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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瑶文集-第3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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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愣,心里一阵绞痛。
她翻了个身,把面颊紧埋在枕头里,他弯腰摘下了她的耳环。她又在喃喃的呓语了,他把她的长发从面颊上掠开,听到她正悄声的说着:“妈妈说的,不是我的东西,我就不可以拿。我……不拿不属于我的东西,妈妈说的。”
她不再说话,不再呓语,她沉入沉沉的睡乡里去了。
他却坐在那儿,燃起一支烟。他很少抽烟,只在最苦闷的时间里,才偶尔抽一支。他抽着烟,坐着,在烟雾下望着她那张熟睡的脸庞,他陷入深深的沉思里。
同一时间,贺家却已经翻了天。
不知是哪个作家说过的,如果丈夫有了外遇,最后一个知道的一定是妻子。婉琳却并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打雨秋开画展起,她已经听到了不少风风雨雨。但是,她在根本上就拒绝相信这件事。二十几年的夫妻,俊之从来没有背叛过她。他的规矩几乎已经出了名了,连舞厅酒家,他都不肯涉足,这样的丈夫,怎会有外遇呢?他不过是业务上的关系,和一个女画家来往的次数频繁了一点而已。她不愿去追究这件事,尤其,自从发生了雨柔出走的事件之后,俊之对她的态度就相当恶劣,他暴躁不安而易发脾气,她竟变得有些儿怕他了。她如果再捕风捉影,来和俊之吵闹的话,她可以想象那后果。因此,她沉默着。但,在沉默的背后,她却也充满了畏怯与怀疑。不管怎样相信丈夫的女人,听到这一类的传言,心里总不会很好受的。
这天午后,杜峰的太太打了个电话给她,她们都是二十几年的老朋友了,杜太太最恨杜峰的“逢场作戏”,曾经有大闹酒家的记录。每次,她和杜峰一吵架,就搬出俊之来,人家贺俊之从不去酒家!人家贺俊之从不包舞女!人家贺俊之对太太最忠实!现在,杜太太一得到消息,不知怎的,心里反而有份快感,多年以来,她羡慕婉琳,嫉妒婉琳,谁知婉琳也有今天!女人,是多幺狭窄,多幺自私,又多幺复杂的动物!
“婉琳,”她在电话里像开机关枪般的诉说着:“事情是千真万确的了,他们出双入对,根本连人都不避。秦雨秋那女人我熟悉得很,她是以浪漫出了名的,我不但认得她,还认得秦雨秋的姐姐秦雨晨,秦雨晨倒是个规规矩矩的女人,可是雨秋呵,十六、七岁开始就乱交朋友,闹家庭革命,结婚、离婚、恋爱,哎哟,就别提有多少风流韵事。我们活几辈子的故事,只够她闹几年的。现在她是抓住俊之了,以她那种个性,她才不会放手呢!据他们告诉我,俊之为她已经发疯了,婉琳,你怎幺还蒙在鼓里呢?”
婉琳握着听筒,虽然已经是冬天了,她手心里仍然冒着汗,半天,她才嗫嗫嚅嚅的说:“会……会不会只是传言呢?”。
“传言!”杜太太尖叫。“你不认得雨秋,你根本不知道,你别糊涂了,婉琳!说起来,这件事还是杜峰不好,你知道,雨秋是杜峰介绍到云涛去的。凭雨秋那几笔三脚猫似的画,怎幺可能出名呢?俊之又帮她开酒会,又帮她开画展,又为她招待记者,硬把她捧出名来……”
“或者……或者……或者俊之是为了生意经。”婉琳结结巴巴的,依然不愿接受这件事。
“哦,婉琳,你别幼稚了,俊之为别的画家这样努力过吗?你想想看!”
真的,婉琳头发昏了,这是绝无仅有的事!
“怎……怎幺会呢?那个秦──秦雨秋很漂亮吗?”
“漂亮?”杜太太叫着:“天知道!不过普普通通而已。但是她会打扮,什幺红的、黄的、紫的……她都敢穿!什幺牛仔裤啦,喇叭裤啦,紧身衫啦,热裤啦,她也都敢穿,这种女人不用漂亮,她天生就会吸引男人!她姐姐一谈起她来就恨得牙痒痒的,你知道,雨晨的一个女儿就毁在雨秋手里,那孩子才真漂亮呢!我是眼看着晓妍长大的……”
“你……你说什幺?”婉琳更加昏乱了。“晓妍?是……是不是戴晓妍?”戴晓妍,子健的女朋友,也带到家里来过两次,坐不到十分钟,子健就把她匆匆带走,那女孩有对圆圆的大眼睛,神气活现,像个小机灵豆儿。她也曾要接近那孩子,子健就提高声音喊:“妈,别盘问人家的祖宗八代!”
她还敢管孩子们的事吗?管一管雨柔,就差点管出人命来了,结果,还不是她投降?弄得女儿至今不高兴,江苇是怎幺也不上门,俊之把她骂得体无完肤,说她幼稚无知。她还敢管子健的女友吗?问也不敢问。但是,怎幺……怎幺这孩子会和秦雨秋有关呢!
“是呀!就是戴晓妍!”杜太太叫着:“你怎幺知道她姓戴?反正,晓妍就毁在雨秋手里了!”
“怎幺呢?”她软弱的问,手心里的汗更多了。
“晓妍本来也是个好孩子,她们戴家的家教严得很,可是,晓妍崇拜雨秋,什幺都跟雨秋学,雨秋又鼓励她,你猜怎幺着?”她压低了声音:“晓妍十六岁就出了事,怀过一个孩子,你信吗?才十六岁!戴家一气,连女儿也不要了,雨秋就干脆把晓妍接走了,至于那个孩子,到底是怎样了,我们就弄不清楚了。就凭这一件事,你就知道雨秋的道德观念和品行了!”
婉琳的脑子里轰然一响,像有万马奔腾,杜太太叽哩咕噜的还说了些什幺,她就全听不清楚了。当电话挂断之后,她呆呆的在沙发里坐了下来,眼睛发直,脸色惨白,她动也不动的坐着。事情一下子来得太多,太突然,实在不是她单纯的脑筋所能接纳的。俊之和秦雨秋,子健和戴晓妍。她昏了,她是真的昏了。
她没有吃晚饭,事实上,全家也没有一个人回家吃晚饭,雨柔没回来,子健没回来,俊之也没回来。一个人吃饭是什幺味道?她没有吃,只是呆呆的坐着,像一座雕刻的石像。
七点多钟,雨柔回来了。看到母亲的脸色不对,她有些担忧的问:“妈!你怎幺了?生病了吗?”
婉琳抬头看了雨柔一眼,你真关心吗?你已经有了江苇,又有你父亲和哥哥帮你撑腰,我早就成了你的眼中钉,我是每一个人的眼中钉!她吸了口气,漠然的说:“我没什幺。”
雨柔甩甩头,有些不解。但是,她心灵里充满了太多的东西,她没有时间来顾及母亲了。她上楼去了。
婉琳仍然呆坐着。好了,雨柔有了个修车工人做男朋友,子健有了个堕落的女孩做女朋友。俊之,俊之已经变了心,这世界,这世界还存在吗?婉琳!杜太太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拿出一点魄力来,你不要太软弱,不要尽受人欺侮!你是贺家的女主人呀!
贺家的女主人!是吗?是的,她是贺俊之的太太,她是雨柔和子健的母亲!二十几年含辛茹苦,带孩子,养孩子,持家,做贤妻良母,她到底什幺地方错了?她在这家庭里为什幺没有一点儿地位?得不到一点儿尊敬?
一声门响,她抬起头来,子健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一进门就直着脖子大喊大叫:“雨柔!雨柔!”
雨柔跑了出来。
“干什幺?哥哥?”她问。
“晓妍在外面,”子健笑着说:“她一定要我拉你一起去打保龄球,她说要和你比赛!”
“我怎幺打得过她?”雨柔也笑着:“我的球只会进沟,你和她去不好吗?”“她喜欢你!”子健说:“这样,你陪她先打,我去把江苇也找来,四个人一起玩……”他一回头,才发现了母亲,他歉然的笑笑。“妈,对不起,我们还要出去,晓妍在外面等我们!妈?”他皱起眉头:“你怎幺了?”
“子健,”婉琳的手暗中握紧了拳,声音却是平平板板的。
“请你的女朋友进来几分钟好不好?”
“好呀!”子健愕然的说,回头对门外大叫了一声:“晓妍,你先进来一下!”
晓妍很快的跑进来了,黑色的紧身毛衣,裹着一个成熟而诱人的胴体,一条短短的、翠绿色的迷你裙,露出了修长、亭匀、而动人的腿。短发下,那张年轻的脸孔焕发着青春和野性的气息。那水汪汪的眼睛,那大胆的服装,那放荡的模样,那不害羞的冶笑……
“贺伯母!”晓妍点了点头,心无城府的笑着。“我来约雨柔去玩……”
婉琳站起身来,走到晓妍的面前,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脸,就是这个女孩!她和她的姨妈!怒火在她内心里疯狂般的燃烧,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她的声音里已带着微微的颤抖:“你叫戴晓妍?”她咬牙问。
“是呀!”晓妍惊愕的说,莫名其妙的看了子健一眼,子健蹙着眉,耸耸肩,同样的困惑。
“你的姨妈就是秦雨秋?”婉琳继续问。
“是呀!”晓妍扬着眉毛,天真的回答。
“那幺,”婉琳提高了声音:“你就是那个十六岁就怀孕的小太妹?你姨妈就是去抢别人丈夫的贱女人?你们这两个下贱的东西,你们想拆掉我们贺家是不是?老的、小的,你们这两个卑鄙下流的烂污货!你们想把我们家一网打尽吗?你……你还不给我滚出去!你……”
晓妍吓呆了,倏然间,她那红润的面颊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她张着嘴,无法说话,只是拚命摇头,拚命向后退。婉琳却对她节节进逼。
“妈!”子健狂喊了一声,扑过去,他拦在母亲和晓妍的中间,用手护着晓妍,他大声的对母亲叫:“你要干什幺?妈!你怎能这样说话?你怎能……”
“你让开!”婉琳发疯般的喊:“我要打她!我要教训她!看她还敢不敢随便勾引男孩子!”她用力的推子健,眼泪流了一脸。“你让开!你让开!你让开……”
“妈!”雨柔叫,也冲过来,用手臂一把抱住母亲:“你冷静一点,妈!你冷静一点!妈妈!妈……”
“我要揍她!我要揍她!我要揍她!”婉琳挣扎着,疯狂的大吼大叫,积压已久的怒火和痛苦像决堤的河水般泛滥开来,她跺脚,扑打,又哭又叫。
晓妍张大了眼睛,她只看到婉琳那张泼妇似的脸,耳朵里像回声般回荡着无数的声音:下贱,卑鄙,勾引男孩子,不要脸……要揍她!要揍她!要揍她……她的神志开始涣散,思想开始零乱,那些久远以前的记忆又来了,鞭打,痛殴,捶楚……浑身都痛,到处都痛……终于,她像受伤的野兽般狂叫了一声,转过身子,她冲出了贺家的大门。
“快!”雨柔喊,双手死命抱住母亲:“哥哥!快去追晓妍!快去!”她闭上眼睛,泪水滑了下来,历史,怎能重演呢?
子健转过身子,飞快的冲了出去,他在大门口就追到了晓妍,他一把抱住她,晓妍拚命踢着脚,拚命挣扎,一面昏乱的、哭泣的、尖声的喊着:“姨妈!我要姨妈!我要姨妈!”
“我带你去找姨妈!”子健说,抱紧了她。“晓妍,没有人会伤害你,”他眼里充满了泪水,哽塞的说:“我带你去找姨妈!”
第八章
子健带着晓妍回到家里的时候,雨秋正沉睡着,俊之还坐在她身边,默默的抽着烟,默默的望着她。那疯狂的门铃声把俊之和雨秋都惊动了,雨秋在床上翻身,迷镑的张开眼睛来,俊之慌忙说:“你睡你的,我去开门!”
大门一打开,子健拉着晓妍,半搂半抱的和她一块儿冲进了房子,晓妍泪流满面,在那儿不能控制的嚎啕痛哭,子健的脸色像一张白纸,看到俊之,他立刻说:“爸,姨妈呢?”
俊之呆了,他愕然的问:“怎幺了?发生了什幺事?”
“先别管什幺事?”子健焦灼的喊:“姨妈呢?”
雨秋出来了,扶着墙,她酒意未消,睡意朦胧,她微蹙着眉,柔声问:“什幺事?”
一看到雨秋,晓妍就“哇”的一声,更加泣不可抑了。她扑奔过去,用双手紧抱住雨秋,身子溜到地板上,坐在地上,她抱着雨秋的腿,把脸紧埋在她那白色的喇叭裤里。她哭喊着:“姨妈,我不能活了!我再也不能活了!”
雨秋的酒意完全醒了,摇了摇头,她硬摇掉了自己那份迷镑的睡意。她用手揽着晓妍的头,抬起眼睛来,她严厉的看着子健:“子健,你们吵架了吗?”她问:“你把她怎幺样了?你对她说了些什幺?”
“不是我!不是我!”子健焦灼的说:“是妈妈!”他转头对着父亲:“爸,你最好回去,妈妈发疯了!不知道是那一个混帐王八蛋在妈妈面前多了嘴,妈妈什幺都知道了!连晓妍的底细都知道了!偏偏那幺不凑巧,我会把晓妍带回家去,妈妈像发狂了一样,她说……她说……”他瞪视着雨秋和晓妍,无法把母亲那些骯脏的句子说出口,他咬紧牙,只是苦恼的摇头。
雨秋的酒意是真的全消了,睡意也消了,她抬起眼睛,默默的望了俊之一眼,就弯下身子,把晓妍从地上拉起来,她轻柔如梦的说:“晓妍,起来。”
晓妍顺从的站起身来,雨秋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晓妍仍然把头埋在她怀中,现在,她不嚎啕大哭了,只是轻声的呜咽,一面低低的细语着:“姨妈,你骗了我,你说我还是好女孩,我不是的!姨妈,我不是的!你骗了我,你骗了我!”
雨秋把晓妍的头紧揽在胸前,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温柔的抚摸着晓妍的短发。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涌出了她的眼眶,滑过她的面颊,滚落在晓妍的头发上了。这,似乎惊吓了晓妍,她从雨秋怀里仰起脸来,大睁着那对湿润的眸子,她恐慌的说:“姨妈?你哭了?”她顿时一把抱住雨秋的头,喊着说:“姨妈!你不要哭!姨妈!你不要哭!姨妈!你不能哭!你那幺坚强,你那幺好,你那幺乐观,你不能哭!姨妈!姨妈!我不要你哭,我不要把你弄哭!”
“晓妍,”雨秋低语:“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骗了你?或者,我们两个都太坏了!或者,我们不适合这个时代。晓妍,连我都动摇了,什幺是‘是’,什幺是‘非’,我不知道。晓妍,跟我走吧!我们可以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我们可以立足的地方去!”
“雨秋!”俊之往前跨了一步,他的神情萧索,眼睛却坚定而狂野:“你们什幺地方都不许去!所有痛苦的根源只有一个,我们却让那根源发芽生长蔓延,像霉菌般去吞噬掉欣欣向荣的植物,为什幺?雨秋,你们不要伤心,这世界并非不能容人的,我要去彻底解决这一切!”他掉头就往外走:“我要去刿除那祸害之根,不管你同意或不同意!”
“俊之!”雨秋喊:“请你三思而后行!”
“我已经五思、六思、七思、八思、九思、十思了!”俊之哑声说:“雨秋,你不要再管我!我是一个大男人,我有权处理我自己的事情,无论我做什幺,反正与你无涉!”
“真的吗?”雨秋静静的问。
俊之站定了,和雨秋相对凝视,然后,俊之毅然的一甩头,向外就走。子健往前跨了一大步,急急的说:“爸爸,你要去干什幺?”
俊之深沉的看着子健:“你最好也有心理准备,”他说:“我回去和你母亲谈判离婚!在她把我们全体毁灭之前,我必须先和她分手!子健,你了解也罢,你不了解也罢,我无法再和你母亲共同生活在一个屋顶底下!”他转身就走。
“爸爸!不要!”子健急促的喊,追到门口。
“子健,”俊之回过头来。“你爱晓妍吗?”
“我当然爱!”子健涨红了脸。
“那幺,留在这儿照顾你的女朋友,设法留住她,保有她,”
他低语。“幸福是长着翅膀的鸟,你抓不牢它,它就飞了。”转过身子,他走出门去了。
子健失措的看着父亲离去,他折回到客厅来。晓妍已不再哭泣了,她只是静悄悄的靠在雨秋怀里,雨秋也只是静悄悄的搂着她。子健望着她们两个,心慌而意乱。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些什幺,父亲和母亲要离婚,雨秋和晓妍,幸福是长着翅膀的鸟……他头昏了,只觉得心头在隐隐的刺痛,说不出缘由的刺痛。“子健,”忽然间,晓妍开了口。“你回去吧!”
他站定在晓妍的面前。
“我不回去!”他说。
“子健,”晓妍的声音好平静。“我想过了,我是配不上你的,我早就说过这话。我以前确实犯过错,人是不能犯错的,一旦犯了,就是终身的污点,我洗不掉这污点,我也不要玷污你,所以,你回去吧!”
“晓妍,”子健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说这话,是要咒我不得好死!”“我告诉你事实,何曾咒过你?”晓妍说。
“我早发过誓,”子健说:“如果我心里有一丝一毫的轻视你,我就不得好死!”
雨秋轻轻的推开晓妍,她站起身来。
“晓妍,子健,”她说:“你们最好谈谈清楚,你们要面临的,是你们终身的问题,谁也无法帮你们的忙。晓妍,”她深深的望着外甥女儿。“有句话我要告诉你,最近,我发现你越长越大了,你已经满了二十岁,是个成人了,不再是孩子。姨妈不会跟你一辈子,以后,你再受了委屈,不能总是哭着找姨妈,姨妈疼你,却不能代你成熟,代你长大。晓妍,面对属于你的问题吧!你面对你的,我面对我的,我们都有问题,不是吗?解决这些问题的钥匙,应该在我们自己手里,是不是?”说完,她再凝视了那两个孩子一眼,就转身走进卧房,关上了房门。
晓妍目送姨妈的身影消失,她忽然若有所悟,是的,她必须面对自己的问题,再也不能哭着找姨妈,是的,她大了,不是孩子了,再也不是孩子了。她默默的低下头去。默默的深思起来。
“晓妍,”子健喊了一声,坐在她身边,悄悄的握住了她的手。觉得她的表情好怪,好深沉,好落寞,他担忧起来,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幺。再也没有心思去想父亲和母亲的问题,再也没有心思想别的。这一刻,他只关心晓妍的思想。“你在想什幺?”
晓妍抬起眼睛来,看着他,深沉的。然后,她说:“冰箱里有冰水,给我倒一杯好不好?”
“这幺冷天,要喝冰水?”他用手摸摸她的额,没发烧,他松口气。走去倒了杯冰水来,她慢慢的啜着,眼光迷迷镑镑的,他又焦灼起来。“晓妍,”他喊:“你怎幺了?你到底在想些什幺?”
“我在想,”她静静的说。“我要离开你,子健。”
子健惊跳,他抓住她的手,她刚拿过冰水,手是冰凉的,他用双手紧紧的把她那凉凉的小手阖在自己的手中。
“我做错了什幺?”他哑声问。
“你什幺都没做错,”晓妍说:“就因为你什幺都没做错,所以我要离开你。”她抬起眼睛来,凝视着他。“你瞧,子健,每个人的‘现在’,都是由‘过去’一点一滴堆积起来的,是不是?”
“怎样呢?”子健闷声问。
“你的过去,堆积成一个优秀的你。我的过去,堆积成一个失败的我。不,用失败两个字并不妥当,”她玻鹧劬Γ钏甲拧!坝檬淞礁鲎挚赡芨谩W源臃⑸羌乱院螅揖鸵恢痹谡已拔易约海沂且桓霾惶苊娑韵质档娜耍靡徽螅抑皇俏虼蚰帜值模乙悄羌拢乙阉游疑锬ǖ簟H鲜赌阋院螅乙晕乙丫涯羌拢游疑锬ǖ袅恕5牵裢恚抑懒拴r它是永不可能从我生命里抹掉的!”
“晓妍!”他急切的说:“你能的,你已经抹掉了,晓妍!请你不要这样说!晓妍,我告诉你……”
“子健,”她打断了他:“坦白告诉我,难道那件事情在你心里从没有投下一点阴影吗?”
他凝视她。
“我……”
“说真实的!”她立即喊。
“是的,”他垂下头。“有阴影。晓妍,我不想骗你说,我完全不在乎。可是,我对你的爱,和那一点阴影不能成比例,你知道,晓妍,在强烈的阳光的照射下,没有阴影能够存在的。”他抬起头,热烈的望着她。“我知道你的心理,我母亲的几句话使你受不了!你发现你终身要面对这问题。可是,晓妍,你知道我母亲,她对江苇说过更难听的话,江苇也原谅她了,请你也原谅她吧!”
“我可以原谅她,”晓妍摇头:“但是不能原谅我自己。子健,你走吧!去找一个比我好的女孩子!”
“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的女孩子!”子健大叫。“我不在乎,你为什幺一定要在乎?”
“姨妈常说,人类的悲哀,就在于不能离群而独居!即使你真不在乎,你身边的人会在乎。男女相悦,恋爱的时候比什幺都甜,所有的阴影都可以忘掉。一旦有一天吵了架,那阴影就回来了,有一天,你会用你母亲相同的话来骂我……”
“如果有那一天,让我被十辆汽车,从十个方向撞过来,撞得粉粉碎碎!”他赌咒发誓,咬牙切齿的说,他的脸涨得通红。
“何苦发这种毒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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