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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瑶文集-第4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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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发疯吗?”他急促的说:“这儿就是你的家,你还要走到哪里去?”“不。”她着他:“我必须回到陆家去。”
“你还是要回来的,是不是?”他盯着她。“我们何必多此一举?本省人说,结婚要在热孝里,否则要等三年。大哥已经在和宜娟的父母商量这件事了。我们也速战速决吧,怎样?”
“不管怎样,我要先回到陆家。”
他走近她,注意到她的泪痕了。
“你又哭过了。”他怜惜的说,伸手抚摸她的面颊。“今天,你比我们谁都哭得多。”“我很爱哭。”她说,把头埋进了他的肩膀里,泪水又来了。“噢,尔旋,你们不知道奶奶有多伟大,你们不知道!”她热烈的喊着。“傻瓜!”尔旋的鼻子也酸了,声音也哑了。“我们不知道吗?我们总比你知道得更多!否则,也不会安排你来我家了。”他忽然推开她,正色看她:“雅晴,你有没有想过,冥冥中的命运到底在安排些什么?我们的相遇相恋,完全因奶奶而起,严格说起来,她老人家在不知不觉中,给我们牵了红线了。”
“在有知有觉中,”雅晴低哼着:“她又何尝不在牵红线呢?”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你在说什么?”他问。
“没有说什么,”她慌忙说:“我只是想奶奶,我好想好想她,想起以后再也听不见她叫宝贝儿、桑丫头、小桑子……我就觉得心都扭起来了。”
“雅晴!”他又怜又爱又感动的低唤了一声。
然后,在那相同的悲切里,在那彼此的需要里,在那相惜相怜的情绪里,他们又拥吻在一起了。一个细腻的、温柔的、深情的吻,是彼此的安慰,是彼此的奉献,是彼此的怜惜,也是彼此的热爱……。而雅晴,她更深切的在献出自己的心灵──为了奶奶。她深信,奶奶在云端里俯视着他们,奶奶在揉眼睛,奶奶在笑了。她几乎看到奶奶的笑容,漾在眉端眼角的每条皱纹中……房门蓦然被冲开,宜娟喜悦的呼叫声同时传来:
“桑桑!你愿不愿意当我的伴娘……”
她骤然停口,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室内。雅晴慌忙和尔旋分开,也睁大眼睛望着宜娟,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解释。然后,宜娟的身子往后退,嘴里喃喃的说着:“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我……真没想到你们这么……这么病态,你们……你们应该都关到疯人院去!”
说完,她掉转身子,就疯狂的往楼下奔去。雅晴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她喊着说:“尔旋,你还不去拉住她!她以为我们是精神病了!以为我们兄妹在……”
迟了。他们已经听到,宜娟在神经质的大叫着:
“尔凯!我受不了你家的事!你去看看你弟弟和你妹妹,他们……他们……他们在亲热……”
要命!宜娟啊!你真是个鲁莽的小三八!雅晴推推尔旋,尔旋立即做了个最后的决定,他返身拉着雅晴的手,就直奔到走廊外的楼梯口去,站在楼梯口,他对楼下的人郑重宣布:
“让我向各位介绍一下,这不是桑桑,我的妹妹桑桑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这位是陆雅晴,因为她有些像桑桑,我们请她来哄了奶奶大半年……”
楼下一片哗然。在喧哗、惊奇、与纷纷私语中,只有李大夫恍然大悟的拊着手掌,笑了起来:
“怪不得!”他大声说。
“什么怪不得?”他太太在问。
“我一直觉得她不像桑桑,可是不敢说呀。这年头流行整容,鼻子垫高一点儿,下巴弄尖一点儿,化妆再改变一点儿……人就换了样子。可是,上次她生病了,老太太把我找来,我给她打针,发现她有块很明显的胎记不见了。我心里就纳闷,这年头,怎么整容整到这个位置来了?……如果胎记在脸上,除去还有道理,在……”
“咳咳咳,”李太太慌忙咳嗽,拍着李医生的肩:“你也老了,看把人家孩子脸都说红了!还不住口呢!”
纪妈用手蒙着嘴,第一个忍不住笑了出来。跟着,更多的人笑了出来。连尔凯也笑了出来,兰姑也笑了出来。丧礼后的悲剧气氛已荡然无存,室内洋溢着惊奇与喜悦。雅晴的脸一直红到脖子上。心想:好哇!你们兄弟们千算万算,要我背家谱看照片看幻灯片,复习再复习。你们却不知道桑桑屁股上有块胎记!在大家含笑的、好奇的、惊异的注视与打量中,她觉得自己快变成一件展览品了。大羞之下,她转身就跑,尔旋回头要追,追以前,居然没忘记对大家再交代了一句:“还有,我和这位陆小姐已经订婚了,欢迎各位来喝喜酒!”大家哄然了。又笑又鼓掌又叫好。这不是办丧事的日子。这简直是宣布喜事的日子。或者,奶奶的意思就是如此吧!雅晴想着,心里又温暖又酸楚,却已不再悲哀。她确信,奶奶不会希望大家悲哀的,假若她能看到这种热闹的场面,相信她也会加入一角。噢!她确实加入了,雅晴想,她何曾离开过呢?她的精神,她的影响力,她的影子,不是一直在桑家每个角落里吗?她冲进了房间,小电视机仍然开着,荧光幕上,有个美丽的女歌星在唱《流水年华》。流水年华,年华似水,总有一天,这歌星也将变老,变得和奶奶一样老,满头白发,满脸皱纹。那时,剩下的只有回忆。那时,你也能像奶奶一样洒脱吗?你也能像奶奶一样坚强吗?你也能像奶奶一样充满了爱心和体贴吗?她看得出神了,想得出神了。然后,由歌星身上,她想到自己:陆雅晴,你有一天也会老,当你年老的时候,别忘了奶奶是怎样的!
尔旋关上房门,把楼下的喧闹和欢笑声关住了。他走过来,从她身后抱住了她的腰,把下巴贴在她耳边,他低声问:
“这电视就这么好看吗?”“不要闹!”她忽然说,背脊陡然又僵直了。荧光幕上,有个久违了的人出现了。依然是满头乱发,依然是一身随随便便的服装,依然一脸的桀骜不驯,依然有闪亮的眼睛依然有那份孤独与高傲,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吉他。有种遗世独立的超然,有种飘然出尘的韵味,有种坚定自负的信念,有种“鹤立鸡群”的出众………那是万皓然!节目主持人在报告了:
“今天,我们非常意外而荣幸,能请到最好的吉他歌手万皓然,到我们的节目中来!大家都知道,万皓然有编曲作词、即兴而歌的天才,深受一般年轻朋友的崇拜,他的歌有乡村歌曲的意味,有校园歌曲的风雅……这种天才,几乎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那主持人还说了些什么,雅晴已经听不见了。她只是瞪视着万皓然。然后,主持人下去了。场景也换了。万皓然坐在一架水车的前面,那水车在不停的转动,一叶叶的木片运转着,运转着,像在运转时间,运转命运,运转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万皓然抱着吉他,坐在那儿,四周有轻微的烟雾,把万皓然烘托在烟雾中。“我要为各位唱一支我自己写的歌,”万皓然柔声说:“这支歌是为了纪念一个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孩。”然后,他开始唱了:
“水车它不停不停不停的转动,梦的衣裳30/30
将那流水不停不停的送进田中。
荒芜的田园得到了灌溉,
禾苗儿不停不停不停的迎风飘动。
我曾有多少多少多少不同的梦,
都早已被命运的轮子辗碎播弄,
有个女孩从阳光中向我奔来,
送我一架水车要我好好珍重!
我把水车不停不停不停的踩动,
看那流水将荒芜的沙漠变成田。
梦儿又一个一个一个重新苏醒,
就像那禾苗儿不停不停的迎风飘动。”
歌声重复了两次,然后停了。万皓然的头低俯着,镜头推向水车,水车在不停不停的转动,配合著水声的琮琮。雅晴的眼眶湿了,她从没听过他唱得这么动人。即使在“寒星”,他也没有唱出这么多的感情,和这么深刻的韵味。在一阵疯狂的掌声以后,万皓然抬起头来了,他的眼睛闪亮如星辰,他的脸上有着阳光,他拨弄着吉他,在弦声里,他开始说话:“许多人以为做梦是一件很无聊的事,寻梦就更加荒唐了。可是,我们谁没有梦呢?曾经有人对我说,当你连梦都没有的时候,你的生命也没有意义了。所以,我唱了刚刚那支歌,送给相信有梦,或者不相信有梦的朋友们,也送给愿意追求梦想或不愿意追求梦想的人。现在,我要为各位再唱一支歌,也是关于梦的。歌词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写的,歌名叫《梦的衣裳》!”他又开始唱了:“我有一件梦的衣裳,
青春是它的锦缎,欢笑是它的装潢,柔情是它的点缀,我再用那无尽无尽的思量,
把它仔仔细细的刺绣和精镶。
每当我穿上了那件衣裳,
天地万物都为我改了模样,
秋天,我在树林中散步,
秋雨梧桐也变成了歌唱。
冬天,我在花园中舞蹈,
枯萎的花朵也一一怒放!
有一天我遇到了他,他背着吉他到处流浪,
只因为他眼中闪耀的光彩,
我献上了我那件梦的衣裳!
我把衣裳披在他的肩上,
在那一瞬间,在那一瞬间,
日月星辰都变得黯然无光。
我有一件梦的衣裳,如今已披在他的肩上,
我为他的光芒而欢乐,
我对他只有一句叮咛:
请你请你请你──把这件衣裳好好珍藏!”
他唱完了,他的头从吉他上抬起来,眼睛炯炯发光,现场观众掌声雷动。他一直等掌声停了,才静静的站了起来,挺直了背脊,深刻的、从容的说:
“如果你们喜欢我的歌,那是因为我披着一件梦的衣裳,这衣裳会让每个人发亮发光,希望你们,也都能有属于自己的那件梦的衣裳!”观众又疯狂的鼓掌了。镜头拉远,画面淡出,另一个歌星出来了。雅晴伸出手去,关掉了电视。她回过头来,眼睛湿漉漉的,她看着尔旋。“尔旋,你知道吗?他已经成为了一颗‘巨星’!”
他面容感动,眼光却深深的停驻在她脸上。
“我想,”他沉吟的说:“是你送了他一架水车,是吗?”
“是。”她坦率的回答。
“你不怕我吃醋?”“你已经有了水车!”“在哪里?”“这里!”她把自己投入他怀中。
他抱紧她,感动而震撼。“你送他的,绝不是同一架吧?”他提心吊胆的问。
她笑了,把头埋在他怀里,她轻声叽咕:
“奶奶说你会是个好丈夫,我看,你会是个又多心,又嫉妒,又爱吃醋的丈夫!”“你在叽咕些什么?”他推开她的身子,看她的脸:“我听不清楚。”“没什么。”她微笑着,望向窗外的天空。“我在想桑桑和她那件梦的衣裳!唉,好一句梦的衣裳!你知道吗?我也有一件梦的衣裳,用青春、欢笑、柔情……编织出来的衣裳!”
“是吗?”他问。“是的!”“你的那件衣裳在哪儿?”
她故作惊讶状的抬头看他。
“怎么?你没看见吗?我早就把它送给了你,现在,不正好端端的披在你肩膀上吗?”
他笑了,拥她入怀。夜色正缓慢的布开,夜雾从窗口涌进来,在室内静悄悄的弥漫徘徊。晚风穿过树梢,奏着和谐的乐音,像支美好的歌。这样的夜晚,该是寻梦的好时间吧!不管你相信有梦,或者不相信有梦,不管你愿意寻梦,或者不愿意寻梦!每个人总有一件梦的衣裳,在那儿闪闪发光。──全书完──
一九七九年五月十五日夜初稿完稿
一九七九年七月二十二日初度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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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校园里的阳光灿烂的照射着。
高凌风在校园中快步的“走”着。小径上,那些合抱的老榕树,都低垂着枝桠,拖长了那些像胡须般的气根,像一个个庄重的老学究。他望着那些树木,忍不住就跳起身来,去摘取枝头的一片新绿。这一跳之下,就可以看到那穿过密叶的阳光,像一缕缕闪亮的金线。于是,忍不住,他再跳了一下,对那些金线抓了一把,似乎已掬牢了一把“阳光”。“紧握”着这把阳光,他心中的喜悦就从四肢百骸里往外扩散。于是,他哼起歌来。什么“吾爱吾师”,什么“雨点打在我头上”,什么“恶水上的大桥”,哼得个过瘾。
就是这样,像他的好友徐克伟说的:
“高凌风的脚底有弹簧,他不能走,只能蹦蹦跳跳。高凌风的喉咙里还有上了弦的发条,随时随地,发条一开,他就会引吭高歌起来!”有什么不好?他耸耸肩,继续哼着、跳着。校园里有两个女生经过,她们在注意他,悄悄的谈论他,他装不知道,满不在乎的。头抬得更高,背挺得更直,一路跳跃着去摘取树叶……穿过了小径,前面是空敞的草坪,没有老榕树了,他仰望着那无垠的蓝天,和那些白得诱人的云朵,他就真想一直飞跃上去,把那些白云全挽在手里,抱在怀里。李白是什么人?李白是唐朝人!唐朝人怎有现代人的思想和气魄!“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日月!”真岂有此理!那个李白把他高凌风的“豪情”全偷走了!
奔过草坪,教室正耸立在那儿,两大排建筑物,雄赳赳,气昂昂的!每年每年,多少学子进来,多少人才出去。他呢,进来了两年,离出去还有两年,大学三年级!徐克伟说的;该找女朋友的年龄了。女朋友?徐克伟满心只有女朋友,可惜的就是“没缘分”!他高凌风呢?总是对女孩子“有点儿意思”,却从来不被“捕捉”。他不相信什么“痴情”“狂热”的那一套,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是生活里的点缀品。千万别和她们认真,如果你被“捉住”,你就惨了!徐克伟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徐克伟就该痛苦!
冲进了教室,糟了,又是最后一个到!教室中已坐满了人,心理学,真不知道选修心理学的人怎么这样多,他东张西望的找着空位子,徐克伟已跳了起来。
“嗨!高凌风!我给你留了位子!”
他“蹦”过去,拍拍徐克伟的肩膀,审视着他的脸。
“怎么搞的?徐克伟?经过一个暑假,你又瘦了!失恋了吗?”他旁若无人,喊得好响,附近的同学转过头来看他们,徐克伟那“脸红”的毛病就犯了。
“别胡扯!”徐克伟低吼着:“恋都没恋,怎么能失恋?”
“有道理!”高凌风坐了下来,夏季的阳光使他有份好心情,一路走进学校的那种“喜悦”尚未消失,心情一开朗,他的话就特别多:“恋爱了又失去,才叫失恋。像你根本没恋爱,应该叫无恋,彼此爱慕叫相恋。其实,失恋也罢,无恋也罢,相恋也罢,都是痛苦!人类的痛苦就因为感情太多,根据心理学,有感情必定有痛苦,所以,最快乐的人是白痴!”
“高凌风!”徐克伟忍无可忍,脸一直红到脖子上去了。“你少发谬论好不好?有人在对你瞪眼睛呢!”
有人在瞪眼睛?高凌风四周望望,“瞪眼”的人还真不少呢,有熟面孔,有生面孔,有男生,有女生……有女生!他猛的一怔,胸口像突然被什么重物撞击了一下,心思立即停顿了一秒钟!他接触到一对好沉静好深幽的大眼睛,那“大眼睛”正带着股天真的好奇,对他悄悄的注视着。他紧瞪着她,一时间,他看不见那对眼睛以外的东西,他只看到那黑黝黝的、清清亮亮的眸子。可是,那对“大眼睛”很快的躲开了,长睫毛垂下来,“眼睛”就隐藏到眼睑的后面去了。高凌风吸了口气,既然无法再接触那对“大眼睛”,他就开始打量起那眼睛的主人来。细细的眉,挺挺的鼻梁,小巧的嘴,好白好嫩的皮肤。穿着件细麻纱的白色洋装,长发中分,从面颊上直垂到胸前……他肆无忌惮的看着,那“大眼睛”的头就低低的垂下去了。然后,他听到“嗤”的一声轻笑,注意到那“大眼睛”身边的一个女孩子,正俯身对“大眼睛”说了句:“有人在对你行注目礼!”
高凌风对那说话的女孩狠狠的瞪了一眼,那女孩穿着一身的蓝衣服、短发、小圆脸……被他这样一瞪,就慌忙把身子缩回去了。高凌风不自觉的微笑了一下,女孩子,像一些纯白色的小兔子,诱人而又胆怯,而且,总有那股楚楚动人的韵致。
教室里一阵骚动,教授进来了,高凌风坐正了身子,用铅笔下意识的敲着笔记本。望着那颇为著名的李教授,选修心理学,就为了这位李教授,大家都说,他是最具有幽默感,而且最了解“学生心理”的一位教授。高凌风审视着他,李教授站在讲台上,两鬓微白,戴着眼镜,很有一种恂恂儒雅的气质。
“今天是第一天上课,”李教授微笑的扫视着整个教室。“难得你们从不同的年级和科系,都来选修我这门心理学,希望你们把这门课学好了,男同学懂得女性心理,女同学懂得男性心理,且能善加利用,那就天下太平了!”
教室里一阵哄然大笑,高凌风笑得最响,他总是这样,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每次去电影院看“傻瓜片”,他总是笑得电影院里的人都不看电影而看他。
李教授跟着大家笑,笑完了,他说:
“我看,经过一个漫长的暑假,大家都没有上课的准备,也没有上课的心情,我今天不讲书,而说个有关心理影响的故事给你们听!”上课听故事!太妙了!高凌风用手托着下巴,瞅着李教授,竖起了耳朵。“首先声明,这是个真实的故事!”李教授认真的望着台下。“这故事可以证明人类心理作用对人的影响力有多大!”他沉吟了一下,开始说故事,“有一个逃犯,被判了死刑,执刑的日子也快到了。于是,这逃犯在一个深夜里,冒死越狱,翻墙逃走了。他这一跑,惊动了守夜警卫,顿时警铃狂鸣,警犬也被放了出来,成群的警察,出来搜捕他。逃犯不住的奔跑,他听到警哨声,犬吠声,人声,呼喝声……他不要命的狂奔,穿过了树林,荒野,山地,他一直跑,不停的跑,这样连跑了一夜一天,到第二天夜里,他已经筋疲力尽,终于跑到一个农庄,看到了一个草堆,他靠在草堆上,再也支持不住,睡着了。”教授停了停,满教室静悄悄的,都在等着听下文。高凌风专注的望着教授。“他睡着后,就开始做恶梦,”李教授继续说:“梦到自己正被成群的警察从四面八方包围了,高叫着要他投降,否则要开枪了。他仍然企图逃亡,就在举步要跑时,各方面的枪弹向他集中扫射,一枪正中心脏,他倒下来,死了。梦到这儿,他的人也真的从草堆上倒下来,真的死了。事实上,警察并没有发现他,也没有任何枪弹射中他,他的死亡,完全是受心理影响,可见心理影响之大!”故事完了,李教授笑盈盈的站在那儿,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议。很好的故事!高凌风想着,用铅笔在笔记本上乱划,只是……只是……只是有点儿不对头!忽然间,他恍然大悟,发现这故事的“矛盾”之处了。从座位上直跳了起来,他嚷着:
“李教授,这故事不可能是真的!”
“为什么?”李教授微笑的望着他。
“您说,他梦到自己被打死,就真的死了。”他站在那儿,手舞足蹈的说:“他在死之前,并没有机会把自己的梦讲给别人听,是不是?那么,除了他自己之外,谁知道他做了那个梦呢?所以,这故事完全不能成立!”
李教授笑了起来,他看来又开心又得意。
“你对了!”他说,直视着高凌风。“这其实是个智力测验,我说出来和你们开个玩笑,没料到,你的反应这么快,你叫什么名字?”“高凌风!”“高凌风?”李教授赞许的念着这名字,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用心记牢他的脸孔。“很好,高凌风,你相当聪明!你念什么系?”“森林系三年级。”“你应该学心理学,”李教授说:“你很有思想。”
高凌风坐了下去,有点儿沾沾自喜,被赞美永远能引起他的傲气,他知道自己的弱点,父亲不止一次对他说过;他虚荣而好胜。坐在那儿,他正在独享着那份虚荣感,忽然间,有种第六感在告诉他,他斜后面,有一对“大眼睛”正悄悄的注视着他。他克制着自己,不许自己回过头去,如果这“第六感”欺骗了他呢?但是,但是……他猛然回过头去,他的眼光和那对“大眼睛”就一下子撞了个正着,他立刻微微一笑,那对“大眼睛”蓦然被惊惶所充满,像个受惊的小鹿般,那女孩低垂了头,他只能看到那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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