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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斗-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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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兹委任何守仁为南海县教育局局长。此令。”
  写完了把笔一摔,哈哈大笑起来。何应元连忙弯着腰说:“谢谢季公恩典!”何守仁也照样弯着腰说:“谢谢世伯恩典!”梁季育说:“你们父子怎么也庸俗起来了!这是假委。这是一张废纸。这是我气他们不过,闹着玩儿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宋以廉冷眼旁观,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开头他见诗也做完了,酒也喝完了,大家都不谈正经事,不免有点焦躁;谁知事情忽然急转直下,眨眼之间就办完了,他又不免暗中叫好。随后看见何守仁只在一旁毕恭毕敬地伺候着那梁季公,面目呆板,一言不发,好象他对于官儿职儿,一概没听明白似的,便又衷心赞叹,暗暗叫绝。大家闹到三更天过,梁季育说要早睡,向众人告辞,坐上轿子走了。这里众人见何守仁升了官,又闹着要吃下一台酒,闹了一会儿才散。众人走了之后,何应元又吩咐姚满小心看守门户,明天一定要想法儿把那木牌修理好,才跟何守仁徒步回家。何五爷正在踌躇满志地慢步走着,忽然听见何守仁说:
  “爹,你近来留心弟弟的动静没有?”
  何应元说,“什么动静?我只觉着他的那个邪症似乎好了一点。”
  何守仁说,“病倒是好了很多。不然怎么能够整天上街去乱搞胡为?只是钱使得太狠了!生成一个‘二世祖’的样子!”
  做爸爸的劝着道:“你弟弟身命不好,你大奶奶纵他一点是有的。只要他不疯不癫,欢欢喜喜,花几个钱也就算了。”
  何守仁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不是花几个钱的事儿了。上个月,他花了两百块钱。有一个年纪跟他一般大,叫做罗吉的后生仔带他上酒馆,进戒烟室,狂嫖滥赌,无所不为!”
  何五爷不觉点头同意道:“是呀,年轻人,没有哪个不爱吃、喝、玩、乐的。只有我跟你说得嘴响,从小就没有冤枉使过一个小钱。我跟你,是知道稼穑艰难的。可是弟弟就不知道。他来到人世间,是金镶玉裹着来的。——不过,只要他交往的不是共产党,让他花几个钱也就算了。”
  何守仁冷笑一声道:“共产党倒没门儿。那罗吉虽然只有十六岁年纪,不但攀不上什么八字脚儿,却还跟公安局的什么侦缉不明不暗地有些牵扯。这层已经用不着担心。担心的是咱爷儿俩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一份家业,将来不够他跟那些狐朋狗友天天去吃醋溜纹银子!”
  何应元赞许地说:“是。这层是你看得到。看样子,阿义不是个创业的人。只要他能够守成,也就好了。”
  何守仁说:“可不呢!怕是怕他连守成也守不住呵!”
  何五爷把这件事牢记在心,再也没说什么。到了家,丫头胡杏来开门。一问,知道何守义还没回来。何守仁一言不发,回到头进北房,陈文娣房间里。何五爷回到二进北房、二娘何白氏房间里,一看二娘不在,又听见对面大奶奶房间里有牌声,知道又在打牌,就走过大奶奶的南房来。果然大奶奶何胡氏、二娘何白氏、三姐何杜氏和隔壁亲家母陈杨氏正在打天九,陈杨氏敦一张孤“天”,拆开了何胡氏一副“至尊”,何胡氏正在咬牙切齿地骂着早知道“钉子”这般黑心,就不对这门亲家。大家嘻嘻哈哈,正乐着呢,见何五爷回来,就收了牌,各自散了。何五爷坐下,和大奶奶说起他家老二花钱太多的事儿。何胡氏一听就生气道:
  “准是二房那少爷告的状,捣的鬼!天下哪来这么眼浅的人!”
  何五爷坚持道:“不关别人。我自己也看得见的。”何胡氏说,“看得见就尽你去看个够!孩子才有多大年纪?正是千金难买他一笑呢——又卖过你几间房屋?几亩田地?动过你几根汗毛?犯得着你来阻头阻势?”
  何五爷说,“我能寻回来,自然就不怕他撂出去。但是你要知道,从前大有钱的人家,如今子孙败了,拿钵头,当伸手大将军的,也不是没见过的呢!”
  何胡氏竖起眉毛说:“黑心鬼!谁咒人,叫谁舌头烂!——
  依你说,正经该怎么才是?”
  何五爷胸有成竹地说:“把他留在家里,叫他少出去点就行了。”
  ‘要是留出病来呢?”
  “要真是犯病,那时候再出去也不迟。”
  何胡氏低头想了一下,慢慢说道:“要那么办,除非你能搞到四样东西。”何五爷问她哪四样,她说:
  “他每天要吃菜喝酒,这酒菜你怎么弄给他?这是第一样。”
  五爷笑起来道:“这还不容易?多买点鸡、鸭、鱼、肉,多买几罈酒就行了。嫌那些使妈做不好,另外请个厨子也行。嫌家里人少、不热闹,把他的姓罗的、姓什么的朋友们都邀来也行。”
  “第二样:谁陪他打牌,玩钱儿?”
  “横竖你们在家也成天打牌,多开一两桌也没什么不可以。”
  “第三样:他要抽几口大烟,说能止心口疼,你怎么弄给他?”
  “那也容易。买齐烟枪、烟灯、烟扦、烟盘子、叫阿杏伺候他就是了。”
  还有一样,何胡氏似乎有点难于启齿,但是她毕竟说出来了。“还有一样,可真不好办。”她说,“阿义有时也爱逛逛窗子。这是你们男人家都不能免的。他说不定还是学的你吃花酒的样子。这便怎么着?把婊子都弄到家里来么?”
  何应元可并不作难。他大大方方地说:“那又有什么!买几个年轻丫头回来,还不够他玩儿的!”
  “不是说衙门里不准买丫头了么?”
  “先前是准的。后来是不准的。如今又没事儿了。”
  还是做娘的想得到,她说,“要是一下子不就手,买不到呢?”
  五爷搔了搔自己的花白脑袋,说:“按说呢,现下咱家里不是没有现成的丫头。——只不过那是你们胡家的人,我就不好说话了。”
  何胡氏瞪了他一眼道:“好人就是你来做,丑人就是我来当。黑心烂肝!黑心烂肝!”
  主意已定,何应元也不再说什么,站起来,做了一个鬼脸,就回二娘何白氏房间歇息。何胡氏端起桂圆汤呷了一口,也就准备睡觉。这时候,胡杏还在轿厅里坐着,一面打瞌珫,一面等门。整座房子高大宽阔,干净华丽,只是黑洞洞的,阴森森的,显得十分可怕。她不停地打着盹儿,也不停地想起许多心事来。她想着,要是如今能够逃走出去,那该有多好!“自然,顶好是逃走回家。哪怕顿顿喝稀粥!可是——不成。不成!二叔公何不周那肥家伙一把就抓住我了……抓住了,还不是又送回来?……”想到这儿,她一下子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竖起耳朵听听,除了老鼠唧唧啾啾之外,没人敲门也没有其他动静。她安下心,又打着盹儿想道:“逃到上海去吧。……对,就该逃到上海去……可是怎么去法呢?是在东,是在西,是在南,是在北……是在南……是在北……”迷迷糊糊地一惊,又惊醒了。她揉揉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这时,从三家巷口响起了凌乱的、沉重的脚步声。她一听就辨别出来,是何守义的脚步声。从那声音听来,他不是喝醉了,就是发病了。果然不久,何守义就用拳头打那两扇红木雕花矮门,又用脚重重地踢那两扇红木雕花矮门,砰嘭作响。胡杏连忙跳出屏风前面的门官厅,给他开门。何守义果然喝了点酒,加上那癫病又正在发作,成了个半癫半醉的样子,一见胡杏,就用死劲把她搂住,又胡乱亲嘴,又浑身上下,乱捏乱摸。胡杏没法儿,也顾不得关门,就连拖带拉,把何守义拉进第二进神厅的南房、大奶奶的房间里。何守义一见母亲,便撒起娇来道:“妈妈,我要杏表姐陪我睡觉!”
  何胡氏啐了一口道:“你爱谁陪,你就去问谁。问我做什么!”说完,她就跑到外面,把矮门、趟栊、大门逐层关好;又回到自己房间里,把房门的铜栓闩定,再加上一把铜锁锁上,揣了钥匙,上床睡觉。鸡啼了头遍,又啼二遍,啼了二遍,又啼三遍。何守义还是疯疯癫癫地缠着胡杏,不肯罢休。他嘴里淌着唾沫,一会儿哀求,一会儿威胁地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儿。听来是真,又象是假;听来是假,又象是真。胡杏一阵阵恶心,只是不理睬他,随他说什么,只当是没有听见。有时何守义逼近她身边,瞪起两只经常半闭的眼睛望她,眼睛里露出凶恶的闪光,熠熠发亮。胡杏一点也不退让,她也瞪起那一双滚圆的、明亮的大眼睛,眨都不眨地望着何守义。看来她不止美丽绝顶,并且极有威严,好象她背后当真有千军万马在保护着她的一般。碰到这种情景,何守义心中害怕,往后退了。何胡氏躺在床上,隔着蚊帐看见儿子退却了,就骂道:“真没见过这样不中用的公鸡,还怕母的呢!”这时候,何家的使妈阿笑、阿苹、阿贵,都从床上爬起来,站在东窗外面看热闹。小姑娘何守礼才十一岁,早就睡着,这阵子也叫她二哥吵醒了,跑到东窗下,跟在使妈后面看。大家听见何胡氏这样不知羞耻,都心中不忿,低声骂那做妈妈的不是人。里面何守义听见妈妈这样一撺掇,立刻壮起胆来,一步跳上前,向胡杏扑过去竟要发狠。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胡杏却显出那临危不乱,灵慧矫捷的本领来。看着她端端地坐在床沿上,全身纹丝儿不动,谁知何守义猛扑上去,扑通一声,竟扑了一个空,一头撞在床板上,撞得他火星迸裂,呵唷直喊。胡杏早站在一旁,举起手来,缓缓地理着头发。她那神情风度,真是凤凰没有这般安详,燕子没有这般轻盈,山猫没有这般敏捷,黄没有这般迅速,竟是神仙下凡的一般。何守礼在窗外看得清楚,只是一个劲儿鼓掌叫好。其他的人也连声赞好。何守义疼痛难忍,趁势耍起赖来,倒在胡杏床上打滚,又把胡杏铺的、盖的,一古脑儿摔在地上,最后拿起胡杏枕着的瓦鼓使力朝胡杏掷过去,只见胡杏轻轻一闪,那条又粗又大的黑辫子一甩,甩到高高挺起的胸膛前面来。人没打着,瓦鼓撞到砖墙上,嘡的一声,砸得粉碎。大少奶奶陈文娣叫这边闹得没法儿,通夜没有合过眼睛,这时也就穿好衣服,来到大奶奶房门口劝道:“妈,揿揿二弟吧。太不象话儿了,左邻右里会说闲文的。二弟是有病的人,对他的身体也不好。”从她的口气里,还听得出五四时代的妇女那种见义勇为、挺身而出的韵味儿。但是大奶奶可不管这些。她只是恶狠狠地丧谤陈文娣道:“你倒管起何家的事儿来了?还早!你是新派,你新你的。我可是旧派。真新样儿:小叔子打打闹闹,关你大嫂子屄事!”陈文娣听见这些话,连忙用手指塞起耳朵窟窿,踉跄退走。
  这么闹看,眼看快要天亮。有一回,何守义逼着胡杏,一直逼到何胡氏床前。胡杏用两腿抵住床沿,口里叫道:
  “大奶奶!你看少爷,浑不害臊!”
  何守义见她退到母亲床边,虽是疯癫,却有几分畏惧。但没料到何胡氏用脚把胡杏后腰一蹬,蹬的她朝前倾仆,一仆就撞在何守义怀里,两人一同倒在水磨方砖地上。那姑姑还骂她的侄女儿道:
  “混账东西!尽管娇娇嗲嗲给谁看!卖身当丫头的,还害什么臊!”
  何守义搂着胡杏在地上打滚。胡杏拚命挣扎,嘴里发出凄厉的、尖声的叫减。这种哀嚎如此悲惨,如此绝望,——从一个青春美貌的少女的嘴里发出来,真是石狮子听见也会流泪。窗外大家都愤愤不平。何守礼更是气愤不过,再也看不下去,听不下去了。她匆匆忙忙走回房里,把大奶奶骂丫头的话告诉了她娘何杜氏。这何杜氏正是当丫头的出身,一听就咬牙切齿道:“当丫头的不过命苦,没做过十恶不赦的事儿,犯着她什么来?——不错,咱们该救救那可怜的孩子!”何守礼早有成竹在胸,一听娘这么说,立刻打开大柜抽屉,寻出一枚过年剩下的大爆仗来,走到大奶奶窗下,擦起洋火就点,霎时间,嘭的一声,在这更深人静的时候,十足象天崩地裂似的,一下子把何守义吓呆了。他翻着白眼,大声问道:“妈妈,做什么?做什么?”何胡氏还来不及答话,外面何守礼抢着答道:“来查照片,来查照片!”何守义一听,登时就口吐白沫,倒地上,昏死过去了。
  五   咫尺天涯
  一千九百二十八年五月三十日的早上,张纪文和张纪贞都不来上学,周炳拿起一本《小说月报》,正在读茅盾所写的小说《幻灭》,忽然听见附近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枪声。这篇小说和这一声枪声,引起了他的遥远的回忆。最先,他想起了大前年的五月三十日,那时候大家多么热情,多么兴奋。其次,他想起了前年的五月三十日,那就是《幻灭》里所描写的日子,大家都在吵吵嚷嚷,又是多么混乱,多么烦恼。最后,他想起了去年的五月三十日,他和二哥周榕躲在广州河南的济群生草药铺里,那日子是多么屈辱,多么愤懑。偏偏今天,——又是五月三十日了!他掩上书卷,呆呆地想了一番,就走到街上去蹓跶去。这回他没有走进租界,只是在中国地界里信步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些什么地方,走呀走的,却在一个肮脏潮湿的路口,叫一个警察模样的人拦住了。那人大声吆喝着:“不许走!”周炳定了一定神,才看见有个穿黄色制服的家伙,横着警棍,挡住他的去路。两旁已经站满了被拦阻的人,都拿好笑的眼光瞅着他。他低声问旁边一位拿着菜篮子的老人家,那是怎么回事儿。那位老人家对他使了一个眼色,自信深通世故地说:“你自己不会看么?我哪里知道是什么事儿!”警察又回转身禁止道:“不许乱讲!”大家跟着就嗤、嗤地笑起来了。周炳顺着老人家的胡子所指示的方向望去,只见这路口斜对过不远,约莫有十丈光景,那横马路上座落着一间工厂。看那门外的牌子,好象叫个什么“寅丰搪瓷厂”的。这时候,正有一辆黑色的囚车,停放在它的大门口,囚车的周围,又站满警察、宪兵、“包打听”之类的人物。另外有些宪兵,又两个押一个地,不断从工厂里押出工人来,送上囚车。有人在低声数着数目:“十七……十八……”周炳心中纳闷,嘴里又不好问;知道即使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他想来想去,竟想出一条妙计来。只见他不动声色,自言自语道:
  “呵唷,哪能格许多!弗是打相打,一定是轧姘头!”
  旁边的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广东人在说上海话,都拿反对的眼光瞪着他。周炳不在乎这些,连望也不望别人一眼,仿佛那种具有高度自信力的人们一样。那横着警棍的警察听见这样明显的谬论,竟也没有一个人去反驳,让它在太空中自由自在地遨游,贻误众生,早已按捺不住,就用山东话反驳道:
  “你真是阿木林!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打相打,轧姘头?——这是共产党!你以为好耍的!人家上头不叫罢工,他们非要罢!人家上头不叫纪念五卅惨案,他们非要纪念!就是……”
  话没说完,工厂里面又押出一个工人来。这个人一面走,一面高声呼叫道:
  “打倒反动军阀,打倒帝国主义!”
  他的声音又响亮,又高亢,不仅大胆,而且沉着,旁边听见的人,没有一个不受感动,——没有一个不喉咙发热,眼睛发痒的。周炳更是感动得浑身发抖,手心冒出冷汗。他真没有想到,去年年底在西瓜园里,珠江边上,观音山头,红花冈畔,——大家叫得响彻云霄的战斗口号,如今却在黄浦滩头听见了!他想冲出去,冲到那个人的身边,和他手挽着手,一齐高声呼叫。正想着,那个人已经走到工厂大门口,又高声喊起口号来。黑色的囚车挡住了他的身体,看不清他的脸孔。可是周炳突然感觉到,那个人的声音非常熟悉,还带着广东省香山县的口音。周炳再细看那个人,只见他穿着黑色短袖圆领线衫,黑市吊带工人长裤,黑帆布胶底“陈嘉庚”鞋子,身段也很熟悉。那个人走上囚车的时候,脸正对着这边路口,好象定睛望着周炳这一堆人,要求他们援助似的。周炳和那个人打了个照面,虽然离开有十来丈远,却立刻认出他来。他宽肩长臂,背有点儿弯,国字脸儿,大大的嘴,一副英武坚毅的神气,直上眉梢。他的半截胳膊,露出短袖外面,虽然叫宪兵抓住,却显得粗壮有力,那上面刺着的蓝色花纹,依然看得清清楚楚。周炳在心里暗暗叫苦道:“我的天哪!这不是麦荣大叔,——还有谁!”他漂洋过海,千辛万苦地跑到这儿来,就为的要寻找这个人。可没料到,却在这个时候,这块地方,这种情景之下,找着了他。周炳想一步跳出去,叫他一声,抱他一抱,跟他说上一句半句话儿也好。可是一眨眼之间,麦荣就被押上了囚车,看不见了。周炳平时也懂得“咫尺天涯”这句话,可是这时候才当真懂得“咫尺天涯”是什么滋味。他想道:“这番机会一错过,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呢!”他觉着自己的心肝五脏叫人一把抓住,使劲朝外拽,真是疼痛难当。他一步一步地向马路外面挤,撞碰了别人,别人拿眼睛盯着他,他也全不觉得。看看挤到了那警察横着的警棍前面了,他象孩子似地对着囚车,伸出两手,用意不明地叫道:
  “那就是!……穿黑衣服的!……他就是呵!”那警察拧过头来,不怀好意地瞅着他问道:“谁,你说谁?
  他是谁?”
  周炳突然省悟在他的面前的是个警察,就笑着说:“穿黑衣服的,那是个工人!”
  警察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废话!我操……”旁边的人全笑起来。在人群中,不知有谁低声叽咕着说:“人家外国人不许纪念五卅惨案,咱们中国人也不许纪念五卅惨案!”警察又拧回头,大声制止道:“不许胡说!”大家又乐起来了。
  就这样子,周炳站在那个路口,一直看着被逮捕的罢工工人,一个一个地喊着口号,上了囚车。囚车开走了,横着警棍的警察也走开了,被拦阻的人群也散开了,周炳才象大梦初醒似地,握起拳头,使轻儿捶自己的前额。从那里往回走,一路上,他直恨得咬牙切齿。他觉得浑身的精力无处发泄,浑身的劲儿无处使用。——那全身的筋肉纵然紧张结实,又有什么用场?那只手纵然象葵扇般大,也只能软软地下垂着;那两腿纵然能踢翻一头水牛,也只能蹒跚着走路。他想道:“要是给我一根枪,哼,不要说这几个宪兵,就是一百个宪兵,我也能揍他一个稀巴烂!哪里能够让麦荣俯首就擒呢?还是广州痛快!要拼就拼,要干就干!”他一路上这般想着,觉着自己是一个强壮的、有能耐的人。他精神振奋,胆壮气豪。他叹惜上海这个地方,竟使他英雄无用武之地。但是一到了金鑫里三号,一进了那紧贴着厨房的后门,一嗅到那股麻油混合着煤烟的气味,他就精神沮丧,萎靡不振了。他觉着那是一个空空洞洞的大牢笼,任凭他是一只威猛无比的老虎,一走进去,也只能整天吃得饱饱的,无聊无赖地去打盹,再也做不出一件正经事儿来。
  周炳就在这种一时振奋、一时沮丧的漩涡当中打着滚,受着折磨,一直到了六月中旬。广州虽然有些信来,但是只说一些不相干的闲事,要紧的信没有回音。那一天,陈文英说李民天要走了,她想去送船,问周炳去不去。周炳闲得发慌,也就答应去了。陈文英又向张子豪要了一辆汽车,和周炳一道去李民天的公寓里接他出来,然后向杨树浦那个方向驶去。李民天今天穿着漂亮的新西服,打着浅色的领带,穿着漆皮鞋,如今正坐着汽车,准备乘英国的皇后轮船回香港,再从香港回广州结婚。从陈文英的眼里看来,他是满面春风,扬扬得意,正好比圣经里面那回头的浪子。但是周炳却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种深藏的悲戚。这种深藏的悲戚使他对世上一切都装成漠不关心的样子,并且经常沉默着,不爱多说话,正好比深山野岭上一个自鸣清高的隐士。对着这样一个孱头的逃兵,周炳也觉得无话可说。他本来想让李民天经过香港的时候,打听一下二哥周榕的下落,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能问问二哥,自己能否到香港去。——但是,对着李民天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够嘱托这样一种事呢?因此,周炳几回都对着那远行的李民天,表露欲言又止的神情。李民天看出这种神情,也被这种情情刺痛了。他轻轻地吹着口哨,口哨里传达着一支英国的民歌,——只有闲暇飘逸的心灵才会具有这样的情绪。到了码头,将要告别了,周炳就对李民天说:“见着爸爸、妈妈、姨爹、姨妈、舅舅、舅母、姊妹兄弟,都给问个好吧!”李民天这时候显得有些激动,紧紧抓住周炳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说:
  “我前回对你说过的话,你考虑清楚了没有?我真心诚意地劝你,当一个学者吧!只有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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