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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瑶文集-第2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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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哪!〃萧燕笑着喊,一面用手帕擦着眼睛。
〃主人移坐一旁陪!〃
何慕天的诗念完了,大家想想,又止不住要笑。何慕天啜了一口酒,抬起头来,感到一对眸子正在自己的脸上巡逡,他跟踪的望了过去,那对澄清似水的眼光已经悄情的调开了。
他怔住,望着那红滟滟的双颊和嘴唇,望着那醉意流转的眼睛和小小的翘鼻子,心头在强烈的烧灼着,举起酒杯,他一仰而尽,握着酒杯的手竟微微颤抖。
〃我提议,〃萧燕清脆的声音在响着:〃我们来做一个游戏:画心!〃
〃画什幺?〃小罗问。
〃心!我们每人发一张纸,画一个自己的心,心中想些什幺,有什幺欲望和念头,都要忠实的画出来。假若有谁画得不忠实,我们公开讨论,抓住了就罚他唱一个歌!〃
〃好,同意!〃小罗叫。
画心,这是当时大家常玩的一种游戏,在一张白纸上,画一个心形,然后把自己心中所想的都写在这颗心里面,可以把一颗心分成好几格,每个格子大小不等,以说明哪一种思想所占的份量最重。这提议获得一致的通过,于是,每人拿了一张纸,开始画了起来。画了一阵之后,萧燕问明每人都画好了,就把纸条收集在一起,一张张的打开来研究,首先打开的是小罗那张。大家都围过去看,看到的是下面的图形:〃喂喂,〃萧燕说:〃谁看得懂?〃
〃我看得懂,〃小罗说:〃当中的小位置属于我自己,剩下的位置都属于'她'!〃
〃她?她是谁?〃大家都叫了起来。
〃她吗?〃小罗慢条斯理的说:〃只在此屋中,人深不知处!〃
大家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男同学们的眼光就笑谑的在几个女孩子脸上转来转去,弄得桌上的〃女性〃都红了脸,萧燕瞪了小罗一眼,骂着说:〃缺德带冒烟!这怎幺能通过?太调皮了,非罚不可!〃
〃真的该罚!〃王孝城说。
〃对,要罚!〃一致通过。
小罗被大家推了起来,叫他表演。他站在人群之中,用手抓抓头,四面望望,没有一张脸有妥协的表情。看看实在逃不过,他就皱着眉直抓头,把一头浓发揉得乱七八糟,嘴里哼哼着说:〃我唱一个……唱一个……唱一个……〃
〃我的天哪,〃萧燕喊:〃你到底唱一个什幺呀?〃
〃唱一个……〃小罗眼睛一翻,忽然一拍手说:〃对!唱一个也不知道是河南梆子呢?还是河南坠子呢?还是河东河西河北的什幺玩意儿。〃
〃你唱就唱吧,别解释了!〃胖子吴说。
于是,小罗连比带唱的唱了起来:〃牵马来到潼关,不知此关何名?急忙下马来看,只见上面三个大字:啊哈哈呀,原来是潼关!〃
他还没唱完,全座都已笑成了一团,倒不是因为唱辞的可笑,而是小罗的比划和表情,一句〃啊哈哈呀!〃眉毛向上挑,眼睛瞪得圆圆的,那股大发现似的怪样惹得大家笑痛了肚子。萧燕弯着腰,喘着气,拚命喊:〃我的天哪!〃
好不容易,大家才笑停了。这才继续看下去,下面一张是胖子吴的:萧燕一下子红了脸,嘟着嘴说:〃这算什幺?〃
大家又都笑了起来,胖子吴咧了咧嘴,振振有辞的说:〃不是要写实在的吗?我心里只有这个!〃
〃有你的!胖子!〃小罗赞扬的拍拍胖子吴的肩膀:〃比我小罗强!〃
萧燕狠狠的盯了小罗一眼,脸更红了。
再下面,是特宝的:〃喂,〃萧燕不解的问:〃蝴蝶梦算是什幺呀?〃
何慕天很快的扫了梦竹一眼,蹙着眉微微一笑说:〃蝴蝶梦,当然就是蝴蝶梦,我主张通过!〃
大家不禁都望了望梦竹,会意的一笑。
梦竹一语不发,长睫毛盖住了眼睛,面颊上漾起一片微红,和天际的晚霞相辉映。
再下面,是杨明远的,打开一看,大家就呆住了!
〃解释!〃小罗敲着桌子说:〃简直是莫名其土地庙!比我还滑头嘛!这无论如何不能通过!如果我还该罚,他就得罚双份!〃
〃真的,这代表什幺?〃何慕天也问。
〃问题!〃杨明远说:〃我满心的问题,大问题,小问题,复杂不堪,写不胜写,只好画问号了。〃
〃不成!〃萧燕叫:〃这不能通过!谁知道你的问号代表什幺?要罚!〃
〃对!罚罚罚!〃顿时,一片喊罚声。
〃我不服气,〃杨明远说:〃我明明是按照心中想的画的嘛,我心里只有问号,你还让我写些什幺?〃
〃不行,不能算,一定要罚!〃胖子吴也坚持。
〃我看,你还是被罚吧,〃王孝城微笑的说。
杨明远迫不得已,站了起来说:〃好吧!罚就罚,罚什幺?〃
〃唱歌!〃
〃跳舞!〃
〃京戏!〃
〃混曲!〃
大家乱嚷一通,结果,他唱了一支歌:〃秋风起,白云飞,草木零落雁南归……〃
唱得十分苍凉,又在秋风瑟瑟的黄昏里,大家都为之动容。然后他们又接着看了下去,底下是梦竹的,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看,打开来,个个都目瞪口呆。那颗心是这样的:大家抬起头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这颗心都有点莫测高深。小罗愣愣的说:〃真是'有谁知'?我可看不懂!〃
〃我也不懂!〃胖子吴说。
〃大概只有画心的人自己懂!〃萧燕说。
梦竹静静的坐在那儿,微微的含着笑,在众目所瞩之下,悠然的用眼光在人群中溜了一圈,她的眼睛在何慕天脸上停了几秒钟,很快的又挪开了,后者正深深的望着她,带着股探索和了然的神情。当她移开目光时,他也转开了头。小罗叫了起来:〃这总该罚了吧?比我的心还难懂!有谁能了解?梦竹!先解释!再受罚!〃梦竹抿着嘴角,浅浅的一笑,慢吞吞的说:〃真的没人看得懂?〃
〃没有!〃小罗叫:〃如果有人看得懂,就放过你这一关!你问问看有没有人能懂你的心?〃
〃只要有一个人懂,就不能罚我。〃梦竹说。
〃行!〃胖子吴说:〃我相信没人能了解这颗少女的心,那幺复杂,又那幺密密层层的,别人一个心,你怎幺跑出那幺多个来了?〃
梦竹的眼睛又在人群中转动,似乎想找出那能了解这颗心的人。但是,半天也没人承认能了解。小罗、胖子吴、萧燕等又都闹个不停,叫着吵着要梦竹受罚。梦竹看看没有希望了,就叹了一口气,慢慢的站起身来。可是,她刚刚站起来,何慕天就咳了一声,呆呆的望着她,她也望着他,那对大眼睛似乎正脉脉的对他在作无声的询问:〃你不懂吗?你不了解吗?你不知道吗?〃
何慕天调开眼光,提起一支笔来,在一张纸上写几个字,微微一笑说:〃或者,这颗心的意思是如此吧!〃
大家看那张纸,上面写了七个字:〃重重心事有谁知?〃
梦竹看到了这七个字,就带着个飘忽的微笑,坐回了位子里。同时,对何慕天幽幽的看了一眼。大家看到梦竹坐了回去,知道谜底已经揭露。萧燕不服的说:〃这不是有点赖皮吗?她到底把心里的事表达了没有?〃
〃既然有言在先,〃王孝城看了看梦竹说:〃也只好饶她了!〃
〃我也有点不服气!〃小罗说:〃但是,好吧,饶就饶了她吧!算她便宜!我们还是再看看下一颗心是什幺?〃
下一颗是王孝城的〃心〃。
〃解释!〃小罗又大叫了起来:〃这算什幺东西?打哑谜吗?非好好的说明白不可!这也该罚双份!〃〃我不是已经写明白了吗?〃王孝城笑着说,似有意似无意的把眼光对室内溜了一圈。〃有一个女孩子,在水的一方,似近非近,似远非远,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解释!〃小罗仍然敲着桌子嚷:〃这个'伊人'是谁?〃
〃伊人吗?哈!〃王孝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学着小罗的口气说:〃只在此屋中,人深不知处。〃
〃好吧,又是一个鬼扯的!〃萧燕说:〃还是趁早罚他吧!〃
〃对!〃小罗附议:〃这绝不能算数。〃
〃梦竹那个都能算,我的还不能算?〃王孝城笑着问。
〃不行!非罚不可!〃
〃那幺,我学一个老鼠叫吧!〃王孝城说着,就〃吱吱吱,吱吱吱,〃的叫了几声,然后又发出一大串的急叫:〃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一直吱个不停了。
〃怎幺的?〃萧燕问:〃这只老鼠怎幺了?〃
〃偷吃五香豆腐干,给小罗抓住尾巴了。〃王孝城说。
一阵哄然大笑。接下去是萧燕的心:大家看了,都顿时涌来无限的感慨,叹息之声纷纷而起,青春永在,欢乐长驻!行吗?这是每个人的愿望,可是,世界上没有永在的青春,也不会有长驻的欢乐!年年岁岁,常相聚首,又可能吗?这年轻的一群被炮火从各个不同的角落里,逼到这嘉陵江畔。但是,谁能知道,可以聚首多久?日月流逝,岁月倏忽,他们原是风中柳絮,水中萍草,一朝相聚,知能几时?萧燕的这颗心代表了好多人的心,大家都有点不胜感触了。萧燕看到自己的心引起了大家的伤感,就笑着把纸条一揉,说:〃乱写的!我们再看下去吧!〃
底下是何慕天的,打开来,大家都围上去看,出乎意料之外的,这张纸条上面根本就没有画心,只写着几行字:我的心早已失落,暮色里不知飘向何方?
在座诸君有谁能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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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小罗抓了抓头:〃更好了!连心都没有了!〃
〃别多说!罚他吧!〃萧燕说。
〃罚我?〃何慕天问,啜了口酒。〃我的心丢掉了嘛,怎幺能罚我呢?心已经失落了,还怎幺画得出来?〃
〃赖皮,调皮,加顽皮!〃萧燕说:〃梦竹,你认为该不该罚?〃
梦竹正神思恍惚的望着那张纸条,听到萧燕问她说,她一惊,下意识的回答:〃该!〃
〃该?〃何慕天问,望着梦竹,顿时,她觉得浑身一震。梦竹那对眼睛正从纸条上移到他的脸上,眸子悄悄的转动着,静静的巡逡着,在他的脸上探索寻觅。她那小小的脸庞上醉意盎然,眼睛里盈盈的盛满了成千成万缕柔情。他全身悸动,心脏痉挛,抓起了一支筷子,他敲着酒壶说:〃该!就罚我填一阕词吧。〃于是他深深的望着梦竹,用低沉的嗓音,豪放而激动的念了起来:〃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任他人嗤我,怪诞无俦,多少幽怀暗恨,对知己畅说无休人静也,为抒惆怅,高啭歌喉!难收,两行热泪,纵大放悲声,怎散繁忧?叹今生休矣,一任沉浮,唯有杯杯绿醑,应怜我,别绪悠悠,从今后,朝朝纵酒,恣意遨游!〃
念完,他举起酒杯,对着喉咙里灌去。许多酒泼在身上,他站起来,踉跄的走到窗前。酒在他的体内燃烧,他感到头中昏昏然,血管似乎都将迸裂。用手托住头,他凝视着窗外的月色。身后那一群人继续在玩,许多人都醉了,一部份醉于酒,一部份醉于情。喧嚣不止,吵闹不休,特宝大发酒疯,忽然高歌起〃满江红〃来,一部份和在里面大唱特唱。他掉转头,一眼又看到那对眼睛,如醉如痴,如怨如慕。他迅速的再回过头去望着窗外,但是,窗外也有着那对眼睛,盈盈的飘浮在夜空的每一个角落里。他把头逃避的仆在手腕中,喃喃的问:〃天哪,如果有缘,为什幺相逢得这幺晚?如果没有缘,为什幺又要相逢?〃
嘉陵江的水静静的流着,暮云在天际增多增厚,密密层层的卷裹堆积。秋天的寒意正跟随着暮色逐渐加重,一阵秋风,带下了无数的黄叶,轻飘飘的飞落在水面,再缓缓的随波而去。梦竹披着一件毛衣,沿着江边,慢慢的向前走。从眼角,她可以看到何慕天仍然坐在镇口那家小茶馆里浅斟慢酌。走到那棵大柳树之下,她站定了,面对着嘉陵江,背倚着树干,她默然伫立。
光秃秃的柳条在她耳际轻拂,她抓住了一条,折断了,怜惜的抚摸着那脱叶的地方。远山在暮色中越变越模糊,只能看出一个朦胧的轮廓。云,已经变黑,而又慢慢的与昏暗的天色揉和成一片。水由灰白转为幽暗,隔江的景致已迷蒙难辨──夜来了。
梦竹呆呆的站着,头靠在树干上,无意识的凝视着远处的天边。夜对她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寒风沉重的坠在她的衣襟上。一弯如眉的新月,正穿出云层,在昏茫如烟的夜雾中闪亮。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伫立了多久,但她固执的站着,一动也不动。秋虫在草际低鸣,水边有青蛙的声,偶尔,一两声噗通的青蛙跳进水中的声音,成了单调的夜色的点缀。风大了,冷气从手臂上向上爬,蔓延到背脊上。露水正逐渐浸湿她脚上的布鞋,冰凉的贴着她的脚心。一滴露珠突然从柳条上坠落,跌碎在她的脖子里,她一惊,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噤。
有脚步声沿着岸边走来,她侧耳倾听,不敢回头。脚步似乎是向她这边走来的,她的双腿僵硬,脖子梗直,紧倚着树身,她全神贯注而无法移动。脚步在她身后停住了,她屏住呼吸,紧张的等候着身后的动静。但,时间缓慢的滑过去,背后却始终没有丝毫声响。
过份的寂静使她难以忍耐,站直了身子,她正想回头,一件夹大衣突然对她肩膀上落了下来,轻轻的裹住了她。她回过头去,暗夜里,一对深湛的眸子正闪烁着,像两道黑夜的星光。她全身紧张,而心灵悸动了,血液向她的脑子集中,耳朵里嗡嗡乱响。用手抓住了一把柳条,她平定了自己。迷迷蒙蒙的望着对方。
夜色中,他穿著长衫的影子颀长的耸立着,在晚风的吹拂下,衣袂翩然。月光把许多柳条的影子投在她的脸上,那样东一条西一条,有的深,有的浅。她的眼光从那些阴影后直射过来,带着那样强烈而奇异的火焰,定定的停驻在自己的脸上。她觉得喉头紧逼,情绪昏乱,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
就这样,他们彼此凝视而不发一语。枝头,露珠无声无息的滴落,草中,纺织娘在反复的低吟,远处,有青蛙在此起彼伏的互相呼应。夜,随着流水轻缓的流逝,那弯孤独的眉月,时而穿出云层,时而又隐进云中,大地上的一切,也跟着月亮的掩映,忽而清晰,忽而朦胧。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声青蛙跳落水中的〃噗通〃之声,使他们同时惊觉。
他轻咳了一声,用袖子抹去聚集在眉毛上的露水,轻轻的说:〃夜很深了。〃〃是的。〃她也轻轻的应了一声。
〃好象──要起风。〃他看了看天色。
〃是的。〃
〃冷吗?〃
〃不。〃
话停顿了,他们再度四目相瞩,似乎已无话可谈,又过了好久,他才低声的,用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感情的口吻问:〃为什幺今天的散步延迟到这幺晚?〃
〃嗯?〃她仿佛没听清楚。
〃平常,你不是天黑不久就回去了吗?〃
〃嗯。〃
〃今天──等什幺?〃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她的声音更低,但却十分清晰。
〃真的?〃
〃不相信?〃她反问。
话又停顿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盘旋。然后,他的手慢慢的握住了她拉着柳条的手,把她的手从柳条上拿下来,用双手交握着。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她的脸,始终那样定定的,静静的,望着她。
〃你的手很冷。〃他说。
〃是吗?〃
〃是的。冷而清凉,很舒服,很可爱。〃
她的手指在他掌中轻颤。
〃你怕什幺?你在发抖。〃
〃是吗?或者,有一些冷。〃
〃那幺,站过来一点。〃
他轻轻拉了拉她,她身不由主的走过去了两步,他把披在她身上的夹大衣拉拢,为她扣上领口的钮扣。然后,他用胳膊松松的圈住了她,凝视着她微向上仰的脸孔。
〃这样好些吗?〃他问。
〃嗯。〃她轻哼了一声。
他的手指绕着她的辫梢,细而滑的头发柔软的缠在他的手上。继续盯着她的眼睛,他问:〃什幺时候开始,你爱上了黄昏的散步?〃
〃什幺时候开始,你爱上了黄昏的浅酌?〃她也问。
〃好象是你先开始散步,才有我的浅酌。〃他说。
〃不,好象是先有你的浅酌,才有我的散步。〃她说。
〃是吗?〃他注视她。
〃嗯。〃
他的手放开了她的发辫,慢慢的从她腰际向上移,而捧住了她的脸。他的眼睛清幽幽的在她眉目中间巡视。然后,他俯下头,自然而然的吻了吻她的唇,高雅得像个父亲或哥哥,就那样轻轻的在她嘴唇上碰触了一下。抬起头,他再凝视她,于是,突然间,一切堤防崩溃,他猛的拥住了她,嘴唇火热的紧压着她的,贪婪的、灸热的在她唇际搜寻。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头,把她的小身子紧紧的挤压在自己的胸前,而在全身血液奔腾的情况下,去体会她那小巧玲珑的身子的温热,和那颗柔弱细致的小心脏,捶击着胸腔的跳动声。
〃唔,〃她呻吟着,眼睛是阖拢的,语音模糊而低柔:〃慕天,为什幺让我等这幺久?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她的声音被吻堵塞住。
〃我不敢……〃
〃不敢?为什幺?〃
〃我不──不知道,别问,别多说。〃他的嘴唇揉着她的,新的吻又接了上来,掩盖了一切的言语。他紧紧的箍着她的身子,压制已久的热情强烈的在他每根血管中燃烧。他的唇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的面颊滑向她的耳边,喘息的、低低的、呓语似的说:〃这是真的吗?我能有你吗?我能吗?〃
〃你能,如果你要。〃她低语。脑中迅速的掠过一个黑影,高悌的黑影,但她闭闭眼睛,似乎已将那黑影挤出脑外。高悌!别去想!别去想!她要这个〃现在〃,这个太美丽的〃现在〃!风在吹拂,月在移动,水在低唱……还有比这一剎那更美的时刻吗?还有比这境界更好的天地吗?太美了!太好了!
太神奇了!她愿为生命而歌,为世界万物而笑。太美了,太好了,太神奇了!这微风,这月亮,这低柔轻缓的流水……。
〃我要?〃他的声音沉oe□喑哑,像来自森林中的一声叹息。
〃我要?是的,我要!〃他叹息。嘴唇在她面颊上揉擦,又落回到她的唇上。〃我要,我要,我要。〃他重复着。
〃慕天,〃她喃喃呼唤:〃慕天,慕天。〃她的胳膊紧缠着他的脖子,被露水浸湿的手臂清凉的贴着他的皮肤。〃慕──天──〃幽幽的,长长的一声低唤,是个长而震颤的小提琴琴弦上的音符。
〃你听到风声吗?〃他问:〃风在这儿,它知道我。〃他像呓语般的说:〃水也在这儿,水也知道我。我发誓我用我全心灵来爱你──全心灵,没有丝毫的虚伪、欺骗、和保留。〃
〃用不着誓言,〃她说:〃我知道,我信任,我也了解。〃她把脸拉开了一段距离,用清亮的眸子,单纯而信赖的望着他。
月光正好射在她的脸上,苍白,凝肃,美丽。燃烧着的眼睛里汪聚着热情,唇边是个沉静而心满意足的微笑。他注视她,一下子就把这黑色的头紧压在自己的胸口。低低的,迫切的自语着说:〃我但愿冥冥中有一个神能为我的心作证──我不想伤害你,天知道!让你远离开一切的伤害!〃
〃没有人会伤害我。〃她轻声说,高悌的黑影又来了,摔摔头,她硬把那黑影摔掉。仰起头来,她渴望而热烈的说:〃有你在,我还怕什幺伤害?我什幺都不怕。〃
他闭闭眼睛,身子晃了晃,揽紧了她,他再吻她。月亮在云里穿出穿进,露珠在枝头悄悄跌落,夜的脚步缓缓的踩着流水而去。风在叹息,水在叹息,一两只秋虫拉长了嗓子,也在幽幽的叹息。她在他怀里悸动了一下。轻轻的说:〃有人来了,我听到脚步声。〃
〃别管!〃他说,继续吻她:〃让他去!〃
〃他向我们走来了。〃
〃别管!〃
她推开他。月色里,一个老妇人挺立在月光之下,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颤动,严肃的眼睛带着强烈的责备意味,愤愤的盯着面前的两个人影。
〃好呀,小姐!〃她叫。
〃哦,是你,奶妈。〃梦竹慢悠悠的说,透了一口气,神态立即显得宁静而坦然。是奶妈,不是母亲!只要不是母亲就好!她牵着何慕天的手,把他的手放在奶妈的手腕上,微笑着,安详而恬然的说:〃奶妈,这是何慕天。〃又仰头对何慕天说:〃这是我的奶妈,她常弄糊涂了,以为自己是我的妈妈。我也常弄糊涂了,也把她当作妈妈。〃
何慕天的手停在奶妈的手腕上,微俯着身子,他安静的望着奶妈的脸,亲切的说:〃你好,奶妈。〃
〃我?〃奶妈注视着这张脸,怎样的一对深沉诚挚的眼睛!
怎样的一副恳切温柔的语调!还有那神态,那风度,那举止……那漂亮温文而年轻的脸!她用手揉揉鼻子,嗫嚅着从喉咙里逼出几个字:〃我,我好。〃
〃我正在和梦竹看月亮,〃何慕天说:〃月亮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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