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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莉文集-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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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伟业的眼睛露出来了,映人他眼帘的是这样的一幅画面:浴池里是一池温暖的清波,水面上飘着玫瑰花的花瓣,裸体的林珠仰卧在浴池里,她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手指和脚趾用花瓣戏弄着自己的身体,妖冶得惊心动魄。康伟业结过婚又有什么用处?不说没有见过这般阵势,就连想也不敢去想。他的老婆段莉娜年轻的时候你要让她这么着,她不早把你流氓长流氓短地骂得狗血喷头了?或者哭肿着眼睛偷偷去找你的领导谈话了。康伟业心里头百感交集,感慨万千。他的腿终于跨进了浴池。康伟业不再一味蛮干了。他们嬉戏浴池,相互体贴。他们文雅地而又细致地用餐。他们在深夜去大街上散步,肩贴着肩,无声地往前走。他们在房间只穿一件衬衣,光着脚,听音乐,喝洋酒。林珠时而把头发高高地束起来,时而披散着,变化多端,引人入胜。当午后透明的阳光斜照窗纱的时候,康伟业让林珠的裸体在逆光和侧光中缓缓转动,林珠匀称的小巧的身体美丽得无以复加。康伟业想起了他十五岁的忧伤,想起了戴晓蕾,想起了戴晓蕾优美的身体曲线灼在他灵魂里的烙印。他不由自主地给林珠讲起了他与戴晓蕾的故事,这是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的隐私。他把结在心里的疮疤向林珠敞开,林珠用她的身体语言抚平了他的创伤。康伟业再一次辛酸而又高兴地想:这就对了。他终于把错过与失去的东西找回来了。正当康伟业林珠情浓似火的时候,时间到了,一个星期已经过去了。他们活活地是生离死别一般,林珠哭了,康伟业也流泪了。他们紧紧地拥在一起,涕泪交流。林珠早就为康伟业准备了一件礼物,是一根紫红丝线的项链,前面有一枚鸡心型的玉坠子。她把它套在康伟业的脖子上然后系上了他的衬衣领子,她说:“没有别的意思,图个吉祥而已,愿你逢凶化吉,玉碎瓦全。”林珠的言外之意自然是咱们不谈婚嫁,不谈责任,不讨承诺,只是珍惜这一番恩爱就是了。林珠越是这么善解人意,康伟业越是难过。加上他至少还懂得按道理应该是男人送女人礼物的,可他竟然忘记了这个茬。现在受了女人的礼物,他再临时去买礼物回送,显然就不合适了。康伟业觉得自己欠林珠太多大多人情了。他只会一再地说:“林珠,我对不起你。林珠,我真的是太对不起你了。”林珠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只是拿手捂康伟业的嘴,最后林珠伤心得无法送康伟业去机场。她吃了几片安定,康伟业坐在床边抚摸着她的胳膊、额头和脸蛋,让她进入睡眠。林珠睡熟之后,康伟业凝视了她一刻,然后写了一张纸条放在她的枕边。康伟业写道:宝贝,我会永远爱你。
第十一章
回到武汉,康伟业首先去了公司。等他将积累了一周的急件处理完毕,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下班的时候,段莉娜来了。康伟业说:“我正要回家。”段莉娜说:“我要和你谈一点事情。”康伟业说:“回家谈吧。”段莉娜看着别处说:“我认为就在这里谈比较好。”康伟业感到下班的公司职员都在注意他们,便尽量和颜悦色地说:“好吧。”康伟业把段莉娜带到他自己的总经理办公室,吩咐秘书守好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他打开冰箱,问段莉娜想喝什么?段莉娜仍然看着别处说什么也不喝。康伟业刚从北京寻爱回来,到底有些心虚。他给自己打开一瓶矿泉水,咕咕地猛喝一气,利用喝水的时间观察段莉娜。自他们大吵之后,只要他们单独相处,段莉娜的脸上只有无辜受害者的悲凉和仇恨。现在也是。康伟业说:“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在家里谈?”段莉娜说:“的妮马上就要放学了,她回家要集中精力做作业,我们不应该打扰她。你这里就这么不方便?”康伟业说:“倒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的妮怎么样?”段莉娜自豪地说:“非常好。成绩是她们班上的前三名,年级的前五名。上个星期四他们学校又贴出了大红喜报,的妮在全市的作文竞赛中夺得了第一名。”“好!”康伟业说,“她身体怎么样?吃饭好不好?”段莉娜说:“谢谢!谢谢你还惦记着孩子。她身体不错,正在疯长,非常需要营养。”康伟业说:“现在我太忙,对的妮照顾得不够,让你受了累,我很抱歉和内疚,但是我会尽力而为的。”段莉娜说:“很好。你终于良心发现了,竟然知道现在照顾一个读书的孩子很累。”康伟业说:“我说了我很抱歉你还要怎么着?”段莉娜说;“请小声一点儿,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怕你。我知道你很忙,全家都是你在养着,我不敢打搅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女儿长大了,身体发育很快,学习任务很重,她非常需要增加营养,这是一。其二: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已经懂得爱美,她在他们班级属于穿着最差最落后的女生,这不免有伤她的自尊心。我们家的孩子是不会忘记艰苦朴素的光荣传统的,但是时代不同,她也应该穿得比较像样子一些,现在的服装和鞋子比较像样的都很贵。其三:的妮下季就要升初中了。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升初中不叫升,叫考。如果考上市里的重点中学,将来考大学就不成问题。的妮当然有决心参加考试,但是假如临场发挥不太好,差一点分数,就得交钱。钱的数额都是上万的,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康伟业明白了,段莉娜积蓄了精力,再次出击了。曾几何时,这个毛泽东时代的好青年一直视金钱如粪土,现在,表面上也还是嫉恶如仇的样子,就是不再粪土金钱了。段莉娜的确不再粪土金钱,现在的社会形势她逐渐逐渐看清楚了。康伟业之所以胆敢与她抗衡,归根结底就是他拥有了强大的经济实力。段莉娜找不到能够制约康伟业的组织系统和他的领导了,他自己就是公司的最高领导。北京的领导是与他穿一条裤子的贺汉儒和美国佬,找他们只会自讨羞辱。时代就是不一样了,通过康伟业向她发起的激烈讨伐,段莉娜痛苦地认识到现在这个时代不再是她的,不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政工干部的,而是康伟业的了。这种醒悟很残酷。一旦醒悟,段莉娜对好吃的东西,对好看的衣服,对装修过的新家都失去了兴趣。他们家现在灰尘堆得老厚,卫生间臭气熏天,彩灯坏了许多也没有谁去换灯泡。单位的同事再聊起羡慕她的话题,段莉娜便不住气地发出一种尖酸的古怪的笑,怨气冲天地说:“你们哪里知道有钱的坏处呢?我倒是宁愿过从前的穷日子,从前我们是多么朴素和单纯,多么有理想有精神。现在你们看看,到处是腐败贪污贿赂,到处在吃喝嫖赌,社会风气简直是一塌糊涂。这样有什么好的?真的,你们别以为我是在说便宜话,我宁愿过从前的穷日子。人穷志不穷啊!”段莉娜的好日子真的是结束了。她躲在家里,化上浓妆,穿各种时装仔仔细细地照过了镜子。镜子里就是女疯子一个,她怎么打扮都不是那么回事。有钱买时装管什么用?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的举止她的眼神都不是今天的,她过时了。段莉娜洗干净了脸,把所有的化妆品统统扔进了垃圾桶。她索性放弃了对时代的追逐,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女儿和丈夫身上。段莉娜这辈子算是与康伟业耗上了,除了康伟业,她还有谁呢?从心底里来说,段莉娜自认为她还是了解康伟业的,康伟业这个人的本质还是好的,对她也还是有感情的。最重要的是康伟业这个人不好女色,不好女色的男人总归是要回家的。康伟业现在不过是春风得意而得意忘形了,当他没有了钱,他就会恢复本来的样子。段莉娜找到了最新式的武器:榨干他的钱。康伟业心里的那么一点虚怯那么一点内疚完全消失了,他用铅笔敲着大班桌,含着讥笑说:“简单地说,你需要钱。要多少?”段莉娜说:“每月只给八千算了。”八千还叫做“只给”和“算了”,段莉娜够黑够狠的了!康伟业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段莉娜,更不想看她。康伟业闭上了眼睛,揉着眉骨,不由地眼前就出现了林珠暖如春风的模样,他胸前的那块玉坠子也好像突突突地跳动起来。这块玉坠价值万元左右,这是康伟业根本没有料到的。他公司所在的商住楼一至五楼是一个大型百货商厦,里头有一个首饰专柜。昨天他送一个客户到楼下顺便去买一点小东西,首饰柜的香港老板看见了他,与他套近乎,一定要他去看看香港刚刚到的新货品,正好康伟业也有心想给林珠买一点礼物。他们看着聊着,康伟业忽然很想让他们给鉴定一下林珠送给他的链坠的价值。从道理上说,康伟业知道自己这么做有点无耻,定情物是鸿毛泰山,无法用市场价格来衡量的,并且人家女孩子也没有一点点夸耀它价值的意思,只说是一个吉祥物。可是人有时候就是无可救药,道理是懂的,无耻的事情也还是忍不住要做的。康伟业还是将玉坠取下来让行家看了看,没有想到行家一看大为赞赏,说这可能是一块老坑玻璃绿啊!康伟业对珠宝首饰几乎一无所知,一问才知道老坑玻璃绿是宝石专业的行话,指的是一种上等的翡翠。香港老板一听是老坑玻璃绿,硬是拉上康伟业与他们一道乘电梯上了顶楼阳台,到阳光下仔细地鉴赏这枚链坠。
所谓夜不看绿,在房间的电灯底下看翡翠是不行的。链坠一旦呈现在阳光下,油绿而透明,几个人都啧啧连声,说有冰力有冰力!颜色俏哇!康伟业还是听不懂他们的话,只好让他们估一个市场价格。他们告诉他,说似一般腰圆型戒面的大小的上等翡翠,国际通行的平均批发价是每枚一千到一万美元,加工制作后的市场价格差别极大,但也是只高不低的。康伟业这枚链坠,唯一的遗憾是有两道若隐若现的条纹,即便是这样,至少也值人民币万元左右。康伟业以为小小一枚玉坠子,女孩子们喜欢的时髦装饰品,最贵的也不过几百块钱。其实哪怕只值几块钱,康伟业也不会轻看了林珠的这份情意,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林珠待他是如此情深义重。情意的深浅不在乎钱多钱少,可钱的多少却可以衡量情意的深浅。金钱是很俗气,但是它终归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比较科学的价值标准。现在一般人都以为年轻漂亮的姑娘与做生意的老板相好是傍大款。如果他和林珠的关系暴露了,别人大概也会这么看。但是人们错了,林珠是真心地爱他。哪有傍大款的姑娘会悄而没声地把价值万元的礼物送给对方?纵然是十几年的夫妻又如何?段莉娜现在找他要的唯一的东西就是钱,段莉娜的做法与现在那些年轻姑娘的做法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年轻姑娘们至少还奉献了自己的青春,段莉娜奉献了什么?康伟业把手从眉头上松下来,说:“这样吧,每月三千。的妮中考的事情到时候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段莉娜说:“你可能做生意做出职业病了,对家里也讨价还价,不觉得过分了一点吗?”康伟业说:“不要就算了。”康伟业起身要走,段莉娜在他身后喝道:“站住!”段莉娜说,“你这次是出差北京吗?”康伟业没有转身,他说:“你不要管我生意上的事情。”段莉娜说:“的妮获了大奖,想给她父亲打个电话都不行吗?你把手机一直关着,公司所有人都不知道你住在北京的哪一家饭店。这正常吗?这一个星期你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干什么?”康伟业说:“你要钱,我给了你。你不要管我的事情,那都与你无关!与你无关明白吗?”段莉娜挥手横扫了茶几,茶几上的一套水杯、花瓶和花瓶里插的几支康乃馨嚯琅琅滚了一地。康伟业说:“下不为例,今后只要我在公司看见了你,你当月的三干块钱就没有了!”段莉娜说:“你敢!康伟业,我警告你,如果你背着我在外面搞什么名堂,我一定要让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康伟业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
康伟业回到家里,他的女儿康的妮伏在一大堆书本里。
康伟业在女儿身边坐了一下,问了一些情况,祝贺了她在作文竞赛中获得大奖,许诺将奖励她一部随身听。康的妮高兴得抱着康伟业亲了几口,突然发现她母亲不在,这马上就成了最重要的问题,“妈妈呢?她给我留条说去你公司了。”
康的妮说。康伟业说“她随后就回家。”康的妮说:“爸爸,我之所以能够获奖,与妈妈的辅导是分不开的,她居然猜对了作文的题目,我事先已经精心地写过一遍了,能不获奖?今天你替我请妈妈出去吃一顿饭吧,犒劳犒劳她。好不好?”说话间,段莉娜已经回家,她来到了父女俩的面前,和颜悦色,方才的凶暴一点迹象都没有流露。康伟业自然也不能够流露出什么,他们在较量,谁都不愿意把女儿输给对方。康伟业说:“好哇,我听的妮的。”在康的妮的一阵欢呼声中,康伟业开车,把老婆孩子带到了一家餐馆。餐馆是段莉娜选的,说是一家既有档次味道又好还很便宜的餐馆。餐馆里头人声涌动,嘈杂喧闹,烟味酒气直冲肺腑。康伟业已经开始讨厌这种吃饭环境了,段莉娜好像浑然不觉,一副兴兴头头的样子。母女俩很热闹地点了一大桌的菜,说说笑笑地大吃大喝。为了女儿,康伟业竭力地装出笑脸,忍受着段莉娜绵里藏针的攻击。最后,他实在痛苦难耐,借口上洗手间逃开了一会儿。在洗手间里,他瞧着肮脏模糊的镜子里头肮脏模糊的自己,差一点没有流下泪来。
第十二章
康伟业加倍地思念林珠,每天与她通一个甚至两个电话。熬了半个多月,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康伟业又飞去了北京。长的分离,短的相会,犹如适当的调味剂放在了爱情的菜肴里,它们使这菜肴格外的鲜美。段莉娜的怨毒又远远地隐隐地与这道爱情菜肴隔着,但又没有隔死;好比罂粟的果,透过康伟业把汁一点一滴地滤了过来。如此,这道菜肴不仅鲜美得无与伦比,且还叫人吃得上瘾;到了后来,康伟业是完完全全地身不由己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不是他飞北京,就是林珠飞武汉。两个人千般地恩万般地爱,深深地躲在高级饭店的房间里,什么傻事都做什么傻话都说,好得简直没有办法。就在这个当口,又发生了一件对他们的关系推波助澜的事情。贺汉儒见利忘义,把自己与康伟业的角色掉换了一下,将十万美金分给自己,四万美金给康伟业。贺汉儒在电话里对康伟业的质问不仅毫无愧色,而且还理直气壮地说:“这不是我们事先说好的吗?生意是我拉来的,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想带上你赚一把。但是我怎么可能不赚大头呢?我赚大头天经地义呀!幸好我与美国人签过一个备忘录你可以来查看一下。再说,我们之间虽然没有订合同,但有证人,你也可以去问问林珠嘛。”康伟业当即挂断贺汉儒的电话,接着打通了林珠的电话。林珠告诉他,贺汉儒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许诺立即给她办理去美国留学的一系列手续并送她一万美金作为生日礼物,而且此刻,收买她的一万美金与一束鲜花已经躺在她的办公桌上,是贺汉儒委托他的一个朋友送来的。康伟业试探地说:“看来你也遇到难题了。”林珠说:“一点不难。就算被坑的不是你,我也会仗义直言,这是天地良心的事情。我会去向老总澄清事实真相的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对于康伟业来说,更重要的是林珠的态度。林珠的正直与侠气使他对林珠又有了新的认识。娇小的林珠居然还有一身大义凛然的豪气,这在当今的商品社会里,在生意场上,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如果说以前他得到的是一个最好的情人,现在他又得到了一个最好的朋友。男人需要情人,但是也许更看重朋友。林珠既是情人又是朋友,一个完美的世界。这种时候,康伟业才更加深切地感受到林珠给他的安慰是全方位的,是世上少有的,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林珠是多么的了不起,一个普通姑娘胜过了多少七尺男儿。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这是一首正在流行的歌曲里的一句歌词,漫天都在唱,康伟业觉得这歌简直就是为他而写为他的心情而咏叹的。贺汉儒的所作所为极大地打击了康伟业。贺汉儒坑了他六万美金,在他虽然是一个不小的损失,但是与十几年的朋友交情相比,六万美金是太微不足道了。按说金钱有价情意无价,这个道理贺汉儒是很明白的呀!康伟业很苦恼,他无法理解贺汉儒的做法与想法。康伟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几天的烟,越想越感到这个世界在变,变得越来越可怕。他联想到他在生意中交结的一大批酒肉朋友,时间稍长就可以发现一个个都是为利而来,为利而住。其中有一些人仪表堂堂侃侃而谈,结果只是巴不得经常在他这里报销一点出租车票而已。当然,既然像贺汉儒这样的朋友都架不住金钱的诱惑而坑害朋友,何谈其他萍水之交。现在的男人完蛋了。康伟业想,现在的男人真他妈的完蛋了!想想如今的世界政坛,那些天之骄子们都因为金钱而丑闻不断,何谈贺汉儒?康伟业的冥思苦想使他得出人生新的教训:男人绝对是金钱的奴隶。男人绝对是男人的敌人。男人绝对不能信任男人。如果男人要有最知心的朋友,那只能是女人。林珠没有给康伟业带来什么好消息。美国人只愿意相信备忘录而懒得掺乎两个中国人分钱不均的纠纷。林珠认为“分钱不均”的说法侮辱了康伟业,她坚持要美国人道歉因此愤而辞职。康伟业接到电话,当即驾车赶到机场,飞往北京,把林珠从她与另一个姑娘合租的住房里接到了长城饭店。一进房间,林珠趴到康伟业的怀里放声痛哭,把个康伟业哭得心疼得不行。他柔情蜜意地不住地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拍她的后背,为她吮吸掉泪水。他们紧紧搂抱,手指把对方的衣服抓得滋滋晌。他们许久许久地搂抱,是那种心连着心的搂抱,那种四下里都是野兽和荒原,只有我们俩在相互保护的搂抱。大饭店里的房间本来就像豪宅深院里的角落,绝对地与世隔绝,空旷而寂静,豪华而冷漠,双层的窗帘严实地遮住了天地日月,是没有一些人间烟火气息的。住这种地方,完全看人带来什么心情,你好它便好,你坏它只会加重你的坏。受了生活挫折的康伟业和林珠,相互搂抱在这样一个与他们没有亲密关系的环境里,你从我肩上望过去的是饭店陌生的墙壁,我从你肩上望过去的也是饭店陌生的墙壁,得不到一点的亲切感和归宿感。这一切都加深着加重着他们相依为命的感觉,加深着加重着他们想要寻求一个属于他们两人小世界的渴望。这是他们头……次没有一见面就先脱衣服上床,而是相拥着席地而坐,背靠着床,面前放了两杯茶,喝两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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