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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煤-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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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年,当地人靠山不能吃山,地下的煤只有国营大矿的人才能采。夏观矿务局下面管着六七个煤矿,每个煤矿都年产几十万吨,最多的上百万吨。他们呼呼啦啦开来一队人马,插上红旗,树起井架,把一大片地方用围墙围起来,地盘就算是他们的了。里面有男有女,他们又是喝酒,又是吃肉;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又是听戏,又是看电影,把周围的农村人眼气得不行。有人只在矿里面烧包还不够,身上穿着国家发的劳动布工装,腕子上戴着白花花的手表,骑着加重自行车,有事无事在田间地头乱转悠,对一只吃草的山羊也把车铃打得山响。他们这么转是有目的的,忽一日,一个大姑娘,或一个小媳妇,不知怎么就坐到了人家自行车的后座上,在高粱玉米掩映的小路上悄没声地骑过去。当地的男人实在气不过,他们骂那些端国家饭碗的人:“煤生在我们这块儿,他们,狗日的,凭什么!”骂了不解恨,他们要采取行动。他们学耗子的手段,趁月黑天潜进矿里,扛回一根坑木,背走一筐煤,或抄走两块废铁。他们偷那点东西,对矿上来说连九牛一毛都不到,他们却认为扒了矿上一层皮,暗地里美不滋儿的。也有被矿上巡夜的护矿队抓住的,被揍得鼻青脸肿,甚至被敲断了腿骨,都不算稀罕事。挨了揍的人不见得敢说出来,对“挖社会主义墙角,企图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揍断你一条细腿子不是很正常嘛!
  好了,不用发愁了,上面来了政策,挖煤的事开闸放水,谁都可以挖,国家、集体、个人可以一齐上。按上面的说法,有煤就赶快挖,挖完了也不用害怕,到时候新的替代能源就出来了,比如风能、太阳能、核能,还有潮汐能等等。起初,人们有些信不过,说得了吧,国家的煤能是随便挖的,挖不好了,挖在自己脚面子上,筋断骨头折,吃亏的还是自己。宋长玉是看报的人,知道上面下来的政策是真的。村里订有一份省报,是乡里派下来的,不想订也得订。报纸每天送到岳父家里,岳父并不怎么看。宋长玉让岳母把报纸收好,他每天都要看一看。在矿上时,他看张矿工报还要到工会的阅览室里去,在这里他看报的待遇提高了不少。他对报纸上有关煤矿的字眼非常敏感,看到有的乡办起了煤矿,有的村办起了煤矿,一些个体户也纷纷贷款办起了煤矿。宋长玉心里的冲动越来越大,别人都在办煤矿,红煤厂为何不能办呢!他的想法暂时没跟岳父说,自己开始暗暗打听红煤厂以前办煤矿的情况。那次和唐丽华一块儿来红煤厂游览时他就知道了,所谓红煤厂,就是因煤而得名。而且还听说,红煤厂以前的确开有煤矿,煤炭质量相当好。村里上岁数的人不少,宋长玉打听起过去的事并不难。那些老人干不动什么事了,蹲在墙根晒晒太阳,脑子里大约只剩点对往事的记忆。宋长玉一跟他们打听红煤厂以前办煤矿的事,他们像是把记忆捡起来了,顿时显得有些兴奋,话说得很多。老人们的说法细节上不大一致,大体上差不多。宋长玉把老人们的回忆综合起来,有关红煤厂煤矿的情况渐渐地就清晰了。以前,村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地主,姓杨,叫杨向荣。杨向荣家不但地多,瓦房多,还开着一座小煤窑。小煤窑是一眼竖井,井口安一台类似绞水用的辘轳,辘轳木轴上缠着绳子,绳子下面系着荆条筐,靠两个力气大的男人摇动辘轳提人提煤。两个摇辘轳的人站在两边,塌着腰,把固定在木架子上的辘轳摇得吱呀吱呀响。随着辘轳的腰被黑色的绳子缠得越来越粗,一筐头子煤就提出来了。煤块子有些发明,还有些湿润,像用水洗过一样。筐头子呼呼放下去,再提上来的或许是一个窑工。窑工一律是黑头黑脸,手里提着一盏陶制的油捻子灯。他们的眼睛一轮,才冒出大大的眼白。那时出煤不按吨计,也不按公斤计,是用长秤秆大秤砣十六两一斤制的抬秤约,按市斤计算。杨向荣的煤窑出煤并不多,一年也就是几万斤,十几万斤。这就不得了啦,把他几百亩地打的粮食都折合成钱,一年的收入还抵不上小煤窑半年的收入多。杨向荣说,他的小煤窑就是他的存钱窖,没钱花了就从窖里取,别看取出来的是黑家伙,一出手换回来的就是白花花的银钱。杨向荣当时在村里牛气得很,保长也是他当着,家里有长枪,也有短枪。他动不动就让护院的人朝天上放两枪,把树上的大鸟惊得乱扑啦。他倒是没养狼狗,时常带出来的是一只公羊。公羊的两只大角向后弯弯着,肩宽背阔,体态高大,显得威武雄壮。杨向荣在后面走,公羊在前面为他开道,路人躲得稍慢一点,公羊两眼一剜,把头一低,伸角就向人家抵去。谁说羊是一种温顺动物,杨向荣把他的羊训练得比狼狗还厉害。杨向荣坐着自家的马车,十天半月到城里去一趟。出门时,杨向荣必戴茶色水晶眼镜,拄文明棍,做的是绅士的派头。据说他到城里是嫖窑子。村里人亲眼所见,杨向荣还从城里买回一个小老婆。因大老婆容不得小老婆,小老婆在杨家的时间不长,就跑回城里去了。杨向荣大概怕他的“存钱窖”被别人得去,一听见山外有炮响,就把窑工遣散,把煤窑关闭了。据说他着人把井口盖了两块青石板,上面还封了土,煤窑似乎就消失了。杨向荣后来没能再从他的“存钱窖”里取钱花,因为旧社会刚换成新社会,他就被镇压了。镇压就是枪毙,就是赏给被镇压的人枪子儿吃。可当时不说枪毙,说镇压。镇压的说法好像含蓄一些,文明一些,也好听一些,谁知道呢?杨向荣家说败就败了。他家的地被分了,房子被分了,衣服被分了,老婆一索子吊死了。杨向荣有一个弟弟叫杨向华。杨向华本来取了一个十分出色的老婆,哥哥一被枪毙,老婆就回到娘家,另嫁他人。不久,杨向华就病死了。杨向荣有三个闺女,两个儿子。三个闺女好歹都嫁了出去,找到了婆家。两个儿子在村里被人叫成地主羔子,时常挨打挨骂。大儿子跑出去,被五花大绑押送回来,过了一段时间又跑了。再跑走就没了音信。二儿子被一些好弄喜事的贫农社员打穿了双耳耳膜,成了聋子,也成了傻子。有人曾看见他在邻县沿村要饭,后来再没人看见过,不知是死是活。这就是说,曾在红煤厂显赫一时的杨向荣家已经不存在了,连个后代人都找不到了。如果要给杨家的“存钱窖”找一个继承人,恐怕都无从寻找。宋长玉请一个老年人循着记忆领他到窑口踏看。那是山根的一块平地,平地上生着一些荒草,一点都看不出煤窑的痕迹。宋长玉用脚在荒草上跺,跺到有一片响声与别的地方不一样,断定煤窑口就在脚下。此后的一天晚上,宋长玉拉了金凤,用铁锨在被断定是窑口的地方刨。刨了大约两锨深,锨头就刨不动了,果然触到了石板。那一刻,宋长玉像是寻到了宝藏一样,激动得厉害,在黑夜里两眼也似乎能放出光来。金凤问他:“怎么,你真的要办煤矿吗?”
  宋长玉说:“不办白不办,国家的钱别人能拿,我们为什么不能拿!”
  宋长玉找到一个机会对岳父说:“爸,咱们也办一个煤矿吧。”
  岳父说:“办煤矿可不是说话的,得有一定的经济实力才行。”
  宋长玉提到杨向荣留下来的老井,说老井的井筒子说不定还能用,那样的话,不用投多少钱,把井筒子和巷道维修一下就可以出煤。
  岳父摇头,说还是等等再说吧。又说:“那个井筒子我当然知道,从上到下都是用木头框架一架一架砌成的,封起来都快四十年了,那些木头框子恐怕早就沤糟了,井筒子也该塌了,谁敢下去!”
  “咱们可以打开看看嘛,一看就知道了。您要是顾不上,我可以找几个人把它打开。”
  岳父明守福做了一个有力的否定手势,说:“那可不行,不经党支部研究同意,那口井谁都不许动!”
  然而,西村的小煤矿办起来了,东村的小煤矿也办起来了,张庄王庄李庄赵庄刘庄的小煤矿都办起来了。煤是天神留下来的,人人都有一份,赶快挖呀,动手晚了,别人挖一块就少一块。又好比地下的煤是雨后草棵子里长出的蘑菇,你不捡别人就捡走了。于是乎,村村镇镇、坡坡沟沟都挖起来了。平地用木头搭起一个三角架,一根绳子一只筐,用青砖给窑神爷简单垒一个神龛和牌位,给窑神爷点了纸,焚了香,就破土动工。那形势很像当年大炼钢铁时建小高炉,一夜之间,遍地都是小煤窑。宋长玉看见一个井架,就向岳父报告一次消息。岳父却说:“不要着急,煤在地底下放不坏。金子能放坏,煤都放不坏。”大概是形势逼人,形势不等人,岳父口气有些松动,说:“挖煤这事,我只是见过,没干过。”他问宋长玉:“要是不从外面请师傅,你觉得你能行吗?”
  宋长玉说:“我觉得没问题,我在乔集矿时,好几个工种都干过。大猪是四条腿,小猪也是四条腿,挖煤的事大矿小矿应该差不多。”


  说了这话,宋长玉以为岳父该同意动手办煤矿了,不料岳父岔开了话题,问:“你们的房子盖得怎么样了?”
  宋长玉说:“已经盖好了,只是屋里还有点潮,等干一干就可以住人了。”
  “一共花了多少钱?”
  “我们的钱金凤管,听金凤说一共花了八千多。”
  “这个钱数在外面不要对别人说。要是换个人家,盖这四间砖瓦房,没有一万两万下不来。”
  “我明白,这多亏了爸爸您的关照。”
  “金凤这闺女脾气不好,有时候很任性,你要对她多担待。”
  “金凤脾气很好,非常善良。”
  “什么时候请你的父母到红煤厂来看看。”
  “会让他们来的,等有机会了吧。”
  宋长玉从岳父的话里听出来,岳父对他不是很信任。别看他找了明守福的闺女作老婆,明守福对他不但不放手,好像还多多少少留一手。看来他还是要继续忍,继续取得岳父对他的信任。
  邻村刚从监狱放出来的郑四,借钱把煤矿办起来了。一个外号叫“不同意”的从县里告老还乡的退休干部,也拿出积蓄干起来了。郑四一干就发了,黑家伙出去,花票子进来,谁都估不透他的“腰”到底有多粗。村里要建小学堂,郑四一把拿出两万块,还说是“小意思”。初开始,郑四买了一辆乔集矿淘汰下来的旧“北京”,后来觉得不够气派,转眼换了一辆紫红的新“上海”。“上海”在村里进进出出,乡党们远远看见,就知道“大红人儿”回来了。郑四是因盗割矿区的电线被判刑的,现在办矿挖煤不但不算盗窃,还是为国家作贡献,还被誉为致富带头人。县里搞夸富大游行,郑四由副县长陪同,立在第一辆敞篷汽车上,身上斜披大红缎带,上写“农民企业家郑四”,怎一个风光了得!“不同意”虽然也挣了不少钱,但他比较低调,有记者要采访他,或是让他拿钱赞助什么,他一律摇头。年龄相仿的人跟他开玩笑:“你跟小妞儿接吻,会不会接错茬口儿,咬住人家的耳朵?”“不同意”把头摇晃了半天,才把麻痹的面部神经使劲扯了扯,说:“我的革命的大方向始终是正正正正确的。”
  明守福终于有些绷不住劲了,对宋长玉说:“村里党支部研究过了,你可以找几个人把那口井打开看看。”
  宋长玉停了一会儿才说:“村里要是信不过我,让别人去打开也可以。”
  明守福端出长辈的架势,说:“你这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村里正是采纳了你的建议,才同意打开那口井。咱爷儿俩谁跟谁呢,我不相信你相信谁!村里姓杨的人家还有不少,他们早就想打开那口井,我坚决不同意。我在会上讲了,那口井不姓杨,也不姓明,什么姓都不姓,而是姓红,红煤厂的红。红煤厂的山是集体所有,地是集体所有,水是集体所有,那口井当然也是集体所有。里面没煤就不说了,要是还有煤,红煤厂的人人人有份儿。我让你带人去打开那口井,你也是代表集体。”
  宋长玉从砖瓦厂叫了几个人,把覆盖在井口的土清除了,把两块大石板挪开了,露出了黑洞洞的方形井口。石板的背面挂满水珠,一股凉气呼地从井口冒出来。井口的最上方嵌着一整块四寸来厚、中间凿出方孔的花岗石,花岗石下面才是木头井壁。宋长玉把木头摸了摸,湿凉滑手,如传说中的巨蟒的肚皮。他用指甲把木头抠了抠,没有抠下什么,这表明木头没有腐朽。层层木头框架不是用剖开的方木而是用树的圆木扣成的,大概比较耐沤。宋长玉事先准备了一个手电筒,他用手电筒往井里照了照,根本照不见底,灯光只走到半道,就被黑暗的井筒吞进肚子里去了。他捡了一个干土块,丢进井筒里,想测测井筒有多深,下面有没有积水。然而土块像被丢进无底无崖的梦里一样,一点回声都听不到。必须到井下看一看,才能知道下面的真实情况。可怎么下去呢?煤井不是水井,蹬着井壁是万万不敢下的,一脚蹬不好,滑下去就会摔成肉饼。宋长玉问村里人,辘轳还有没有?回说,辘轳早就没有了。宋长玉想到岳父的大儿子,也就是他的内兄明志刚。明志刚在矿务局救护队工作,救护队应该有滑轮、绳索等下井设备,他让金凤去找明志刚借一套设备,当没有问题。但他想了想,把这个念头放弃了。他不能在办煤矿的事情上久明志刚的情,他欠一个情,有可能被明志刚夸大成十个情,一百个情,到时候就还不清了。他听说,明志刚对金凤和他的婚事不是很赞成,明志刚让老婆放出风来,他要是敢对金凤不好,明志刚就回来揍他。这些传言,也让宋长玉对明志刚有些反感。宋长玉在岳母家见过明志刚了,他把明志刚喊哥,不知明志刚是鼻子哼还是屁股哼,答应得不是很情愿,样子颇为骄横。宋长玉心里说:“不管你有多横,你妹子也是我老婆,这没办法!”宋长玉还得去找岳父,建议岳父买回一台小绞车。
  明守福听说买一台绞车需要一万多块,说钱太多了,这事还得商量。
21、埋下伏笔
  绞车没有买,红煤厂探井办矿的事拖了下来。宋长玉到井口看了一次,又看了一次,恨不能变成孙悟空,飞到井下看个究竟。他在村里待不住,后来转到郑四的矿上去了。他一说他的岳父是明守福,郑四说:“明守福那个老滑头,给他当女婿可不容易。噢我知道了,你姓宋,听说红煤厂的旅游就是你搞起来的。”
  宋长玉说:“也算是吧。”
  “你给红煤厂引来了滚滚财源,明守福一高兴,就把他闺女赏给你了,对不对!”
  “郑师傅说话真有意思。”
  “明金凤我也认识,那可是一块好物质,好多人都想要,结果让明守福把物质奖励给你了,你很有福气呀!怎么样,红煤厂打算不打算开煤矿?”
  “我这不是来向郑师傅学习嘛!”
  “开煤矿有什么可学的,在咱这地界儿,往下一捣就是黑窟窿, 是黑窟窿就能出煤。据说在清朝红煤厂就开过煤矿,红煤厂的煤特别有名。”
  “我岳父对办煤矿态度不是很积极。”
  “你不要听他的,那家伙保守得很,拉泡屎还要找个背风的地方呢!他不干,你就自己干。咱们国家的事你不懂,要干什么事都得趁早,等国家醒过闷儿来,把口子一收,你再想开就晚了。”郑四给宋长玉提供了一些信息,其中说到,乔集矿的矿长唐洪涛,一边干着国家大矿的矿长,一边还在附近农村开了一个小煤矿呢!唐洪涛打的是扶持地方小煤矿和与小煤矿联营的旗号,矿上出图纸、技术、资金、设备,村里出土地、人力,所得收入,矿上与村里四六开,矿上得六成,村里得四成。因小煤矿出的煤不在国家计划之内,不受计划支配,唐洪涛想卖给谁就卖给谁,分到的钱就进了矿上的小金库。有了小金库,唐洪涛捞起钱来就方便了。唐洪涛不仅自己捞钱,还拿钱向上面的人买好。唐洪涛买好的手段很高明,是以集资的名义让矿务局、市煤管局、省煤管局的有关领导出点钱,转眼就说赚钱了,要给出资人分红。比如某个领导出了一千,他很快给人家五千。郑四说:“唐洪涛搞的那一套,哄老百姓可以,哄我可不行,他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他拉什么屎。咱这么说吧,国家的煤就像一块肥肉,谁都可以吃一口。谁吃到了,算谁有本事。吃不到的,你也别怨别人,是你自己没长那个钩子嘴。我怎么着,大前年我还在劳改煤矿劳动改造呢,一转眼咱也是矿长了,连县长都喊我老弟。依我看唐洪涛也是个聪明人,听说他把上边的人喂得差不多了,把人家的胡子也捋顺了,下一步就要升到矿务局当副局长。”
  郑四说到唐洪涛,又勾起宋长玉对唐洪涛的不满和仇恨。唐洪涛原来也是个农村人,只不过后来当了官,才变成城里人。唐洪涛升了官,发了财,把农村老婆甩掉,又娶了城里人作老婆,凭什么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得。唐洪涛自己得足了好处,却容不得农村人得一点好处,欲把他宋长玉置于死地而后快。唐洪涛要是升了副局长,管的面会更宽,权力会更大,得到的好处也会更多,他得想办法给唐洪涛上点儿烂眼的眼药儿才好。上次他给矿务局组织部部长写了信,没有得到任何回音。大概因为他没提出什么证据,人家就不理他。他要是告唐洪涛在矿上私设小金库,自己捞钱,恐怕还拿不出什么证据。不行的话,他就制造出一个证据,并把证据抓在自己手里,告一下唐洪涛试试。
  回到村里,宋长玉对岳父说:“乔集矿有淘汰下来的小绞车,爸可以去要一个。爸既然认识唐洪涛,您又是村里的支部书记,唐洪涛不能不考虑工农关系。”
  岳父说:“唐洪涛不一定会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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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们可以不说要,说借。”
  “这个我知道。”
  见岳父还在犹豫,宋长玉说:“要不咱就花点钱,给唐洪涛塞点儿好处,我听说唐洪涛吃这个。咱们花个三千两千的,一万块钱的大头儿就省下了。村里要是钱不凑手,我去找人借点儿。”
  “这点钱村里还拿得出。”
  为了让岳父早点去找唐洪涛,宋长玉又说:“我听说好几个小煤矿都是请求大矿支援,大矿不仅支援小煤矿小型设备,把工程技术人员都派出来了。凭爸您的面子,一定马到成功。只要您把小绞车借回来,咱们的人马上就可以下井。”
  见岳父带着砖瓦厂的拖拉机去乔集矿找唐洪涛,宋长玉觉得自己的计策几乎成功了一半,心中不免暗暗有些激动。这个计策是他突然想起来的,称得上一箭双雕。只要岳父依计而行,把计策落实成功,不但可以拉回小绞车,还造下了唐洪涛收受贿赂和私卖国家财产的证据,到那时候,他把证据往唐洪涛的上级单位一告,看唐洪涛怎么逃脱!他相信,唐洪涛看重权力,别的人也看重权力;唐洪涛想升官,别的人也想升官,跟唐洪涛争权的人肯定会有。如果他一个人告不倒唐洪涛,就打听打听,看看哪个副矿长或副书记跟唐洪涛有矛盾,就把证据提供给那些人,大家联起手来,一块儿把唐洪涛拉下马。
  岳父回来了,拖拉机的拖斗里是空的,没有拉回小绞车。宋长玉问岳父:“您没见到唐矿长吗?”
  “见到了,唐矿长很热情,说要跟有关部门说一下,让咱们后天去拉小绞车。”
  宋长玉禁不住高兴地说:“太好了!爸,还是您的面子大呀!要是我去,唐矿长准把我撅回来。”他最关心的是唐洪涛收了钱没有,遂压低声音问:“唐矿长把钱收下了?”
  岳父点点头。
  “您给他多少?是三千还是两千?”
  岳父伸出了三个手指头,又倏地把指头收回,对宋长玉说:“不要对别人说。”
  宋长玉一语双关地说:“这下就好办了!”
  过了两天,岳父果然把小绞车拉回来了,一同拉回来的还有滑轮、钢丝绳,外带一只大号铁质罐筒。把木头井架支起来,把小绞车安装好,宋长玉拿了一支手电筒和一把铁锨,就要下井看看。明守福对下井是很恐惧的,他问宋长玉:“你先下吗?我看让别人先下吧?”
  宋长玉说:“我不下让谁下呢?”
  来井口帮忙的是砖瓦厂的几个人,明守福看到谁,谁就塌下了眼皮,看样子没一个人愿意下。
  金凤也到井口来了,眼巴巴地看着宋长玉,也不想让宋长玉第一个下井。宋长玉是她的丈夫,在新落成的房子里,她和宋长玉已经有了那种事,她不心疼自己的丈夫谁心疼呢!她问:“井下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宋长玉说:“有没有危险,只有下去看看才知道。”
  “万一有危险怎么办呢?”金凤的眼里含了泪。
  宋长玉看到了金凤眼里的泪,他的眼睛也差点湿了,心中并升起一种类似悲壮的情感。吃不得苦中苦,做不成人上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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