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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莉文集-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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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华说:“你美哩,谁要你陪,我早和人家约好了。”
猫子说:“谁?和谁?”
燕华说:“你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真宽。”
许师傅说:“猫子别理她!燕华像放多了胡椒粉,口口呛人。还是个姑娘伢么。”
燕华说:“姑娘伢么样?姑娘伢么样?”
许师傅说:“姑娘伢要文静本分温顺。”
燕华说:“怕又是旧社会了吧?”
猫子说:“许伯伯您家莫和她怄气。”
许师傅说:“都不理她。”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去看电视。燕华从鼻子里哼哼两声,转过身望街去坐;眼睛怔怔变幻着各种情绪。一般姑娘家只背了人才有这种神态的。所以贴街行走的外地人冷不丁瞧见了燕华便吓了一跳。
街上行人稀了一些,却也稀不到哪儿去。武汉市城区每平方公里平均将近四千人,江汉路又是城区最繁华的商业区,行人又能稀到哪儿去?照旧是车水马龙。不过日暮黄昏了,竹床全出来了,车马就被挤到马路中间去了。本市人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与公共汽车,自行车等等一块儿走在大街中间。外地人就惊讶得不得了。他们侧身慢慢地走,长长一条街,一条街的胳膊大腿,男女区别不大,明晃晃全是肉。武汉市这风景呵!
电视播映国际新闻了。
猫子大声宣布:“嗨,国际啦国际啦。”
在伊拉克侵占科威特之后,猫子主动负起了提醒街坊看国际新闻的责任。几家男人端着饭碗跑了过来。
伊拉克吞并了科威特又想搞沙特阿拉伯。
猫子说:“个婊子养的伊拉克,吃饱了撑的。”
男人们都感慨:“这个婊子养的!”
有人说:“这婊子破坏我们亚运会。等开完亚运再打不迟嘛。”
许师傅说:“毛主席说过,侵略者决无好下场。你们信不信?”
猫子说:“我信。有钱的国家都出动了,收拾它是迟早的事。”
男人们说:“那难说。阿盟其实不喜欢美国佬。咱们出兵算了,赚点外汇,减少点人口,又主持了正义,刀切豆腐两面光。不知江书记想到了这点没有?”
许师傅说:“你们怎么这种思想呢?现在的年轻人?”
大家说:“许师傅啊,我们哪有什么思想,比不得您家,毛泽东思想武装的。”
许师傅知道这是玩笑话,和气地笑了。
臭了一顿伊拉克,接着又臭武汉的持续高温。再接下来是广告,又臭广告。臭广告的时候人就渐渐散了。
猫子一放下碗,许师傅就说:“燕华,收碗。”
燕华说:“我要等汉珍。”
猫子说:“哦,汉珍。你们好紧的口,都不告诉我。”
燕华说:“你是个么事大人物,要告诉你?”
许师傅说:“收碗,燕华!”
猫子说:“我来收碗。”
许师傅说:“不行猫子。街坊邻居都看着,我家这点家教还是有的。燕华收碗。”
燕华不情不愿起身收拾碗筷,猫子给她打下手。
王老太和女人们看着燕华猫子上了楼,就对许师傅说:“您家做得对,燕华脾气娇躁了一些。猫子是个几好的伢,换个人燕华要吃亏的。”
许师傅说:“是的么,像猫子这忠厚的男伢现在哪里去找?现在的女伢们时兴找洋毛子,洋毛子会给他丈人炒苦瓜吃么,燕华要是不跟猫子,我捶断她的腿。”
燕华满以为猫子会主动洗碗的,谁知他放下饭锅就走。燕华说:“猫子啊。”
猫子说:“干什么呀?”
燕华说:“好好!我算看透你了!”
猫子说:“今儿都没给个好脸色嘛。”
燕华说:“么样脸色是好?”说着就露出了笑。
猫子说:“这就对了。谈朋友嘛要有具体行动。”
猫子一把拉过燕华拥进怀里。燕华说:“太热了。”胳膊却不由自主揽住了猫子的腰。两人扭扭绊绊进了房间。房间完全是个蒸笼,墙壁,地板,家具,摸哪儿都是烫的。等他们出房间时都有点儿中暑了。
汉珍是晚上八点半来的。燕华又换了一件新潮太阳裙和她走了。她们嘻嘻哈哈对猫子说“拜拜”。
这个时候,住人的房子空了。男女老少全睡在马路两旁。竹床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站在大街上一望无际。各式各样的娱乐班子很快组合起来。
许师傅本来是要摸两把麻将的。新近相识的王厨师来了。王厨师是武汉人,在远洋轮上工作了三十年,最近退休回了老家。着了迷寻着许师傅讲究武汉小吃。他们还有一个忠实的听众王老太。王老太在许师傅谈论的武汉小吃中度过了大半生。
一个嫂子约猫子打麻将。
许师傅说:“猫子去玩吧。”
猫子说:“我不玩麻将。”
嫂子说:“玩么事呢?总要玩点么事啊。”
猫子说:“我和他们去聊天。”
嫂子说:“天有么事聊头?二百五!没听人说的么:十一亿人民八亿赌,还有两亿在跳舞,剩下的都是二百五。”
猫子说:“二百五就二百五。现在的人不怕戴帽子。”
嫂子膝下的小男孩爬竹床一下子摔跤了,哇地大哭。她丈夫远远叫道:“你这个婊子养的聋了!伢跌了!”
嫂子拎起小男孩,说:“你这个婊子养的么样搞的么!”
猫子说:“个巴妈苕货,你儿子是婊子养的你是么事?”
嫂子笑着拍了猫子一巴掌,说:“哪个骂人了不成?不过说了句口头语。个巴妈装得像不是武汉人一样。”
猫子抱起小男孩,送到他家竹床上。这家男人递了猫子一支烟。
猫子说:“王师傅我说个新闻吓你一跳。”
男人说:“个巴妈。”
猫子说:“今天,就是今天,下午四点,我们店一支体温表在太阳下呆了两分钟,水银就冲破了玻璃管。”
男人扬起眉毛,半天才说:“真的?”
猫子很高兴,吐出一串烟圈。
男人说:“你说吓人不吓人,多热!还要不要人活嘛!”
猫子豪迈地笑,说:“个婊子养的,我们不活了!”
前边有人叫了:“猫子,过来坐。”
猫子前边去了。一大群人在说话看电视。猫子将电视机揿灭了,有声有色讲了今天体温表的事。人们听了十分激动。有人建议给武汉晚报写篇通讯。有人建议给市长专线打电话:多热的天,你还让我们全天上班吗?由此受到启发,有人怀疑是否气象台在搞鬼,没有给广播电视台真实的天气预报,以免人心浮动。立即有人出来反驳,说测气象不是测的大马路,科学有科学的讲究,搞科学的人不会撒谎。猫子参加了争论,与他争论的小伙子说体温表事件很有可能不是气温的问题而是体温表的质量问题。猫子极为气愤,因为体温表是他进的货,全是一等品。
许师傅这时也成了谈话的中心人物。围绕着他的除了王老太全是剃着青皮光头的老头子。
许师傅显然有几分得意忘形,他说毛主席吃完豆皮,到厨房来和厨师一一握手,最后拍着他的肩说:你的豆皮味道好极了!
老人们乐得跟小孩一样。许师傅自嘲说:“啊,是有点像雀巢咖啡的广告。”
王老太说:“再讲讲朝鲜国吃四季美的故事。”
许师傅就又讲朝鲜领袖金日成某年某月某日到武汉访问吃四季美的小笼汤包。吃完就走,去北京了。十多天后金日成启程回国,上车前突然对送行的中央首长说:“我还有一个小问题始终没想通。”中央首长请他讲,金日成说:“那武汉市四季美的汤包,汤是么样进包子的?”
老人们更乐得不知怎么才好,捧着茶杯咕咕喝茶,过那痛快的瘾。
王厨师说:“个杂种,我漂洋过海不晓得跑了多少国家和城市,个杂种,他们的油条都是软皮隆咚的,只有我们武汉的油条是酥酥的。”
许师傅说:“咳,提不得喽。说那上海吧,十里洋场,过早吃泡饭;头天的剩饭用开水一泡,就根咸菜,还是上海!北京首都哩,过早就是火烧面条,面条火烧。广州深圳,开放城市,老鼠蛇虫,什么恶心人他们吃什么。哪个城市比得上武汉?光是过早,来,我们只数有点名堂的……”
王老大搬起指头就数开了:老通城的豆皮,一品香的一品大包,蔡林记的热干面,谈炎记的水饺,田恒启的糊汤米粉,厚生里的什锦豆腐脑,老谦记的牛肉枯炒豆丝,民生食堂的小小汤圆,五芳斋的麻蓉汤圆,同兴里的油香,顺香居的重油烧梅,民众甜食的汰汁酒,福庆和的牛肉米粉。王老太的牙齿不关缝,气一急谱出了一挂口水。她难为情地用手遮住了嘴巴,说:“丢丑了丢丑了,老不死的涎都馋出来了。”
老人们鼓掌。
王厨师说:“不愧老汉口!会吃!我这个人喜欢满街瞎吃。过个早,面窝,糍粑,欢喜坨,酥饺,油核糍,糯米鸡,一样吃一个,好吃啊!”
许师傅说:“那不是吹的,全世界全中国谁也比不过武汉的过早。”
老人们自豪极了,说:“就是就是。”
夜就这样渐渐深了。
公共汽车不再像白天那样呼呼猛开。它嗤嗤喘着气,载着半车乘客,过去了好久才过来。推麻将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竹床上睡的人因为热得睡不着不住地翻来覆去。女人家耳朵上,颈脖上和手腕手指上的金首饰在路灯的照射下一闪一闪地发亮。竹床的竹子在汗水的浸润下使人不易觉察地慢慢变红着……
燕华正在回家的路上。
燕华和汉珍又约了两个高中女同学。四个姑娘穿得时髦之极。摩丝定型发胶将刘海高高耸在前额,脸上是浓妆艳抹。她们的步态是时装模特儿的猫步,走在大街上十分引人注目,没玩什么她们就开心极了。
她们没去跳舞也没看电影。就是逛大街。从江汉路逛到六渡桥,又从六渡桥逛回江汉路。吃冰淇淋,吃什锦豆腐脑,你出钱请一次,她出钱请一次。
汉珍说了今天体温表的新闻。
燕华说了今天她车上售票员小包和乘客相骂的事。说是两个北方男人坐过了站,小包要罚款。北方人不肯掏钱,还诉了一通委屈。小包就说:“赖儿叭叽的,亏了裆里还长了一坨肉。”
北方人看着小乜是个年轻姑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问:嘛?
小乜也大声告诉他们:鸡巴。不懂吗?
北方人面红耳赤,赶快掏出了钱。
四个姑娘笑得一塌糊涂。燕华顶快活。说:“个婊子养的,家里一个老头子,一个男朋友,想讲给人听又不讲不出口,憋死我了。”
汉珍说:“那你就结婚当嫂子嘛。我看猫子已经等不得了。”
另外两个女同学说:“燕华只怕都是嫂子喽,猫子能那么老实?”
燕华扑过去撕女同学的嘴,闹得一团锦簇在霓虹灯下乱滚。
她们又议论了影星歌星,议论了黄金首饰的价格与款式,议论了各自的男朋友,议论了被歹徒杀害的“娟兰”和“两兰”,为这四个女性叹息了一番。
汉珍说:“要是你们遇上了歹徒怎么办?”
燕华说:“老子不怕!凭么事让他搞钱?我们公司赚几个钱容易?全是老子们没日没夜开车赚的。邪不压正,你越怕越出鬼。”
姑娘们说:“是这个话,怕他他一样杀你。”
走着说着,实在走不动了,她们才分了手。
燕华买了宵夜拎回家来。
许师傅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燕华说:“爸爸吃点伏汁酒吧。猫子呢?”
许师傅说:“前边玩。”
燕华踮脚往前望,望见一片又一片竹床,没见猫子。
猫子这时其实在燕华的视线内,但他躺在四的竹床上。四的竹床都与众不同,脚矮,所以被遮挡住了。
四是个有点年纪的单身汉。街坊传说他是个作家,他本人则不置可否。四是他的小名。许多人讨厌他酸文假醋,猫子却有点喜欢他。因为和四说话可以胡说八道。
猫子说:“四,我给你提供一点写作素材好不好?”
四说:“好哇。”
猫子说:“我们店一支体温表今天爆炸了。你看邪乎不邪乎?”
四说:“哦。”
猫子说:“怎么样?想抒情吧?”
四说:“他妈的。”
猫子说:“他妈的四,你发表作品用什么笔名?”
四唱起来:“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猫子说:“你真过瘾,四。”
四将大背头往天一甩,高深莫测仰望星空,说:“你就叫猫子吗?”
猫子说:“我有学名,郑志恒。”
四说:“不,你的名字叫人!”
猫子说:“当然。”
然后,四给猫子聊他的一个构思,四说准把猫子聊得痛哭流涕。四讲到一半的时候,猫子睡着了。四就放低了声音,坚持讲完。
燕华洗了个澡,穿着汗衫短裤,沿着街低低叫唤:“猫子。猫子。”
四听见了却没回答。他想的是:让男人们自由一些吧。
凌晨一点钟了。燕华回到自家竹床上想睡上一会儿。王老太在她耳朵边说:“伢,猫子是个好男将啊。”
燕华说:“晓得。”
王老太又说:“男怕干错行,女怕找错郎啊!”
燕华说:“晓得晓得。”
王老太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出声了。
燕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一身汗,热醒了。三点半,该去上班了。
燕华的第一趟车四点钟准时发出。售票员依然是小乜。车过江汉路时,她们发现了猫子。猫子睡在四的竹床上,毫不客气摊成了个大字。燕华最恨四,说:“这个混帐东西,哪儿不好睡。”
小包说:“猫子搭帐篷了。”
燕华说:“呸,流氓。”
小乜说:“个巴妈,他在大街上‘搭帐篷’,我把眼睛剜瞎它?”
燕华说:“个婊子养的!”
小包说:“结婚吧。莫丢人了。”
小乜纵情大笑。
燕华说:“小点声伙计,武汉市就现在能睡一会。”
小包掩住口,吃吃笑个不住。
燕华驾驶着两节车厢的公共汽车,轻轻在竹床的走廊里穿行,她尽量不踩油门,让车像人一样悄悄走路。
以沙漠为背景的人与狼
“嗨?”
问他。
“嗨,”他说,“马上就好。”
在这简洁的问答之间,塔克拉玛干沙漠是美丽而安详的。下午三点钟的阳光光线已经比较柔和,微风中的沙漠以一种流线型的柔若无骨的姿态静静躺在阳光下,这就是历史有时候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某种状态。它容易使人们在无意之中深信不疑地接受它。于是,在这个美丽而安详的下午,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车队没有停下。九辆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地从江安身边开了过去。江安吹着愉快的口哨钻进车厢底下修理他出了一点小毛病的大卡车。
江安一直都吹着愉快的口哨。江安以擅长吹口哨讲故事射击而闻名。在愉快的口哨声中,江安没用多少时间就把车修好了。
在踩着油门一气追赶了两个小时之后,富有经验的江安悚然一惊,后背升起密密麻麻的蚁走感,他误入歧途了。
江安环顾四周:茫茫沙漠。茫茫沙漠。茫茫沙漠。茫茫沙漠。茫茫沙漠上只有一滴缓缓下坠的如血夕阳和一辆大卡车。江安有点傻兮兮地笑了一下。
人的视野是有限的,就在江安的视野边缘,有一片茂密的胡杨林,这里栖息着一群正处在动荡时期的狼。塔克拉玛干沙漠是有狼的,风和日丽的时候也有狼。但人们怎么可能在平常的某个吹口哨的时刻还想得那么深刻呢?
其实,人们总保持思想的深刻也无法预见自己会遭遇什么。狼也许来,也许不来。狼是另一个世界,就像树木、花鸟、虫鱼一样,与人不在同一个语境。它们与你不在同一个语境,你的深刻于它们有什么关系呢?
江安在傻笑的顷刻间已经变深刻了,他顿时感到了由沙漠的美丽安详中渗透出来的恐怖。他的脸变长了。他明白自己犯了错误。他极为懊丧呸地吐了一口痰。他飞快地转动脑筋,研究对策:是凭着多次的经验往前闯呢?还是掉头往回开呢?江安反复掂量,举棋不定。沙漠上只一滴缓缓下坠的如血的夕阳,他拿不准危险在哪个方向。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又傻笑了一下。然后,他找出了一枚硬币。
在江安误入歧途的最初一刻,狼就知道了。
一只叫作敏的年轻的狼闪电般地将这个消息传到了胡杨林。
第一个决定是头狼王作出的。年迈的王只稳健地说了一句话:不宜出击!
如果这群狼里头没有出类拔萃的芎的话,江安这次的误入歧途将有惊无险。但不幸的是这群狼里头有芎。芎是一只到了该做头狼的年纪而没得到机会的空怀壮志的狼。它是肯定要与王作对的。当王话音一落,芎就大声说:为什么不出击?
王声色不动。王身边的狼回答: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那么请问,芎依然大声说,我们可以过问什么呢?
芎根本不等回答,转而委屈又悲愤地说:我们已经饿了许多天了!我们很久很久没有吃人了!我们只是要活命吃饭而已!
王冷冷一笑。王身边的狼说:芎!你别他妈做出为民请命的样子!现在情况十分清楚,对于一辆性能优良的美式军用大卡车,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而且它拉的是一大罐汽油,难道还能指望它会因缺油而抛锚?你这不是让大家白白去送死吗?
整个狼群都糊涂了。狼们一会儿望着王,一会儿望着芎,不知所措。
芎仰天长叹一声,闭上双眼。
这是一个微妙的历史时刻,一个名叫江安的人误入歧途即将觉醒,狼也许来也许不来,此刻的沙漠一片宁静,空气在颤动,风儿神经质地反复地将沙漠梳理成鱼鳞状,西下的太阳无动于衷地面对着这一切,只有时间在无声地飞越这个空间。其实说到底,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芎猛然睁开了眼睛,哀痛地说:都什么时候了?我们不抓住时机赶快行动却在这里争论不休!是的,那是一辆庞大而坚固的车,那车装的是汽油,但我们要的是人,人!我们快要饿死,我们需要的是行动。当然,我们也许会牺牲,这是因为我们要吃人,自古以来,人什么时候是心甘情愿俯首帖耳地让我们吃的呢?
狼群发出一片应和声。
王依然沉默着。大家都以为君命难收,却不料王突然说话了。王说:好!芎讲得好!现在我命令,芎带令敏以及十八头身强力壮的狼立刻出击!
整个胡杨林欢声雷动。
芎不由由衷佩服王。太妙了!王的确宝刀没老。它一句话既赢得了民心又将眼中之钉送上了战场。正因为理解了王,芎想,决不能再等了!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摧毁王。
芎说:谢谢头狼。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尽管承爱让我领头,可我还是自感太年轻缺乏经验,请派十员老将临场指导!芎说着带领它的部下齐刷刷跪下。
在芎煽动起的狂热的战斗气氛里,王别无选择。王只好挑选了它的十名亲信供芎驱策。王用一种眼神与它们交流,要求他们一定战胜,包括一定战胜芎。
芎率领着二十八只狼如离弦之箭射出胡杨林。
江安掷币的结果是掉头回开。他这才呼出长长一口气,说:好了,就这么着吧!
江安发动了车,调了头,结束了几分钟的犹豫,踏上了归途。如果他像来的时候一样两个小时开足马力奔驰,那么他的命运将不会因为这次误入歧途而有所改变,改变命运的也许将是芎。但是,又一个对于司机来说不算什么意外的意外发生了:车突然熄了火。江安一看是没油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有什么不得了的。江安拎起一只油桶就要下车去汲油。
就在这一刻,狼群赶到了。
江安一开车门,芎身先士卒猛扑上去。江安急退,但芎已经撕下了江安的半只裤腿。狼!江安跌坐在驾驶室上,这一下他彻底清醒:原来恐怖和危险和犹豫和不安的根源就在这儿——狼!江安立刻来劲了。不就是几只狼吗?江安驾驶的是性能优良的美式军用大卡车,宽敞的驾驶室里有一支“七九”步枪,有一百发子弹,有一箱干粮,有够喝三天的水。作为男子汉的江安有三大特长闻名车队:吹口哨讲故事射击。江安可是当过兵见过血的人。
一场人与狼的战争开始了。这时夕阳已经坠落,晚霞红了大半个沙漠。
芎这时已经退在远处,它在调兵遣将。而几只肥硕的老狼看见芎一口就撕下人的半只裤腿,它们便死死盯住车门不放。最初的混乱很快就过去了。江安稳稳握住枪,瞄准两只最肥的狼。江安非常细致。江安懂得第一枪至关重要,绝对是个下马威,就像方才芎对自己一样。但江安是人,芎不过是一只狼。
枪响了,连着两响。随着划破沙漠寂静的突兀而尖利的枪声,两只威风赫赫的老狼倒下了。狼群在一瞬间惊慌失措,四下逃窜。芎急坏了。在它看来,枪并不可怕。可它忘了大多数狼这辈子没见识过枪。它痛悔自己的失误。它在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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