈文婕抖动着那短短的、丰满的身躯,象个狡猾的小姑娘似地,压着喉咙笑了起来。后来她掏出五十块西纸,轻轻塞在郭标的表袋里,说:“这才象个捞世界的人所说的话。回去吧。往后有什么听见的,赶快来告诉你叔叔。如果何不周那边把你辞歇了,你只管过来。有饭给你吃!”郭标于是欢天喜地走了。
  在这一天下午,陶华、马明、关杰、马有、邵煜、丘照、王通、区细、胡树、胡松十个农场工人,另外加上农场杂差区卓,都集中在他们住宿的大茅棚前面的空地上,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蹲着的,也有躺着的,准备到胡家去吃胡柳的生日酒。郭标吹着口哨,扬扬自得地打他们面前走过。蹲在地上的丘照突然跳了起来,用洪亮的嗓子大喝一声,赶开他旁边一只小黄狗。郭标不知什么事情,叫他吓了一跳,也不敢回头望,急急忙忙蹦了。大家大笑了一场。不久,董事长陈文婕又打他们面前走过。她看见了相识的人,就举起了一只手,行了一个西洋礼,大家都不动,只有躺在地上的区细连忙站起身来,弯曲着那高大壮健的躯体,向她行了一个深深的鞠躬礼。大家看见这种模样,又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马有说:“你们看他那股漂亮劲儿,象周公不象?”丘照说,“大家不要说我是迫击炮,我看有时候十分象,有时候十分不象!”马有又灵机一动,说:“也不知阿柳送他一只海鸥,是什么意思!”茅通接着说:“这有什么不好懂的!鸥就是鸥,也就是区。就是不配对儿。海阔天空,随你爱怎么飞就怎么飞吧!”大家都不做声,其实是觉着他解得对。迫击炮又问道:“按那么说,一只马又是什么意思?”陶华说,“这就更明显了。自古说,独马踩无棋。一只马,没有炮,就是配不成马后炮的意思。”马有虽是诙谐,这时候却满粉通红,一句笑话儿也说不出来。参谋长孔明问胡家兄弟道:“依你们说,长颈鹿和马后炮,哪一个好些?”胡树老实,羞得脖子都红了,一声不响。急脚松年纪才十七岁,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就直统统地说:“哥哥,你说呀!怕什么?——你不说,我说,依我看,两个都不好!”大家又第三次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才落,区细就心有不甘地吭声道:“按你们这样说,只有关公夜读兵书是好的了?”关杰见烧到自己身上,连忙搭拉下脑袋,其余的人都不开腔,煜嫂就叹口气说:“依我看来,这也不妙。这关公夜读兵书,是说的关公伺候自己的嫂子哪。既然是嫂子——那……”他也说不下去了。他的解法惹起了大家的沉思,大家都觉着他们这朵黑牡丹才是一个有意思的、真正的谜。正在这时候,周炳匆匆忙忙地跑来告诉大家,在顺德县的丝厂里干活儿的黄群刚才来震光小学,说在大良县城见过冯斗一面。冯斗告诉她,如今在北江的乐昌、曲江、翁源三县地方跑汽车。大家听说冯斗有了下落,都非常高兴。陶华提议关杰去乐昌,马有去曲江,区细去翁源,明天就出发,务须把冯斗找寻到。大家都同意了,才欢天喜地,上胡柳家吃生日酒去。
  十七 喜相逢
  五天时光,一眨眼就过去了。又到了一千九百二十九年的十二月十一日。这日子,按周炳看来,是令人难忘的伟大的日子。第一赤卫队今天晚上要在胡家开纪念会。事前,周炳已经布置了工作,规定晚上开会的内容是学习广东工农民主政府的施政纲领。他自己天蒙蒙亮就起来,拿起纸笔,一面在回忆那些内容,一面在记下一些发言的要点。在寂静无声的房间,他那庄严萧穆,全神贯注的神情使他看来更加英俊,更加奋发有为,更加令人敬慕。他专心到那样的程度,以致陶华推开他的门,把他那迷迷痴痴的样子看了半天,他还不曾知道。陶华从后面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叫他扳了半天也扳不开。后来不闹了,陶华端了一张凳子坐在他身边,他拿胳膊围住陶华的肩膀,两人商量晚上开会的事情。商量停当,陶华拿起脚要走,忽然又转身回来,说:“何娇全家已经搬走了!何不周那肥猪跟郭标那小兔子强迫他们,又说要歇他的工,又说不给他开饭,硬要他们搬到东沙围外面的棚寮去住。你说气人不气人!”周炳说:“真是可恶极了!他们想着要把你俩隔开,可那不是活天冤枉?只要是真心实意的,哪怕阎王老子也隔不住呢!”正说着,到翁源县城去找冯斗的区细从外面走进来了。他垂头丧气地告诉他们,他把整个翁源县城找遍了,也没有冯斗的踪迹。周炳推算了一下时间,觉着他顶多只在翁源城住了一个晚上,一问区细,果然只住了一个晚上。周炳把脸一沉,责备他道:“你有心去办一件大事,怎么不多住几天?人家是专门约定在翁源候驾的么?老表,你这是负责任,还是不负责任?”区细的高大身躯,这时候好象搁在哪里都不合式。他一面辩解着,说翁源附近,张发奎和陈济棠正在打仗,宪兵查得很严,呆不下去;一面又赌气道:“我不对,我不对。你们说要去,我再去就是!”后来看见没人理会他,才搭讪着走了。没料到他前脚刚走,马有后脚跟着就进来。他也跟区细一样,把整个曲江县城都找遍了,也没有找着冯斗。所不同的,是他除了县城之外,把浈水和武水的两岸河滩都找遍了,把江里面的住人船艇也找遍了,甚至把大石桥脚下的每一角落都找过了。陶华问他住了几天,他眨眨眼睛,滑滑稽稽地回答道:“谁记得那么清楚!不是三天光景至少也有两天。”陶华正色训斥他道:“老弟,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那韶关是何等重要的地方,大小车辆,再没有不经过那里的。张发奎刚占领了那个地方,要管也管不了许多,正是咱们的人活动的好机会,——你怎么好意思草草收兵?象一个赤卫队员么?”马有还是油嘴滑舌地说道:“华佗大哥,这就难了。你只是要我去找冯斗,也没说要找多久呀!”陶华瞪了他一眼道:“这还用说?”随后就不睬他。马有觉着没趣,自言自语地走了。他走远了,陶华又对周炳说:“你看得出来么?我这回派他们三个出去,就是要试验一下他们。看来区细、马有,到底不成。关杰是不同的。他肯用脑筋,明白事理,比他俩高。近来,咱们关夫子对胡柳是转了一些念头的,他自己又说不出口。你助他一臂之力,给拉一拉,怎么样?”周炳乐得他们成事,当时非常爽快地一口就答应了。
  半前晌的时候,周炳果然来到了胡家。胡柳忙着给他们做旗子,没下田。周炳一到,她连忙从衣箱底里取出那面红旗,给周炳鉴定。旗子不很大,约莫一尺来高,二尺多宽,是原封神红布做成的。上面钉着黄布剪成的铁锤、镰刀,是周炳画了样子,胡柳照样子做出来的。周炳把那面红旗用两手捧着,望着、望着,想起了许多事情,不觉发起呆来。胡柳见他这样,很不放心地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我没铰对?”周炳摇摇头说:
  “没那回事儿。是我看见了它,想起从前的苦日子,想起这几年的出生入死,想起将来的快乐、幸福。这面红旗代表着多少事情呵!”
  胡柳听着,点着头,露出非常神往的样子。看周炳和胡柳两个人那默默无言的神态,大概那面发出新布气味的红旗,已经把他们的灵魂带出这间破烂不堪的瓦屋,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带到很宽很宽的地方去。后来周炳又说:“你铰是铰得很准,照着我画的线儿,一条头发也不差。只是我没画得正。你看,旗身是过宽了些,这镰刀尖儿也短了一些,——不过凑合着用吧,也不用再改了。”胡柳哪里肯依,拿过旗子,用剪刀收窄了一些;又找出一块黄布,另外铰了一个铁锤、镰刀。这回的镰刀尖儿剪成弯弯儿的,长长儿的,象她自己的眼尾一样,十分好看。裁剪停当,她就拿起针线,轻巧玲珑地缝制起来。这时候,周炳想起了陶华的委托,就拿她当亲姊妹似地,不假思索地,关切、朴实地对她说道:
  “阿柳,你是我最能说话的人,我问你一件事。”
  胡柳笑道:“说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周炳的神气象说家常话一般自然,说:“我要给你做个媒。”
  她也落落大方地问道:“谁?你给哪个做媒?”后来索性停下手,抬起头,把眼光从旗子上移到周炳坚强平静的脸上。
  周炳坦然回答道:“关杰。——关夫子。他为人怎样,我不说你也知道了。他十分喜欢你,恐怕你还不知道。”
  胡柳拿她那张肌肉紧箍箍的、太阳晒得黑黝黝的脸对着周炳,拿那圆轱辘辘的眼睛在周炳那有点呆气的脸上扫来扫去,看见周炳一心只替旁人打算,自己并无别的念头,就象平常那样温柔淡定地说:
  “炳哥,杏妹对我说过,你是三家巷里最好的好人。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为顾别人,总是那么真心真意的。我们家里没有大哥,你就是我们的大哥。你对我一番美意,我岂有不知之理?可惜你不知道我的心!我早就下了狠心:这辈子不嫁人了!”
  周炳愕然,信以为真道:“那是什么意思?你怎么往那条路上想的?”
  他的殷切的心情,焦急的神态,对人的深信不疑,处处都使人感动。胡柳本来也只想戏弄他一下,见他认起真来,不免也受了感动,眼圈红了一红道:
  “自古道‘红颜薄命’,这句话怎么讲?你看哪一个姑娘出嫁之后,能象做女儿家时候快活?不的话,为什么临上轿之前要哭‘叹情’,少的哭三天三夜,多的哭七天七夜,象生离死别,就要抬出去埋葬似的?婚姻、嫁娶,咱们也看得多了,又有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悲苦辛酸,自作自受?”
  周炳使劲摇动那硬板沉重的大脑袋,看那笨钝怯滞的样子,仿佛他在摇动一个大石鼓,有点摇它不动似的。虽则现下是冬天,他那影影绰绰有点胡须影儿的嘴唇边却铺了一层小汗珠,可以想见他摇动得多么费劲儿。摇了一会儿头,他的眼光忽然往泥地上一落,声音清亮,带点甜味儿,说:
  “谁教你这些的?你听谁说来?你看见谁家的事儿啦?”
  胡柳用悲伤的调子说:“我也不要人教,我也不听谁说,我也不看别家的事儿!光看看咱们小杏子就得啦!她在家的时候,没吃过一顿饱饭。十一岁卖身当丫头,没见过一天太阳。你猜老天爷怎么折磨她?十四岁就迫她当了妾侍!往后饭也不能吃,觉也不能睡,心口一疼,就随地打滚!如今不知道还活着、没活着呢!”说着就哭了起来。
  周炳早就听胡树说过这些事儿,也替胡杏悲伤难过,只是因为胡家的人把这些事儿当做家丑,不愿提起,因此也一直没提过。如今听见胡柳这么说,就虽然严厉,但仍然和气地教训她道:“你怎么一点也不觉悟?阿杏的受罪,不是一个婚姻问题呀!折磨小杏子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家的二姑、那何家大奶奶呀!老天爷什么时候管过这些事儿来?”说完也觉着没法儿替她分忧解愁,只好透了几口大气,陪着她欷殻鞠ⅲ诵牧艘换岫:鋈环畔抡腠椋呀乓欢伲担�
  “我怎么不觉悟?我可觉悟呢!正因为觉悟,我才下狠心不嫁人,跟着你们搞革命!”
  周炳看来有点吃惊道:“那太好了。那敢情太好了!可是闹革命就闹革命,怎么忽拉巴又要不嫁人呢?赤卫队里女的有的是,没听说不嫁人的。”
  自从周炳从上海回来之后,胡柳还没跟他单独说过这么多的话。她十分兴奋了,晒黑的脸上充满血,胀得通红。周炳望着她,她也望着周炳。四只眼睛定定地互相对望。后来,胡柳忽然非常大胆地说:
  “炳哥,我是跟你学的!从前,你想娶生观音区桃。后来区桃牺牲了,你又想娶那水性杨花的陈文婷。后来陈文婷当了县长夫人,你为了搞革命,就不再想娶人了。——不是这样的么?”
  周炳完全没有想到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垂下头来,脸上红得和朱砂一般,要遮盖,又没个遮盖处。这会儿,他的心里面是羞愧呢,是愤怒呢,是感谢呢,是悲伤呢,还是各种滋味儿都有一点呢,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他那庞大的身躯,浑身那些小马一般的肉腱子,那太大了一点儿的脑袋,那长得过分了的大手和大脚,全觉着不知道有多么别扭。他的威严的鼻子对着地堂,他的漆黑的眼睛算是藏起来了,但是他那浅浅的、圆圆的笑涡儿,这时候红得就象真正的苹果一样,却暴露在脸颊外面。他现在是淡漠、迟钝、怯懦、无能、愚昧和呆傻的,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是出奇的漂亮和俊俏。胡柳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针线和旗子,也没有缝,平静无声地望着他。要不是农场的小杂差区卓从外面走进来,这场面还不知道会怎样结束呢。当时那区卓一脚跨进了门槛,看见他两个在,就想往后退。周炳叫住了他道:“小卓,鬼鬼祟祟干什么?时候已经不早了。该洗的,赶快洗;该买的,赶快买;该修的,赶快修。天一黑,咱们就开会。”说完,他就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掉了。这里,剩下胡柳和区卓两个人,一个低着头在缝旗子,一个蹲在地上洗茶碗。区卓一面洗,一面拿眼睛瞟着胡柳,看出她心神不定的样子,就问她道:“柳姐,刚才表哥来干什么来了?”胡柳说,“他来还有什么好事呢?他来给别人做媒来了!”区卓问:“成事么?”胡柳恨恨地说:“不成事!”区卓的胆子忽然壮起来道:“我就知道不成事!我知道你不中意我哥哥。我知道你不中意马后炮。我知道你也不中意关夫子。我知道你中意我表哥!让我做媒,一定成事!”胡柳看区卓不象说笑话,倒象在说真话,登时满脸绯红,放下针黹,撵着那十五岁的少年人,要揍他。区卓跑出了大门,跑出了小巷,一直沿着螺冲在前面跑,胡柳紧紧跟着在后面追。她的嘴里呀、呀地叫着,象不会说话的哑巴一样。……
  那天晚上,天一黑,人们就陆续来到了胡家。区卓年纪小,别人不大注意,就穿着一件破卫生衣,迎着北风,在街头、街尾、屋前、屋后,替他们巡逻、放哨。看样子十分负责,兴致也十分好。来开会的人一进堂屋,立刻叫那庄严肃穆的景象给吸引住了。堂屋里面,原来的两张木板床都已经拆掉,随便乱放的大小农具,蓑衣、竹笠,锅、盆,壶、瓢,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那张矮方桌子靠北墙摆着,桌上点着一盏直筒煤油灯,玻璃灯筒擦得通明透亮,放出雪白的光辉。桌前摆了一排矮凳子,矮凳子后面又摆了两排长条凳。不用说,这里是要办什么大事情了。除此以外,那最耀眼、最辉煌、最叫人动心的,是北墙上面悬挂着的那面红旗。周炳一走进堂屋,见了这面红旗,立刻低下头,喉咙热辣辣的,眼睛痒痒的,不但说不出话,连气都透不出来。这面红旗改变了整个堂屋的面貌。这面红旗,本来是周炳设计制成的,如今斜斜地钉在墙上,却发出了这么大的威力!周炳暗自想道:“旗子受了屈,人也在受罪。哪一天这旗子插到南京,插到北京,插到喜马拉雅山顶上,映得祖国大地一片红艳艳的,人也就扬眉吐气了!那够多好!”接着,进来的人慢慢地多了。这些有说有笑、爱打爱闹的青年们今天都改变了颜容,严肃地紧绷着脸孔,不开口说话。连平素快嘴快舌的王通,诙谐逗笑的马有,不甘寂寞的区细,都象哑了似地不吭声。不久,陶华点过人数,除了关杰出差没回来之外,其余的人都到齐了,就宣布道:“广州起义两周年纪念正式开始。”先是默哀。大家怀着同仇敌忾的怒火,闭着眼睛,低着头,站在红旗底下,象一根、一根的石头柱子一般。坐在旁边旁听的胡源、胡王氏、胡柳三个人也站了起来,低着脑袋。他们懂得这是纪念牺牲了的兄弟姊妹的。胡柳心中一酸,眼泪就滴出来。她拿手拽住妈妈,妈妈也在擦眼泪。默哀完了,周炳就站出去,面对着大家,逐条解释广东工农民主政府的施政纲领。他本来准备了一些纸片片,也没掏出来看。那些纲领都在他脑子里面了。他讲的时候,也不是在演说,而是在聊天。每解释一条纲领,他都联系到面前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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