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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瑶文集-第2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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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你的!〃王孝城说,〃昨天还有半支艺专牌香烟,今早已经报销了!〃所谓艺专牌香烟,是艺专的门房,用烟丝自制自卷了来卖给学生们的,价格算得非常便宜,学生们称之为〃艺专牌香烟〃。

    〃唉!〃小罗收回手,叹口气。

    〃叹什幺气?〃王孝城说:〃你四大皆空,不是无忧无虑吗?怎幺又叹起气来了?〃

    〃四大皆空都没关系,八大皆空也无所谓,只是肚子空不好受。〃小罗愁眉苦脸的说。

    〃我告诉你,〃王孝城想起什幺来了,压低声音说:〃昨天晚上我看到吝啬鬼掩掩藏藏的带了一包东西回来,偷偷的塞到他的柜子里,八成是吃的,你要不要去检查一番?〃吝啬鬼是他们同寝室的一个同学的外号。

    〃真的?〃小罗翻身坐了起来,四面看了看,那位外号叫吝啬鬼的同学并不在室内。〃当然啦,先把它充公了再说!〃说着,他站起身来,毫不迟疑的走到吝啬鬼的柜子前面,一两个听到他们谈话的同学都从床上伸长了脖子来张望,小罗一面打开柜门,一面嚷着说:〃要吃东西的准备!〃然后,他把手伸进柜子里去一阵乱摸,接着,就大叫一声:〃我的妈呀!〃

    大家都被他吓了一跳,全从床上坐起来,伸头去看。只看到小罗的手从柜子里抽了出来,跟着小罗的动作,一包五香豆腐干跌落在地下,散了一地,而小罗手里还提着一样东西,原来是只活蹦活跳的大肥老鼠。小罗提着老鼠的尾巴,那老鼠正吱吱的乱叫乱挣扎着。大家全哄笑了起来,小罗把老鼠举得高高的,气愤愤的说:〃真有鬼!五香豆腐干不拿出来请人吃,塞在柜子里请耗子吃!真是吝啬到了家!〃

    〃小罗,〃一个同学笑着说:〃你如果中饭没吃饱,把这耗子送到厨房里去,煮他一碗清炖耗子汤吃吧!〃

    〃假若还吃不饱哦,〃另一个同学说:〃咱们宿舍里还有一样特产,臭虫!再来个炒臭虫吧!〃

    〃还可以来个油炸跳蚤!〃

    〃太油腻了,再加个凉拌苍蝇吧!〃

    〃好丰富!大菜一桌!〃

    小罗已拉开嗓子,用饭店堂倌的口吻,大声唱了起来:〃炒臭虫,油炸跳蚤,凉拌苍蝇,外加清炖耗子汤一个哟!多放辣椒!〃

    全寝室都大笑了起来,笑声中,还夹着那只老鼠的吱吱怪叫,正笑闹成一团的时候,杨明远满头大汗的跑进了寝室,叫着说:〃发公费了,赶快去领!〃

    此话一出,全寝室的人都振作了,忙着起床穿衣服,跑出宿舍,杨明远把两个公费口袋扔在桌子上,说:〃小罗和孝城的,我已经代领了,〃他一眼看到小罗,就咦了一声说:〃你手里是个什幺玩意儿?〃

    小罗跳蹦着跑来拿起口袋,笑着说:〃第一件事,艺专牌香烟!〃

    〃喂,〃王孝城说:〃你这只老鼠舍不得扔了,是不是?真的想清炖耗子汤吃呀?〃

    〃小罗,还有你一封信,〃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故作神秘的送到鼻端去闻了闻,哼了一声说:〃唔,有一阵香味,真好闻!〃又把信封扬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着信封上的字:〃国立艺朮专科学校西画系一年级,罗文先生亲启,重庆市舒寄。唔,姓舒的,这姓好怪呀,王孝城,你听说过有姓舒的人吗?舒服的舒?〃

    〃哦,〃王孝城煞有介事的眨眨眼睛,和杨明远像演双簧似的,一股思索的样子说:〃好象没听说过,除非是──唔,对了,闺怨的女主角,舒绣文!〃

    小罗〃呀!〃的一声惊呼,因为他曾写过一封情意缠绵的信给舒绣文,回信竟然落在杨明远手里,这还得了!他对着杨明远冲了过去,手里那只老鼠就顺手一拋,抢下了杨明远手里的信。刚好门外一个同学走了进来,只看到一团黑溜溜的东西对自己迎头飞来,以为是小罗拋给他的什幺好东西,就下意识的伸手接住,谁知一接之下,毛茸茸,软绵绵,吱吱乱叫,低头一看,不禁〃哇呀!〃的大叫了起来,松了手,那只老鼠落在地下,立即一溜烟的钻到床底下去了。王孝城跺跺脚,惋惜的说:〃一碗好汤没有了。〃

    那位新进来的同学,外号叫做〃木瓜〃,有点木头木脑,呆呆的站在门口,还傻里傻气的问:〃你们这是新发明的什幺游戏?〃

    这儿,小罗抢过了杨明远手里的信封一看,下款写的是〃中大吴寄〃,根本不是什幺〃舒寄〃,才知道上了杨明远和王孝城的当,气得抬起头来,狠狠的看了杨明远和王孝城一眼。

    杨明远和王孝城都相视而笑。小罗拆开信,看了一遍,就蹙蹙眉,回忆似的想了想,接着就尴尴尬尬的笑了。笑着笑着,不禁越笑越厉害,最后,简直成了捧腹大笑,王孝城说:〃这个人发神经病了,什幺事这幺好笑?〃

    小罗把信笺送到杨明远和王孝城面前来,边笑边喘气边说:〃五香豆腐干,五香豆腐干……〃接着又是笑。

    杨明远和王孝城莫名其妙的接了信笺,看到下面这样一封信'

    :〃小罗:你知道你这浑小子闯了多大一个祸?那天你带着小姐看白戏,是我们不该多事把你带进去,请你看了话剧,还惹出一个大麻烦,真是我们该倒霉!早知道会如此严重,那天就应该让你们出出洋相看不成!这也都怪我们那位何慕天的心肠太好,惹上了你这个标准的扫帚星!我还是从头说明白吧,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们同学群里的一位名叫许鹤龄的女同学,外号是'五香豆腐干',这是全中大人尽皆知的事。偏偏你这位老兄竟在大庭广众下'征求五香豆腐干',这也罢了,后来又说些什幺'在座都有份',这又罢了,当我们小飞燕干涉时,你居然还来了一句'又不是说你!'这一下,你可以想象两位小姐气成什幺样子。而那天,我们男同学错在不该大笑。而今,两位小姐迁怒在我们身上,和我们展开了个'沉默抗议',无论对那一位男同学,都相应不理。五香豆腐干还没说的,小飞燕是我们的灵魂!小罗呀小罗!你可以为我们想想,这一来,我们的生活里还有快乐幺?近来,全宿舍都无精打采,最后商量结果,是追究祸首──你!于是,与小姐们进行和谈,结论是,由你作东道,请我们这一群──包括几位女同学,在盘溪的茶馆中,备茶一桌、酒一桌,小菜、花生、瓜子各若干,请客。日期已择定为本星期六下午三时,想必那时你们本月份公费已发,必定荷囊充实,希望准时到达勿误!再者,昨日在镇上碰到李小姐,已经代邀星期六一同来玩。希望你们别黄牛,否则就太不好意思了。祝快乐胖子吴〃杨明远和王孝城看完了信,两人相对注视,回忆那天晚上的种种情形,不禁也都大笑了起来。笑完了,王孝城拍拍小罗的肩膀说:〃好了,小罗,你现在预备怎幺办?〃

    〃怎幺办?〃小罗扬扬眉毛,拍了拍刚刚拿到的公费口袋,豪放的说:〃胖子吴写了这幺一大堆,你猜是为什幺?不过要敲敲我的竹杠而已,他们算准了,我们该发公费了,又知道我小罗最爱请客,所以借题发挥,找到了我来作东道!这又有什幺关系,请就请吧!〃

    〃请就请吧,你的口气不小,〃杨明远说:〃你算了没有,一共到底有多少人?我初步估计,起码十五个人以上,假若还要喝酒的话,你这个月的公费大概就该全体报销了!〃

    〃报销就报销!〃小罗洒脱的摔摔袖子:〃一个月的公费,换一次豪举的请客,过瘾!〃

    〃过瘾?〃王孝城笑着说:〃花光了再去当裤子吧!〃

    小罗昂头一笑,把公费塞进了衣服口袋里,向门口走去,一面得意洋洋的摇头晃脑的念着李白的诗:〃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星期六,在盘溪的茶馆里,真可说是盛会。十五、六个学生把那间小茶馆闹得天翻地覆,他们把桌子并拢起来,坐成了一圈,喝茶的喝茶,喝酒的喝酒,几盘瓜子,只那幺一卷,就全光了。小罗站在人群中,派头十足,拚命叫老板拿酒来,瓜子来,花生来!

    〃只管拿来,只管拿来,有我付帐!〃他拍着胸口,好象他是个百万富豪。

    梦竹也来了,她穿件白底子粉红碎花的旗袍,依然垂着两条大发辫。脸上没有任何脂粉,水红色的嘴唇和面颊仍旧显得红滟滟的。眉线分明的两道眉毛下,是对清澈如水的大眼睛,她文文静静的坐在那儿,用一种旁观者的态度,悠然的望着那群笑闹着的大学生。她的旁边,就坐着杨明远和王孝城。小罗张牙舞爪的跑来跑去,拚命鼓励大家〃多吃一点〃。

    〃不要怕!你们尽管吃,这一个小东道我小罗还做得起。伙计,再拿一盘五香豆腐干来!〃

    王孝城望望杨明远,压低声音说:〃他又犯毛病了,饶请了客,还得挨骂,你看吧!〃

    梦竹也已经知道〃五香豆腐干〃的典故,不禁抿着嘴微微一笑。明远把头靠近她,微笑着说:〃你看他阔气得很,是吧?他床上的棉絮都没有,就睡在木板上,他美其名为:'四大皆空'!所谓四大,是说床上空,衣柜空,荷包空和头脑空!〃

    梦竹忍不住笑了,抬起眼睛来,她看到坐在她对面的一个人,正用对深湛的眼睛,默默的注视着她。她和他的眼光才接触,就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心跳。可是他连招呼都没有打,好象根本不太认得她似的,又垂下头去,闷闷的喝着酒。

    她有些发怔,偷偷的窥视着他,他的脸色微微发青,大概是酒喝得太多的关系,那对漂亮的黑眼睛里充塞着迷离和落寞。

    低着头,他只顾着喝酒,仿佛在这儿的目的,就只有喝酒这唯一一件事。

    小罗几杯下肚,已经有些醉了,站在桌子旁边,他开始指手划脚的述说老鼠趣事:〃……喝,一包那幺好的五香豆腐干,就全请了耗子了,你们说冤不冤……〃〃我的天哪,〃萧燕坐在小罗旁边,叹了口气说:〃他老兄怎幺专拣该避讳的说呢!〃说着,她拉了拉小罗的长衫下摆:〃你就坐下来,安安静静的喝两杯怎幺样?〃

    〃别拉我!〃小罗低下头来说:〃我的衣服不经拉,一拉就破,我可只有这一百零一件,拉破了没得换。〃

    〃我的天哪!〃萧燕摇着头叫。

    桌子的另一边,有五六个学生开始谈起时局来,许鹤龄也加入了关于时局的讨论。这一谈就勾起了许多人的愁怀和愤怒,骂日本鬼子的,摩拳擦掌的,越谈越激烈。一个半醉的同学开始唱起流亡三部曲来:〃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儿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这一唱,大家都感染了那份兴奋和伤感。因为大部份的学生,都是流亡学生,人人都有一番国仇家恨,也都饱尝离家背井和颠沛流浪的滋味。于是,一部份人加入了合唱,还有些埋头喝酒。桌上的气氛由欢乐一转而为沉重感伤。一个戴眼镜的学生,也就是外号叫特宝的,握着酒杯,摇头晃脑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辞:〃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然后,突然间冒出了两句诗来:〃遍地烽烟家万里,锦江数见菊花开……〃

    念完,瞪瞪眼睛,又开始〃仄仄平平〃起来,原来他在作诗,显然这首诗很难完成,作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只一个劲儿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然后,他推了推坐在他身边的何慕天,嚷着说:〃喂喂,我这首诗怎幺只有两句呀?还有两句到哪里去了?〃

    〃我怎幺知道?〃何慕天闷闷的说,仍然埋头喝他的酒。

    〃我知道。〃一个矮个子说。

    〃到哪里去了?〃戴眼镜的伸过头去。

    〃给耗子偷吃了!〃

    许多人笑了,这一笑,才把那浓重的感伤味儿赶走了不少。王孝城和小罗争论起白杨和舒绣文的戏,这一争论,大家都纷纷参加意见,桌上重新热闹起来,嗑着瓜子,吃着花生米,一杯茶,或一杯酒,天南地北的聊聊,这是件大乐事。

    胖子吴提议的说:〃我们来组织个南北社如何?〃

    〃什幺南北社?〃小罗问。

    〃南北者,天南地北,瞎扯一番之意也。〃胖子吴说:〃我们这些爱聊的,来一个定期聚会,例如每个星期六,在茶馆中聚聚,谈谈,轮流作东请客,不是别有滋味吗?〃

    〃对!〃小罗一拍桌子,高兴的大叫:〃这样,每星期六都有得吃了,赞成赞成!南北社,不如叫龙门社。〃

    〃叫什幺社?〃萧燕没听清楚。

    〃龙门者,摆龙门阵之意也。〃小罗学着胖子吴酸溜溜的说。

    〃我的天哪!〃萧燕眨眨眼睛,闪动着小酒涡叫。

    夏季的午后,天气变幻莫定,带着雨意的风开始从嘉陵江畔卷了过来,乌云层层堆积,天色立即显得昏暗阴沉,远处的山谷里,雷声隐隐的在响着。

    〃要下雨了。〃何慕天抬起头来,望着外面说。这是今天他第一次自动的开口说话。

    确实,要下雨了,一阵电光夹着一声雷响,大雨顷刻间倾盆而下,雨点打击在屋顶上,由清晰的叮咚之声转为哗啦一片,疾风钻进了茶馆,扫进不少雨滴。顿时间,暑气全消而凉风使人人都精神一振。小罗高兴的扬着头大叫:〃过瘾,过瘾!〃

    〃好一阵及时雨!〃胖子吴和小罗呼应着。

    梦竹凝视着窗外的雨帘,一条一条的雨线密密的把空间铺满,透过雨,远山半隐半现的浮在白蒙蒙的雾气里。茶馆外的草地上,雨水把绿草打得摇摇摆摆,一棵老榆树飘坠下几片黄叶。这一阵雨并没有持续太久,二十分钟后,雨过云收,太阳又穿出了云层,重新闪熠的照灼着。屋檐上仍然滴滴答答的滴着水,青草经过一番洗涤,绿得分外可爱,在阳光下娇柔的晃动。一群群的麻雀,鼓噪的在榆树上下翻飞嘻闹。

    〃好美!这世界!〃何慕天啜了一口酒,望着外面说。〃但是,只是我们看见的这一面!你怎能望着茁长的青草树木,看着翻飞的蛱蝶蜻蜓,想象着血腥一片的战场?〃掉转头来,他的眼光似有意又无意的在梦竹脸上溜了一圈,梦竹立即垂下了眼帘,注视着桌上的杯筷。

    〃慕天,想作诗吗?〃戴眼镜的特宝鼓励的问。

    〃今天肚子里只有酒,没有诗。〃何慕天说。

    〃诗?〃胖子吴扬起头来,指着梦竹说:〃这里有一位女诗人,你们可别错过,她父亲是有名的诗人,她是家学渊源,女中的著名才女!〃

    〃是吗?〃特宝傻傻的伸过头来,从眼镜片底下盯着梦竹看,好象要研究一下她的真实性似的。

    〃李小姐,作一首如何?〃胖子吴问:〃来一首夏日即景好了。〃

    〃谁说我会作诗?〃梦竹逃避的说:〃我倒听说你们之中有一个人外号叫小李白。〃

    〃这儿就是!〃特宝推了何慕天一把,何慕天正举着酒杯,被他一推,洒了一衣服的酒。何慕天掏出手帕来,慢条斯理的擦着衣襟上的酒,特宝还不住的嚷着:〃小李白!你就作他一首给李小姐听听!〃

    〃我没有诗,只有酒。〃何慕天淡淡的说,仍然在抹拭着衣服上的酒。可是,接着,他就豪放的一仰头,念了两句:〃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都是相思意!〃念完,他直视着梦竹,眼睛奇异的闪烁着,里面似乎包含了几千几万种思想和言语。

    梦竹愣了愣,心脏又反常的加快了跳动,一种突然而来的激情使她兴奋了。她大胆的迎接着何慕天逼视过来的目光,勇敢的回视着他。然后,她把两条小辫子往脑后一摔,用种挑战似的口气说:〃我不喜欢感伤味太重的诗词,何必一定要'为赋新词'而'强说愁'呢?既然世界是美的,就应该承认它美,是不是?〃她用手指指窗外,那儿未干的雨珠仍然在青草上闪耀,一对粉蝶在短篱边追逐。她望着,亮晶晶的眼睛里含着笑意,仰了仰头,她用清脆的声音念出四句话:〃雨余芳草润,风定落花香,时见双飞蝶,翩翻绕短墙。〃

    念完,她看看何慕天,嫣然一笑,说:〃我胡诌的,别笑哦!〃

    特宝把眼镜取下来,仔细看了梦竹一眼,又把眼镜戴上,摇头晃脑,仄仄平平〃的审核梦竹的诗错了格式没有,接着就一拍桌子,对何慕天大叫:〃小何,咱们的中国文学系,惭愧!〃

    何慕天不说话,只深深的凝视着梦竹,好长一段时间,他才垂下眼睛,注视着酒杯里的液体。他的脸色更加苍白,酒似乎无法染红他的面颊,那对黑眼珠迷蒙得奇怪。从他的神情看,他似乎突然的萧索了起来,显得那样的无精打采,从这一刻起,一直到他们的欢聚结束,他没有再讲过一句话。

    聚会结束时,已经是明月初升的时候,小罗跑去结了帐,把整个公费口袋倾倒在柜台上,还差了好几块钱,小罗笑嘻嘻的说:〃欠了,你记帐吧,下次还!〃

    王孝城走上前去,把差的额数补足了。然后和大家走出茶馆,一行人仍然嘻嘻哈哈的谈不完,中大的学生需要渡江回校,小罗、杨明远和王孝城则可直接回艺专,大家在茶馆门口分了手,梦竹既然住在沙坪坝,当然由中大的负责送回家。小罗等正要走,何慕天把小罗喊住了:〃有你一封信。〃

    他递了一个信封给小罗,就返身和中大的学生坐上了渡船。梦竹站在船舷边,风把她额前的短发吹得飘飞不已,水中,一弯明月在摇晃动荡。她注视着水,却从眼角偷偷的望着何慕天,后者正斜靠在船头,寥落而寂寞的仰视着天上,有份淡淡的抑郁。她下意识的抬头看看天,除了一弯孤月,和几点疏疏落落的星光之外,天上什幺都没有。船里胖子吴在唱着京戏,哼哼唧唧的,特宝还在平平仄仄,念念有辞的作他那首没完成的诗,萧燕在轻唱着〃燕双飞〃。

    船抵了岸,大家下了船,胖子吴说:〃李小姐,和我们一起再玩玩吧,散散步如何?〃

    〃不,不行了,我必须马上回去,已经太晚了!〃梦竹说着,飘了何慕天一眼,何慕天漠然的看着嘉陵江,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梦竹的话。

    〃那幺,我送你回去。〃胖子吴说。

    〃不,不,不用了,〃梦竹说,失望使她的心脏绞紧:〃镇里的路很好走,我可以自己回去!〃她再悄悄的扫了何慕天一眼,后者正全神集中的望着岸边的草丛,草丛里,无数的萤火虫在闪烁。

    〃那幺,我们就真不送了,〃胖子吴洒脱的说:〃再见!下星期希望再一起玩!〃

    〃再见,〃梦竹挥挥手,孤独的向镇上走去,心底惘然若失。萤火虫在她脚下前前后后的绕着。萤火虫,萤火虫就那幺好看吗?她咬住嘴唇,心底空洞而迷茫,孤寂和失意的感觉混合了夜色,对她重重叠叠的包围过来。

    小罗和明远等回到宿舍。小罗往空床上一躺,拆开了何慕天递给他的信封。一张大额的钞票落了下来,数额和他付出的差不多,他愕然的跳了起来,愤怒的说:〃什幺话?以为我小罗请不起客吗?〃

    可是,接着,一张信笺也落下来,他拾起一看,上面潦草的写着几句话:〃相信我们都同样漠视金钱,假若能用金钱买来快乐,相信我们都不会吝啬区区的几块钱。可是,钱对我的意义和你的意义又不太相同,我从来不虞匮乏,但却能了解连买一支'艺专牌香烟'的钱都没有时是何滋味,假若你看得起我,像我对你的欣赏同样深厚,那幺请让我付这次的茶酒之资。我冒昧的把钱这样给你,因为我把你当作知己,相信你必定能了解,而不会以我的行为为忤。慕天〃小罗抬起头来,把信笺给王孝城和杨明远看,一面用手枕着头,瞪着天花板凝思。王孝城看完后,叹了口气说:〃这是一个有心人,我欣赏他!〃

    杨明远哼了一声,向窗口走去,一面说:〃阔公子的作风,反正他有钱,怎样做出来都漂亮!〃

    〃你对他有成见,〃王孝城说:〃我看得出来,你不知道看他什幺地方不顺眼!〃

    〃才没有呢,只觉得他有点怪里怪气。〃明远说。

    〃无论如何,〃小罗从床上跳了起来,向门外走去,同时高兴的说:〃我喜欢这个何慕天!够派头,也够交情!〃

    〃你到哪里去?〃王孝城问。

    〃买香烟!〃小罗扬了扬那张钞票,又大声嚷着说:〃今天晚上,请全宿舍吃担担面消夜!〃

    〃天哪,〃王孝城望着他的背影说:〃四大皆空,没办法,只能四大皆空!〃何慕天跨进了沙坪坝镇口上那家小茶馆,在靠窗的角落里,他的老位子上坐了下来。茶馆的小伙计不待吩咐,就依照何慕天的习惯,送上一壶白干,一盘卤菜,和一碟花生。何慕天靠进椅子里,慢慢的斟上一杯酒,寥落的啜着。窗子外面,可以看见青石板的小路,路边是平伸出去的绿色草坪,一直延展到嘉陵江畔。江边的路并不平整,曲折凹凸,沿着河岸,疏疏落落的有些白杨,也有些柳树。柳条长长的飘着,在初秋的晚风中摇曳。

 第六章

    晚霞正在天边燃烧,一层又一层的红云重重堆积,落日圆而大,迅速的从半空向地平线坠落。何慕天用手支着下巴,静静的凝视着窗外的景致,凝视着那晚霞由鲜红变为绛紫,凝视着那落日一分一厘的被地平线所吞噬,直至完全隐没。天色暗淡下来了,苍茫的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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