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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与玛格丽特-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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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接着讲,”伊万也尽量附和着斯特拉文斯基的语气讲话,因为他根据自己的痛苦经验懂得:唯独镇静对自己有好处,“我是说,那个可怕的家伙——他自称是顾问,那是撒谎——他具有一种非同寻常的能力……比如说,你要去追他,根本追不上。另外,他还带着两个随从,也都够瞧的:一个细高个子,戴一副打碎了镜片的夹鼻眼镜,另一个是只大得出奇的黑猫,它可以自己乘电车到处跑。除此之外,”伊万越讲越兴奋,也觉得越有说服力,根本不容别人打断他,“那个人还亲自在凉台上会见过本丢·彼拉多,这一点毫无疑问。可您说说,这算怎么回事?啊?应该立即逮捕他,不然他会造成无法形容的大灾难。”
“所以您就大声疾呼,要当局逮捕他,是吗?我这样理解正确吗?”斯特拉文斯基问道。
伊万暗想:“他果然是个聪明人。应该承认,知识分子中间偶尔也会碰到个别聪明的,这一点不容否认!”于是他回答说:
“完全正确!您想想,我怎么能不大声疾呼?!可是,我却被强制扣留在这里,他们用小灯往我眼睛里照,在浴室里给我洗澡,还盘问我舅舅费奥多尔酗酒的事!……我舅舅早就去世了!我要求你们立即放我出去。”
“噢,好极了,好极了!”斯特拉文斯基说,“这就完全清楚了。真是的,把一个健康人留在医院有什么意义?好吧。只要您对我说一声您的精神正常,我立刻就给您开出院证。不需要您提供什么证明,只要您对我说一声就行。那么,请问,您的精神正常吗?”
屋里一片沉默。早晨照料过伊万的那个胖女入用崇敬的眼光看了看教授。伊万又一次暗自称赞:“此人确实聪明。”
伊万对教授这个提议感到很满意,但他应该如何回答,却颇费斟酌了。他皱着眉头认真地左思右想了好大一会儿,最后才坚定地说:
“我的精神正常。”
“噢,那好极了,”斯特拉文斯基如释重负地高声说,“既然是这样,咱们就按通常的逻辑来分析一下吧。以您昨天的所作所为为例,”教授说着一转身,有人马上把伊万的病历递到他手里,“昨天,您在寻找那个自称认识本丢·彼拉多的来历不明的人时,您自己做了这么几件事,”斯特拉文斯基开始扳着他长长的手指数着,时而看看伊万,时而看看手里那张纸,“您把一张圣像挂在了胸前。有这回事吧?”
“有。”伊万抑郁地回答。
“您从铁栅栏上翻进院子,还划破了脸。对吧?您进餐厅的时候手里举着校点着的蜡烛,您只穿着内衣,您还在那里打了谁一个耳光。后来人们把您绑起来,送到了这里。到了这里之后,您还给民警局打过电话,叫他们带机枪来。然后您曾企图从窗户里往外跳。对吧?请问:您这样做就能够把个什么人抓住,或者说逮捕吗?我想,如果您的精神正常,您自己也会回答说:绝不可能。现在您希望离开这里,是不?您请便。不过,我想问一下,您离开这里之后想往哪儿去?”
“当然是去民警局。”伊万的语气似乎不那么坚定了,在教授的目光通视下,他有些不知所措。
“从这里直接去?”
“嗯。”
“那您就不回自己家里一趟?”斯特拉文斯基迅速问道。
“哪还有时间回家?!我换几次车回家的工夫他早跑掉了!”
“噢。那么您到民警局去首先谈什么呢?”
“先谈本丢·彼拉多。”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回答说,但他的眼睛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
“嗯,好极了!”斯特拉文斯基显然被说服了,他随即转身命令身边那个留着小胡子的人:“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请您给公民无家汉开一张出院证,允许他进城去。不过,他的房间先不要安排别人住,床上的被褥也不必换。两小时后这位公民还会回来的。”他又转身对诗人说,“那就这样吧。不过,我可不能预祝您成功,因为我丝毫不相信您会成功。好,一会儿再见!”他说着,便站了起来。随从人员也纷纷转身要走。
“您根据什么说我还会回来?”伊万不安地问道。
斯特拉文斯基像是正等着这句话似的,马上又坐下来回答说:
“根据就是:只要您穿着衬裤一走进民警局,并且告诉他们您见到过一个认识本丢·彼拉多的人,他们就会马上把您送到这里来,您还得来到这间屋子。”
“这跟穿衬裤有什么关系?”伊万惶惶不安地四下张望着问道。
“主要是本丢·彼拉多。不过,衬裤也有关系。因为您出院时我们当然要把公家的衣服留下,把您穿来的衣服还给您。您是只穿衬裤被送进来的。刚才我虽然向您暗示过该回趟家,换换衣服,可您根本不想回家。再加上彼拉多……这就足够了!”
这时,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身上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他的意志像是崩溃了,他感到自己虚弱无力,很需要别人给出点主意。
“那该怎么办呢?”他的问话有些怯生生的了。
“嗯,这就好极了!”斯特拉文斯基回答说,“这才是个最最合情合理的问题。现在我就来对您说说,您到底出了什么事。昨天有人狠狠地恐吓了您一下,讲了些本丢·彼拉多以及诸如此类的故事,使得您心情很坏;而在神经过度紧张、心情焦躁不安的情况下,您就在城里到处讲起本丢·彼拉多来。别人自然就把您当成了有精神病的人。现在您的出路只有一条:保持绝对安静。所以您必须留在这里。”
“可总得抓到那个家伙呀?”伊万的声音很高,但已经是在祈求了。
“好。不过,您干吗要亲自去跑?可以把您对那个人的疑点和指控写成材料嘛。把书面材料寄给有关机关最省事不过。而且,如果这事像您所设想的那样涉及刑事犯罪的话,一切都会很快查清楚的。但是,有一条:您可不能过分地费脑筋,要尽量少去想本丢·彼拉多。人家在讲故事嘛,什么不可以讲?!咱们可不能对什么都信以为真啊。”
“明白了!”伊万坚定地说,“那就请你们拿纸和笔来吧。”
“给他拿些纸来,再给他一枝短铅笔。”斯特拉文斯基命令胖妇女。然后又对伊万说:“不过,我建议您今天不要写了。”
“不,不,今天就得写,一定得今天写。”伊万激动地大声说。
“那,好吧。不过,您可别过分用脑子。今天写不出来,可以明天嘛!”
“他会跑掉!”
“啊,不会,”斯特拉文斯基颇为自信地反驳说,“我可以保证他跑不到哪儿去。而且,请您记住,您在我们这里可以得到各方面的帮助,没有这些帮助,您什么也做不成。您明白吗?”斯特拉文斯基突然意味深长地问道。他两手握住伊万的两只手,长时间地盯着伊万的眼睛重复说:“您在这里可以得到帮助……您明白吗?……您在这里可以得到帮助……您会感到轻松。这里很清静,一切都很安定……您在这里会得到帮助的……”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忽然打了个哈欠,面部肌肉松弛下来。
“对,对。”他轻轻地说。
“看,好极了!”斯特拉文斯基用他习惯的语言结束了这场谈话,站起身来,“好,再见吧!”他握了握伊万的手。走到门口,他回头对留小胡子的人说:“那么,用氧气试试看……再配合浴疗。”
转眼间,伊万面前的斯特拉文斯基及其随从人员统统不见了。透过窗上的铁栅栏,可以看到河对岸那片美丽的松林快活地沐浴在中午的阳光中,春意盎然。近处的河水闪着粼粼波光。
第九章 卡罗维夫的花招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博索伊①是莫斯科花园街第302号乙楼的住房合作社(房管所)主任,柏辽兹生前就住在这座楼里。从出事的星期三深夜开始,这位房管所主任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①博索伊,俄文囗。意为:赤脚的,也有赤脚人、流浪汉、无业游民之意。
我们已经知道,那天夜里,一个包括热尔德宾在内的临时委员会曾驱车来到房管所,把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叫出来,通知他柏辽兹已经去世。然后便由他带领来到柏辽兹的家——第六个门的第50号住宅。
在这里,他们共同封存了死者的手稿和全部遗物。因为当时无论是每天来做日工的女佣人格鲁尼娅,还是素常为人轻浮的剧院经理利霍捷耶夫都不在家,委员会只好向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宣布:死者的手稿由委员会带回研究,其现有住房面积,即三个房间(原珠宝商的书斋、客厅及餐室)自即日起由房管所负责管理,所有死者遗物均应保持原状,妥为保管,直至确定合法继承人为止。
柏辽兹的死讯以神奇的速度传遍全楼,于是,从第二天(星期四)清晨七点开始,博索伊家的电话就响个不停了。接着是许多人亲自登门递交要求占用死者住房的申请。两小时内博索伊共接到这类申请书三十二份。
申请书内容包括:祈求、威胁、中伤、告密、自费修缮住房的许诺。现住房拥挤情况的描述、“不能再同土匪们住在一起”的理由,等等。其中,一个住在第31号住宅的人在申请书中以惊人的艺术技巧描写了他装在上衣口袋里的肉馅饺子被偷走的情形,有两个人以自杀相要挟,还有个女人如实地坦白了自己已非法怀孕而不得不申请住房的情况。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时而被唤到前室,人们拉着他的衣袖恳求,在他耳边小声嘀咕,对他挤眉弄眼地暗示,提出绝不会忘恩负义的保证……
已经过了十二点,这种痛苦折磨还是没完没了。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再也支持不住,便从家里跑出来,想逃到楼外大门旁边的房管所办公室去,但老远便看见那里早有人等候他,便又急忙跑开了。他好容易才甩掉几个穿过铺着柏油的大院跟踪追来的人,躲进了第六个大门。他随即登上五层,来到这套不吉利的第50号住宅门前。
肥胖的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在楼梯口喘了一会儿气,然后上前按了按门铃。见没有人来开门,便又按了一次。第三次再按时,他嘴里已在小声骂骂咧咧了。但还是没有人来开门。这情况超出了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的忍耐限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房管所掌握的备用钥匙,用他那有权有势的手打开大门,走了进去。
“喂,阿姨!”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在昏暗的前室里喊了一声管家婆,“你叫什么来着?是叫格鲁尼娅吧?你不在家?”
没有人回答。
于是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揭掉柏辽兹书房门上的漆封,从皮包里取出卷尺,大大方方地迈步朝室内走去……
他刚刚迈了一步,便惊骇地站住了,甚至打了个寒战。
只见一个陌生人坐在已故柏辽兹的书桌后面。这人又瘦又高,穿着方格料子上衣,戴一顶骑手软帽,夹鼻眼镜……总之,就是那个人。
“您是谁,公民?”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惊奇地问。
“哟!这不是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吗!”来历不明的男人用破锣般的高音大声叫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迎接房管所主任,并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硬同他握了握手。这种欢迎当然丝毫未使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高兴。
“我很抱歉,”他用怀疑的口吻说,“您是什么人?是公职人员吗?”
“哎呀,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来历不明的人亲切地大声说,“什么叫做公职人员或者非公职人员?一切都取决于您从哪个角度看问题。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这都是相对的、不牢靠的。今天我还不是公职人员,可说不定明天就是了!也可能反过来,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什么事都有啊!”
这番议论也没有使主任感到满意。生性多疑的博索伊断定:这个敢于在他面前摇唇鼓舌的家伙绝对不是公职人员,很可能是游手好闲的无赖。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姓什么?”主任的语气越来越严厉,甚至向陌生人走近了几步。但他的严厉态度却一点也没有使对方畏惧。
“我的姓名嘛,”陌生人说,“嗯,就算是卡罗维夫吧!可说呢,您不想吃点小菜吗,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请别客气!啊?”
“对不起,”尼卡诺尔·伊凡诺维奇已经真的气愤了,“还吃什么小菜!”(虽然这话不大好出口,但作者还是不得不说,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平素讲话就有点粗俗。)“不许你呆在死者故居!你在这儿干什么?”
“哎,您先请坐嘛,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陌生的公民大声说,似乎一点也不着慌,还忙着给主任搬过一把椅子来。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冒火了,他推开椅子喊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嘛,您看,我就是在这套住宅里下榻的外宾的翻译。”自称卡罗维夫的人自我介绍说,随即把两只好久没擦的褐色皮靴的后跟“啪”地一并,来了个立正。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更是张口结舌了。这套住宅里搬进个外国人,还带着翻译,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因此,他要求对方解释。
翻译欣然作了解释:外国演员沃兰德先生接受了瓦列特剧院经理斯杰潘·博格达诺维奇·利霍捷耶夫的盛情邀请,同意在为期一周的巡回演出期间住在他家里;这件事利霍捷耶夫昨天已经写信给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请求替外国客人报个临时户口;利霍捷耶夫本人在这其间要去雅尔塔一趟。
“他根本没给我写过信。”房管所主任惊讶地说。
“您不妨在皮包里找找,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卡罗维夫委婉地说。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打开公事包。果然,里面有一封利霍捷耶夫的信。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呆呆地望着已经拆开的信封喃喃地说:·‘我怎么会把它给忘了?“
“这种事常有,常有,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卡罗维夫尖声尖气地说,“精力分散,丢三落四,过度疲劳,还有血压升高,我亲爱的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我自己也常常丢三落四的,这个毛病还很严重。往后有机会咱们在一起喝两杯,我跟您谈几件我个人的事,准会让您笑破肚皮!”
“利霍捷耶夫什么时候去雅尔塔?”
“他已经走了呀,已经走了!”翻译大声说,“您知道吗,他走得可急啦!鬼知道他这时候在什么地方!”翻译挥动着两只长胳膊,活像风磨的两个大翼片。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声明:他必须亲自见见外国演员。但翻译拒绝了这一请求:这绝对办不到,先生很忙,他正在训练猫。
“如果您愿意,可以给您看看那只猫。”卡罗维夫提议说。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也拒绝了他的建议。于是翻译马上向主任提出另一个出乎意料的、但却很使他感兴趣的建议:
鉴于沃兰德先生无论如何不愿住旅馆,喜欢住得宽敞些,翻译问房管所主任:能否在沃兰德先生于莫斯科大约一个星期的演出期间,把这整套住宅,也就是包括柏辽兹那三个房间,全部都租给沃兰德先生使用?
“您看呢?反正死者已经无所谓了,”卡罗维夫用嘶哑的声音对主任耳语说,“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您自己也明白,房子现在对死者还有什么用?”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有些迟疑不决,他说外宾照理应该住到大都会饭店去,根本不该住在私人家里……
“我对您说过了,这位先生有些怪脾气,”卡罗维夫又凑到耳边说,“电知道他为什么,硬是不愿意去住旅馆,说他讨厌那些地方!这些个外国旅游者呀,简直是骑在我们脖子上!”卡罗维夫指了指自己青筋暴露的细脖颈,像说私房话似地小声诉苦说,“您信不,恨不得把我折腾死!这些人啊……这些个坏透了的狗崽子,要么搞特务活动,要么就横挑鼻子竖挑眼,这也看不上,那也不对心思,把你折腾个筋疲力尽!……再说,全租给他对你们房管所也大有好处吁!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明明可以大捞一笔嘛2这个人对钱倒不在乎,”卡罗维夫回头看了看,贴近主任的耳朵说,“是个百万富翁!”
翻译的提议显然很实惠。建议本身虽说很像个样子,但听听提议者那语气,看看他这身穿戴,尤其是鼻子上那副没人要的讨厌的夹鼻眼镜,可又大不像样子。因此,主任心里七上八下,一时拿不定主意。不过,最后他还是决定接受这个建议,因为,说来叫人伤心,近期住宅合作社的亏损情况很严重啊。入秋以前应该买进一批取暖用的石油,可油款至今还一点着落也没有。如果收进来旅游者这笔钱,或许就能对付过去。但是,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毕竟是个老于世故的谨慎人,所以他向翻译说明:这事他必须首先同国际旅行社取得联系。
“这个我懂,”卡罗维夫大声说,“不联系一下怎么行?!一定得联系。电话就在那儿,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您可以马上同他们联系。在租金问题上,您不必客气,”卡罗维夫一面把主任拉往前室的电话机旁,一面对他耳语说,“不赚这些人的钱,赚谁的?!您还没看见他在尼斯①那座高级别墅呢!嘿!明年夏天您出国的时候,可以绕道专门去看一下,准会大吃一惊!”
①法国东南部海滨城市,游览疗养胜地。
同国际旅行社电话联系的结果出乎主任意外,问题解决得非常顺利、迅速。原来旅行社已经了解沃兰德先生要住在利霍捷耶夫私宅的愿望,对此他们表示没有异议。
“噢,太好啦!”卡罗维夫大声叫道。
主任被他那破锣般的叫声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然后说:住宅合作社同意把第50号全套房子租给演员沃兰德先生一个星期,“租金按……”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迟疑了一下说:
“按每天五百卢布计算。”
这时卡罗维夫又使主任大吃一惊。他喊眉鼠眼地朝着传来沉重的猫跳声的卧室瞟了两眼,用嘶哑的声音说:
“这么说,一星期总共三千五百卢布?”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心想:下面一句准是:“您的胃口不小嘛,亲爱的主任!”但是,卡罗维夫说出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句:
“这点钱算什么!您就要他五千!他也会同意的。”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茫然无措地笑了笑。随后,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柏辽兹的写字台前,而卡罗维夫这时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和干练的作风准备好了书面合同,一式两份。然后他同卡罗维夫两人飞快地进了卧室一趟,而从卧室退出来时,两份合同上都已经有了外国人那字迹豪放的亲笔签名。主任自己也在上面签了名。于是卡罗维夫请主任写一张收到五千卢布的收据……
“不能用阿拉伯数码写,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要写俄语词‘五千卢布’……”他随即拿出五沓捆得整整齐齐的新票子放在主任面前,同时嘴里嘟哝着一些不大适合办正经事时用的词儿:“艾恩,刺猬,得雷!”①
①德语“一!二!三!”的变调俄语发音。魔术师在“变出”某种东西之前的常用语。
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把钱点了一遍。卡罗维夫还时而从旁俏皮地开上一两句玩笑:“银钱现款,当面清点”,“要想放心,亲眼看准”,等等。
数完钞票,主任从卡罗维夫手里接过外宾的护照,以便去登记临时户口。他把现款、护照和合同装进皮包,忍不住又扭扭捏捏地提出了另一个请求:能弄张免费入场券吗?
“这不成问题!”卡罗维夫尖声尖气地说,“您需要多少张,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十二张?十五张?”
惊愕不已的主任急忙解释说:只要两张就行,他和妻子彼拉盖娅·安东诺夫娜用。
卡罗维夫当即掏出便条本——一张剧场头排座位的两人用免票一挥而就。翻译左手把免票麻利地递给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同时右手把很厚的一沓窸窣作响的纸币塞到主任的另一只手里。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朝那沓东西瞟了一眼,脸涨得通红,伸着手直往外推,嘴里嘟哝着:
“可不兴这个……”
“我不听这些!”卡罗维夫凑近主任耳朵小声说,“咱们国内不兴这个,可人家外国人兴这个!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您这样会让人家见怪的,这可不好。何况这事您也费心了嘛……”
“这种事要被发现,会严惩的!”主任压低声音说,同时向周围看了看。
“谁看见啦?”卡罗维夫又对着他的另一只耳朵说,“请问,证人在哪儿?我说,您这是怎么啦?”
这时,照主任后来一直坚持的说法,是发生了一个奇迹:那沓新钞票自动钻进了他的皮包。随后,当疲惫不堪的,甚至是浑身瘫软的房管所主任下楼时,他觉得各种思绪在脑海里旋风似地团团打转:尼斯的高级别墅、训练有素的大公猫、确实无人作证、妻子彼拉盖娅·安东诺夫娜会喜出望外,等等。这些想法彼此互无联系,但总的来说都很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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