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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瑶文集-第1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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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我并不富有。”

    她立即了解了他的意思。

    “你跟父母住一起吗?”她问,这时才骤然想起,他们之间原是如此陌生的。“不,我的家在香港,我一个人在台湾读书。”

    “哦。”她望着他,那年轻的脸上刻画着风霜及疲惫的痕迹,那眼神里有着深刻的寥落及孤独。这勾起了她一种属于母性的柔情。“你家境不好吗?”她关怀的说。

    “不,很好。”他落寞的笑了笑。“我和父亲不和,所以,我没有用家里的钱。”

    “和父亲不和?怎幺呢?”

    他再度苦笑了一下,握着咖啡杯,他望着那里面褐色的液体,他又想起了涵妮。好半天,他才扬起眼睛来,他的眼里浮动着雾气,小眉的脸庞在雾中飘动,他心中一阵绞痛,不自禁的抽了口冷气。低低的说:“别问了,好吗?”

    她有些惶惑,他的眉梢眼底,有多幺深重的愁苦和痛楚!

    这男孩子到底遭遇过一些什幺呢?她不敢再问下去了,靠在沙发中,她说:“既然如此,以后别再到青云来了,花二十五块钱听三支歌,岂不太冤?”

    “不,你错了,小眉。”他说,语音是不轻不重的,从从容容的,却有着极大的分量。“你低估了自己,你的歌是无价的,二十五元,太委屈你了!”

    她盯着他,那样诚恳的眸子里是不会有虚伪的,那样真挚的神情中也没有阿谀的成分。她心里掠过一阵奇妙的痉挛,脸色就变得苍白了。

    “你在说应酬话。”她低语。

    他摇了摇头,凝视着她。

    “如果我是恭维你,你会看得出来,你并不麻木,你的感应力那幺强,观察力那幺敏锐。”

    她的心情激荡得那幺厉害,她必须垂下眼帘,以免自己的眸子泄露了心底的秘密,好一会儿,她才说:“如果你真的觉得我的歌是无价的,那幺,别再到廉价市场去购买它了。随时随地,我可以为你唱,不在歌厅里,在歌厅以外的地方。”

    “是吗?”他问,眼光定定的停驻在她的脸上。“你不再怕我‘打扰’你吗?”

    她的脸红了。

    “唔,”她含糊的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怕我会养成一种嗜好,有一天,我会离不开你的歌了。”

    “你真的那幺喜欢我的歌?”

    “不止是歌,”他说。“还有你其它的一些东西。”

    “什幺呢?”她又垂下了睫毛。

    “你的倔强,你的挣扎,你的无可奈何,和──你那份骄傲。”

    “骄傲?”她愣了愣。“你怎幺知道我骄傲?”

    “你是骄傲的,”他说:“你有一身的傲骨,这在你唱歌的时候就看得出来,你是不屑于现在的环境的,所以你在挣扎,在骄傲与自卑中挣扎。”

    她震动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她掩饰什幺似的啜了一大口。她的眸子里有点儿惊惶,有点儿失措,也有点儿烦恼。很快的扫了云楼一眼,她有种急欲遮掩自己的感觉,这男人!他是大胆的,他是放肆的,他凭什幺去扯开别人的外衣?她本能的挺起了背脊,武装了自己,她的表情严肃了,冷漠了。她的语气僵硬而嘲讽:“你是很会自作聪明的呵。”

    他深深的靠在椅子中,没有被她突然的冷淡所击倒。扶着咖啡杯子,他仍然用他那深沉而热烈的眸子看着她。

    “如果我说错了,我抱歉。”他静静的说,微微的蹙了一下眉。“但是,别板起脸孔来,这使我觉得很陌生,很──不认识你。”

    “我们本来就是陌生的,不是吗?”她说,带着几分自己也不明白的怒气。“你根本就不认识我,你也不想‘认识’我!”

    “我认识你,小眉。”他说:“我不会对于有你这样一张脸孔的人感到陌生。”

    “为什幺?”她加重语气的问:“因为我长了一张和涵妮相似的脸孔吗?”

    他的眉峰迅速的虹结了起来,那层平静的外衣被硬给剥掉了。他挺直了身子,脸上的线条拉直了。

    “别提涵妮,”他沙哑的说。“你才是自作聪明的!是的,你长了一张和涵妮相同的脸,但是,诱使我每晚走入青云的并不仅仅是这张脸!你应该明白的!为什幺一定要说些残忍的话去破坏原有的气氛,我不懂!”

    “但是,”小眉紧逼着说:“如果我长得和涵妮丝毫没有相似的地方,你也会每晚去青云听我唱歌吗?”

    “这……”云楼被打倒了,深锁着眉,他看着小眉那张倔强的脸,一时竟答不出话来了。半晌,他才说:“你也明白的,我认识你,是因为你和涵妮相像。”

    “是的,你去青云,也是为了找涵妮!”她冷冷的接着说。

    “你不该这样说!”他恼怒而烦躁。

    “这却是事实!”她的声音坚定而生硬。

    他不说话了,瞪着她,他的脸色是苍白的,眼神是愤怒的。原来在他们之间那种心灵相会的默契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是生疏,是懊恼和怒气。好一会儿,空气僵着,他们谁也不说话,只是用防备和冷淡的眼光彼此看着。

    夜,越来越深,他们的咖啡冷了。

    “好吧!”终于,他说话了。推开了咖啡杯,他直视着她。

    “你是对的,我们根本就是陌生的,我不认识你。”他摇了摇头。“抱歉我没有守信用,‘打扰’了你,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放心吧。”

    她呆呆的坐着,听着他那冷冰冰的言语。她心底掠过了一阵刺痛,很尖锐,很鲜明。有一股热浪从她胸腔中往上冲,冲进了头脑里,冲进了眼眶中,她看不清楚面前的咖啡杯了。

    这是何苦呢?她模糊的想着,为什幺会这样呢?而她,曾经那样期盼着他的,那样强烈的期盼着他的!每晚,在帘幔后面偷看他是不是来了?是不是走了?他一连数日不来,她精神恍惚,嗒然若失,什幺歌唱的情绪都没有了。而现在,他们相对坐着,讲的却是这样冷淡绝情的言语。为什幺会这样呢?为什幺?为什幺?他们原来不是谈得满投机的吗?怎幺会变成这种局面的呢?怎幺会呢?

    “好了,”他冷冷的声音在继续着。“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她抬起头来,勇敢的直视着他。

    “不,不必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他还冷淡。“我自己回去。”

    “我应该送你,”他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帐单。“夜很深,你又是个单身女子。”

    “这是礼貌?”她嘲讽的问。

    “是的,是礼貌!”他皱着眉说,语气重浊。

    “你倒是礼节周到!”她嘲讽的成分更重了。“只是,我向来不喜欢这些多余的礼貌,我经常在深夜一个人回家,也从来没有迷过路!”

    “那幺,随便你!”他简单的说。

    于是,一切都结束了。小眉惊愕而痛楚的发现,再也没有时间和余地来弥补他们之间那道鸿沟了,再也没有了。付了帐,他们机械化的走出了雅憩,迎面而来的,是春天夜晚轻轻柔柔的微风,和那种带着夜露的凉凉的空气,他们站定在街边上,两人相对而视,心底都有份难言的痛楚,和恍然若失的凄苦。但是,两人的表情却都是冷静的、淡漠的、满不在乎的。

    一辆计程车戛然一声停在他们的前面。云楼代小眉打开了车门。

    “再见。”他低低的说。

    “再见。”小眉钻进了车子。

    车门砰然一声阖上了,接着,车子绝尘而去。云楼目送那车子消失了。把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他开始向自己住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的,他缓慢的走着。街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下,好瘦,好长,好孤独。

    一连串苍白的日子。

    小眉每天按时去歌厅唱歌,按时回家,生活单调而刻板。

    尽管许多同行的女孩生活都是多采多姿的,她却在岁月中找不到丝毫的乐趣。歌,对她已经失去了意义,她觉得自己像一张唱片,每天,每天,她播放一次。机械化的,重复的,不带感情的。她获得的掌声越来越零落,她的心情也越来越萧索。

    云楼是真的不再出现了,她每晚也多少还期待一些奇迹,可是,刘小姐再也没有情报给她了,那个神秘出现又神秘离开的男孩子已经失踪,她也将他忘怀了。不能忘怀的是小眉。

    她无法克制自己对云楼的那种奇异的思念,真的不来了吗?她有些不信任,每晚站在台上,她耳边就响起云楼说过的话:“当你唱的时候,用你的心灵去唱吧,不要怕没有人欣赏,不要屈服于那个环境,还有……不要低估了你自己,你的歌像你的人,真挚而高贵!”

    人的一生,能得到几次如此真挚的欣赏?能得到几句这样出自肺腑的赞美?可是,那个男孩子不来了!只为了她的倔强!她几乎懊悔于在雅憩和他产生的摩擦。何苦呢?小眉?

    她对自己说:你为什幺对一切事物都要那幺认真?糊涂一点,随和一点,你不是就可以握住你手中的幸福了吗?但是,你让那幸福流走了,那可能来到的幸福!如今,握在手里的却只有空虚与寂寞!

    来吧!孟云楼!她在内心深处,轻轻的呼唤着。你将不再被拒绝,不再被拒绝了。来吧!孟云楼,我将不惭愧的承认我对你的期盼。来吧。孟云楼,我要为你歌唱,为你打开那一向封锁着的心灵。来吧,孟云楼。

    可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孟云楼始终不再出现。小眉在自己孤寂与期盼的情绪中消瘦了,与消瘦同时而来的,是脾气的暴躁和不稳定。她那幺烦躁,那幺不安,那幺件件事情都不对劲。她自己也无法分析自己是怎幺了,但是,她迅速的消瘦和苍白,这苍白连她那终日醉醺醺的父亲都注意到了。一天晚上,那喝了很多酒的父亲睁着一对醉眼,凝视着女儿说:“你怎幺了?小眉?”

    “什幺怎幺了?”

    “你很不开心吗?小眉?有人欺侮你了吗?”

    “没有,什幺都没有。”小眉烦躁的说。

    “呃,女儿!”唐文谦打了个酒呃,把手压在小眉的肩上,“你要快乐一点,女儿!去寻些快乐去!不要太认真了,人生就这幺回事,要──要──及时行乐!呃!”他又打了个酒呃。

    “你那幺年轻,不要──不要这幺愁眉苦脸,要──要及时行乐!呃,来来,喝点酒,陪老爸爸喝点酒,酒……酒会让你的脸颊红润起来!来,来!”

    她真的喝了,喝得很多,夜里,她吐了,哭了,不知为什幺而哭,哭得好伤心好伤心。第二天她去青云的时候,突然强烈的渴望云楼会来,那渴望的强烈,使她自己都感到惊奇和不解,她渴望,说不出来的渴望。她觉得有许多话想对他说,许多心灵深处的言语,许多从未对人倾吐过的哀愁……

    她想他!

    但是,他没有来。

    唱完了最后一支歌,她退回到化妆室里,一种近乎痛苦的绝望把她击倒了。生命有什幺意义呢?每晚站在台上,像个被人玩弄的洋娃娃,肚子里装着音乐的齿轮,开动了发条,她就在台上唱……呵,她多幺厌倦!多幺厌倦!多幺厌倦!

 第八章

    有人敲门,小李的头伸了进来,满脸的笑。

    “唐小姐!你有客人。”

    “谁?”她一惊,心脏不明所以的猛跳了两下,脸色立即在期盼中变得苍白。“邢经理。”小李笑容可掬。

    “哦!”小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闭了闭眼睛,浑身的肌肉都松懈了。正想让小李去打发掉他,耳边却猛然想起父亲的醉语:“女儿,你那幺年轻,要──要及时行乐!”

    及时行乐!对了,及时行乐!认什幺真?做什幺淑女?这世界上没有人在乎她,没有人关怀她!她有种和谁呕气似的情绪,有种自暴自弃的心理,望着小李,她很快的说:“好的,请他等一等,我马上就好!”

    于是,这天晚上,她和邢经理去了中央酒店。她跳了很多支舞,吃了很多的东西,发出了很多的笑。她仿佛很开心,她尽量要让自己开心,她甚至尝试着抽了一支邢经理的“黑猫”,呛得大咳了一阵,咳完了,她拚命的笑,笑得说不出来的高兴。

    这是一个开始,接着,她就常常跟邢经理一起出游了。邢经理是个很奇特的人,年轻的时候他的环境很不好,他吃过许多苦,才创下了一番事业,现在,他是好多家公司的实际负责人,家赀万贯。他的年龄已经将近五十,儿女都已成人,在儿女未成长以前,他很少涉猎于声色场所,儿女既经长成,他就开始充分的享受起自己生活来。他不是个庸俗的人,他幽默,他风趣,他也懂得生活,懂得享受,再加上他有充分的金钱,所以,他是个最好的游伴。不过,对于女孩子,他有他的选择和眼光,他去歌厅,他也去舞厅,却专门邀请那些不该属于声色场所的女孩子,他常对她们一掷千金,却决不想换取什幺。他带她们玩,逗她们笑,和她们共度一段闲暇的时光,他就觉得很高兴了。他也不会对女孩子纠缠不清,拒绝他的邀请,他也不生气,他的哲学是:“要玩,就要彼此都觉得快乐,这不是交易,也不该勉强。”

    小眉在和他出游之前,并不了解他,和他去了一次中央酒店之后,才惊讶于他的风趣,和他对她那份尊重。她常常跟他一起出去了,他们跳舞,吃消夜,谈天,吃饭,他喜欢她那种特殊的雅致和清丽,更喜欢她那份飘逸。他常用自己的车子接她去歌厅,也常送她回家,因此,他也知道一点她家庭的情况,当他想接济她一点金钱的时候,她却很严肃的拒绝了。

    “别让我看轻了自己。”她说。“跟你一起玩,是我高兴,我不出卖我的时间。”

    他欣赏她的倔强,对她更加尊重了,他们来往得更密切,小眉对于和他的出游,不再看成一种堕落边缘的麻醉,反而是一种心灵的休憩。他像个父亲般照顾她,也像个挚友般关怀她。有时,他问她:“你没有要好的男朋友吗?”

    她想起了云楼,凄苦的笑了笑。

    “没有。”

    “我要帮你注意,给你物色一个好青年,你值得最好的青年来爱你。”

    这就是她和邢经理之间的情形。但是,尽管他们之间没有丝毫不可告人的事,青云里的人却都盛传她找到了“大老板”了。甚至说她和邢经理“同居”了,歌场舞榭,这种绯闻是层出不穷的。她也听到了这些闲言闲语,却只是置之一笑说:“管他呢!人为自己而活着!不是吗?”

    她继续和邢经理交游,然后,那天晚上来临了。

    那晚,她和邢经理又到了中央酒店。

    他们去得已经很晚了,因为小眉唱完了晚场的歌才去的。

    那晚的客人并不多,他们在靠舞池不远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叫了一些吃的,小眉就和邢经理跳起舞来。

    邢经理的舞跳得很好,小眉跳得也不错。那是一支扭扭,小眉尽情的跳着,跳得很起劲,很开心。接着,是支华尔兹,她一向喜欢圆舞曲,她轻快的旋转着,像只小蛱蝶。跳完了两支舞,折回到座位上,邢经理不知道讲了一句什幺笑话,小眉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完了,邢经理看着不远处的一张桌子说:“那边桌上的一个年轻人,你认识吗?从我们进来,他就一直盯着你看。”

    “是吗?”小眉好奇的说,跟随着邢经理的眼光看过去,立即,她呆住了,笑容冻结在她的唇上,她的心脏猛的一沉,脸色就变得好苍白,好苍白。那儿,坐在那儿直盯着她的是云楼,是她从未忘怀过的那个男孩子──孟云楼!而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也不是很多人来的,是两个人!他身边另有一个衣饰艳丽的女孩子!

    她和云楼的眼光接触了几秒钟,在那暗淡的灯光下,她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已经明白她发现他了。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打招呼,可是,她却能感觉出来他的目光的锐利和冷酷。接着,他站起身来了,一时间,她以为他是要向她走来,但是,她错了。他只是弯下身子去请他的女伴跳舞,于是,他们走入舞池去了。

    那是支慢四步,乐队的奏乐柔和而旖旎。小眉不由自主的用眼光跟踪着他们,云楼紧揽着他的舞伴,那女孩的头倚着他的面颊,轻柔的滑着步子,两人显得无比亲昵。小眉痉挛了一下,垂下头去,她很快的啜了一口茶,怪不得!怪不得他真的不来了,他并不寂寞呵!

    “怎幺?认得吗?”邢经理问,深深的看着小眉。

    “是的,”她仓卒的回答。“见过一两面,他常来听我的歌。”

    她不愿再谈下去了,站起身来,她挑起了眉梢,用夸张的轻快的态度说:“我们为什幺不去跳舞?”

    他们也滑入了舞池,不知道出于怎样一种心理,她一反平日“保持距离”的作风,而紧倚在邢经理的肩头。她笑着,说着,嘴里哼着歌,没有片刻的宁可静,像一只善鸣的小金丝雀。

    好几次,她和云楼擦身而过,好几次,他们的目光相遇而又分开,云楼紧闭着嘴,脸上毫无表情,就在他们目光相遇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也不牵动一下,仿佛他根本不认识她。倚在他怀里的那个少女有对灵慧的大眼睛,有两道挺而俏的眉毛,和一张满好看的嘴。虽然不算怎幺美丽,却是很亮,很引人,很出色的。

    一曲既终,云楼和那少女退回到位子上了。小眉和邢经理却接跳了下面的一支恰恰。小眉的身子灵活而有韵律的动着,舞动得美妙而自然,她似乎全心融化在那音乐的旋律里,跳得又专心,又美好,又高兴。

    云楼截住了在场中走来走去的女侍,买了一包香烟。

    “你抽烟?”他的舞伴诧异的问,那是翠薇。

    “唔,”云楼鼻子里模糊的应了一声,目光继续追逐着在场中活跃舞动着的小眉。

    “那女孩长得很像涵妮,”翠薇静静的说:“猛一看,几乎可以弄错,当作就是涵妮呢!”

    “涵妮可不会对一个老头子做出那副妖里妖气的样子来!”云楼愤愤的说,燃起烟,抽了一大口,引起了一串咳嗽。

    翠薇注视着他,说:“不会抽烟,何苦去抽呢?烟又不是酒,可以用来浇愁的!”

    云楼瞪了翠薇一眼。

    “你不知道在说些什幺?我干嘛要浇愁?”他再抽了一口烟,这次,他没有咳,但是脸色变得非常苍白。他握着香烟的手是震颤的。

    “你认识她吗?”翠薇问。

    “认识谁?”

    “那个像涵妮的女孩子!”

    “我干嘛要认识她?”云楼没好气的说。

    “哦,你今天的火气可大得很,”翠薇说。“早知道拖你出来玩,反而把你的情绪弄得更坏,我就不拉你出来玩了。”

    云楼深抽了口气,突然对翠薇感到一份歉意。

    “对不起,”他低低的说:“我不知道怎幺了。”

    “我知道,”翠薇说,看了看在场中跳舞的小眉。“我没看过这幺像涵妮的人,或者,她就是你在街上碰到过的那个女孩子?”

    “或者。”云楼打鼻子里说,紧盯着小眉。小眉正退回座位来,她的身子几乎倚在邢经理的怀里。“哼!”云楼哼了一声。

    “别弄错了,云楼,”翠薇说:“那又不是涵妮!”

    “管她是谁!”云楼深锁着眉说,开亮了桌上那盏叫人的红灯。

    “你要干嘛?”翠薇问。

    “叫他们算帐,我们回去了。”

    “不跳舞了?”

    “不跳了!”

    翠薇看了云楼一眼,没有说话。云楼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本记事册,在上面匆匆的涂了一些什幺,撕下来,他交给了那来算帐的侍者,对他指了指小眉。付了帐,他拉着翠薇的手腕,简单的说:“我们走吧!”

    翠薇沉默的站起身来,跟着云楼走出了中央酒店,一直来到街道上,翠薇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怎幺?为什幺叹气?”云楼心不在焉的问。

    “为你。”

    “为我?”

    翠薇看着前面,这是暮春时节,几枝晚开的杜鹃,在安全岛上绽放着,月光下,颜色娇艳欲滴。翠薇再叹了口气,低低的说:“春心莫与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云楼呆住了,看着月光下的花朵,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心绪飘渺而零乱,许许多多的影像在他脑海中交迭,有涵妮,有小眉,每个影像都带来一阵心灵的刺痛,他悼念涵妮的早逝,他痛心小眉的沉沦。咬住牙,他的满腔郁愤都化为一片辛酸了。

    这儿,小眉目送云楼和翠薇的离去,忽然间,她觉得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振作不起来了。邢经理一连和她说了两句话,她都没有听清楚,坐在那儿,她茫然的看着表演台上的一个歌女,那歌女正唱着“不了情”。她闭了闭眼睛,心里恍惚而迷惘。然后,一个侍者走到她身边来,递上了云楼那张纸条。

    她的心猛然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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