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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痧-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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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分钟之后,弗莱明夫妇踉随简宁去了她的办公室。
  他们向简宁咨询了全部购房所需的文件和手续后,告诉简宁,他们准备接受房主的要价,并希望尽快签订购房合同。
  在弗莱明夫妇准备离去的时候,弗莱明太太忽然犹豫了一下:对不起,许太太。她说,我有点儿好奇。你的英语这么好,可我想你不是出生在这个国家,是吗?
  简宁说:啊,我是中国人。
  弗莱明太大接着问:台湾?还是大陆?
  简宁敏感地答道:有什么区别吗?
  弗莱明太太笑了笑:亚洲人很少到美国人的圈子里做生意,特别是房地产。除非他们出生在这个国家。你的英语已经几乎十全十美,只是带一点点口音……
  简宁的笑容变得僵板,觉得那个女人的声音比石板刮锅底还刺耳。
  弗莱明先生仿佛察觉出简宁表情的微妙变化,插话说:其实,我们许多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英语说得还没有许太太好。像那些美国南方黑人的英语,还有那些土族的印地安人……
  简宁打断他的话:我是中国大陆移民。可我儿子的英语说的跟美国总统一样好,这能证明什么?
  弗莱明先生舌头拌蒜地忙说:当然,当然。
  他们瞪着眼睛望着简宁,除了“再见”,好像再没什么可讲的了。
  看着弗莱明夫妇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简宁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平日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遇事也能让人三分。何况,弗莱明夫妇显然是无心的,并没有什么恶意。
  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这种没由头的龃龉,弄不好,能把一桩几乎到手的生意搞砸了。
  真不知自己是搭错了哪根神经。
  简宁懊恼地坐在办公桌前,半天打不起精神。最后,她决定既然没情绪,不如早些收工。回家见了丈夫儿子也能换个心情。
  简宁开车出来,先去了“中国超市”。在接大同的父亲到美国之前,简宁难得上中国人开的食品杂货店买东西。倒不是因为距离远,嫌麻烦,在圣路易斯市居家生活的人们,都不会把开车十五二十分钟当回事。再说,这几年,中国店零零星星开了好几家,到哪儿去办事,顺路捎点儿豆腐青菜也是方便的。讲心里话,她是故意回避。她不想重新进入那种氛围,她不愿意有回头看的感觉,她不想进入那种满眼都是中国人的环境。
  中国人和中国人扎堆儿,容易形成一种文化屏障。这种屏障给人带来虚假的心理安全感,同时,也是进入美国主流社会的重要障碍。她忘记是从哪本书上读到的这几句话,但精髓却领会得很深。她和丈夫来到美国,付出了很多,她不指望走什么捷径,只希望付出能有所得,只希望付出和所得是一致的,努力能有成效。她相信,在这片公平竞争的国土上,你不拒绝机会,机会就不会拒绝你。或许因为女人本来就比男人更善于改造自己,适应环境。简宁在英语飞速提高的同时,很快感悟到黄油果酱牛奶面包,比咸菜稀饭面条馒头有无比的优越性。虽然,有时丈夫在餐桌上流露出思乡怀旧的情绪,但简宁总是有办法提醒丈夫,自己整日忙里忙外,中国饭食的确做起来费时费力。惯常体恤妻子的许大同,自然尽力减低了伙食标准。现在,公公来了。公公是来和他们同住的。
  公公一生坎坷,古稀之年迁居异国,语言环境种种不便,再在其他生活细节上要求他改变,就未兔太不通人情。简宁只好不动声色地重新调整生活,馄饨包子豆浆油条也恢复到家庭日常的菜谱上。
  简宁走进店门,直奔调料部。许毅祥提出因为大同得奖,晚上他要包顿三鲜馅饺子祝贺。吃三鲜馅饺子自然要沾镇江醋。简宁拣了瓶香醋的同时,又选了小磨麻油和四川辣酱。丈夫口重,吃面食喜欢姜葱麻辣一齐上。
  在货架间徘徊了几分钟后,简宁开始往推车里飞快地扔进豆腐、皮蛋、海蛰,还有两磅鲜发笋尖和八只猪脚。
  许太太,买这么多东西,要请客啊?
  简宁诧异地抬起头,看见一张白净而多肉的女人的面孔。简宁熟悉这张面孔,在圣路易斯的中国人当中,这张面孔虽不出众,却有相当的知名度。
  刘校长?今天这么巧。简宁客气地答对。
  刘校长叫刘茵,并不是教书出身。在国内,她学的专业是新闻,在一家著名电视台做新闻记者。十年前,随到圣路易斯的华盛顿大学医学院讲学的丈夫来到美国,先是做了一阵无聊的家庭妇女,后来,为了打发时光,在家里招了几个熟人的孩子教授汉字。
  渐渐名声传开,华人子女想要学习中文的纷纷找上门来。她突然发现自己在一些人眼中变得重要了。就像是本来想在旧衣服上打个补丁,结果,这个补丁在别人看来,竟成了流行时装上新潮的标志。兴致所至之下,她有了开办中文学校的念头。几番周折后,学校终于成立,并且影响越来越大,她也成了圣路易斯华人圈里的名人。她办中文报纸,搞华人文化中心,最后被众人推荐为中国人协会会长。简宁刚做房地产生意时,生人生地,很难了一阵。
  刘茵知道了,尽其所能地介绍了一些学生家长给简宁,其热心和诚挚,至今提起还叫简宁感激。
  买点儿方便面。家里老不开火,方便面再供不上,我们家那位要跟我离婚了。刘茵嘻嘻哈哈地说。
  刘茵的先生如今不仅在医学院教书,还在城里开了一个中医诊所,生意红火。刘茵办中文学校,办报纸,也有进项。家里本是收入丰厚,可由于两人都忙,日子过得凑凑合合。女儿在私立学校寄宿。他们夫妇俩有时间就下餐馆,没时间就吃方便面。锅灶永远是冷的。他们这种状况成了朋友圈里的笑谈。
  总吃方便面不是个办法的。那里面含有防腐剂,吃多了……简宁欲言又止。
  吃多了长癌。刘茵没心没肺地补了一句。老李也这么说,可他饿了照吃不误。老李是刘茵的先生,年纪比刘茵大十来岁。这种差异,造成了他的“妻管严”顽症,在家里家外说话都不管用。
  刘茵说:好久没看见你们儿子了。快五岁了吧?
  简宁嗔道:是啊,淘得吓死人。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遗传基因。
  刘茵立刻说:淘气的孩子聪明。送我们中文学校来吧。
  这种年纪是学语言的最佳期。再大了,就吃力了。
  简宁顿时面有难色:不知道他肯不肯去。再说,从下个月开始,我准备把他的钢琴课从一星期两次改成一星期三次。他的老师说,他在音乐上挺有天赋。
  别担心。小孩子家,你给他多少,他就能学多少。
  还是让我跟大同再商量商量吧。
  见简宁搪塞,刘茵不好勉强,笑呵呵地说:行啊,等你们商量好了,跟我打个招呼。
  哦,对了,今天中国人协会有活动,你和许先生要不要去坐坐;简宁抱歉道:下次吧。
  今天我们有了安排,走不开。
  简宁告别了刘茵,结了账,出了“中国超市”。她一边开车往家的方向走,一边感到隐隐内疚。她想,要是在别的事情上,自己说什么都会给刘茵这个面子。刘茵人好不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嘛。可儿子的语言问题,却是个原则大事。她一直坚信,语言细胞靠日月时光浸润,英语的纯净度要从婴儿培养起。为此,她和丈夫有过争论,好不容易才达成一致,现在,怎么能从她这儿首先破坏协议呢?刘茵那里欠的情,她总有一天会还。儿子的一生前程,却是开不得玩笑。
  晚上好,许太太。守门人唐那休。奥伯曼站在台阶上,殷勤地和简宁打招呼。
  简宁对他点点头。
  这个唐那休。奥伯曼生得眼白多,眼仁儿少,不熟悉的人都以为他对人很怠慢。甚至据说,住户中有特别厌恶他的,曾悄悄联络人想将他解雇,但没有得到呼应,才不了了之。其实,奥伯曼禀性朴厚,心肠很软,工作也算尽职。惟一不足,大约就是他有时过于热心,多言多语。
  简宁穿过大堂,走向电梯。喷水池里的喷泉洒着晶莹的水雾,映衬着旁边一片风尾竹碧翠欲滴。
  这是圣路易斯市近郊的一座高级公寓楼,靠近著名的植物园。许大同和简宁同时看中了这里的优雅环境和交通便利,不惜高价在这里买下两套相邻的房子。打通装修后,成为楼里居住面积最大,格局最新巧的住户。
  简宁上了八楼,推开大门,进了门厅,边脱衣服,边大声说:爸,我回来了。许毅祥围着围裙,应声从厨房端着菜出来。
  简宁问:大同呢?
  许毅祥回答:他刚才打了一个电话,马上就回来。
  简宁哦了一声,眼睛看着许毅祥手中的碟子,笑着说:您又做好吃的了。
  嗨,凑合着做。在美国不比国内,料不齐……
  大同的母亲十五年前因车祸过世,许毅祥一人拉扯着独子度日,竟也练出了过人的烹调技艺。自从儿子接他到了美国,他主动将打理一日三餐的任务全权包下。家里天天改善伙食,把许大同和丹尼斯吃的脸颊红涸。只是简宁看到公公天天在厨房煎炒烹炸,弄的油烟四起,心里难免怀念旧日镜面似的洁净。但丈夫和儿子的满意是显而易见并有说服力的,她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把自己的想法吞在肚子里。
  简宁走进餐厅,见丹尼斯正坐在地板上,用一枚铜钱在一只玩具小猴儿身上一下一下地刮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疼,不疼,乖宝宝。你病了,好好听话,我给刮痧,你的病马上就会好的。
  简宁奇怪地问:丹尼斯,玩什么呢?
  丹尼斯一脸认真:刮痧,我在给它治病。他病了,肚子疼。
  简宁疑惑地看着丹尼斯和那只猴子。
  在餐桌前忙碌的许毅祥对儿媳解释道:这孩子下午不舒服,肚子疼,可能是着了凉,我给他刮了刮痧。
  简宁赶紧用手试试丹尼斯的头:不发烧吧?
  丹尼斯嘻嘻地冲着妈妈笑着。
  简宁回头问:您说什么,刮痧?怎么不给他吃药呢?
  许毅祥无奈地说:药瓶上全是英文,我看不懂。
  简宁掀开丹尼斯的衣服,发现后背上一条条的红印,不由得十分心痛,说道:怨我,明天我就把药瓶都注上中文。
  许毅祥一阵沉默。就在这时,许大同恰好进门,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忙走过去,捏了捏简宁的手臂:没事,没事,小时候我爸就这么给我治病的。
  可现在是什么年月了?简宁嘟嚷着瞥了眼丈夫。
  治病嘛,手段不同,效果一样就行。
  许大同说着轻轻地在妻子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简宁知道丈夫是在哄她。丈夫要做孝顺儿子,又要体贴妻子,丈夫就有了丈夫的难处。若想让丈夫不为难,她就必须让步。
  简宁一直自诩自己是贤慧而识大体的女人,她只好勉强地转开话题,问许大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许大同不答,躲闪过她的问话。
  简宁耸耸鼻子:哈,你喝酒了?
  公司同事为我获奖高兴,大伙儿开了一瓶香摈。许大同随即将视线投向还在玩着玩具小猴儿的丹尼斯:儿子,叫爸爸。
  丹尼斯没有理睬他。
  许大同蹲下身,拍拍丹尼斯的脸颊:爸爸今天打你不对,爸爸给你道歉。
  丹尼斯站起身走向餐桌:你以前从来没打过我,打小孩的爸爸不是好爸爸。
  丹尼斯绕到餐桌的另一边爬上一把椅子。许毅祥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丹尼斯指指许毅祥:我今天跟爷爷坐,不跟爸爸坐。
  许毅祥把饺子放在桌上,看着眼前的情景有些奇怪:他这是怎么啦?
  许大同窘迫地对爸爸说:我今天打了他,他不理我了。
  许毅祥笑呵呵地坐下,摸着丹尼斯的脑袋说:小家伙,太小气了,还跟爸爸记仇?
  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成材嘛。
  丹尼斯困惑地问:爷爷说什么?
  许大同解释:爷爷说,爸爸打你是为你好,是因为爸爸爱你。
  丹尼斯眨着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爷爷,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我打保罗也是爱他喽?
  许大同楞了一下,对丹尼斯的反应既惊讶又带有钦佩。
  这小于脑瓜子太好使了,把他爹都给绕进去了。以后我得留心,别成了他的话把儿。
  许毅祥弄不懂儿子和孙子卿卿咕咕用洋文在说什么。他掏出烟盒,不慌不忙点着了一棵烟。
  简宁端着红酒和橙汁从厨房出来,她看见许毅祥口中喷出的烟雾,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走到窗前,推开了玻璃窗。
  坐在餐桌靠窗位子的许大同立刻打了个寒战:简宁,你干什么?
  简宁小声说:二手烟对孩子不好。
  许大同瞪了她一眼:别那么事儿。感冒了对孩子好不好?
  简宁不答,和言悦色地转向许毅祥:爸,你喝什么?
  小夫妇间的眉眼尴尬,让许毅祥猜到了什么,他低头掐灭了烟:啊,红酒吧。今天是大同的好日子。
  丹尼斯跳起来喊着:我也要喝红酒。
  简宁斥责道:小孩子喝什么酒。橙汁有营养,妈妈给你倒橙计。说着她把橙汁倒进丹尼斯的玻璃杯。
  丹尼斯耍赖:可口可乐很有营养,你却不让我喝。
  简宁根本不怕儿子耍赖:可口可乐含上瘾成分,而且坏牙齿。
  丹尼斯不服地瞥了妈妈一眼。他奇怪为什么妈妈永远都显得很有道理,凭直觉,他以为妈妈的道理十分可疑。他不再做声,却悄悄伸出手去抓盘子里的饺子。
  简宁立刻将这一不轨行为捕住:丹尼斯,别像个野蛮人,用叉子。
  丹尼斯缩回手,扫视着桌面,嘟起嘴:为什么爷爷不用叉子?
  爷爷是爷爷。
  那我也要当爷爷!丹尼斯说着,去抓许毅祥手里的筷子。
  许毅祥被一桌子的英文早已弄得很闷,现在,孙子突然闹到他的身上,他顿时有了情绪,也有了交流的话题:好,好,爷爷教你用筷子。他把着丹尼斯的手示范着:看到没有,这是食指,这是中指,要握住。
  简宁笑着说:爸爸,这孩子太没规矩了。
  许毅祥:谁说的。这孩子好奇心重,肯学习。接着他用中文一字一板地对孙子说:你会说筷子吗?跟爷爷学,筷……子……
  丹尼斯手摸着筷子,嘴里模仿着:筷……子。
  许毅祥乐不可支:嗨,说得好,真是个聪明宝贝儿。
  简宁在一旁着起急来,忙用英文纠正: ChopstickS。丹尼斯,用英文说,Chopsticks。丹尼斯茫然地看看爷爷又看看妈妈。
  许大同微微皱起眉头:算了,你把他搞糊涂了。
  简宁瞥着丈夫,低下头。
  许大同伯父亲误解,打圆场道:我读过一篇文章。专家说,孩子用筷子锻炼手指,会变得聪明。
  许毅祥点头说:对嘛,中国的筷子有几千年历史了。洋人的刀叉怎么能比?
  桌子上一时没有人再说话。
  许毅祥给丹尼斯碗里夹着菜,忽然想起什么,感叹到:真没想到今天会遇上老霍。
  我们至少有七八年没见了。大同,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翻墙到霍叔叔院子里去偷枣儿的事吗?你的画儿也没少让老霍指点呢。
  许大同笑起来,问:霍叔叔现在在干什么?
  还是他那行吧?今天没来得及细聊,下回我问问他。许毅祥自顾自想着又说:老霍答应要带我在圣路易斯好好转转。密西西比河上有赌船,去一趟可以领十五美金,是真的吗?
  不是领,是发。
  嗨,反正一样嘛。老霍约我去看西洋景呢。
  简宁插话道:大同,今天那些游行抗议的人,对你们公司的业务真的不会有什么影响吗?
  许大同摇头:我也不清楚,这事儿得问约翰。
  其实,我也觉得你们那些游戏是有点儿太血腥了。简宁皱着眉:整天打呀杀的。
  许大同嘻笑着说:那可都是我的心血和成功啊。
  简宁撇撇嘴:也是你们公司的生财之道。说,自从你当了公司的软件形象设计师,公司的业务量翻了多少倍?
  那都不是白干。约翰已经提出,明年让我当公司的合伙人了。
  丹尼斯被大人们一直忽略在一边,相当无趣。他眼睛骨碌骨碌转着,突然大声喊起来:筷子,筷子,筷子!
  大人们顿时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许毅祥赞许地响应:对,筷子,我孙子的脑瓜儿真灵。
  爷爷给你点儿奖励。
  简宁盯了一眼许大同,欲言又止。
  许大同知道简宁梗在嗓子里的东西不吐出来,大家都透不过气。他挑明道:你不觉得咱们家有孩子在场,只能说英文的规矩,会让爸爸觉得很不舒服?
  简宁将视线投向公公。只见许毅祥抱着丹尼斯,正打算用餐巾纸给他叠小狗。
  她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明年丹尼斯就要申请上查斯特菲尔德私立小学了,没有好的英语环境,他怎么能考得上呢?
  许大同无奈地叹口气,尴尬地对许毅祥和儿子说:爸,快吃吧,菜要凉了……
  今天是圣路易斯中国人协会活动的日子。这个日子对圣路易斯的许多中国人来说是很重要的。
  刚开始组织协会的时候,刘茵只想为朋友们三五个月一次聚会搞个好听的名目,总不能是“老餐会”或者是“胡诌会”吧。可一旦搞了起来,形式内容便逐渐变得严肃了。
  大家都是学有所长的人,光是吃吃喝喝,太不过瘾。“神仙会”聊天也想聊出个名堂。
  于是,会员们轮流坐庄,隔一段时间,便选择一家住宅当会场。大家各带一个拿手好菜赴会,边痛饮痛吃,边就实事、政治、科技、军事、经济、文学的某个领域东扯西扯,畅所欲言。这种聊天往往既撒开去,又拉回来,最终和每个人的实际结合得很紧。
  无论是孩子教育、房子贷款,还是移民手续、职业转换,都能在侃山的过程中寻找到或详或略的答案。所以,聚会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免费讲座和专家咨询。这使得协会的活动不断花样翻新,每次发通告都会一呼百应。这让刘茵觉得面子十足,可又感到担子挺重。
  刘茵匆匆赶到高津师的家里。高律师是上海复旦大学法律系毕业的高材生,在美国读了学位后,加入了一家美国人开的律师事务所。来往客户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公司,过手全是百万的生意。但他只要有空闲,仍旧很关心中国人协会的事情。今天的活动是借高律师家的风水宝地。高律师人高马大,高律师家的房子也十分明亮定绰。在这里搞聚会,来者自然踊跃。
  刘茵拎着两箱啤酒走进高律师家门。每次聚会客人带饭食,主人提供酒水,这已成惯例,惟有刘茵例外。她自己不开火,买现成熟食,又常在主妇们比较菜肴手艺口味时遭人讥笑。所以,她干脆宣称,自己既然是协会会长,便有主人的义务,提供酒水理所当然。这样,她的两箱啤酒成了聚会必见的风景。
  高律师把刘茵迎进厨房,告诉刘茵,今天他太太专门把在餐馆做厨师的表兄请了来,给大家做薄饼和烤鸭,问刘茵有什么意见?
  刘茵哈哈地笑道:我有什么意见?我的意见是每次聚会都有人把自己的表兄表弟请来献技。这条意见作为今天协会的提议草,交给大家表决一下?
  客厅里人渐渐多起来,有人边向香味撩人的厨房张望边打听:今天的议事主题是什么?
  请高律师讲讲当前的美国经济。刘茵答道。
  美国经济有什么好讲的?火烧火燎的好呗。
  是啊,所以,我们要讨论一下目前条件下,个人如何进行投资理财。
  这个话题一宣布,底下就热闹起来。君子取财有道。这些文质彬彬的学问人对挣钱比一般人还认真和兴致勃勃。
  高律师谦和地说: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讲的,算是抛砖引玉吧。别人一定比我有高见。像维克多。赵他们专给共同基金做投资顾问的,他们的建议会更具体。
  刘茵打断他:算了,我要是有你那个能耐,就一定不谦虚。要我看,投资不一定非得行家才能做,关键是机会。三年前,我给我先生、女儿和我自己各买了一百万的人寿保险,每年保证不少于百分之十二的回报,还有分红。这种投资比定息和债券还会算,收入免税,还没风险。
  高律师愣了愣:这种好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刘茵得意起来:我也是偶尔碰上的,觉得不错,介绍给协会里的不少朋友。你要是感兴趣,我把那个卖保险人的电话给你。他叫麦克,也是中国人。听他一解释,你就全明白了。
  是哪家保险公司?
  大都会保险公司。全美数一数二的。
  高律师的脸上显出隐约的忧虑,犹豫片刻:你要是不在意,把你当初签订的合同和其他文件拿来让我看看好不好?
  我虽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我希望你这份投资没有其他法律问题。
  珍妮心事重重地站在镜子前。她已经画好了妆,吹好了头发,换好了衣服,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丈夫回来便可以出门了。今天在母亲家里有一个晚会。晚会是珍妮的继父艾瑞克搞的。珍妮的父母在珍妮少年时便离异,各自组织了新家庭。自花枝招展的母亲带着珍妮搬入药商艾瑞克。金的豪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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