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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莉文集-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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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事不是中共党员。她懒得多管闲事遭人恨。
  最后听到一片异常的战争般的声响,刘干事才知道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了。
  这个流血的星期四立刻轰动了全市卫生系统。
  3
  武汉市的冬天很冷。北方人个个受不了。一到冬天,山东人李书记就哮喘病复发,就住院,一住就住到次年春暖花开,上任了五年就这样了五年,汪所长真是忍无可忍了。
  只举一个小小的例子。去年春节,临街的单位都华丽地装饰了门面。时代不同了,门面也是广告。汪所长就想在所门上挂四个带流苏的红绸子宫灯。可李书记不批,三百元钱以上的开销得他批,他躺在病床上说贴副对联就行了,由汪所长始创的单位汪所长不能挂灯笼,真叫人寒心哪!
  再举个小小的例子,三年前党办缺个干事。汪所长至少推荐了一打合适人选。汪所长老武汉了,在卫生系统工作了二十年,难道他提的人还有错?李书记却要来一个张干事,一个成天冷着脸子的半老妇女,就因为她也是山东人,也是个部队老转。这是不是利用人事权搞任人唯亲,不搞任人唯贤呢?
  例子太多了,数不胜数。无数次向上面反映,无数次石沉大海。汪所长真是忍无可忍了,只好下决心让所里的阴暗面曝光。当然,他没料到会造成流血事件。他为流血而抱歉。但汪所长一定要解决所里的根本问题。
  星期四流血事件在人们的口语里被简括成一个代号:“12·12事件”。
  “12·12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汪所长就向处里交上了书面检讨。主要检讨自己身为副书记对本所思想政治工作懈怠,将主要精力放在了业务工作上。由于汪所长事发当天不在场,他无法比较具体地进行检讨,只能从思想深处挖一挖。连日来,群众舆论是明确指责李书记的,星期四吃烤馒头成了流病所特有的一大丑闻,群众都乐于谈它。卫生处倒是找所里好几个人谈了话,然后就没有了动静。汪所长决定找周处长再谈谈。
  汪所长一般是不主动去碰周处长的。首先周处长是个知识分子出身,汪所长是个工人出身,汪所长感觉和周处长谈话谈不太拢。其次卫生系统众所周知李书记的靠山就是周。李书记文化大革命时是卫生处的支左军代表,与周是患难之交。况且卫生系统民间故事中有一段佳话:周妻曾与一军代表私奔山东,由李书记星夜追回。这话谁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周妻如今还是一位颇有风韵的美妇人,这是众人有目共睹的,想必当年故事是无风不起浪了。
  关键时刻无论心中多别扭你还是得找关键人物,汪所长在掀起处长办公室紫红色人造革门帘时这么下着决心。
  汪所长说:“周处长。”
  周处长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汪所长一眼复又看文件,公事公办地启动嘴巴说:“来了。”
  “来了周处长。”
  “有事就说吧。”
  因为周处长不吸烟,一切都显得突儿,汪所长将两只巴掌摩擦得沙沙响,呃呃了两声说不成句。
  周处长说:“要抽烟就抽嘛。”
  汪所长就点了烟。汪所长是精心准备过的,话一旦开了头,也就如春天小溪般流畅了。这种汇报是有套数的:首先从宏观上狠劲检讨自己,再从微观上叙述自己对事故采取的正确措施,并夹叙夹议自己因为无权很难办事,最后指责一把手的失职,请求上级将一把手连同自己一块儿撤掉。
  汪所长汇报时,周处长一直远望窗外,窗外有一池塘,塘面上几枝横倒的树干。一般汪所长谈及李书记五年来冬季里哮喘住院就会情不自禁琐碎起来,举许多例子证明李书记的失职,同时再三再四申明自己并不是为私利、为争权。五十多岁的老科级干部,还能升级不成?是为党。为国家利益。为科研出成果。如此下来,非两个小时不可。这一次汪所长却一反常态,一点不琐碎,请求将李书记和自己撤掉之后就闭紧了嘴巴。
  周处长非常意外地从窗外收回目光,问:“你完了?”
  汪所长说:“完了周处长。”
  周处长踱回桌前,喝了一口茶。说:“我想问个题外话:你爱好文学吗?”
  “不爱,周处长。”
  “看过几本小说?”
  “一本没看过周处长。”
  “我爱好文学,看过了许多中外文学名著。小时候曾狂热地做过作家梦。”周处长笑了,“后来,作家没做成,修养倒有了一点,胸怀也有了一点,看问题也透彻了一点。”
  “记住了周处长,三个一点。”
  周处长哈哈大笑,又喝茶,姿态好像李白饮酒。汪所长已经被周处长的儒雅风度压抑得坐立不安。结结巴巴说:“只希望,只希望处里尽快考虑群众的意见。”
  ”好了。”周处长说:“我们会考虑的。我们会调查研究以求作出比较准确的意见。老汪啊,我说到文学,是劝你胸襟开阔宽厚一些。要允许老同志生病嘛。不要弄得革命了一辈子的同志寒心。我们都是过了五十望六十的人了,我是不敢保证不生病的。你敢保证你不生病?”
  “当然不敢周处长。”
  “那就行了。”周处长看看表,说:“对不起,我还要出去办点事。”
  小车应声而来,周处长挟着公文包钻进了车里,一溜烟不见了。
  4
  处办季主任过来将汪所长请到一间小会议室,坐在金丝绒沙发上,沏了一杯茶。
  季主任晃着扁扁的茶叶盒说:“汪所长,您看清楚了,私人的茶叶。真正的上品毛尖,泡一会,根根都立起来,水上芭蕾似的。我们市这个茶场那真是个一点没污染的好茶场,如今是养在深闺,像这种毛尖今年才做了十来斤送中南海了,我要了半斤。平时哪舍得喝,看给您一泡就半两,我的心尖都在疼哇。”
  沮丧的汪所长破颜笑了,说:“小季,真有你的。”
  季主任八年前还在一个玻璃器皿厂工会以工代干,是汪所长发现了他并调他到了卫生处。现在季主任已经和汪所长平级了。季主任这小伙子是个懂事的人,不论何时,见了汪所长总要设法表示一下吃水不忘挖井人的意思。
  汪所长留在卫生处是想见见黎副处长。黎副处长是提拔过他的老领导。他们一个系统工作二十年了。
  季主任很快找来了黎副处长。又出了一次血。泡去了半两真正的毛尖。
  汪所长一见黎副处长就说:“黎处长你是不是也要开会办事去?你去!我在这儿坐等。”
  黎副处长腆个罗汉肚呵呵笑。“老汪,你有话尽管说,我洗耳恭听。现在到处是文山会海,我去干什么?办点实事为好。你谈吧,敞开谈。‘12·12事件,影响可不小哇!”
  季主任说:“就是就是。汪所长您敞开谈。我先在办公室忙一会去,有事就叫我。”
  “小季你别走。”黎副处长说:“你听听也有好处。”
  汪所长很高兴,捧着茶咕噜咕噜喝了一气,抹抹嘴,就谈了。汪所长毕竟是几十年行政工作的过来人了,哪怕是对自己朋友般的上下级,谈话也还是十分掌握分寸的。他谈所里形势是从国际国内谈起的,谈成绩是从别人谈起的,谈自己是从缺点谈起的。
  这一谈就忘了形,午饭时间谈过了,食堂早关了窗口。汪所长提议去餐馆吃顿便饭。
  黎副处长和季主任不约而同直摆手。说:“算了算了,吃什么餐馆,都是党员。”
  “便饭!”汪所长生气了。“又不吃公款,又不大吃大喝,党员就不吃便饭了?教条主义真是害死人!难怪现在群众对党风极有看法,怎么会没有呢?过去党的干部多豪爽多联系实际。想当年,黎处长,你和我们一块儿干活一块儿吃饭,加餐时还抢我碗里的大肥肉吃。现在工作谈完了,说去吃点便饭,就教条主义上身了,就官架子上身了。照我说人家群众就是批评得对。该干就干,该吃就吃嘛。”
  “嗬,老汪成理论家了。”黎处长说。
  季主任说:“汪所长言之有理,很深刻啊。走吧,黎处长。”
  三人来到附近一家叫“菜无味”的私人小餐馆。老板是个极伶俐的年轻人,躬身含笑请他们进雅座。说:“一看你们派头至少是处级干部,雅座干净清静。”
  三人相视而笑,进了雅座。
  汪所长自作主张点了菜,说:“四菜一汤,吃廉政饭。”他点了一水煮肉片,一胡萝卜炖羊肉,一豆瓣鲫鱼,一沙锅裙边,汤是豆腐香菇汤。服务员也是个百伶百俐的小姐,一张笑眯眯甜脸,说怎么能不要个蔬菜呢?这套菜里缺乏维生素嘛。三个人就让小姐推荐蔬菜,小姐说口蘑菜心吧,就口蘑菜心了。
  酒是董酒。
  黎副处长说:“贵了吧?”
  汪所长说:“这您就别管了。我这人一生没别的毛病,就是好喝点酒。”
  季主任说:“有个性有个性!汪所长就是有个性啦!”
  于是,就吃喝了起来。黎、汪、季都是转战企事业单位多年的人,三人中数季年轻,三十八岁,也是二十三年工龄了。都吃过数不清的工作餐,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你去买台高倍显微镜,厂家都要留你吃顿饭,所以既然吃开了,也就吃得酣畅、地道,又点了一个葱烤兔肉,一个蒜酱拌鱿鱼作为下酒凉菜。觥筹交错间,说着一些现今风行酒桌上的劝酒词,如“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酒逢知己于杯少”等等,渐渐气氛就不同于会议室的严肃了。汪所长泪眼朦胧吐了酒后真言,“黎处长,我的老领导,季主任,我的小老弟。我十五岁就参加了码改(码头改革),十九岁就入了党。我是个老革命哪!我又没犯错误,没作风问题,可一个科级就科了一辈子,连我介绍入党的郑尚友现在都当部长级干部了!不信?到北京问去。我的老领导,小老弟,我不是对党有怨气,没有。我是革命一块砖,是人民的勤务员。就是因为我文化低点,人正直了一点,就升不了官,我为此骄傲。”
  汪所长的醉态和所有没文化的五十多岁老头的醉态一样很不雅观。“但是。我的老首长小老弟,我敢说他周处长也无奈于我。我对他错,正不压邪。这个所是我一瓦一砖衔起来的,是我奉献给党的最后事业,凭什么弄个李海山来当家?他李海山长期病休,不好好为党工作,我就是要赶走他。赶走!滚蛋!”
  黎副处长听到这里对季主任说:“他醉了。他几十年就这个缺点难改,一醉了就乱说。其实有几次是准备提他的。送他回家吧。”
  季主任说:“我倒觉得他这种耿直性格难能可贵。”
  季主任在马路上打了辆“的士”。送汪所长回了家。
  不几日季主任和周处长谈工作时,季主任向周处长汇报了“菜无味”的事。如实汇报,只省略了汪所长对周处长的不敬之词。因为季主任很担心有人说他参加吃喝,他不愿被人暗算,周处长说:“只要私人掏腰包,吃熊掌燕窝都可以。”
  “当然是私人掏钱。”季主任说。
  5
  李书记虎背熊腰,肩上架着一颗硕大的头,好穿一身旧军装,如果不是呼哧呼哧哮喘,完全是个彪形大汉形象。
  自转业到地方工作,李书记就在内科病房使用了一个单间。他每年像候鸟一样飞到这儿过冬。刚满五十岁的李书记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年轻人。他喜欢流行音乐,适应种种新潮流,脑瓜子里充满现代思想。
  当初李书记来住院,他的好朋友耿院长问他:“我给你一个单间,敢不敢住?”
  “为啥不敢?”李书记说:“不就是级别不够吗?级别还不是人为的。”
  李书记住了单间,并且像包房一样一包五年。有人有意见了,可又有更多的人佩服他。说:“人家有铁哥们,会交朋友,该人家享受。”
  耿院长就是愿意给李书记单间,文革支左时是李书记替他追回了同人私奔的老婆并多年来一直守口如瓶,以致人们都误以为是周处长,老李这人才是条好汉。
  “12·12事件”发生的第二天上午,李书记就赶回了所里。找当事人一一谈话,召开了各种紧急会议。用电话向局处领导作了口头检讨并汇报了情况。然后又召开了职工大会,宣布了对刘干事的表扬和对杨胖子的行政记大过处分。整整四天他停止了治疗,高速运转在所里,后来几乎都喘得要憋死才回到了病房。
  李书记虽然在住院,何曾一日放松过所里工作?他有副处的级别,为何心甘情愿在科级岗位上呆着?他就是要干一番事业啊!转业之前,周处长说:“到我的流病所来吧。” 李书记直言不讳地说:“有权吗?给我权我就来。”
  李书记宁愿不要虚的处级位置,要权。没权他能干什么?他这辈子没学一门手艺,就是个职业党务工作者,他非常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出色的哪怕是个小小的政治家。非常希望流病所搞成个有突出贡献的科研所而不是老惦记着挂红绸宫灯的工会组织。
  时间又过去几天,汪所长的行踪一点一点汇集到了病房,李书记终于又一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汪所长蓄意制造了“12·12事件”,旨在轰他下台。
  真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李书记似乎感到心脏都不舒服起来。
  李书记正憨头憨脑坐在病床上生闷气。郑尔顺来了。
  郑尔顺是所里消毒杀虫科的头头,和刘干事一块儿从卫生学校毕业的,人他妈的一走运门板都挡不住,刘干事在学校就够红的了,分到流病所又发现对酚红试剂过敏,一下子跳上仕途,到了所办,提了副科。郑尔顺本来就最不喜欢蚊虫之类,偏偏分他搞消杀。俗话说得不错:人比人,气死人。
  好在郑尔顺天生了个八面玲珑的性格,讨得许多人的喜欢,活得也还劲头十足,不信运气不进他的家门。
  “嗨,李书记。”郑尔顺毫无与领导的距离感,摸了个桔子吃起来。
  “李书记,我今天有个新奉献,给你介绍一个根治哮喘的方子。”
  李书记说:“什么根治?我不相信。”
  “气功。”
  “得了得了,至少有三百人劝我练气功了。”
  “不是劝你练。我才不劝你练。我从来不劝任何人。我是说请气功师给你发功治疗。”
  郑尔顺拿出一张普通白纸条,让李书记在纸条上写下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婚否。李书记不愿意写。
  “写吧,这是规矩,非本人写不可,否则我就替你写了。”郑尔顺扔了桔子皮,十分郑重地说:“这位气功大师现在大西北,他收到你的信之后就从大西北遥遥发功,测出你全身的病症来。如果他回信病症说得不对,你不信他就是了。如果他一一说准,你还不赶紧五体投地,求他为你治病吗?”
  这一番玄而乎之的话使李书记笑了。说:“现在真是无奇不有哇。”
  郑尔顺咯噔双脚一顿,“行了。那位气功师是否与你投缘我就不管了。我把你逗笑就行了。笑一笑十年少哇我的李书记。”
  李书记心中忽隆一热,没有言语,拿过笔低下头一字一字在纸条上写上一行自我介绍,递给了郑尔顺,又打开桌头柜,抽出一盒巧克力,说:“小郑,我从来不吃这玩艺,带回家给你女儿吧。你女儿八岁了不是?”
  郑尔顺说:“是。八岁。”
  “美好的童年啊!”
  “李书记,不管所里发生什么事,你可要坚持住啊!”
  李书记多日来的一腔郁闷情绪一下子被郑尔顺勾了起来。一个人总有话要对人说。李书记朋友多,但个个身居要职,十分忙碌,根本没时间坐下来与李书记聊上一聊。老婆,一个随军的乡下妇女。儿女,新一代人,被现代生活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新一代人。
  “小郑。我只来了五年,大家对我可能了解不够透彻。我要是想发财,就转业回山东了,搞个合资企业养对虾。我要是想升官呢?只须对朋友吭一声,不说别的,提成正处是不难的。可我不想那样。你要问了:这人是傻瓜不成?是的,就是有点傻。长期呆在部队,人就是纯洁,不会搞拉山头那一套,就想干成点事出来。就看不惯乱花国家的钱,就要管一管、斗一斗。我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性格,就这骨气。得罪了不少,交结朋友则更多。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有人到处告我黑状,说我抓权不放。我承认这一点:我就是要权。我又不是为自己,我为党为国,要权要得坦荡。你用不好权就让我用,我用不好就让给贤者,就应该这样嘛。”
  谈完话,李书记气顺多了。半夜醒来又有点后悔,郑尔顺毕竟是个普通职工,是不是对他说得太多了一点?
  郑尔顺这个人怎么样?李书记靠在床头,将郑尔顺考虑了很久很久。
  6
  星期四政治学习再也没有人敢公开吃烤馒头。
  炉子还是照样生。不生炉子不行。从气候方面来说,武汉市是个倒霉透顶的城市。不南又不北,南北双方的待遇都享受不到。大概有关方面领导人一想到武汉是著名的火炉,就勾消了给它做双层窗户和装暖气管道的计划,又一想它四季分明冬天下雪,就又勾消了它优惠使用电扇、空调的计划。老百姓因此怨气很大。俗话说:众怒难犯。所以尽管生炉子占用了上班时间,各级领导也不好说不准生,张干事当然也不敢说。张干事听从李书记指示严格了政治学习的“三本”制度,即考勤本记录本心得体会本。还自出心裁搞了党史知识竞赛和星期四下午义务清洁大扫除。
  李书记将张干事召到病房取消了义务劳动。说:“没必要搞形式主义,星期四就是让大家静下来读点书。”
  “好。”张干事服从了之后又说:“我保留意见。”
  李书记说:“你的性格真可贵。”
  李书记让张干事吃柑子,张干事说不吃。李书记想出院之后一定换一个干事,张干事显而易见是想当书记,群众议论真是准确。看来领导干部用错人的确是最大的失误。
  又一日,李书记召来了刘干事。
  刘干事穿着呢裙丝袜外面是裘皮大衣,像一贵妇走进病房。李书记说:“小刘你这身打扮很好,很高雅嘛。”
  刘干事红着脸笑了,她是那种和领导有距离感的人。
  李书记端了盘桔子让刘干事吃,刘干事就拿了一个谨慎地剥着。
  李书记说:“小刘,你怎么不写入党申请书呢?”
  刘干事说:“我觉得我做得还不够。”
  “这是全部理由?”
  “当然,我还觉得党……觉得不参加党派为好。”
  “糊涂!”
  李书记说了一席发人深省的话批驳了当代流行在年轻人中间的糊涂观点,刘干事始终微笑着聆听,一瓣一瓣吃桔子。
  “实际上,”李书记转了话题,“你在工作中做得是很出色的嘛。那天你当机立断给老王赔礼道歉,又亲自带人到
  他家打针,平息了那场风波,很出色。”
  刘干事说已经表扬多次不必再表扬了。
  “老王认识我们所的人吗?”
  刘干事立刻敏感到这句问话的严重性了,她当然知道认识汪所长。在这一刹那,她借吃桔子的机会权衡了一番:不说,李书记就不信任她了,说了,汪所长就不信任她了。李书记后台势力强大,汪所长小手腕极多。罢了,凭个良心算了。
  刘干事吐掉桔籽,说:“李书记,请允许我拒绝回答您这个问题好吗?我是真不知道,信不信由您。”
  李书记笑了。说:“好好好。”
  刘干事不愿成为是非之人。刘干事不愿本所将相不和。刘干事不愿倒向任何一边,她将保持独立的性格。
  刘干事不能做到爱憎分明,李书记只好放弃对她的希望了。
  杨胖子却猛剋了刘干事一顿。杨胖子把刘干事拽到药库里面的阴暗处,质问刘干事何以不告诉李书记实话?
  “你怎么知道我和李书记谈话了?”
  “你别管。现在的事就是透明度高。”
  “那你也少管闲事。”
  “不。我愿意你当上所里的头,我代表全所善良正派职工的心愿,大家就看你顺眼,信任你心地宽厚。”
  “好了。谢谢你;谢谢大家!”刘干事要走,杨胖子拦住了她。
  杨胖子是所里一部分人的领袖。她是代表他们来找刘干事的。他们分析认为汪所长今冬一定会赶走李书记,而
  他们既不拥戴李书记,更不拥戴汪所长独揽大权,就杨胖子个人来说,恨不能吃一口汪所长的肉。
  “所里整天议论纷纷,你知道吗?李书记就热衷于独裁统治,从不搞点职工福利,该滚蛋。汪所长好歹修了一栋办公楼一栋宿舍,又这么大年纪,给他当个顾问之类什么呆在所里,但还必须有一个人当家,管实质性的种种事情,你是再合适不过了,又懂行又精明还没有整人的坏心,也知道人要讲究个吃穿。你就该博得李书记好感。”
  刘干事说:“我不想当官!我就是我!凭本事,不想博谁好感!”
  杨胖子大喝道:“怎么不清醒!你已经在仕途上了,你对试剂过敏,业务上的路堵死了!你已是副科级,难道混一辈子退休时还是个副科级,你的事业就是要当官,懂不懂?当官又不是丑事。看看这条仕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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