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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观音-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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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军的母亲其实还不到退休的年龄,可能因为单位里的人事矛盾不胜其烦,所以上班上得一直心情不佳。安心一回广屏,她便下了提前退休的决心。她符合提前退休的条件,而且妇联也在精减人员和机构,有人自愿提前退休组织上还求之不得呢。她下这个决心的最直接的诱因,就是安心隆起的肚子让她突然有了做奶奶的渴望。而做奶奶抱孙子享受天伦之乐的感觉,常常是和解甲归田联系在一起的。
  对一个家庭来说,迎接一个新生儿诞生的过程是最幸福和最祥和的,它的诱人之处是这个家庭的每一个成员和每一个生活的细节,都会因为这个小生命而浸染在对未来的幻想中。孩子也是社会的未来,也是人类的希望,因此这幻想既是父母的本能,又显得比较高尚。他们为孩子准备了很多小衣服和玩具和用品,买了和借了很多关于幼儿喂养和智力开发的书籍杂志。铁军还买了不少俊男美女鲜花海洋之类的照片,挂在安心随处可见的地方,说这是现代胎教之一种——怀孕时常看美丽的东西生出孩子来也会开朗漂亮。
  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是这家里最常讨论的问题,预先想出的名字几乎可以盛满好几箩筐。男名女名都起了不少,还有一些不男不女或可男可女的名字,也一一排列在候选名单当中。据说现在男孩儿起女名和女孩儿起男名或不论男女起一个中性的名字都很流行。其实给孩子准备名字也是在进行某种幻想和表达某种期望,总归是想用名字的含义道出大人对后代的企盼和定位。
  安心一直希望生个女孩子,她给孩子选择的名字都是富于诗意的、浪漫的和飘逸轻盈的,如:虹云、彩梦、小舟、远亭、萧萧、素女……等等。
  而铁军和他母亲则希望生个男孩,从他们给孩子选择的名字上,可以看出他们给了自己的后代太多安邦定国的使命和济世达人的任务。他们希望这孩子事业上有不凡的成就,虽然是以革命的名义,但骨子里却是耀祖光宗的思想。如:济民、成相、耀华、振华、治国、建伟……之类。
  安心想,到底用什么名字最后还是铁军说了算,而铁军最后肯定还是听他妈的。
  在怀孕的这段日子里,安心是这个家庭里最受照顾的成员。晨昏起居,饮食出行,无一不被各种关怀措施和繁琐的提醒包围着。尽管,她知道,这是为了张家的后代,但被关怀的直接对象毕竟是她本人,因此她不能不倍感婆婆的恩德和夫婿的深情厚意。
  安心在婆家的言行举止一向是比较注意的,怀孕之后也并不敢母以子贵摆少奶奶的样子。关于这一点她妈妈一再地提醒过她。她从小受她妈妈的影响,做人做事比较低调,小是小非不去计较,与人聊天从不飞短流长,日常生活中绝不轻易求人,绝不随便受人恩惠。女人做到这一点挺不容易的,这是她最敬佩她妈妈的地方。她把这归结为她妈妈有文化。有文化的妈妈对安心的影响,比沉默寡言,只知道行医卖药的爸爸,要大得多了。
  虽然身怀六甲,但在婆家每天的家务活儿,她还是抢着去做。有些小时候在自己家从来不做的活儿现在都得抢着做。婆婆的衣服丈夫的衣服她都洗。婆婆但凡抱怨儿子,她必是先站在婆婆的立场上声讨丈夫,等婆婆气消了再委婉地维护铁军几句。凡是看不惯婆婆的地方,只在自己心里消化,从不挂在脸上嘴上,更不在丈夫面前嚼舌。有句话她妈妈跟她说过不止一次:好媳妇两头瞒,坏媳妇两头传。是非都是越传越多的。她妈妈还跟她提醒过:千万别在背后说别人的坏处,说别人的坏处对你自己绝没任何好处!这些话她还真记住了。
  除了多干活少是非之外,一般家庭里最容易发生纠纷的是什么呢?是钱。经济上的事儿处理不好最麻烦。所谓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在安心看来,难的主要是经济利益的问题。她是一个工资不高的见习警官,大学刚毕业又没有积蓄,在婆家生活主要花婆婆的家底和丈夫的工资。婆婆一家也都是挣工资的,生活并不宽裕。婆婆在妇联,铁军在市委宣传部,基本上都是清水衙门。铁军去南德当记者这半年,也没捞到太多的外快,有偿新闻现在也不比以前来得公开了。所以,安心在婆婆家尽量节俭,自己不花钱,也不管钱。她爸爸妈妈到广屏来看过她一次,给亲家母带来好多清绵的土产山货。清绵是出中草药的地方,有“一屁股坐得着三棵药”之说,安心的爸爸又是办药材作坊的,所以给亲家带了些名贵的鹿茸片和一些中成药,都是云南的名优,什么人参再造丸、珍珠抱龙丸之类。不过这都不是安心爸爸那个作坊的出品,而是在国营药店另买的礼品盒,不然拿不出手的。他们走的时候,又给安心塞了五千块钱,他们一走安心全交给婆婆了。这也是她妈让她交的。她妈不是怕亲家挑理,主要是想让安心在人家做媳妇别太受气。五千块钱对安心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几乎用去了他们那时能拿出来的全部现钱。安心那时候才刚刚知道,她爸爸的那家名为中药加工厂的作坊早就赔了本,关门歇业已有半年多了,还缠上了一身说不清道不白的三角债罗圈债。二手商还不上他们的钱,他们也还不上药农的钱,和债权人债务人整天的打架,就差打官司了。她妈妈对安心说:你爸不懂做生意,这个下场也是意料之中的。这事我会帮你爸处理好,你就别操心着急了,也别跟铁军和你婆婆他们说。
  安心当然不会说了,云南人最要面子,连她妈妈这样通达的人也不能例外。
  其实,安心的爸爸妈妈不来送礼送钱,安心在婆家也不会被亏待,一来她早已深得婆婆的喜爱,二来她怀的又不是别人,是张家一脉单传的后代。年纪大的人,包括铁军妈妈这种当了多年共产党干部的人,骨血继承传宗接代的观念实际上还是很深的。嘴上都不说,骨子里其实有。
  谢天谢地,在火把节快要到来的时候,安心如愿生下了她的孩子。孩子很健康,大人也平安,连生产过程都比一般人来得更加顺利。
  是个男孩儿。他们原先起好的那一大堆名字全部作废,最后是由铁军的妈妈专门请那位曾经给安心铁军做过证婚人的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给起了名字,名叫张继志。这名字乍听上去太通俗了一点,但对铁军的孩子来说,却另有一番意义。
  因为铁军的父亲名叫张志,那位人大副主任说:张志同志革命一生,高风亮节,为人师表,他的子孙应该像他那样生活和工作,做他那样的硬汉子!铁军的母亲几乎热泪盈眶,她很久没有听到别人,特别是高层的领导同志,提及和评价她的亡夫了,因此感情有些激动,思绪万千,感慨万千。好,就叫张继志,既是继承张志的骨血,又是继承他的遗志,这个名字老领导起得太有水平了。
  孩子在医院观察了四天,一切好得不能再好。第四天下午,铁军弄了个车,接母子回家。安心坐月子坐得极其享福,甚至可以对婆婆主动吆来喝去。是婆婆要她吆来喝去的。她一要干什么婆婆就跑过来嚷着说你别动你别动,你要什么我去拿。一个月后安心照镜子,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自己这张小脸也能胖成像邻家大嫂那样透亮滚圆。
  满月那天他们本来想出去找个酒楼办一桌席的,但从经济上盘算再三还是算了。安心说服了要面子的婆婆,把这桌席摆在了家里。在家里请的人范围可以小一点,精一点。一来安心觉得没必要那么铺张,家里本来就不那么富裕,不富裕就犯不上硬撑着面子摆阔气。二来她现在这张胖脸,也不想到大庭广众之下去展览。她想,无论如何得抓紧减肥,以后婆婆再逼着她吃那些鸡汤鱼汤下奶的汤她坚决不能再吃了。
  那天请的人都是张家的近亲和老友,最受礼遇的,当然还是以市人大邢副主任为首的那几位铁军父亲生前的老战友。人人都夸这孩子。这孩子才一个月可那白胖劲儿像三个月的,几个女宾喜欢得轮流抱,个个爱不释手。男人们则评价了这孩子的相貌,几乎异口同声说像铁军,甚至还有说像铁军父亲张志的。其实一个月大的孩子是看不出像谁不像谁的,大家不外乎是说个吉利话罢了。当然那孩子胖嘟嘟的憨厚样,确实有点像铁军。铁军喜欢听他们说孩子像他,笑得都合不拢嘴。只有一个女宾说孩子的轮廓像爸爸,可眉眼像妈妈,你看他眉眼多秀气呀,但没太多的人呼应她。安心想可不是吗,人家都说女孩儿一般像爸爸,男孩儿一般像妈妈,这是规律。安心长得就不像她妈,她像她爸爸。不过女孩儿的生活举止和脾气秉性一般都是随妈妈的,男孩儿则随爸爸,这也是规律。
  在妻子坐月子的这个阶段,是每一个做丈夫的男人最能表现责任心的时候。铁军那时每天下了班就早早回家,从不在外耽搁流连。洗衣服洗尿布,熬奶做饭,都是他的事。夜里给孩子换尿布,哄孩子睡觉,也是他的事。白天安心和他妈妈带了一天孩子,他妈妈钉不住晚上再折腾,安心也需要保证睡眠。保证睡眠也就保证了奶水。所以晚上的活儿都是铁军的事儿。好在白天他在班上还可以打个盹什么的,宣传部那种机关,这方面管得不严。即便如此,孩子还不到三个月的时候,安心的奶水还是跟不上了。人也大大地瘦了下来。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她身体没毛病,只是神经有点紊乱。这个总是啼哭的孩子和孩子奶奶对孩子事无巨细的操心关怀,使安心的精神压力太大了。奶水先是不畅,继而枯竭,只好靠喂牛奶,再喂一些婴儿补品,以保证营养的充分与均衡。现在这类形形色色发婴儿财的补品多不胜数,大人们看了那些自吹自擂的产品说明就往外掏银子然后就往孩子嘴里灌,安心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这孩子吃什么吃多少她已很少有权自主决定,大都要听从铁军妈妈的主见和指挥。
  孩子快四个月的时候,潘队长代表队里来广屏看了一次安心,带着队里一些同志凑钱给安心买的补品(又是补品,包治百病的口服液之类)和给孩子买的几样简单的玩具,找到了安心婆婆的家。安心挺感动的,队里来人看她,还给带东西,这使她又想起了自己几乎快要忘掉的职业和集体。东西虽然不多,但缉毒大队那些干警的经济条件她最清楚,凑点钱出来很不容易。
  安心见到潘队长高兴极了,说实在的,她挺想老潘的。她拉着老潘在客厅里坐下,沏茶倒水,又把孩子的照片拿出来给老潘看。那天正巧是铁军爸爸的生日,铁军妈妈抱孩子带着保姆到革命公墓给老伴送祭品去了,也让老伴看看他的后代。安心感冒了没跟去,要不然潘队长来就得撞锁了。
  在潘队长面前,安心的话变得多起来——关于队里的工作,大伙儿都怎么样了,等等,她想知道的情况太多了。她的提问一个接着一个,快得甚至等不得潘队长的回答,队里和她关系好的人几乎都问到了。老潘回答了她的问题,也问了她一些问题,诸如身体怎么样啊,睡眠怎么样啊,和婆婆相处还行吧之类。半小时后,老潘看了看腕上的表,安心以为他要告辞了,挽留的话还没说出口,老潘的口气突然有了些转折,虽然不算明显,但安心还是感觉到了。
  “我今天来,看看你和孩子都好,就放心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来也想来和你商量一下,就是毛杰那个案子,恐怕你这两天还得回一趟南德。”
  安心这才意识到潘队长来广屏,并不单纯是为了看看她和给她送点东西,他来看她还有公事。她脸上那副孩子般快乐的表情马上收束起来,从潘队长一进屋就停不住的笑容也停住了,代之以一脸的疑问:
  “毛杰?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老潘没有回答,或者说,他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沉默地看看安心,心事重重地摇了一下头。
  第十五章
  从法律的角度说,毛杰的案子还没有结。如果仅仅是没有结的话,那还算不上什么,问题的关键是,这案子搞来搞去搞到现在,看样子像是结不了啦!
  毛病全都出在法庭上。
  在公安局进行预审的时候,毛杰就矢口否认对他进行贩毒活动的指控,一口咬定他只是替家里给一个开小店的亲戚送东西。他声称他送的东西仅仅是茶叶,到了船上碰上了他过去的女朋友,那女朋友让他把一只挺沉的帆布箱帮忙拎到岸上去,一上岸他就被捉,一打开箱子才知道里面原来是毒品。按照毛杰的这个说法,他不仅没有罪,不仅是无辜的,而且,简直就是被公安陷害的。
  问题是现在法院都实行司法公开,独立判案了,法院只按法院的原则判,谁说什么都不顶事。法院的原则是什么?——事实是根据,法律是准绳。事实是什么?——法律上的所谓事实就是:证据。
  毛杰的母亲在庭审中的供词,决定性地救了他儿子的命。她在铁证如山的情况下没做任何招架便承认了她和被击毙的丈夫从事的贩毒勾当,但她表示她的儿子毛杰绝不知情。她说那天她和丈夫都生了病,才让毛杰到乌泉去取货。她只告诉毛杰找一个拿帆布箱的人,然后把旅行包交给他,把帆布箱拿回来,如此而已。她这个说法在情理上是成立的,用她自己的话说,我们自己干就干了,干什么让孩子冒这个险!在审毛杰母亲的时候,毛杰是作为证人出庭的。在法庭的质证之下,毛杰最后承认了他母亲的说法。他母亲把这事一口咬住了,明摆着是拼死保他!在法庭上,面对腿伤尚未痊愈还一瘸一拐的母亲,在母亲一再大声强调儿子完全不知情时,毛杰就哭了。然后他认同了这个供词。
  法官面对毛杰的哭泣,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原来不是说是一个女的让你帮忙把那个帆布箱拎到岸上去的吗?到底是那个女的让你帮忙拎到岸上去的,还是被告人梁凤芝(毛杰的母亲)让你把那只帆布箱带回来的?”
  毛杰泣不成声,他知道母亲的用意,他也知道如果他承认这帆布箱是他母亲要的他母亲就完了。他抬头看着被告席上他的母亲,他的母亲也看着他。母亲那张面孔看上去死板着,没有一点表情。审判长又厉声问了一遍,毛杰的声音全哑了,但他终于做出了以下的证词,他的证词不仅开脱了自己,同时也肯定了母亲的死罪。
  “是,是我妈妈叫我把那个帆布箱带回来的……”
  “你知道那帆布箱里装了什么东西吗?”审判长问。
  “知道。”毛杰还有些哽咽。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我上岸的时候被抓住以后知道的。”
  “是怎么知道的?”
  “是警察说的。”
  “警察怎么跟你说的?”
  “警察说箱子里装的全是白粉。”
  ……
  对毛杰母亲的审判进展得比较顺利,法庭在进行了充分的庭审调查和简单的辩论之后,宣判被告死刑,立即执行。宣判毛杰母亲死刑时毛杰不在庭上,但这个结果他在前一天出庭作证时就应该想到了。
  接下来对毛杰的审判就比较麻烦了,虽然毛杰手执一箱毒品被当场擒获,但认定他犯罪的证据并不铁定。毛杰的拒不认罪和他母亲的关于毛杰并不知情的供词,控方在证据上无法推翻,在这种情况下法庭自然不能硬判有罪。休庭时法院向检察院和公安局通报了这个形势,请公安局看看是否可以找到新的证据来支持对毛杰的起诉,否则,从法律上讲,只能宣布无罪,或者由检察院自己主动撤诉。主动撤诉对检察院来说,比由法庭宣告无罪面子上好看一点。
  检察院说:也好,那我们主动撤诉,以证据不足为理由,发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
  公安方面连忙叫停,希望法院先别急着判无罪,希望检察院也别急着撤诉。公安局法制办的同志说:容我们再研究研究,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突破口,再说。
  当天,公安局内部经过一番紧张研究,决定由潘队长连夜赶到广屏。第二天潘队长便找到了安心婆婆的家,连看望安心母子,带说这件事情。当然,主要还是说这件事情。
  老潘说:“我记得你说过你和毛杰在船上交货的时候还聊了几句,毛杰让你以后别再干这种贩毒的事了,他说这种事不是女孩子干的,你还记得他说的这些话吗?”
  安心说:“记得呀,好像他就是这么说的。那时候船快要到岸了,周围人都挤着下船,我们也不可能说得太多,话也不可能说得太明。”
  老潘说:“这就够了,这就证明他和你交接手上的东西时,完全知道他自己在干什么!”
  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潘队长,还有队里的其他一些人,陆陆续续地向安心讲述了毛杰和他的母亲在法庭上互相开脱掩护的情形。安心听着,想象那个场面,不免怦然心跳。当然,她也懂得,他们贩毒运毒,罪在不赦,但从母子之情以死相救的单纯角度,确实让安心的心里震动了一下。
  潘队长对安心说:“我们已经和检察院、法院都讲好了,大后天继续开庭。毛杰拘押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所以大后天,要么判了他,要么放了他,法院方面表示不好再拖了。所以你最迟后天就得赶回南德去,我们还要和你一起再仔细研究准备一下。大后天,你要作为检方的证人,出庭作证。孩子你离开几天行吗?不行你就带着他。”
  安心一下子愣了。她明白她一直想要躲避的事情,不但躲不过,而且还不偏不正地落在她的头上了。她愣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潘说:“你如果有困难,希望你无论如何要克服一下,好不好?”
  安心躲开了老潘焦灼的目光,低头结巴了一句:“哦,没,没有。”
  那天在铁军母亲带着孩子扫墓回家之前,潘队长就走了,他乘坐中午的火车赶回南德去了。在老潘走后的第三天一早,安心按照命令,也乘坐中午的火车,返回南德。关于她回南德的原由,她没有跟铁军和婆婆说得过于具体,只说队里要她回去一趟,过去有个案子是她经手的,有些情况要回去交待一下。因为这件事涉及的对象是毛杰,所以她不想跟铁军母子说得那么详细。
  路上,她脑子里反复想这件事,这件事让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的心情。尽管,她知道,她是一名警察,作为一个在诱捕现场执行任务的警察,到法庭上去证明罪犯有罪是她的职责。但是,就本心而言,她确实不愿由她本人站到法庭上去面对自己昔日的朋友。她是问过老潘的,毛杰如果被证实有罪,能判多少年?老潘说:应该是死刑吧。其实不用问她也清楚,她在公安专科学校上学时做过班里的法律课代表,毕业后又在缉毒大队干了那么长时间,那帆布箱里有多少克海洛因她是知道的,多少克海洛因该判多少年刑她也是知道的,就凭毛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帆布箱子这一件事,如果被认定是参与了贩运毒品的话,他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也许是因为安心从一开始就跟老潘说过她和毛杰之间已经什么也没有,她说过她对毛杰从来没有产生过真正的感情,所以老潘才这样毫无顾忌地、实事求是地、就事论事地、轻松地,说了“死刑”两个字。
  是的,她和毛杰,没有感情。她想,她对他,大概从一开始就确实谈不上感情,最多只能说有好感罢了。再往本质上说,只是异性相吸的情欲罢了。她想原谅自己——现在这个时代姑娘和小伙子,小卜哨和小卜冒有这种事,并不一定非要以结婚生育传宗接代为目的。当然按道理说男女只有相爱才可以行其事,但现在不为了永远相爱就发生关系的年轻人有的是。在上大学时不少同学就认为性是人的基本权利之一,应该允许每个人按照自己的意志使用和处置自己的身体,只要发生这种关系是两厢情愿的,就不算什么错误。当然,她知道,这 观点也就是在年轻人当中有点共鸣而已。
  是的,她和毛杰没有感情,但让她去指控毛杰,并且最终把他送上刑场,对安心来说,思想上感情上,都是有些障碍的。她受她母亲文人气质的影响太大了,在感情上和心理上还没放得这么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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