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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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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事求她,并且大体可断定是钱的事情。以前,她求王琦瑶买衣服,就是这样表现的。不过,此时比那时更殷勤,出口也多了些犹豫,毕竟是已出阁的人了,再向母亲伸手总是理亏。王琦瑶不免也生出些感叹,再想小林这一定,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可夫妻聚首,薇薇一个人住在婆家,虽说也是家,到底两下里都是不相干,前景也不可多想。等薇薇晾好衣服进来,见桌上已放了一些钱,王琦瑶说:拿去给小林买双鞋,算我送的。薇薇没有拿钱,说春夏秋冬的鞋都买了,不需再买鞋。王琦瑶看出她是嫌少了,就说,不买鞋就买别的,多的她也拿不出,这算是她的一点心意。薇薇还是不拿钱,低着头。王琦瑶就有些心凉,不再说什么,起身走开。不料薇薇却说话了,说的是某人某年也是去美国,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他外婆给的一个金锁片,到了美国后,就凭这金锁片度过了最初的时期,站稳了脚跟。王琦瑶听了这故事,心里便一动,她想:这是什么意思?接着便想起有一日让小林替她去兑金条的事情,她一阵心跳,脸都涨红了。她抖着声音说:我可从来没亏待过你们。薇薇惊异地扬起眉毛:谁说你亏待我们了,我们是向你借,以后一定还的。王琦瑶几乎要落下泪来:薇薇你真是瞎了眼,嫁给这种男人!薇薇不高兴了,说:是我自己来同你商量的,小林他都不知道,其实我也有几个戒指,但都是十四开,贵在工艺上,卖不出钱,外面的人是看成色的,要不,我这几个押在你这里,还顶不了你一个吗?王琦瑶这才明白薇薇看中的是她那一个老式嵌宝戒。这是初识李主任的时候,李主任带她到老凤祥银楼买的,也可算得上是一只婚戒。倘若说王琦瑶也有过婚姻的话。是一个纪念,可再是纪念也抵不过那人事皆非,沧海桑田的,给就给了吧!王琦瑶停了停,开开抽屉锁,将那戒指取出交给了薇薇,只说了一句:待男人太好,不会有好结果。薇薇没理会她,拿了戒指就走了。
走之前,小林家在锦江饭店办了一次宴请,亲朋好友一共坐一十四桌,竟比结婚的场面还盛大。王琦瑶看着满面春风的薇薇,想她分明给人做了个出国的筹码,还高兴!她一个人坐在满目陌生的林家亲友中,虽是无人搭理,脸上却还须保持着微笑。待小林和薇薇敬酒敬到这一桌时,她倒真是想笑的,不料眼泪却掉了下来,倒弄得场面有些尴尬。后来,眼泪收住了,心里却抑郁得要命,也说不出个来由,就是觉得没意思。看出去的灯影酒光都是蒙泪的,都是在哀悼什么,人脸上的笑也是哭变的。那边年轻人的一桌上,乐得不行,吵得人耳聋,王琦瑶却觉得是悲极生乐,全是哀的面孔。邻座一个孩子打翻了大人的葡萄酒,桌布上一片殷红,王琦瑶看见的是血色。她几乎支持不到底了,心里痛得很,又不知症结在哪里,便无从解开。这一场盛宴似乎是最后的晚餐,一切都到头的样子。这种绝望是突如其来,且来势汹涌,专找这样的大场面作舞台似的。场面越辉煌,哀绝的心清越强烈,隔着一张桌子,她听见小林和薇薇在唱歌,这歌声眼看将她最后的防线冲垮,又被一阵起哄压住了。等到大家起身互相告别的时候,王琦瑶已经梗塞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示意。好在,人们也不认识她,将她撇在一边。她从三三两两握手道辞的人群中走过,自己回了家。
在这一场不合时宜的大动之后,又是长久的平静的日子。小林走了,薇薇回家就很经常,有时遇到张永红也在,就好像回到了以前的时光。将一块面料铺在桌上,左比划右比划,就是不下剪子。这时候,淮海路上又起来一批更年轻更大胆的时髦人物,张永红这一代已转向保守。但这保守不是那保守,这是以守为攻,以退为进。经过一系列的潮流,她们逐渐形成自己的观念,她们已过了那种摇摆不定人云亦云的阶段,就将时尚的风口浪尖的位置让了出来。总之是,她们已经在追波逐浪的潮流中站稳了脚跟,有点中流砥柱的意思。别看她们不趋潮流,却正是潮流中人,潮涨潮落都是经她们而去。马路上的时尚看起来如火如荼,却没什么根基,转瞬即逝的。薇薇总是要比张永红慢一步,她是天生需要领袖的人,倘若没有张永红和王琦瑶为她掌舵,保不住终身要做时尚的奴隶。现在,她们三人又一度在一起热切地商量剪布裁衣的事情。她们都添置了衣服,每一件都是集思广益,反复研究而成。试样的时候,一个站在镜前,那两个便身前身后地仔细察看。偶尔一转身,看见镜子里的那张脸,陡地发现那脸上的寂寞,赶紧地说出些话来,便遮掩了过去。
这一年的圣诞节,是她们三人一起过的。她们穿上新做的大衣,化了些妆。日前已定好三个圣诞大餐的座位,是在虹桥新开发区的大酒店。她们叫了部出租车,车还没走到酒店,已是满目的绚烂。她们走下汽车,有些茫然地站着,枝形的灯光在头顶结成了网,火树银花的。她们移动脚步,走进酒店,有穿扮成圣诞老人的侍者走来走去,宾客如云的气氛。她们上到餐厅,找到自己的座位,在足有二十人的长桌旁边。前后左右大多是情侣,也有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都是旁若无人的切切嗟嗟。她们三人,平时也是有话的,逢到这样的场合却不知说什么才好,正襟危坐着。那大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由于人多,倒像是吃客饭。圣诞歌却是一直在唱,同时不断预告十二点的钟声,届时会有圣诞老人来送礼物,礼物是凭餐券摸彩的。这三人都意识到来错了地方,这样的场合完全不适合她们;情侣们在亲热着,她们只能视若无睹。还是小孩子好些,都不大认生的,会和她们搭讪几句,增添了几分热闹。但父母们则都严肃着,目不斜视,她们就不好太过热络。总之她们在这里,是处处受钳制,浑身不自在。等不到十二点,便商量着要走。三人起身离开座位时,谁也没有注意她们。走到门口,却见一大群小姐端着托盘涌进,才知还需上一道冰淇淋,但也没有兴致再回头了。走廊里静静的,一按电钮,电梯无声地迅速上来,走进去,门便合上。三面都是镜子,镜子里的脸是不忍看的,一句话皆无,只看那指示灯,—一亮下去,终于到了底。她们走出大堂,也忘了要车,走上了马路。新区的马路又宽又直,很少有人,有从机场方向过来的静静的车流。她们走了几步,才想起搭车。这时,王琦瑶就说,到她那里去吧,哪里不能过圣诞呢?那两人也说好,便又走回酒店门口叫了辆车。十一点的城市,外面是静了,可那有一些门里和窗里,却藏着大热闹。不是从里面出来不会知道,从里面出来,便携了些声色,播种似地播了一路。
圣诞夜是在王琦瑶家结束的,从那热闹场出来,到平安里,就觉静得不能再静,敛声屏息似的。恰是在这静中显出了她们心的活跃。这活跃方才是被压着盖着,发不出声来,现在,就都是她们的世面了。她们吃着零食,说些闲话,有些平时不说的这会儿也情致所至地说了出来。张永红告诉说她与最近一位男朋友的龊塘,只为很小的一点事情,却根本改变了婚姻的前途。王琦瑶听她这么说,知她是在考虑婚嫁大事,不免劝说她放宽些标准。虽还是那些老话,可因这晚的气氛,是有些推心置腹的。张永红非但没有排斥,还说了些苦衷。她说,其实她并不是高估了自己,不过是将婚嫁当作人生的第二次投股。她说你们都晓得我那个家的,因此,结婚也是重新书写历史。薇薇就说,也不能完全吃现成,要改写历史就两个人一起改写好了。张永红说:倒不是要吃现成,而是要吃些老本,两手空空从头来起,到老也看不见曙光;要说薇薇你才是吃现成,有公寓房子住,老公又去了美国。薇薇说:我倒情愿他不去美国,这种日子除非自己过,别人是想也想不到的。王琦瑶倒是第一次听薇薇诉苦,有些意外,再一想,也是情理之中。张永红说服下自然有些苦,熬过去就好了。薇薇说:这一天天的熬,别人又不能代我,知道我为什么老往娘家跑吗?因为我不要看他们那种知识分子的脸。张永红笑道:知识分子的脸有什么?我想看还看不到呢!三人都笑了。这一晚,张永红也没回去,睡在沙发上。她们都忘了时间,等窗帘上有些发亮,才睡着。
这一夜里积攒起的同情,还够她们享用一阵的。她们一周要见几次面,薇薇几乎是一半搬回了娘家。只要有张永红在场,她们母女就能保持着谅解与宽待的空气。张永红是她们关系的润滑剂。可是不久,张永红又交了新的男朋友。来得就稀疏了。又过了半年,小林为我该办了陪读手续,薇薇也要走了。虽然只等了一年多的时间,可也耗尽了薇薇的耐心。她甚至没有心情为自己置装,只将平日穿的一些衣服装了一箱,另一箱装的大多是生活用品,包括一些炊具,还有一大盒华亭路上买来的两角钱一个的十字架项链。小林来信说,这项链在美国至少可卖两美元一个。王琦瑶心里犹豫要不要给她一块金条,但最终想到薇薇靠的是小林,她靠的是谁呢?于是打消了念头。薇薇穿了一身家常的布衣和一双旧鞋,登上了飞往旧金山的飞机。
第三章
10。老克腊
所谓“老克腊”指的是某一类风流人物,尤以五十和六十年代盛行。在那全新的社会风貌中,他们保持着上海的旧时尚,以固守为激进。“克腊”这词其实来自英语“colour”,表示着那个殖民地文化的时代特征。英语这种外来语后来打散在这城市的民间口语中,内中的含义也是打散了重来,随着时间的演进,意思也越来越远。像“老克腊”这种人,到八十年代,几乎绝迹,有那么三个五个的,也都上了年纪,面目有些蜕变,人们也渐渐把这个名字给忘了似的。但很奇怪的,到了八十年代中叶,于无声处地,又悄悄地生长起一代年轻的老克腊,他们要比旧时代的老克腊更甘于寂寞,面目上也比较随和,不作哗众取宠之势。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人们甚至难以辨别他们的身影,到哪里才能找到他们呢?
人们都在忙着置办音响的时候,那个在听老唱片的;人们时兴“尼康”“美能达”电脑调焦照相机的时候,那个在摆弄“罗莱克斯”一二零的;手上戴机械表,喝小壶煮咖啡,用剃须膏刮脸,玩老式幻灯机,穿船形牛皮鞋的,千真万确,就是他。找到他,再将眼光从他身上移开,去看自下的时尚,不由看出这时尚的粗陋鄙俗。一窝蜂上的,都来不及精雕细刻。又像有人在背后追赶,一浪一浪接替不暇。一个多和一个快,于是不得不偷工减料,粗制滥造,然后破罐破摔。只要看那服装店就知道了,墙上,货架上,柜台里,还有门口摊子上挂着大甩卖牌子的,一代流行来不及卖完,后一代后两代已经来了,不甩卖又怎么办?“老克腊”是这粗糙时尚中的一点精细所在。他们是真讲究,虽不作什么宣言,也不论什么理,却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自己做,让别人说。他们甚至也没有名字,叫他们“老克腊”只是一两个过来人的发明,也流传不开。另有少数人,将他们归到西方的“雅皮士”里。也是难以传播。因此,他们无名无姓的,默默耕耘着自己的一方田地。其实,我们是可以把他们叫做“怀旧”这两个字的,虽然他们都是新人,无旧可念,可他们去过外滩呀,摆渡到江心再攀然回首,便看见那屏障般的乔治式建筑,还有歌情式的尖顶钟塔,窗洞里全是森严的注视,全是穿越时间隧道的。他们还爬上过楼顶平台,在那里放鸽子或者放风筝,展目便是屋顶的海洋,有几幢耸起的,是像帆一样,也是越过时间的激流。再有那山墙上的爬墙虎,隔壁洋房里的钢琴声,都是怀旧的养料。
王琦瑶认识的便是其中一个,今年二十六岁。人们叫他“老克腊”,是带点反讽的意思,指的是他的小。他在一所中学做体育教师,平时总容一身运动衣裤,头发是板刷式的那种。由于室外作业,长年都是黝黑的皮肤。在学校里少言寡语,与同事没有私交,谁也不会想到他其实弹了一手好吉他,西班牙式的,家里存有上百张爵士乐的唱片。他家住虹口一条老式弄堂房子,父母都是勤俭老实的职员,姐姐已经出嫁。他自己住一个三层阁,将棕绷放在地上,唱机也放在地上,进去就脱了鞋,席地而坐,自成一统的天下。他的老虎天窗开出去就是一片下斜的屋瓦,夏天有时候他在屋瓦上铺一张席子,再用根背包带系了腰,拴在窗台上,爬出去躺着。眼前便是一片深蓝的天空,悬挂着一些星星。远处有一家工厂,有隐约的轰鸣声传来,那烟囱里的一柱烟,在夜空里是白色的。一些琐细的夜声沉淀下去,他就像被空气溶解了似的,思无所思,想无所想。他还没有女朋友。在一起玩的男女中,虽也不乏相互有好感的,但只到好朋友这一层上,便停止了发展,因为没有进一步的需要。他对生活也没什么理想,只要有事干就行,也晓得事情是要自己去找,因此还是抱积极的态度。没有远的目标,近的目标是有的。所以,他便也没有大的烦恼,只不过有时会有一些无名的忧郁。这点忧郁,也是有安慰的,就是那些二十年代的爵士乐。萨克斯管里夹带着唱片的走针声,嘶嘶的,就有了些贴肤可感的意思。他是有些老调子的,新东西讨不得他欢心,觉着是暴发户的味道,没底气的。但老也不要老得太过,老得太过便是老八股,亦太荒凉,只须有百十年的时间尽够了。要的是那刚开始的少数人的繁华,黑漆漆的夜空里,那一小丛灿烂,平整的蛋路路上,一座欧式洋房,还有那万籁俱寂中的一点境蜒曲折的音响。说起来,其实就是那老爵士乐可以代表和概括的。
老克腊的那些男女青年朋友,都是摩登的人物,他们与老克腊处在事物的两极,他们是走在潮流的最前列。这城市有网球场了,他们是第一批顾客;某宾馆进得保龄球了,他们也是第一批顾客。他们是老克腊速体育系时的同学,以体育的精神独领风骚,也体现了当今世界的潮流特征。只看那些名牌:耐克,彪马,几乎都来自于运动服装,而西装的老牌子“皮尔·卡丹”,却是在衰落下去。他们这一列人出现在马路上的形象,多是骑着摩托车,后座上有个姑娘,年发从头盔下飘起来,一阵风地过去。迪斯科舞厅中最疯狂的一伙也是他们。他们以各种方式,总能结识一个或两个外国人,参加在其中,使他们这一群人有了国际的面目,并可自由出入一些国际场所。老克腊在其中是默默无闻的一个,没有建树的一个。别人热闹的时候,他大多是靠边站,有他没他都行的。他看上去是有些寂寞的,但正是这寂寞,为这个快乐新潮的群体增添了底蕴。所以,有他和没他还是不一样的。对他来说呢,也是需要有一个摩登背景衬底,真将他抛入茫茫人海,无依无托的,他的那个老调子,难免会被淹没。因那老调子是有着过时的表相,为世人所难以识辨,它只有在一个崭崭新的座子上,才可显出价值。就好像一件古董是要放在天鹅绒华丽的底子上,倘若没这底子,就会被人扔进垃圾箱了。所以,他也离不开这个群体,虽然是寂寞的,但要是离开了,就连寂寞也没有,有的只是同流合俗。
老克腊的父母,将他看作一个老实的孩子:不抽烟,不喝酒,有正经的工作,也有正经的业余生活,亦不乱交女朋友。他们年轻的时候,也都不是贪玩的人,每周看一回电影,便是他们所有的娱乐。他母亲曾有一度,热衷于收集电影说明书,文化革命时自觉烧掉了她的收藏,后来的电影院也再不出售说明书了。再往后,他们因有了电视机,就不去电影院了。每天晚饭吃过,打开电视机,一直看到十一点。有了电视机,他们的晚年便很完美了。儿子在阁楼上放的老音乐,在他们听来是有些耳熟,更使他们认定儿子是个老实的孩子。他的少言寡语,也叫他们放心。他们即便在一张桌上吃饭,从头到尾都说不上几个字。其实彼此是陌生的,但因为朝夕相处,也不把这陌生当回事,本该如此似的。说到底,这都是些真正的老实人,收着手脚,也收着心,无论物质还是精神,都只顾一小点空间就够用了。在上海弄堂的屋顶下,密密匝匝地存着许多这样的节约的生涯。有时你会觉着那里比较嘈杂,推开窗便噪声盈耳,你不要怪它,这就是简约人生聚沙成塔的动静。他们毕竟是活泼泼的,也是要有些声响的。在夏夜的屋顶上,躺着看星空的其实不止一个孩子,他们心里都是有些鼓荡,不知要往哪里去,就来到屋顶。那里就开阔多了,也自由多了,连鸽子也栖了,让出了它们的领空。那嘈杂都在底下了,而他们浮了上来,漂流一会儿就会好的。像这样有老虎天窗的弄堂,也是有些不同凡响的心曲,那硬是被挤压出来的,老虎天窗就是它的歌喉。
真了解老克腊的是上海西区的马路。他在那儿常来常往,有树阴罩着他。这树明也是有历史的,遮了一百年的阳光,茂名路是由闹至静,闲和静都是有年头的。他就爱在那里走动,时光倒流的感觉。他想,路面上有着电车轨道,将是什么样的情形,那电车里面对面的木条长椅间,演的都是黑白的默片,那老饭店的建筑,砖缝和石棱里都是有字的,耐心去读,可读出一番旧风雨。上海东区的马路也了解老克腊,条条马路通江岸,那风景比西区粗扩,也爽利,演的黑白默片是史诗题材,旧风雨也是狂飘式的。江鸥飞翔,是没有岁月的,和鸽子一样,他要的就是这没有岁月。要的也不过分,不是地老天荒的一种,只是五十年的流萤。就像这城市的日出,不是从海平线和地平线上起来的,而是从屋脊上起来的,总归是掐头去尾,有节制的。论起来,这城市还是个孩子,真没多少回头望的日子。但像老克腊这样的孩子,却又成了个老人,一下地就在叙旧似的。心里话都是与旧情景说的。总算那海关大钟还在敲,是烟消云灭中的一个不灭,他听到的又是昔日的那一响。老克腊走在马路上,有风迎面吹来。是从楼缝中挤过来的变了形的风,他看上去没什么声色,心却是活跃的,甚至有些歌舞的感觉。他就喜欢这城市的落日,落日里的街景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最合乎这城市的心境。
这一天,朋友说谁家举行一个派推,来人有谁谁谁,据说还有一个当年的上海小姐。他坐在朋友的摩托车后座,一路西去,来到靠近机场的一片新型住宅区。那朋友住一幢侨汇房的十三楼,是他国外亲戚买下后托他照管的。平时他并不来住,只是三天两头地开派推,将各种的朋友汇集起来,过一个快乐的夜晚,或者快乐的白天。他的派推渐渐地有了名声,一传十,十传百的,来的人呢,也是一带十,十带百,他全是欢迎。人多了,难免鱼目混珠,掺和进来一些不正经的人,就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比如撬窃的案子。但按照概率来说,人多了也会沙里淘金地出现精英。因此,有时他的派推上会有特别的人物出场,比如电影明星,乐团的首席提琴手,记者,某共产党或国民党将领的子孙。他的派推就像一个小政协似的,许多旧闻和新闻在客厅上空交相流传,可真是热闹。
在这新区,推开窗户,便可看见如林的高楼,窗户有亮有暗,天空显得很辽阔,星月反而远了。低头看去,宽阔笔直的马路上跑着如豆的汽车,成串的亮珠子。不远处永远有一个工地,彻夜的灯光,电力打夯机的声音充满在夜空底下,有节律地涌动着。空气里有一些水泥的粉末,风又很浩荡,在楼之间行军。那宾馆区的灯光却因为天地楼群的大和高,显得有些寂寥,却是摧保的寂寥,有一些透心的快乐似的。这真是新区,是坦荡荡的胸襟,不像市区,怀着曲折衷肠,叫人猜不透。到新区来,总有点出城的感觉,那种马路和楼房的格式全是另一路的,横平竖直是讲道理讲出来的,不像市区,全是掏心窝掏出来的。
在新区的夜空底下,这幢侨汇房十三楼里的欢声笑语,一下子就消散了,音乐声也消散了。这点快乐在新区算得上什么?在那高楼的蜂窝般的窗洞里,全是新鲜的快乐。还没加上四星或五星级的酒店里的,那里每晚都举行着冷餐会,舞会,招待会。还储留着一些艳情,那也是响当当的,名正言顺,门口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那里的快乐因有着各色人种的参加,带着普天同由的意思。尤其到了圣诞节,圣诞歌一唱,你真分不清是中国还是外国。这地方一上来就显得有些没心肺,无忧虑,是因为它没来得及积蓄起什么回忆,它的头脑里还是空白一片,还用不着使用记忆力。这就是一整个新区的精神状态。十三楼里那点笑闹,只是沧海一粟罢了。只有开电梯的那女人有些不耐烦,这一群群,一伙伙,手里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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