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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斗-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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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仔长成小姐相,皇帝拣条乞儿命。”
  谁讲起来,都不免要惋惜嗟叹一番。甚至那些尖酸刻薄的婆娘们,挖苦起别人来,都往往带上了胡杏的名字道:
  “你尽管骚情什么呢?你几时见过人家胡杏穿绫罗绸缎,搽脂荡粉来!”
  这一天正是阴历除夕。天黑不久,主家大小在吃团年饭,胡杏一个人溜了出来。周炳虽然忘记了她,她却一心惦着周炳。出了大门,信步走到周家,周家原本是人丁兴旺的,这会儿死的死,逃的逃,嫁的嫁,出门的出门,坐牢的坐牢,只剩下周妈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家过年。虽然只有她一个人,到处可是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大扫除,贴红钱,蒸年糕,炸油角,祭祖,拜神,样样做到。一看见胡杏,她就夸奖道:“杏儿,你真是长大了。三年前,你才那么一点儿。你看如今,浑身的肉都长出来了,浑身的劲儿也长出来了!”说着,她拿手去理胡杏前额上的散乱的刘海,又拿手去把胡杏的全身只管摸,只管捏,捏得胡杏痒得不行,一个劲儿嘻嘻地笑。那笑声低沉甜蜜,微微有点儿沙哑,十分好听。捏了一会儿之后,周杨氏去舀了一碗猪肉汤出来,叫胡杏坐下来吃。她一面看着胡杏吃,一面说:
  “唉,杏儿,坏了,坏了。女孩子家长出个男孩子般的胸膛来了!——那样厚,只管朝前挺,成什么雅相!不过咱们旧脑筋说话,你也不要在意了,现在时兴,那就算了。……可也真怪,怎么一看见你,我就心疼。——心里只管发软!怪不得人家说你是翻生区桃。真是的呢,论身材,论相貌,你两个都不一样。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有那么一股劲儿,硬是象得十足!——要说都说不出来呢!”
  胡杏只管柔顺地听着,痴痴地笑着,那浅棕色的眼睛,好象有千言万语,嘴里却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本来想打听一下周炳的消息,又怕撞着她的心病,带累她伤心,就没敢开口,只顾低下头喝汤吃肉,吃完了就回身出来。三家巷外面虽然正是隆冬季候,却一点也不冷。灯光灿烂,树木玲珑,和从前热闹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和周炳手种的那棵白兰树,虽然枝干还细,发叶也不多,却显得茁壮可喜。她坐在白兰树下那张石头长凳上,和那白兰花就说起话来:
  “白兰花呀白兰花,区桃姐呀区桃姐,你是聪明能干的,你是有灵有圣的,你一定要保佑出外的行人平安,你一定要何佑炳哥早点回来,你一定要保佑我脱离灾难,骨肉团圆!”
  白兰树轻轻地摆动着。那叶影儿在她头上、身上、手上轻轻摇晃,好象在抚慰她。那嘎嘎的细碎声音好象在回答她的祝愿,极有情致。过了一会儿,她又呢呢喃喃地对白兰花说道:
  “今年,回家是回不成的了!如今已经是年三十晚了,——什么动静都还没有呀。不过不要紧,不回就不回!炳哥叫杜发给我捎的话,我就是相信。到死那一天还相信!炳哥四处奔波,拿起枪来和那些当官的对打,不正是为了我么?——可是,象古语说的,胜败乃兵家常事,他这一仗没打赢,下一仗一定会打赢的。你说对么?有一天,他会骑着马,带着几十个、几百个赤卫队回来,就在这巷子里,当着众人大声说:‘都走吧,都回家吧!那些卖身契都作废了,都不算数了!’唉,那该有多好!多好!多好!”
  白兰树照样轻轻摆动着。叶影儿照样轻轻地在抚慰她。嘎嘎的细碎声音照样在回答她。天空上的星星也站在树梢上向她点头。何家、陈家酒席上那些杯盘撞碰的声响,这里也听得清清楚楚。胡杏呆呆地对着白兰树望了一会儿,就想起眼前许多烦恼的事儿来。自从周炳出门之后,时间虽不太久,却出了许多事儿。这里面,有一些确实叫人担心害怕。头一件叫她担心害怕的,是她慢慢发觉,别人都管她叫“翻生区桃”,这本来不是一件坏事,开头听见,她还有些欢喜。可是后来她觉着,别人这么说了之后,总拿一种不怀好意的眼光瞅着她,要不就在她背后指指点点,不知搞些什么名堂。陈万利、何应元这些老爷,陈文雄、何守仁这些少爷,开头还摆架子,只拿斜眼看她,后来就忘了身份,当着众人也对她评头品足,论短道长起来。陈万利跟何应元更是倚老卖老,动手动脚,极不规矩。要不是何胡氏寸步不离,严严看着,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就这样,翻生区桃已经很不好当,偏偏那疯子少爷何守义,也来凑上一份儿。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只有小疯,地没大疯。除了照常吞吃照片之外,没闹过什么大乱子。有时好起来,还有一两分清醒,懂点人性。不过即使在他有一两分清醒的时候,也只有胡杏跟他说话,他能听从几句,别人不行,连他亲娘胡氏也不行。遇着他狂乱暴躁的时候,更是只有胡杏一个人,才敢走近他身边,使他稍为安静就范。这么一来,疯子吃饭睡觉,都离不开她,把她缠得紧紧的,别的谁都不要,真叫她浑身都不自在。这还不算。还有第二件。第二件叫她担心害怕的,是那疯子少爷何守义的书友罗吉。这个人从前曾经对何守义说,周炳是共产党,要杀头,他们跟共产党一起照过相,也要杀头,这才把何守义吓疯了的。如今他却常常来何家找何守义。在何守义稍为懂点人性的时候,他也喜欢跟罗吉说说笑笑,有时还跟罗吉上街去玩耍。开头还只是上上茶楼、酒馆、影戏场、戏院子,闹一些吃、喝、玩、乐的把戏,后来胆子大了,就赌钱,抽大烟,嫖私娼,什么都干,——所谓“吃、赌、嫖、吹四淫齐”了。这些事情,家里当然不知。何胡氏看见何守义老是要钱花,也不问他怎么花法,只要他高高兴兴,欢天喜地,就只管拿钱堆他,唯恐他不肯去胡花,在家里沤出病来。那五短身材,胸凹背驼,两只眼睛象鬼火一般的罗吉,因此也经常出入何家,何胡氏还把他当贵人看待呢。胡杏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却闷在心里,不敢对何胡氏说出来。那家伙来往惯了,胆子越来越大,起初还只是对着胡杏阴森森地狞笑,说些不三不四的昏话,后来一见面,就说下流话,做下流相,简直动手动脚了。胡杏恨他恨得要死,可是碍着何胡氏,也对他无可如何。这也不算,还有那第三件。第三件叫她担心害怕的,倒是她自己的二姑何胡氏。这大奶奶从前只会捞起藤条、棍子打她;后来慢慢改成用手指拧她,用指甲掐她,这已经比藤条、棍子厉害了;没想到近来打也少了,拧也少了,掐也少了,只是一味子缩起腮帮,对着她不怀好意地笑,直把她笑得六神无主,摸不着一点头脑。小时候,胡杏听妈妈讲过熊人婆的故事,那熊人婆吃人之前,就是要痴痴迷迷地笑一顿的。她最害怕大奶奶这个笑。可是大奶奶不光是笑,有时还好没来由地一味称赞她。何家小姑娘何守礼有时教她认识几个字,大奶奶就说她是“孟丽君”将来要中女状元。有时大奶奶找一样什么东西,翻箱倒柜找不着,胡杏一口就说出来了,东西果然在,大奶奶就说她真是鬼灵精,不是神仙下凡,一定是妖怪投胎。最是何守义疯癫狂暴,失去人性的时候,一家人都束手无策,唉声叹气,只要胡杏一走上前,低声说上一半句话,他登时就驯服安静下来。这不能不叫何胡氏大为赞叹;认为那只能是命中注定,前世有缘。——胡杏不懂这些,她只觉得害怕,十分害怕。
  胡杏正在没边没界,自由自在地想着自己的身世,不提防有一个通体黑色的大圆球,没声没响地滚到了她的身边。她吃了一惊,连忙站起来,凝神一看,只见那黑东西上面有两上小窟窿,两朵绿幽幽的鬼火,正打那小窟窿贼贼地往出冒。她叫了一声“唉呀”,再一看,原来正是罗吉。那罗吉今年才十六岁,正跟何守义同年,却学得了一身坏本事,奸、淫、邪、盗、偷、讹、拐、骗,样样精通。当下他涎皮赖脸地说道:“看你这么会偷懒,说不定也会偷吃呢!”胡杏冷冷地说:“谁跟你说话!”罗吉说:“不跟我说话,算数。那就跟我亲个嘴吧!”胡杏再不开腔,挺起胸膛,就往家里走。罗吉在后面跟着罗嗦,恰巧何守义吃过团年饭,从里面走出来,才把罗吉接到大客厅里面去了。胡杏把主人家的残羹剩饭,胡乱吃了一些,就动手洗全家大小,连阿笑、阿苹、阿贵都算在内的杯、筷、碗、盏,洗完了,又洗整个厨房的盆、桶、锅、罐,洗完之后,回到大奶奶房里,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大奶奶还在二娘何白氏那边打天九牌,何守义已经和罗吉上街逛花市去了,都没回来。胡杏就动手给何胡氏铺床,铺好了,又到里面套间去给何守义铺。原来何胡氏早先自行睡在套间,外面易可守义睡的,后来何守义得了癫狂病,何胡氏怕有差池,把他搬到里面套间去,自己睡在外面,又叫,胡杏也睡在外间作陪。胡杏铺好了床,就回到自己的卧床上,拿起灯纸和剪刀来剪纸人儿,预备留到元宵节糊花灯用。这门手艺,说起来却是胡杏的一手绝技。不止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样样精美,要牡丹就是牡丹,要芍药就是芍药;看她剪起人物来,真是一个人一个样儿,个个都活蹦蹦的生猛猛的,文的绝没有半点儿粗鲁,武的绝没有半点儿柔弱,好象叫他一声,都会答应的一般。除此以外,她还会剪活人象。不论什么人,只要她瞧过一眼,她就能把那个人的相貌刻在纸上,真是人人惊叹,毫厘不差。不过她不想张扬,有人叫她剪,她只是推不会,因此三家巷里,知道她这种本事的,除了周炳的妈妈周杨氏之外,连一个人都没有。当下她信手剪了四个纸人儿,一个花木兰,一个穆桂英,一个樊梨花,一个刘金定,四个都是女的,而且四个都是武将,个个都漂亮到了不得,又英雄到了不得,那丰姿神态,却又各不相同。剪完了,正要歇一歇,那二少爷何守义却从街上回来了。看他神气倒还清醒,只是手里象了一根光秃秃的桃树枝,一摇一晃地走进来,样子有点不伦不类。胡杏问道:
  “你上哪儿去了?”
  他缩了缩那尖瘦的鼻子,回答道:“跟罗吉逛花市去了,一人买了枝桃花。”
  胡杏微微吃惊道:“你手里这就是……”
  在胡杏微微吃惊的时候,她的小嘴稍稍张开,露出洁白的牙齿,左脸上那个大酒涡,登时圆将起来,而且好象在那里缓缓地蠕动。她的皴裂的右手不自觉地举起来,轻轻地碰一碰那一头散乱的黑头发。她这时的相貌,姿态,都十分美妙。幸而何守义懵懂粗俗,不曾看见。他只是象一位少爷似地点着头说:“是我买的。拿水把它养在花樽里吧。”胡杏接过来一看,竟完全是些秃枝,花也掉了,蕾也掉了,只有十个八个极小,极小的白毛骨朵,还侥幸地留在枝上,可是也大半伤残,极少完好的。原来别人买桃花,都爱挑些含苞未放的花骨朵儿,即使有开了的,也至多让它开上三、五朵,好拿回家里插瓶,让它开到元宵过后。唯独这何二少爷却要挑些盛开了的,开少了的都不要。盛开了的也不打紧,只要好好地举着,拿回家里也有几天赏玩。唯独何二少爷却一路走,一路跟罗吉要闹,一人一枝桃花,拿在手里,当做兵器对打。对打几个回合,那花瓣儿就掉得差不多了。这还不算。对打之后,他俩又一人一枝桃花,骑在胯下,当做马儿,在马路上拖着跑。这样一来,就弄到这般田地。
  胡杏感慨万端地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
  “这枝桃花能修到你的手里,也不知苦修了几辈子呢!”
  她捧着大红花樽走到井边,往里灌了七、八分井水,又在花枝上喷了些水,才捧回房间里来。何守义正在看她剪的纸人儿,见她回来就问道:“谁教你剪的?“胡杏反问道:“你看怎么样?”何守义说,“叫我说名字可说不出,不过好看极了!”胡杏说,“这算什么好!你要是看见我大姐剪的,那才真叫做好看呢!”何守义不大相信地说:“胡柳有那样的本事?那明天叫她到省城来,当面剪几个我瞧瞧。”胡杏笑着说:“好大的口气!有本事的人可不能让你随便叫的。你到震南村去,跪在我家门口,看看她高兴不高兴。碰对了,她高兴了,兴许赏一两个你见识见识。”何守义干笑着说:“你敢刁蛮!你当心着!”胡杏就不再做声了。——正是她这种沉默,正是她这种温柔委婉,正是她这种隐隐的忧愁,使得她这时候十分动人怜爱。何守义把她全身从头到脚望了一遍,就低声对她说道,“阿杏,你过来!”胡杏离他约莫有三尺远,没有动弹,只是眼睛轻轻眨了几下,闪射出晶亮的金光,越发好看。何守义再说一遍道:“胡杏,你过来!”胡杏稍为皱了一皱那淡淡的眉毛,低声说,“我不就在这儿么,你要什么?”何守义浑不知羞,倒大模大样的说:“你过来,让我亲个嘴!你瞧你的木屐都坏了,明天,我送你一双皮鞋。”胡杏仍然不动,只是冷冷地,端庄地说:“谁教给你这些坏念头的?”何守义说:“这有什么不好?这是罗吉说的。他说你一定会答应。”胡杏干脆回绝他道:“不行!”何守义听她这样说,就抢上前一步,抓住她两只胳膊,准备放蛮。胡杏一面支撑着,一面后退,看看快要退到何胡氏床边,她灵机一动,高声叫嚷起来道:
  “照片!照片!神厅外面有一张害人的照片,你收起来了没有?”
  这句话果然灵验,何守义一听,腿就发软,颓唐地坐在他娘的床上,发急地追问道:“什么照片?什么照片?还不快去给我抢回来!”胡杏一下甩脱了何守义的纠缠,连忙跑到第三进北房三姐何杜氏的房间里躲起来。何杜氏也在二娘何白氏那边打天九牌,刚打完,带着何守礼回来。胡杏一面给她母女讲刚才的事情,一面那颗心还在通通地跳。一会儿,大奶奶那边就高声叫唤起来。胡杏回到大奶奶房里,何胡氏恶狠狠地问她道:“你乱嚼什么牙马骨子,把他吓成这般模样?”胡杏瞅了何守义一眼,只见他浑身瘫软,脸孔发白,两眼无光,不言不语,竟是疯癫发作的样子,就说:“他硬逼着人家,要亲嘴。”何胡氏一听,更加生气,拍着桌子道:
  “哪里来的这么股骚气!他要亲嘴,你叫他亲个够就是了!他卖到何家,你整个身子都是他的了。他爱怎样就怎样!亲个嘴算得了个屁!还嫌你把他的嘴亲脏了呢!”
  可以看得出来,胡杏正在使唤一种坚韧无比的忍耐力承担着这些话的分量,那眼泪象湖水一样淹没了她的赤金色的眼珠子。何胡氏看看儿子,又看看丫头,不觉越看越气。正待发作的时候,使妈阿贵来通知她,这已经是子时了,香、烛都点起来了,四处都有烧炮仗的了,她也应该接神开年了。她没法,只得顿一顿脚,咬牙切齿地说道:“大年初一,我又不好揍你!弄脏了我的手,呸!记下来,记下来,给你好好地记下一笔!”说完了,才摇摆着那干瘪枯槁的身躯,到神厅外面拜神去。
  三   一线天
  到了阳历五月初,上海的天气也渐渐地闷热起来。周炳觉着一切都不如意,十分闷损。他好象叫人抛弃在一个孤岛上,和整个世界都隔绝了。他好象叫人关在一个黑暗的地窖里,看不到一线的光明。他好象大病了一场,那浑身的劲儿都阳散阴消。他所熟悉的人,如今都没有音信。他所熟悉的那个天地,如今都没有了动静。他十分后悔,来错了这上海,如今只应了一句古话,叫做“人地生疏,所谋不遂”。他时常回想起广州起义,觉着很奇怪,一个人怎么能够在三天之内,干下那样惊天动地的事儿,可是在半年之内,却什么事儿都不干!他时常望着自己的一只大手出神。这双手曾经抓过铁锤,拣过猪屎,也曾拿起枪和敌人拼过命,如今那上面的茧皮,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掉呢!每逢想到这种地方,他就想哭一哭,叫一叫,要不就唱个什么歌子。……这天晚上,春兰把菜饭照样端到三楼上,周炳却不想吃,穿着广州带来的,如今已经显得又窄又小的学生装,到北四川路去吃牛腩粉去。吃完了牛腩粉,他不想回家,就信步朝英大马路走去。在英大马路走了一阵子,只觉着灯光辉煌,行人拥挤,商店里堆满了洋货,他一件都不需要,也一件都买不起,就没有什么味道,跑到永安公司逛“天韵楼”去。这天韵楼和广州西堤大新公司的天台游乐场相仿佛,京戏,影戏,绍兴戏,扬州稽戏,文明戏,魔术,杂耍,评弹,苏滩,真是要什么有什么,十分热闹。他本来是个戏迷,平时到这个地方,总要把那各种各样的戏,来一回、看一样地轮着看,一坐下就看得津津有味儿,舍不得走。今天却是奇怪,不管看哪样戏,总是心神不宁,看不下去。那些做戏的越认真,越卖力,他越觉着难过,越觉着可悲。于是他这里挨一挨,那里靠一靠,盘盘桓桓,老落不下脚。早有旁边一些人,把他的行动看在眼里,以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定另有所图。不久,一个老年妇人就朝他走过来,在他的耳朵边,用上海话说道:
  “白相姑娘要哇?年纪轻轻格,交关便宜……十只洋!”
  周炳刚听得懂上海话,但是没和别人谈论过这一类的事情,登时脸都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正在踌躇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从远处走了过来。这个姑娘身材苗条,鹅蛋脸儿,梳着一条大松辫子,穿着白洋布滚蓝边的大襟衫裤,浑身是个学生打扮。一眼望去,和当年演《雨过天青》的时候的陈文婷仿佛相似。她走到周炳面前,轻盈地笑着邀请道:
  “去,到阿拉屋里白相去!”说着话就动手牵他。他见那姑娘这样大方,不觉吓了一跳,连忙挣脱她的手,结结巴巴地说起上海话来道:
  “阿拉……阿拉,铜钿……唔没格!”他甚至一面说、一面拿手比划着,表示他没有钱。但是他一开口,那个姑娘就听出他是广东人,立刻改用带点广西口音的广州话和他说道:“别那么小气。你浑不象一个广东人!”他一听见她说起广州话,不免触动乡情,立刻抓住她的冰冷的手,满心欢喜地问道:“你是乡里?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姑娘淡淡地说:“我叫苏虾。别问那么长篇,快到我家里去消夜去吧!”周炳只是不肯走,使唤一种非常老实、非常诚恳的表情打算对她说明真相,自己当真没有钱,最后还问她道:“你既然是一个广东人,为什么跑到老远的上海来做这种事情?”那个姑娘看见他只顾瞎三话四,毫无诚意,生气了。她顿着脚说:“你这个人真是个阿木林。人家是生意!人家是要吃饭的!谁跟你胡混?谁跟你尽倒乱扯?”说完就悻悻然地和那老年妇人搀着手走开了。周炳心烦意乱,再也呆不下去,就下下楼。走出南京路,又沿着黄浦江、苏州河,慢慢步行着走回北四川路。
  走着、想着,想着、走着,迷迷糊糊地步到虬江路口。他无意中往西边一望,看见走进去不远,那里团团围着一堆人。在那一堆人中间,有一个人站得高一点,正在高声说着上海话。周炳快步走过去,见那一堆人总在一百人过外,都不声不响地在听演讲。灯光很暗,看不清那演讲人的面貌,只听见他在讲国耻纪念、二十一条约的意义,又讲到几天前才发生的济南惨案,最后讲到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卖国贼蒋介石,打倒反革命的国民党。那个人在慷慨激昂地讲着,另外有一个学生装束的青年人,在听众当中散发传单,一个人一张。周炳仔细一瞧,那散发传单的人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三家巷陈家三小姐陈文婕的未婚夫,国民党广东省党部的干事,党棍李民魁的堂兄弟,农科大学生李民天。这李民天也因为躲避国民党的白色恐怖,今年寒假期间跑到上海来,说是在一间什么大学里暂时旁听,其实是看看风头。周炳在张子豪家中见过他两三回,——虽然小的时候,彼此很熟,后来在省港罢工委员会,也一道进出,可是自从李民天表示对革命消极之后,他们就不大来往,因此在上海见面,也话不投机,没多说什么。想不到这回在虬江路口,却碰见他在散发传单,登时对他起了一种钦敬的念头。周炳这样想着,不觉嘴里惊讶地叫了一声,正预备和李民天打招呼,却没想到听演讲的人们,忽然惊慌四散,乱叫乱嚷起来。周炳叫人群挤撞着,退到路边,只见四个华人巡捕,一面狂吹警笛,一面飞跑过来。那李民天把手里剩下的传单往半空中一扔,正准备和那演讲的人一道逃走,可惜他们身边,早埋伏着两个便衣侦探,这时一齐动手揪住他们,跑不脱身。眨眼之间,四名华捕赶到,把他们逮走了。这时候,周炳自己对自己说道:
  “一点不错。他就是李民天,他就是李民天!”
  众人都散了。虬江路口又象刚才那样平静和昏暗,只剩下满地传单,随着东海的春风,缓缓飘动。周炳一路往宝山路金鑫里走,心里如醉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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