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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之弃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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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严重倾斜。别说是飞机俩翅膀不一边长,就是个人俩腿不一样长他还瘸呢。夏克努努嘴,章素节心领神会,尝着放右侧机翼帮助飞机慢慢改平:随着机翼的角度变换,右翼升力慢慢地加强,最后当右翼完全放开之后,飞机恢复大约平飞的位置。不很稳,但是大概说的过去的那种微微侧偏的飞行姿态。
陈定睿和麦克唐纳驾驶DC…3飞在他们后边,不时报告他们的状态。
麦克唐纳说:“你们还是倾斜,不能再改平了么?”
章素节些微懊丧:“不能了。”
夏克插嘴:“雄鹰的飞行角度都是倾斜的。”
耳机里传来哧哧地笑声。
他们始终保持着通讯联络,陈定睿一路上听着夏克满嘴色心地念叨:“好妞儿!乖宝!甜心!起来一点儿!哦。你是最棒的!”这禽兽对着飞机仿佛跟女人调情一般的动静儿。
麦克唐纳耸肩膀:“夏克爱飞机一如爱女人。”
章素节在无线电里飙来一句:“哦也!吾好德如好色!”
孔子他老人家泉下有知,只怕就要气得活过来。
夏克在2000米高空扯嗓子高歌:“男人!!活力!!!我们能征服全世界!”
耳机里,章素节起哄地怪叫:“哟喝!爷们儿!”
二分之一DC…3翅膀震动、马达如吼。
一路平安飞回昆明。
有比达姆达姆机场更多的人在地上指指点点:“你看你看,俩翅膀不一边长呢。”“忒长见识了。”“这是什么人开的啊?”
夏克和章素节眉飞色舞:“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创造奇迹。”
看着他们平稳降落,陈定睿也忍不住骂一句:“真他妈的不错!”
麦克唐纳瞟眼看看爆粗口的陈定睿,觉得这年轻人活络了许多。
那飞机极有名,后来飞机紧缺的时候当好东西使唤,出去执行了多少次救场任务都数不清了。
任谁一看见它飞出来都点头:“哦。中航也来人啦。”
好多远征军都是从这架飞机知道中航公司的。
快乐的情绪仅仅维持到重庆,章素节没了吉普车,被人送回家。
他没怎么回过重庆的家,邦德和玛姬也不喜欢重庆的房子。简陋而狭小,比香港的差很远。邦德当初疑心国民政府未必守得住重庆,所以砸下了大笔银子在香港置产。事实证明日本人跟邦德的思维就不在一个回路里。邦德每每痛骂:“该死的日本人。”
看着屋子里雪白锃亮的灯光那样冷森森,章素节犹豫一下,敲敲门。
唐妈开门让素节瞬间疑惑自己还在香港。
老仆人热泪盈眶:“少爷仔!你可回来啦!”擦擦眼泪,她说:“总经理人好呢。知道太太不在,香港沦陷之前接了我出来。说先生总要个人照料的。”
一万个人或许说黄敬仪并非坦荡君子,但是一万零一个人不得不承认他办事周到,兵荒马乱的撤退里还记得美国同事的饮食起居。章素节心里很是感激他。
邦德最近不肯出屋子,多亏有唐妈伺候还算周到。中国女人讲究老来从子。乱世里唐妈看见素节就如同见了亲儿。老太太拄着素节的手跟他絮叨着种种不如意:邦德的沮丧,家里的寥落,重庆菜市场上买不到合意的海鲜煲汤……忽又想起来,从兜子里掏出个纸:“少爷走的时候塞给我200块钱,我分给了厨子、司机还有做家务的四姐。这里是他们摁过手印的签条。你不晓得,兵荒马乱里救命钱,他们都给老爷朝天磕头呢。”
泛黄的纸条,血红的手印子,不会写字的中国人在战乱里还保持着信用。
章素节没心思看账,他看唐妈鬓边新添的白发,觉得她老了好些。
去敲养父卧室的门,轻轻喊:“爹。”
邦德阴郁地看着他,点点头,没有更多了,他继续把自己埋在一堆晦暗的航图里。
素节退了出去。
这是章素节成年后第一个没有出去疯的圣诞节。他乖乖地陪着邦德在家过平安夜,打理家什。没圣诞树,就弄一些松枝回来,然后努力地挂上些花花绿绿的剪纸,换上蒙黄色的灯泡。
左右看看,不喜庆,只落魄。
圣诞礼物放在巨大的红色纸盒子里:很费力才能找到的鲜红果绿巧克力奶油蛋糕。素节记得很久以前玛姬说过:“甜品能让人心情好。邦德很喜欢。”养母人在美国,中华民国对外的航路俱已封死。她过不来,玛姬在电话里嚎啕哭泣。素节乱七八糟地安慰着,辞不达意。然后无助地听着养母哭的更凶。养父不哭,深蓝色的眼珠子干涸地在眼眶里转动。
平安夜素节去订一桌子西餐回来,按照回忆弄成养母在时团花锦簇:黄色蜡烛,白色蕾丝边的台布,还有鲜花。他拼命地讨老爹欢心,可邦德不肯出来用餐。
他像一只老病的狮子,躺在阴郁的山洞最深处,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没了兴趣。
中国人最精辟,人生之大不幸:老来丧子。
无可安慰的巨大伤痛,让他看不见另一个孩子的努力。
圣诞钟声敲响的时候,素节躲在屋子的角落里,终于无声啜泣:他知道他比不上汉克,永远都没门!在苦恼中甚至会恶毒地妒忌一个不在的人,妒恨之余是疯狂的思念。
他极压抑地嚎啕:“哥哥……”
陪都的中航总部一片愁云惨雾。
总经理肺损伤抱病在床根本不能出院,邦德心事重重地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肯出来。
人们交头接耳:副总经理老了许多。又有叹气:不晓得总经理是不是能支持的过去?
航空出口被封锁,航材大量损失,中航公司群龙无首。
冒死开回来两架几近报废飞机的快乐迅速消失殆尽,陈定睿心里烦的很:形势很坏,自己怎么努力都没用,即使死也没用。
12月25日,中航公司拼死恢复部分旅客和邮件航班:每周飞重庆…腊戌航班3次,从重庆直飞加尔各答1次,重庆…成都航班1次。
1941年在人心惶惶中度过。
中国人的规矩,新年总要互相拜会一下。
夏克决定入乡随俗,他叫上陈定睿去拜邦德的时候,陈定睿瞠目:“那是农历年才要拜的。”
然机长组长的决心不可动摇。他礼数周到地又扯上了资深机长泰勒还有麦克唐纳。一伙人热热闹闹地去看他们的副总经理。夏克在打探虚实,他自己都快相信中航公司即将散架。从达姆达姆现眼回来快十天了,重大航线缺失,公司高层不见。可怜机航长操持着有数的几架飞机提心吊胆地寻思着日本人下一步不知道要占领了哪里?
这样的航班可有可无,他总得找个拿主意的。
门口不停吉普车的邦德家显得寥落,开门的是章素节。
清秀少年惨白着脸色。
街上有鞭炮声,重庆人喜气洋洋。陪都居民眼观六路,不为新年,这是庆祝美国对日宣战。巷子口有孩子兴奋地喊叫:“太好了!太好了!日本鬼子炸了珍珠港!”
让进来客人,章素节迅速地关了门窗。
邦德家人的脸色都是苍白淡灰,如同阴暗角落里不见阳光的鬼怪。他们拒绝听外面的声音。
日本人轰炸了珍珠港,国内诸君喜气洋洋。
邦德家小小的隔间里,唐妈泪眼朦胧地给只见过两面的汉克少爷供了地藏王菩萨。
诡异的香烟缭绕,阴沉的狭小房舍。
邦德站在窗前,嫌恶地盯着那些聪明的中国人。
珍珠港事件让中国人举国欢庆,据说驻英美大使顾维钧长出一口气:“英美如果没有被日本侵犯是不会放弃绥靖政策的。”更别提一早就坐着滑竿下山发表声明的蒋委员长,自从德日宣布承认汪精卫政权后他大概就没这么开心过。
对于中国人,这是从上到下意外之喜,怎能不放炮庆祝?
不能责备国人的反映,饱受欺侮的人在欢呼,因为恶霸把财主的儿子扔到井里。他们期待着轰轰烈烈的报复,并且快乐地意识到:自己终于不再孤立。
让人心酸地合情合理:几个月前,连苏联都和日本签署了互不侵犯条约,陷入苦战的中国人太需要盟友。打了十几年,中国人终于有机会幸灾乐祸。
说不清楚是为了即将倒霉的嚣张日本还是为了一贯暧昧的美国也有今天。
太多的鲜血让人们恶毒。
这屋子里的情势实在尴尬,陈定睿也悻悻:同胞们,你们笑就笑吧,干什么同着美国人跟前?哦,他们也不知道美国人住这里。
章素节咬着唇看外面,眉目上挂了冰霜色。
陈定睿喏喏不知如何开口,是节哀顺变还是恭喜新年?
即便闭门不出,邦德心里还是有一本心酸账的。美国人宣战、太平洋战争爆发。战局翻云覆雨,中国人从1928年开始的对日战争好像有了些眉目。然这和他的中航公司有什么关系?很难说。重点是,中国人心里怎么想?不管心里多不痛快,还是要做些功夫的。邦德派儿子加入拜会队伍,说:“去看看黄敬仪总经理吧。”
章素节说:“好。”
邦德想一想,嘱咐:“听他提不提密支那。”
夏克、章素节和陈定睿都转转眼珠子。
从家里出来被太阳一照,章素节的心情好了一些,他长长地吸一口气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在陈定睿听来,这很像叹息。
总经理的情况也不让人乐观。
黄敬仪还在住院,瘦削虚弱,不住地咳。
他住单间的,病房里极乱,以病床为圆心铺天盖地各式文件资料与报告表格。夏克觉得总经理好像挣扎在文牍白网里的垂死昆虫。有个端庄的女子服侍在他身边,很细致地帮他拭去唇边的药汁,用那种眼睛里只有一个人的那种专注。她很美丽,并且自顾微笑。
黄敬仪一如既往地斯文,他介绍:“我太太。”
黄太太朝大家点头招呼,然后无声地离开,只留一个窈窕的背影。
黄敬仪总经理开门见山:“中华民国政府授权我们去密支那建立一个新的航空基地。”
那句话之后,好多人去了缅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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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有女观音
1942年开端就是轰轰烈烈,太平洋战争打起来了。
邦德强打精神去昆明会陈纳德;黄敬仪总经理依旧不能出院。
中航例行新年员工会由机航长夏克•;施奈德先生主持召开。
正副总经理不在,大伙儿说咱要给当家的机航长薄面三分,开会之前互相约会好正装出席以示郑重。大伙儿郑重其事了,夏克也不能潦草马虎。难为机航长一辈子不是牛仔裤就是飞行服,如今端坐正中,穿西装打领带皮鞋锃亮地好像要去参加竞选。衬衫扣子紧,夏克时不时扭脖子,坐在一边的章素节都代他勒次慌。
麦克唐纳眼尖,立刻说出来历:“瞧啊,这家伙的西装还是结婚时候那套!”
章素节坏笑:“夏克,这么多年了你倒是没胖。”
机航长竭尽全力地宝相庄严,端然稳坐。
陈定睿觉得黄毛绿眼的夏克只差身后树杆大旗,上面就好写:齐天大圣。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中航让小日本挤兑的越发出息了。
夏克也难受,他向来在邦德手下听喝儿,乍然亲政,手足无措。他茫然地看着同事们,大家眼巴巴瞅着他。总得分兵派将,章素节捅他:“说话。”夏克把心一横拿起来排班的单子念:“麦克唐纳、约翰•;佛瑞跟我飞趟昆明。”然后轰苍蝇一般,敷衍事故:“其余……其余放假。”
于是一帮人放假。
飞机也炸了,香港也丢了。飞行员足够,能飞的飞机不够。以前老觉得DC…3航程不够远,如今恨它飞的快,一扬头就出了越来越抽吧儿的国统区。
处置了些杂事儿,陈定睿叫上华童、周景林、黄智权去医院看看黄敬仪,想吆喝章素节一嗓子。周景林说:“人已经被夏克拽走了。”
华童阴阴阳阳:“我们机长是美国人。”
陈定睿比所有人沉稳,他皱眉头:“瞎说。”周景林附和地点头。
医院里,黄敬仪的病房比中航办公室热闹。熟人居多:财务主任、业务主任、维修组长,拨款签字的车水马龙。陈定睿挨个点头打着招呼才明白过来:偌大中航不是夏克那么每天早上数脑门儿点个某就能照常转的。黄总经理垂帘听政呢。
也有生面孔进进出出,有穿军装的也有便服,其中一个家伙胸口了别着中国空军的徽章,生的横宽敦实。陈定睿想一想:这样子也是空军所辖?他可飞的起来?只怕人上去就要少装炮弹。那人眉目一团傲气,挑着眼眉打量陈定睿。黄敬仪介绍:“来员隶属中华民国航空委员会。”仅此而已,不再哆嗦。
航空委员会这地方了不得,会长是委员长,秘书长是蒋夫人。陈定睿心里一转,怪不得人说总经理手眼通天。
病房里阳光充足、空气清新,瓶里有盛开的花朵。很漂亮的花,没有香味,顾虑到黄敬仪肺不好,那是黄夫人的手笔。
黄夫人朝陈定睿微笑:“来了就坐。”于是他们就座。
角落里有人咔咔地打字,听到人来,抬起头,朝大家扮鬼脸。
原来章素节被总经理抓差做翻译。
黄敬仪说:“副总电话过来要素节帮我做事。”忽而好笑:“说免得他出去惹是生非。”
章素节抓着头发笑。华童想起来自己嘴巴刻毒没来由一阵心虚。章素节笑眯眯扔给他硕大的桔子。几天没出门,素节白净了许多,重庆冬冷也比北京暖和。他穿西装裤、小毛衣,坐在那里就是玉树临风。他一来,过往的护士小姐都频繁些,这个病房给水果也是第一份的多。
陈定睿他们默默地吃着,有点儿无聊。飞行员不飞的时候,显得挺无能。黄敬仪递给他一份文件参考硕大标题:关于中航密支那基地草创意见。陈定睿心说:终究要去缅甸了?他细细地读。
章素节翻译好一份文件拿给总经理审阅,黄敬仪挑几处不通出来要他改。章素节不服气地咕哝:“好似教中文的老先生。”
黄敬仪顺手递过来本书:“没事去看看中文大部头,那才是好先生。”
手脚麻利地改了错儿,章素节听话地坐在那里哗啦啦翻书。黄敬仪七岁的儿子黄熙宁坐在他旁边写大仿。黄太太走过来,一人派一个苹果。一大一小铿铿地嚼,互相看着对方笑,哥俩好的样子。
华童嗤笑:“总经理似邦德老妈子在给他哄孩子。”
陈定睿瞥眼章素节的书皮《红楼梦》。不由得感叹黄敬仪心细:老不看《三国》,少不看《水浒》。素节被他美国爹派到这里帮中国人的忙,还真多少有些看着这少爷的意思,总经理大概只好弄些莺莺燕燕哄着他玩吧?
黄敬仪是病人,看了会儿文件眼疼,歪在那里休息。
航空委员会派来的家伙很会办事,拿起来报纸同他念。
今年开端便是龙虎风云,报纸上满当当的墨黑字体。那家伙琅琅:“1月1日中、苏、美、英、印、加、荷等26国代表在华盛顿签署共同宣言。同盟对抗轴心国。诸国同心,尤得美国盟友膀臂援助,则抗日大胜近矣。”
黄敬仪礼貌地微笑一下儿。陈定睿寻思:多个篱笆多个桩。
“喀吧喀吧”,章素节嚼苹果,头也不抬。
微微不是味道,那人换一张,继续念:“1月3日 反法西斯同盟国,暨罗斯福总统恭请蒋介石先生任中国战区(包括泰越)盟军最高统帅。美国盟友邀约中国成为国际抗击法西斯四强之一。蒋总统言:抗战政略之成就,本日达于极点。”
大幅的黑白照片,委员长春风满面。
彼时中国政权分离:北有满洲国、南京有汪伪政权、延安有毛泽东,到处都是日本人。得亏前两年借着剿共撵了龙云,否则国民政府可就局促的很了。如今委员长说了算的也就是国统区一亩三分地。宽厚而言,咱们还要把李宗仁的桂系听不听命忽略不计。美国顾问不糊涂:“蒋只是一个派系的领袖。只怕无力整顿战后的中国。”
无奈日本人轰炸了珍珠港,罗斯福总统事急从权。一夜之间蒋委员长荣任盟军中国战区最高统帅,连印缅地区都划拉进指挥范畴,该算平地坐升三级不止。别说委员长心花怒放,就是手底下这念报的也得意洋洋溢于言表,一张报纸念的着实爽神。
章素节“扑哧”一笑。
黄敬仪回头,问:“又看到哪里好玩?”
章素节摇头晃脑:“闻听贾元春封贤德妃。贾府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各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
华童头一个乐出来。
尴尬地静默。有人脸胀成猪肝色。
黄敬仪扭头看章素节,皱眉头。
章素节摊书本,坦白无辜的神气:“正好看到这一页么……”
念报的家伙只当自己是上差光降,哪里受过这个,脸上的肉西索地抖。
陈定睿笃信章素节没这点墨水奚落委员长!他只是不愤国人拿日本偷袭了珍珠港当作天大的喜事庆贺。今天这机锋是瞎猫逮住了死耗子居多,要命是在和尚庙…此地不宜杀生。
陈定睿狠狠地瞪了素节一眼。章素节毫不在乎地朝他翻白眼。
黄敬仪轻描淡写:“素节,嗯,定睿,天气这么好。你们年轻人不要憋在医院里,去看电影吧……”
陈定睿晓事,连忙拉了惹祸的苗子鞠躬退席。
走出了病房还听见黄夫人恬淡声音:“刚从美国回来的小伙子。中国话说不利索呢。您别生气。”
章素节颇不高兴,老大声音:“不懂中文不要叫我来做翻译嘛。”
华童附和:“就是就是。”
一帮人架住他俩往外走。
周景林和黄智权一个劲儿数落章素节胡说八道,这俩人虽然岁数不大,可人情世故总比章大机长懂得多些。
唯独华童满不在乎:“他说什么啦?”
章素节遂和华童勾肩搭背,大有知己之感,惺惺相惜。
陈定睿不远不近地瞧着他俩惹是生非的兄弟:华童天生嘴巴损,加上年纪轻技术好,所以天不怕地不怕。章素节是洋人衣服中国壳儿,吃了十五年的面包,心肝肚肠都变了。邦德待他不如亲儿,在陈定睿眼里也算宠翻天。
这才明白为什么当日黄敬仪不赞同素节入中国籍。当真是为他着想一片心。
拍拍素节的肩膀,陈定睿说:“不懂就别胡说八道。早晚害死你。”
章素节叫屈:“我又没说错。”
陈定睿苦笑:“对了才糟糕。”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
溜达出医院,华童没完没了:“我说陈哥,中国的事情还搅不清楚。委员长揽了那么大一片过来,能做的好?”
陈定睿想一想:“嗯。美国人插手,总不至于更坏吧。”
章素节鼻子里哼一声。周景林不出声随手按住了黄智权。
陈定睿想起来各处茶楼的招贴:莫谈国事。还是总经理平素说的好: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陈定睿说:“咱们飞咱的就好。不管那么多事情。”
章素节依旧嘎巴嘎巴的嚼苹果。
陈定睿带他们四处闲逛。华童和黄智权吵着要看电影。却先路过一个好大的戏园子,红绿的楼宇,鲜亮水牌,上有鲜花簇拥:贵妃醉酒京城名伶:萧观音。
风流旖旎的一笔行楷。
大约就要开戏,里面锣鼓铿锵声音不断。
章素节站住不走,眼光发直,说:“看这个!”
陈定睿狐疑:“你看的懂么?”
章素节咬嘴唇:“懂。”
周景林人极随和,说:“那就看吧。”
那就看,反正他们不缺钱。
不要雅座,不要包厢,章素节说:“我要头一排。”
领座儿的伙计看人下菜碟:“萧老板嗓子好,指定灌满园儿。几位少爷有身份的人,何苦跟下面瞎挤着?”
章大少爷固执地摇头:“我喜欢抬头就看得见。”
那人讪讪,素节随口点了花生瓜子和茉莉香片,于戏园子极熟的德行。
陈定睿和周景林都奇怪,他怎么知道这许多看戏的规矩?
章素节定然要抬头就能瞧见角儿的座位,便如小时候姆妈把他藏到戏台前面帷帐下的地方,小孩儿只一仰头就看见姆妈的红绿裙裾,粉白绣鞋。人人说妈唱地好,小小的男孩在喧天锣鼓里懵懂旁观,姆妈哪里唱的风花雪月?这女子游离于各朝风月之间,演尽了别人的悲欢离合。
素节心里,姆妈字字声声都是跟儿交代:不怕不怕,抬眼就可看见娘……
于是他不怕,含着拇指昏昏睡去。
散了戏,姆妈亲他发际:“我儿好乖。”
迷茫醒来,素节记得姆妈头上有闪闪的光片子,扎自己的脸,暖风吹过她纤细的身体,沾染了脂香粉腻,极温柔的味道。
后来自己拿到执照开小飞机,许多女孩儿吵闹着搭乘去玩,素节来者不拒。起飞的时候有风吹过,大胆的窈窕女子搂住黑发少年,他便深深吸气。闻过那样多的香水脂粉,风里却再找不到那样的温存的气息。
抬起墨色的眼,只有纯白的云。
那厢开锣唱戏。
两个学徒的孩童出来垫场子,他们唱《五家坡》。
童稚的声音,王宝钏声声质问:“既是儿夫将我卖,谁是那三媒六证的人?”
从来没责备过他们卖了自己,也不是没想过去寻姆妈阿爹,只恨眼前茫茫人海,怅怅一叹:“十五年了,找也找不到了。”
华童纠正:“十八年。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
章素节利索地接过远处伙计扔来的手巾板儿,随手递给陈定睿,扮鬼脸:“对啦对啦。十八年。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
黄智权拍手大笑:“你小子吃饱了想穿。”
他机长一个苹果砸过去。
周景林蔫坏:“绣球么?”
嘻嘻哈哈地闹,他们看戏,偷闲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这是北京来的戏班子,大轴是京戏《贵妃醉酒》,雅承梅兰芳先生一派。
场面极讲究的一出戏,未曾上场先有轰轰烈烈的排场:幕布换了远处的亭台楼阁,眼前摆放滴翠鲜红盆景。
他们说,这里是御花园。戏如人生,那就是御花园好了。
高、裴力士昂然出场,后面跟着鲜亮衣衫的八个彩扮袅娜宫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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