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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瑶文集-第6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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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往前走着,亭亭仍然不住口的唱着歌。方丝萦和柏霈文都沉默着,他们的脸色是感动的,眼眶是潮湿的。高立德站在门口等着他们,看到这样一幅图画,他的眼眶不由自主的也潮湿了。这天晚上,柏霈文吩咐,很早就吃了晚饭,他坚持亭亭今晚不必再补功课了,因为,方老师很累了。确实,一夜无眠,又上了一天课,再加上这么多感情上的冲击、压力、困扰……她是真的倦了,非常非常的疲倦了。她很早很早就回到了卧房,她想睡了。或者,在一次充足的睡眠之后,她可以再好好的想一想。一进房,是扑鼻而来的玫瑰花香,床头柜上,又换了新鲜的玫瑰花了。方丝萦不禁轻叹了一声。换上了睡衣,刷过了头发,她神思迷惘的走到床前。不行,她今天是什么都不能再想了,她必须要睡了。掀开被褥,她正要躺下去,却忽然吃了一惊,在那雪白的被单上,一枝长茎的红玫瑰正静静的躺着,在玫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拾起了玫瑰,取出那张纸条,上面,是一个盲人的、歪扭而凌乱的字迹:
“祝好梦无数”她颓然的放下了花,颓然的倒在枕上。满被褥都是芬芳馥郁的玫瑰花香。她阖上眼睛,无法成眠,脑子里充满了零零乱乱的思绪,迷迷茫茫的感觉,和一份酸酸楚楚的柔情。她再睁开眼睛,那床头柜上的玫瑰花都对她灿烂的笑着。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一早,高立德就回到南部去了。同日的黄昏,方丝萦带着亭亭走进客厅时,发现爱琳回来了。
爱琳已经换上了家常的衣服,一件橘红色的毛衣,和同色的裙子,仰靠在沙发中,她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小几上的一瓶红玫瑰。在饭厅的桌上,也有一大瓶,不知何时开始,这客厅中到处都是玫瑰花了。听到她们进来,爱琳懒洋洋的抬起睫毛来,看了她们一眼,心不在焉的问:
“亭亭,你爸爸到哪里去了?”
“他出去了吗?我不知道,我在学校里。”亭亭说,有些儿怯生生的,她一看到爱琳,就像小老鼠见到了猫似的。方丝萦才想起刚刚没有看到老尤和车子,显然柏霈文是出去了。
“他的病倒好了?”爱琳问,一面用一个小锉刀修着指甲。也不知道是在向谁问话。“好了,早就好了。”方丝萦代亭亭回答了,注视着爱琳,出于礼貌的问:“您回来多久了?”
“下午到家的。”爱琳说,突然抬起眼睛来,深深的看了方丝萦一眼。“方小姐,坐下谈谈吗?”
方丝萦坐了下去,一面把手里的书本交给站在一边的亭亭说:“亭亭,把这些书放到我屋里去。你也把制服换下来吧,免得明天上课时又脏了。”
亭亭捧着书本走上楼去了。方丝萦掉回眼光来,才发现爱琳正用一对研究的、怪异的眼神,紧紧的盯着她。
“方小姐,”她慢吞吞的说:“你似乎很喜欢孩子?”
“是的。”“你为什么不结婚?”方丝萦怔了怔,接着就苦笑了一下。她看着爱琳,不知她今天是怎么回事,找她谈话!这是很反常的!她总不会一回家就发现了什么端倪吧?那是不可能的。何况她还没有见着霈文。“每个人有不同的遭遇,你知道。”她回避的说。
“恋爱过吗?”爱琳追着问。
“是的。”她有些不安。
“怎样呢?有段伤心的往事,我想。”
“哦!”她无力的应了一声,看着爱琳,她想采取主动了。“不是每个人都有您这样的运气,柏太太。有个幸福的家庭是不容易的。”“哼!”她冷笑了一声,漂亮的大眼睛冷冷的盯着她。“你在讽刺吗?你也看到了!幸福家庭,可真够幸福、够温暖的!”
“只要你愿意让它幸福……”她低低的说。
“你说什么?”爱琳捉住了她的语音。“你的意思是——”
“柏太太!”她俯向她,这几句话倒是非常诚恳的。“你可以改变一切的,只要你愿意!那父亲和那孩子,都很需要你呢!”“你怎么知道?”爱琳挑高了眉梢,她那美丽的大眼睛里有着火焰,愤怒的、仇恨的火焰。“你根本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都不需要我,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鬼魂!章含烟的鬼魂!”方丝萦情不自已的打了个冷战。
“我从没听说过,人会战胜不了鬼魂的!”她软弱的、勉强的说。“那么,你现在就听说过了!”爱琳说,看着她。然后,她忽然转变了话题。“好吧!告诉我吧!我离开的这几天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她一惊。“没什么呀,只有——只有亭亭喊高叔叔的那个客人来住过两天。”
“这个我知道了。亚珠已经说了。他来干嘛?”
“不——不知道。”“这些花呢?”爱琳指着那瓶玫瑰:“是为什么?”
“哦?”方丝萦瞪着她。
“你不懂吗?柏家客厅里从没有玫瑰花!这是他的法律!现在,这些花是为了什么?”
“我——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吗?”她紧紧的望着她。“可是,你的房里也在开玫瑰花展呢!”那么,她到过她的房里了!方丝萦迎视着爱琳的目光,这女人并不糊涂呵!她的感觉也是敏锐的。反应也是迅速的。她咬咬嘴唇,轻声的说:“柏太太,柏先生并没有给我法律,说我房里不能有玫瑰花呵!”爱琳斜睨着她,好半天没有说话,方丝萦开始感到那份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她们之间酝酿。她不喜欢这样,她并不愿和爱琳树敌,无论如何,在这家庭里,她只是个雇用的家庭教师,而爱琳却是女主人呵!
“当然,他没有给你法律,”爱琳慢吞吞的开了口:“就是这个,才让人奇怪呢!”方丝萦站起身来,很快的,她说:
“呵,柏太太,假若这些玫瑰花使你不高兴,我把它拿去丢了吧!”“哦,不不,”爱琳立即阻止了她。“想必这些玫瑰花会使有些人高兴的,要不然他不会叫亚珠跑那么远的路去买!噢,方小姐,请坐下好吗?”方丝萦无奈的坐了回去,她看着爱琳,不知她到底想要怎样?爱琳靠在沙发里,又开始修起她的指甲来了。好长一段时间,她就那样修着、剪着、锉着,根本连头都不抬一下,似乎根本不知道方丝萦的存在。这种漠视,这种傲气,这种指气使的主人态度,使方丝萦受伤了。她深深的注视她,静静的问:“柏太太,你要我留下来,有什么事吗?”
爱琳伸开了自己的手指,打量着那些修好了的指甲,然后,她突然掉过头来问:“会擦指甲油吗?”“哦?”方丝萦愕然的。“我问你,会不会涂指甲油?你可以帮我涂一下。”
方丝萦瞪视着她,于是,在这一刹那间,她明白了。爱琳要她留下来,没有别的,只是要屈侮她,要挫折她,她要找一个发泄的对象,去发泄她那一肚子的怨气。而她呢?成为了爱琳最好的发泄者。“哦,对不起,”她说:“我不会。”
“不会?”她挑了挑眉毛。“那你会做什么?会侍候瞎子,我想。”方丝萦惊跳起来,她按捺不住了。张大了眼睛,她盯着爱琳,用压抑的、愤怒的语气问:
“你是什么意思?柏太太?”
“哈哈!”她冷笑了。“别那样紧张,没有作贼,就不必心虚呵!”她也站起身来了,把指甲刀扔在桌上,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窗外有汽车喇叭声,柏霈文回来了。
方丝萦仍然呆立在客厅里,她的心情又陷进了一份混乱的迷惘之中,在迷惘之余,还有种委屈的、受伤的、矛盾的,和痛楚的感觉。噢,这一切弄得多么复杂,多么尴尬?她如何继续留下去?以后又会怎样发展?在爱琳的盛气凌人下,她能待多久?难道十年前受的委屈还不够?现在还要来受爱琳的气?她慢慢的转过身子,向楼梯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好滞重,好无力。才走到了楼梯口,她就听到身后一声门响,和柏霈文那兴奋的呼叫声:“丝萦!你在吗?”方丝萦站住了,回过头来,她看到柏霈文站在客厅门口,手中高举着一个大纸卷,脸上遍布着高兴的、喜悦的光彩。她来不及开口,窗前的爱琳就发出了一声轻哼。听到这声轻哼,柏霈文脸上的喜悦消失了,他高举的手乏力的垂了下来,把脸转向了窗子,他犹豫的说:
“爱琳,是你?”“是的,是我,”爱琳冷冰冰的说,看了站在楼梯口的方丝萦一眼。“不过,你要找的丝萦也在这儿!”
方丝萦低低的、无奈的叹息。这种气氛之下,她还是走开的好。回过身子,她向楼上走去。可是,立即,爱琳厉声的喝住了她:“站住,方小姐!”她愕然的站住,回过头来,爱琳那对火似的眸子,正锐利的盯着她。“你没听到你的主人在叫你吗?你怎么可以自顾自的往楼上走?下来!”方红萦的背脊挺直,肌肉僵硬。站在那儿,扶着楼梯的扶手,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客厅里的一切。柏霈文的脸色苍白了,他的声音急促而沙哑:
“爱琳,你这是做什么?方小姐有自由做她要做的事,她高兴上楼就上楼,高兴下楼就下楼!”
“是吗?”爱琳用鼻音说:“她在这家里是女王吗?我偏要叫她下来!我看,慢慢的,她快要骑到我的头上去了呢!下来,听到了吗?方小姐!”
方丝萦面临了一项考验,下楼,是将自尊和情感都一脚踩碎。上楼,是对这个家庭和亭亭告别。她呆立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而柏霈文却先她发作了,他走向了爱琳,大声而愤怒的吼叫着说:“你没资格对方小姐下命令!爱琳!她也无须乎听从你!如果你自爱一点儿,就少开尊口!”
爱琳的身子挺直了,她的眉毛挑得好高好高,眼睛瞪得好大好大,怒火燃烧在她的脸上和眼睛里,她逼近了霈文,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喘着气,她用低沉的、残酷的、仇恨的声音说:“柏霈文!你这个混蛋!你这个瞎子!你不必包庇那个女人,我知道,你的眼睛虽瞎,你的坏心眼可不瞎!今天,我要叫她走!我告诉你,我到底还是这家里的女主人!”她掉头对着方丝萦:“听到了吗?收拾你的东西,马上离开柏家!”
“丝萦!”柏霈文急促的喊:“不要听她的!不要听她的!你不是她请来的……”“走!听到了吗?”爱琳也喊着:“如果你还有一点儿志气,一点儿自尊,就别这样赖在别人的家里!听到了吗?走!马上走!”方丝萦紧紧的咬住了牙,胸口像燃烧着一盆火,又像有数不清的浪潮在那儿翻腾汹涌,她的视线变成了一片模糊,她听到爱琳和霈文仍然在那儿吼叫,但她已经完全听不清楚他们在吼叫些什么了。转过身子,她开始机械化的、无力的、沉重的向楼上走去。听到她上楼的脚步声,柏霈文不顾一切的追了过来,力竭声嘶的、又急又痛的喊着:
“丝萦!你绝不能走!听我的!你绝不能走!”
他冲得那么急,在他前面,有张椅子拦着路,他直冲了过去,连人带椅子都倾跌在地下,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巨响。他摸索着站了起来,这一下显然摔得很重,好一会儿,他扶着楼梯的栏杆,不能移动。然后,他仰头向着楼梯,用那么焦灼而担忧的声音,试探的喊:
“丝萦?”方丝萦咽下了哽在喉咙口的硬块。一甩头,她毅然的撇开了柏霈文,自顾自的走上了楼。到了楼上,她才吃惊的看到亭亭正坐在楼梯最高的一级上,两手抓着楼梯的栏杆,张大了眼睛注视着楼下的一切。她的小脸已吓得雪白,瘦小的身子在那儿不停的颤抖着。看到了方丝萦,她伸出了她的小手来,求助似的拉着方丝萦,两行泪水滑下了她的小脸,她啜泣着轻声叫:“方老师!”方丝萦拉住了她,把她带进了自己的屋里。关上了房门,她坐在椅子中,把那颗小小的脑袋紧紧的揽在自己的怀里。她抚摩她的面颊,抚摩她的头发,抚摩她那瘦瘦的小手。然后,她把自己的脸埋进了那孩子胸前的衣服里,开始沉痛的、心碎的啜泣起来。那孩子吃惊了,害怕了,她抱着她的身子,摇着她,嘴里不住的低呼着:“方老师!方老师!方老师!”
然后,那小小的身子溜了下去,溜到地毯上,她跪在方丝萦的面前了,把两只手放在方丝萦的膝上,她仰着那遍是泪痕的小脸,看看方丝萦,低声的、哀求的说:
“你不走吧?方老师?求你不要走吧!求求你!求求你!方老师?”透过了泪雾,方丝萦望着孩子那张清清秀秀的脸庞,她的心脏收紧,收紧,收紧成了一团。她轻轻的拂开亭亭额前的短发,无限怜惜的抹去了亭亭颊上的泪痕,再把那孩子的头温柔的压在自己的膝上。噢!她的孩子!她的女儿!她的“家”!现在,她将何去何从?何去何从?就这样,她用手抱着亭亭,坐在那儿,许久许久,一动也不动。
楼下,柏霈文和爱琳的争执之声,仍然传了过来,而且,显然这争吵是越来越激烈了。随着争吵的声浪,是一些东西摔碎的声响。那诟骂声,那诅咒声,那摔砸声造成了巨大的喧嚣和杂乱。方丝萦沉默着,那蜷伏在她膝上的孩子也沉默着。最后,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接着,是汽车惊人的喇叭声响,和车子飞驰出去的声音。方丝萦和亭亭都明白,爱琳又驾着车子出去了。方丝萦以为柏霈文会走上楼来,会来敲她的门,但是,没有。一切都很安静,非常非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吃惊,让人心慌。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方丝萦才带着亭亭走下楼。她看到柏霈文沉坐在一张高背的沙发椅里,苍白着脸,大口大口的喷着烟雾。亚珠正轻悄的在收拾着地上的花瓶碎片。杂在那些碎片中的,是一地被蹂躏后的玫瑰花瓣。
餐桌上的空气非常沉闷,三个人都默然不语,柏霈文的神情是深思而略带窥伺性的。他似乎在防范着什么,或者,他在等待着方丝萦的发作。可是,方丝萦很安静,她不想再多说什么,对霈文,即使再埋怨,再发脾气,又有什么用呢?亭亭带着一脸的畏怯,瑟缩在两个大人的沉默之下。于是,一餐饭就在那沉默而安静的气氛下结束了。饭后,方丝萦带着亭亭走上楼去,在楼梯口,她的脚绊到了一样东西,她弯腰拾了起来,是柏霈文带回来要给她看的那个纸卷,她打开来,看到了一张画得十分精致的建筑图样,上面用红笔写着:
“含烟山庄平面图”她知道柏霈文这一天忙了些什么了。他无法再自己设计,只得求助于他人,想必,他和那建筑师一定忙了整个下午。她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阵痉挛般的痛楚,呵,这男人!呵,她曾梦想过的含烟山庄!她走到柏霈文的面前,把这纸卷放在柏霈文的膝上,她低声说:“你的建筑图,先生。”
柏霈文握住了那图样,一语不发。但他的脸仰向了她,带着满脸的期盼与等待,似乎在渴望着她表示一点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她也不敢说什么,因为她的喉咙哽住了,任何一声言语都会泄漏她心中的感情。她带着亭亭继续往楼上走去,但是,当她上楼前再对他投去一瞥,他那骤然浮上脸来的萧索、落寞,和失意却震动了她,深深的、深深的震动了她。
整晚,她都在亭亭屋里,教她作功课,陪伴着她。一直到亭亭上了床,她仍然坐在床边,望着她那睡意朦胧的小脸。她为她整理着枕头,拂开那满脸的发丝,同时,轻轻的、轻轻的,她为她唱着一支催眠歌:
“夜儿深深,人儿静静,
小鸟儿也停止了低吟,
万籁俱寂,四野无声,
小人儿啊快闭上眼睛,
风声细细,梦魂轻轻,
愿微笑在你唇边长存!……”
那孩子张开眼睛来,朦朦胧胧的再看了方丝萦一眼,她打了个呵欠,口齿不清的说:
“老师,你像我妈妈!”
闭上眼睛,她睡了。方丝萦弯下身子,轻吻着她的额,再唱出下面的两句:“睡吧睡吧,不要心惊,
守护着你啊你的母亲!”
孩子睡着了。她给她掖好了四周的棉被,把洋娃娃放在她的臂弯里。然后,她站在床边,静静的望着她,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那孩子的脸像浮在一层水雾里,好久之后,她悄悄的退出了这房间,关上房门。于是,她发现柏霈文正靠在门边上,在一动也不动的倾听着她的动静。她呆了呆,默默的看了看他,就垂下头,想绕过他回到自己的屋里去,可是,他准确的拦住了她。“丝萦!”他轻声叫:“说点儿什么吧!为你所受的委屈发脾气吧!别这样沉默着。好吗?”
她不语,两滴泪珠悄悄的滑下了她的面颊,跌落了下去。她轻轻的摆脱了他,向自己的门口走去,他没有再拦阻她,只是那样靠在那儿,带着一脸的痛楚与求恕。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回过头来,低低的抛下了一句:
“再见!”她不敢再看他,很快的,她把门关了起来。
第二十六章
午夜,方丝萦平躺在床上,瞪视着天花板,呆呆的发着愣。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她的箱子打开着,所有的衣物都已经整齐的收拾好了。她本来准备再一次的不告而别,可是,到了临走前的一刹那,她又犹豫了。她是无法拎着箱子悄无声息的离开的,而且,正心的课程必须继续下去,她以前的宿舍又早已分配给了别人。她如果要走,只好先去住旅社,然后再租一间屋子住,每天照常去正心上课。但是,这样,柏霈文会饶过她吗?“呵,这一切弄得多么复杂,多么混乱!”
她想着,眼睛已经瞪得干而涩。这家庭,在经过爱琳这样强烈的侮辱和驱逐之后,什么地方还能容她立足?走,已经成了当急之务,她无法再顾虑亭亭,也无法再做更深一层的研究了。是的,她必须离去,必须在爱琳回来之前离去!否则,她所面临的一定是一连串更深更重的屈辱!她不能犹豫了,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女主人已经对你下了逐客令了,你只有走!她站了起来,对着地上的那口箱子又发了一阵呆,最后,她长叹了一声。合起箱子,她把它放在屋角,管他什么箱子呢?她尽可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后,再来取这口箱子,即使不要它,也没什么关系,她不再是以前那个穷丫头了,在她的银行存折上,她还有着足够的金钱。她穿上了外套,拿起手提包,不由自主的,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玫瑰花,依稀恍惚,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个凄苦的风雨之夜!这是第二次,她被这个家庭所放逐了!呵!柏霈文,柏霈文,她与这个名字是何等无缘!她的眼睛朦胧了。
忽然,她惊觉了过来,夜已深了,爱琳随时可能回来,此时不走,还等到什么时候?她拉了拉衣领,再叹了口气,打开房门,她对走廊里看过去,四周静悄悄的,整个柏宅都在沉睡着,柏霈文的房门关得很紧,显然,他也已经进入梦乡了。她悄悄的走了出来,轻轻的,轻轻的,像一只无声的小猫。她走下楼,客厅里没有灯光,暗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她不敢开灯,怕惊醒了下人们。摸索着,她向门口走去,她的腿碰到了桌脚,发出一声轻响,她站住,侧耳倾听,还好,她并没有惊醒谁。她继续往前走,终于走到了门口,她伸出手来,找到了门柄,刚刚才扭动了门柄,一只手突然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大惊,不自禁的发出一声轻喊,然后,她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人抱住了,同时,听到了霈文那低沉而喑哑的声音:
“我知道你一定又会这样做!不告而别,是吗?所以我坐在这儿等着你,你走不了!含烟,我不会再放过你了!永远不会!”她挣扎着,想挣出他的怀抱,但他的手腕紧箍着她,他嘴里的热气吹在她的脸上。“这样是没用的,”她说,继续挣扎着。“你放开我吧!如果我安心要走,你是怎样也留不住的!”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要你打消走的念头!你必须打消!”“留在这儿听你太太的辱骂?”她愤愤的问。“十年前我在你家受的屈辱还不够多,十年后再回到你这儿来找补一些,是吗?”“你不会再受任何委屈,任何侮辱,我保证。”
“你根本保证不了什么。”她说:“你还是放开我吧,我一定要在你太太回来前离开这儿!”
“你就是我太太!”她停止了挣扎,站在那儿,她在黑暗中瞪视着他的脸,一层愤怒的情绪从她胸中升了起来,迅速的在她血管中蔓延。许许多多积压的委屈、冤枉、愤怒,都被他这句话所勾了起来,她瞪着他,狠狠的瞪着他,憋着气,咬着牙,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还敢这样说?你还敢?你给过我一些什么?保护?怜惜?关怀?这十年来,你在做些什么……”
“想你!”他打断了她。
“想我?”她抬高了眉毛。“爱琳就是你想我想出来的吗?”
“那是妈的主意,那时我消沉得非常厉害,她以为另一个女人可以挽救我,自你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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