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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关东-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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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潘家,潘五爷脸色阴冷,潘老大却是喜笑颜开。潘五奶问:“回来了?没出啥事儿吧?”潘五爷冷冷地说:“喝酒能出啥事儿?”潘五奶说:“我一直担心哪,你们爷俩去拿捏人家,人家要是不服,还不得动家什见血啊!”潘五爷说:“我倒真想闹出点动静来,就怕他姓朱的兜不起!”潘老大说:“娘,你没看见哪,那姓朱的就是个窝囊废,对我爹是服服帖帖的,我摘了他家的幌子他都没敢奓翅儿!”
  潘五爷训斥儿子说:“你懂什么!”潘五奶端上茶水,给潘五爷倒上。潘五爷品着茶水,似有心事。潘五奶看出丈夫情绪不对劲,问儿子说:“老大,真的没出啥事儿?”潘老大说:“没呀,朱开山像个软瓜似的。”潘五奶说:“当家的,人家服软了,你咋还不高兴啊?”潘五爷长叹一声道:“当年的大英雄,能忍下今天的气,这我真没想到啊。可我也看出了他眉宇间有股子狮虎之气。这小子,不是凡人!说不定,他真的就是咱热河人的灾星……”
  奉军营房宿舍里,多日没人住的宿舍,四下落满了尘灰。房门突然打开了,涌进一群士兵。传武也在其中。几年戎马生涯收敛了他的野气,彰显出一股英气来。士兵们一脸的疲惫,扔下枪支和行李骂骂咧咧地发着牢骚:“奶奶的,总算回来了!”“妈了个巴子,爷爷在关里卖命,家里连个清扫的人都没有吗?”“能把脑袋囫囵个儿扛回来,就谢天谢地吧!”“当兵的就是这么个命,骂也没有用!”
  郑团长进来,士兵们马上鸦雀无声,挺直了腰板立正站好。郑团长沉着脸说:“怎么,活着回来还不高兴吗?”朱传武向前敬礼说:“报告团长,弟兄们不过说了点劳累的话。有什么事请吩咐。”郑团长说:“你怎么也住这屋来了?”传武说:“我的床位就在这儿。”
  郑团长说:“从今天起,你搬到连部去。”传武说:“我只是个临时的代理连长啊。”郑团长说:“郭松龄旅长因为你带一个排掩护了咱们团安全撤退,作战有功,已经正式提升你为上尉连长!”士兵们一听,闹哄起来,恭喜声一片。传武又给郑团长敬了个礼说:“谢谢郑团长,也谢谢郭旅长。”郑团长一笑说:“别光拿嘴谢啊,晚上咱们摸两圈麻将?”传武说:“不行啊,团长,晚上我得回家看看。”郑团长一拍脑门说:“忘了,你家就在哈尔滨嘛!”
  传文呆坐着望着房顶,满腹心事。那文走进来说:“想啥呢?还不回屋睡觉?”传文说:“爆炒活鸡。”那文问:“啥?”朱传文说:“爆炒活鸡。哎,你在王府里听没听过这道菜?”那文说:“扯呢?活鸡咋爆炒啊?”传文说:“就是呢,活鸡咋爆炒啊?”那文拽着他说:“走吧,回屋睡觉去,我要爆炒你这只活鸡。”忽然传来一阵敲大门的声音。传文警觉地站起来说:“有人来了!”
  朱开山披着外衣走出屋,文他娘也随他出来,站在屋门口看丈夫走向院门。朱开山问:“谁呀?”朱传武的声音说:“是我,爹!”朱开山惊喜道:“是老二!”他忙拽开门插,拉开门,一身戎装的传武走了进来。
  全家人都迎了出来,传武一一招呼了。传文说:“快进屋。没吃饭吧?我给你做去。”传武说:“哥,我在营房吃了。”传杰看着传武的肩牌问:“二哥,你这是啥军衔啊?”传武说:“上尉,连长。”传杰说:“哈!二哥当官儿啦!”
  进屋坐下,文他娘数落传武说:“打从去年开春,你进关里前回来一趟,这就一年多了,硬是没着家!”传武说:“娘,成天行军打仗,哪有空回来啊?”文他娘说:“是没空吗?娘看你是没心!”朱开山说:“得了,能好好回来就中啦。老二呀,听说奉军这回在关里吃了不少亏?”传武说:“可不!这仗打得窝囊,全线崩溃呀!要不是郭旅长指挥三旅、八旅在临榆、抚宁一线抵抗,吴佩孚就能打出山海关来,把整个关东全占了,他老张家的天下就得改姓了。”朱开山说:“不是议和了吗?这回不打了吧?”传武说:“难说。张大帅已经宣布东北独立,跟北京政府断绝了关系,眼下又建兵工厂又扩兵的,还要往大里整呢。”朱开山说:“他这是不服哇!”文他娘说:“老打,打到啥时候是个头儿啊?”传武没回答,他看见秀儿进了屋站在门口。其实秀儿比谁都心急,可又不好意思,要不是那文和玉书去叫,还憋着不肯出来。秀儿含羞低头,扫了传武一眼,说:“回来了?”
  传武也很不自然,站起来说:“啊,回来了。”那文贴着秀儿的耳边说:“看他一身军装,多打人儿啊!”秀儿用胳膊肘推了一下那文说:“去!”文他娘看着秀儿笑了笑,站起身对大家说:“好了,时辰不早了,都睡去吧,明儿个再唠。”
  传武跟着秀儿进了屋,脱下军装。秀儿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到炕边说:“来,烫烫脚吧。”传武答应着坐到炕边,要脱鞋。秀儿却蹲下身子,帮他脱了。传武说:“我自己来。”秀儿说:“我来嘛。我给你做媳妇,没给你做过饭,没给你洗过衣裳,给你洗洗脚还不行吗?”传武不再坚持,静静看着秀儿的黑发。秀儿仰起脸来,娇羞一笑说:“瞅啥?”传武拽起她说:“秀儿,还是我自己洗吧,你洗,我这脚痒痒,受不了。”
  洗完脚,传武穿着衬衣就上了炕。秀儿说:“你衣裳咋也不脱呀?”传武犹豫一下,脱去衬衣,露出了胳膊和胸脯上的伤疤来。秀儿看见了,大惊失色道:“哎呀!咋整的呀?”传武说:“枪子儿打的,炮弹崩的。”秀儿心疼欲哭:“这不是要命吗?”传武说:“当兵吃粮,什么命不命的。”秀儿说:“那咱就别当兵了。咱家也不缺吃、不缺穿的,回家得了。”传武说:“你也该知道,我是能在家呆住的人吗?”
  传武躺下,盖上被。秀儿说:“这被窝是我刚才捂的,热乎吧?”说着,秀儿也钻进被窝,要解上衣。传武忙说:“一个人睡习惯了,身边冷不丁多个人,还真有点儿别扭呢。”秀儿脸色变了,瞅着丈夫。传武打了个哈欠说:“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真有些乏了。你也睡吧。”他侧过身去,一会儿便有了鼾声。秀儿呆坐着,黯然神伤。
  天刚蒙蒙亮,秀儿急切地拍着朱开山屋的窗户,说:“娘,娘,传武这就要走了!”文他娘从屋里出来,迎住儿子。文他娘说:“咋?像阵风似的,说走就走啊?”传武说:“娘,我还要赶回去出操呢。”朱开山走过来说:“这家也不是家了,赶上旅店了。”传武说:“爹,你也知道,当兵的不是老百姓,我能抽空回来看看,这就不错了。”朱开山说:“啊,你回来一趟,一家人还得给你烧高香啊?”
  传文也出来说:“二弟,怎么也得吃了早饭再走啊。我叫你嫂子这就去做。”传武说:“哥,别忙活了,我回营房去吃。”传杰跑过来说:“二哥,我去送你!”文他娘说:“你送个啥,有你二嫂呢。”传武说:“谁也不用送,抽空我还回来。”转身走出院门。秀儿犹豫着,文他娘推她一把说:“你去呀!”
  晨雾渺渺。因为太早,街上几乎没人。传武阔步向前走着,秀儿在后面跟着。传武停住说:“回去吧。”秀儿说:“俺再送送。”传武说:“不用送了。一大早,天挺凉的。”秀儿说:“俺没觉着凉。”传武低声道:“秀儿,我不回来吧,也挺想家的,想爹,想娘;可一回来,就又觉得对不住你,也想好好疼疼你,可是没那个心情……”
  秀儿又红了眼圈:“我就那么招人烦?”传武说:“不是。秀儿,你挺好的,这些年仗打得我心里头都木了。”秀儿叹了口气说:“唉,这么些年我还是没钻进你心里啊。”传武也叹了口气说:“你回去吧!”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秀儿望着传武离去的背影,眼里噙满了泪水。
  秀儿回了家闷闷呆坐在屋里。那文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突然“咳”了一声。秀儿打了个激灵,回头说:“看你,吓人家一跳!”那文笑道:“妹子,想啥呢?”秀儿说:“我能想啥?想南朝,想北国。”那文坐到秀儿的身边,一脸的神秘说:“哎,昨晚咋样啊?”秀儿说:“啥咋样?”那文说:“小别胜新婚,你们两口子离开一年多了,还不可劲那啥呀!一宿没消停吧?”秀儿说:“去你的!”
  那文说:“哎,跟我你有啥抹不开的?跟嫂子说说呗。”秀儿索性放开了说:“是,一宿没消停,他搂着我,我抱着他,我们还做嘴儿了呢。他还跟我讲他怎么想我,怎么惦记我,怎么舍不得离开我……”说着,秀儿两行眼泪流了出来。那文愣了说:“你这是咋的了?”秀儿哽咽起来。
  那文明白了,说:“啊,老二那小子又没理你?”秀儿哭出了声。那文说:“唉,你也是完蛋货,你跟他闹啊!咋的?你不是他媳妇儿呀?他就是纳妾,你也是大奶奶呀!要我看哪,还是你不行。当兵一年,老母猪赛貂蝉,一个丘八你都没让他动心?你也真是的!女人没勾引男人的本事,那还算女人吗?”
  秀儿捂脸跑出屋去,文他娘正在纳鞋底,麻绳拽得“吱吱”响。秀儿一头闯进来,哭喊一声说:“娘——”文他娘忙放下手中的活儿,问:“秀儿,咋的啦?”秀儿扑到娘的怀里失声痛哭。文他娘问:“秀儿,是不是传武欺负你了?”秀儿摇头。文他娘说:“那是为啥呀?”秀儿说:“娘,实话跟你说吧,昨晚,传武连碰都没碰我。”文他娘说:“这个犊子!秀儿,等他再回来,我……我让他……”她也不知说啥好了,喃喃道,“你说这个犊子啊,他真不是个物。”秀儿说:“嫂子刚才还把我一顿贬斥,那话真让我受不了。”文他娘说:“她说你啥了?”秀儿说:“她说我没用,不算个女人……”
  文他娘说:“你嫂子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有嘴无心的。秀儿,你放心,娘一定为你撑腰。”她突然小声地说,“秀儿,咱也怀上把孩子,叫你那嫂子看看。”秀儿说:“我怀孩子?”文他娘对秀儿耳语。听罢婆婆的主意,秀儿不禁破涕为笑道:“娘,俺可不能那么做。”文他娘笑着说:“你这个木头呀,这回你就听娘的吧,娘要给你长长脸。”
  第二十二章
  一伙土匪马队冲进一座村落。后面,土匪头目老四喊道:“二掌柜!”马队停住。为首的二掌柜掉转马头,好一个俊俏的女当家,却是鲜儿。鲜儿问:“啥事儿?老四。”老四策马过来说:“姜炮头让等他一会儿。”鲜儿说:“砸完窑就麻溜撤,磨蹭啥呀?”老四笑嘻嘻地凑近鲜儿,说了几句,鲜儿勃然变色,她冲土匪们一挥手说:“回去!”马队原路折回。
  鲜儿和众土匪拥进院子,纷纷跳下马。鲜儿喊道:“姜炮头!你给我出来!”正房大门里走出姜炮头,边走边系裤腰带,说:“嘿嘿,这小媳妇儿,挺撩人儿的。”一位年轻媳妇从屋里爬到门口,大骂道:“土匪!牲口!你们要遭天打雷劈呀……”鲜儿怒不可遏,拔出驳壳枪说:“姜炮头,你坏了绺规,我点(毙)了你!”老四见状一下子抓起鲜儿持枪的胳膊。枪响烟起,子弹射向了天空。几个土匪忙上前劝阻说:“二掌柜的,饶他一回吧!”“二掌柜的,回山上再说吧!”“回去让大掌柜的处置吧!”姜炮头轻蔑地看着鲜儿说:“对,要杀要剐,大掌柜的说了算!”鲜儿冷笑一声说:“好!就听大掌柜的!”又命令土匪说:“把他绑了!”
  山路上,鲜儿率领马队赶回山寨。鲜儿的马后拖着一根绳子,绳子系着五花大绑的姜炮头。姜炮头趔趔趄趄地走着,仍是一脸的倔犟。老四在姜炮头身边跳下马说:“老姜啊,你就服个软吧。”姜炮头说:“我服她?一个娘们儿!”回了二龙山大寨,大掌柜和几个土匪迎出山门。鲜儿和众土匪下了马。大掌柜说:“二掌柜的,辛苦啦!咋样?这窑砸得响不响啊?”鲜儿说:“动静大去了!”大掌柜说:“你头一次领人出去,我还担心你砸个哑巴窑呢!”鲜儿说:“小菜儿!”被绑缚的姜炮头冲过来。他衣裤破碎,满脸是血。
  他喊声“大哥”给大掌柜的跪下了。大掌柜说:“咋整的,血葫芦似的。”鲜儿说:“你让他自个儿说!”姜炮头说:“我,我睡了个小媳妇儿……”大掌柜说:“你……”姜炮头说:“大掌柜,就这一回,下回不了。”大掌柜一脚踹倒姜炮头,怒道:“看你这份出息!你连自己裤裆里的玩意儿都管不住!把他关笼子里去!”
  回了二龙厅里,鲜儿和大掌柜大吵。大掌柜说:“咋的?你想要姜炮头的命?”鲜儿说:“要不是几个弟兄拦着,我当场就点了他了!”大掌柜说:“他可是咱四梁八柱的大打头的,炮头呀!”鲜儿说:“那就更应该懂得规矩!横推立压,就是死罪!”大掌柜说:“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你就放他一马吧。你想立二掌柜的威风,我也算给你面子了。我关他三天!”鲜儿说:“镇三江,你还想要不要你的绺子了?都他妈的这么胡闹下去,咱们在江湖上还敢报号吗?”大掌柜说:“鲜儿,你急歪啥呀?其实,我也烦他们胡整。可都是自家兄弟,犯不上太较真儿。”鲜儿摘下驳壳枪,往桌子上一摔,说:“那好,镇三江,你就跟你的弟兄们混吧,我走!”鲜儿抬步便走。
  大掌柜拦住她说:“你这是干啥呀?赶年集呢?说走就走?”鲜儿说:“祸祸女人的人,就不是好人!你知道姜炮头糟蹋的那个小媳妇儿骂咱们什么吗?是牲口!要遭天打雷劈!”鲜儿哭了。大掌柜软了下来说:“好吧,就依你……”
  木栅的牢门前,围着老四等几个土匪。栅栏里,姜炮头正笑嘻嘻地跟他们交谈。鲜儿笑眯眯地走来,说:“老四,把门打开吧。”老四忙开锁,打开门。姜炮头走出牢门,冲鲜儿笑笑说:“谢谢二掌柜的,没到晚上就让我出来了。”鲜儿说:“你走吧。”姜炮头说:“走?上哪儿去?”鲜儿说:“上哪儿去?这一要看你的腿脚快不快,二要看我的枪子儿准不准。”鲜儿脸色突变,拔出插在腰间的驳壳枪。
  姜炮头这回可害怕了,扑通跪在地下求饶道:“二掌柜的,二掌柜的,饶命啊……”鲜儿说:“我这是按绺规办事,清除害群之马。姜炮头,你马上可以跑,我一枪打不着你的脑袋,算你命大,也算你拔了香头(退出绺子),你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我绝不开第二枪!”姜炮头转身落荒跑去。鲜儿冷冷一笑,扬手一枪,姜炮头顿时倒地。老四和几个土匪呆住了。鲜儿把枪插到腰间,看着几个人说:“谁要是再坏了绺规,这就是样儿!还愣着干啥?去买口上好的棺材,挑个好地界埋了。再打发人给他家送去五百块大洋!都记好了,咱们这伙兄弟就应该拉出去,能打能拼,杀富济贫,除暴安良;住下来,守规矩,练本事,护一方百姓。”老四咋舌说:“从古至今还没有这样的胡子呢。”鲜儿说:“我就要带出这么支队伍来,不行吗?”
  哈尔滨已下起了大雪。
  潘五爷、葛掌柜、于掌柜围着一个炭火盆说话。葛掌柜说:“你说说,按理说这大冷天的,开馆子也是淡季了,可他朱家菜馆还是那么红火。你再看我那馆子,星崩的,一天也就那么两三个人儿……”潘五爷说:“人家老朱家就是会做,天冷了,上火锅,这大冷天的,吃火锅多泰和。”葛掌柜说:“我也上了,可也没人去呀!”于掌柜说:“快拉倒吧,你那火锅真不咋样,要味儿没味儿,要实惠不实惠。”葛掌柜说:“潘五爷,你看看,咱热河人就是心不齐。你再看看人家山东菜馆里头,全是他们山东人,真捧场啊!”
  潘五爷说:“你让我们捧场,你也得说得过去呀,别总那么抠抠搜搜的!”几个爷们说着话,潘五奶一手攥着鸡毛掸子,一手拽着潘老大的耳朵走进来。潘五爷说:“老东西!他都多大了,你还薅他的耳朵。”潘五奶说:“多大他也不着调!”她松开潘老大的耳朵,“他出息得大发了,竟跟一个小孩子打架。”潘老大说:“你知道那孩子是谁吗?是刘掌柜的儿子!他拿弹弓子抻我!都好几回了!”潘五爷说:“刘掌柜的儿子?看来,姓刘的是把仇口传给他儿子了。”葛掌柜说:“姓刘的欠收拾!”潘五爷说:“收拾他有啥用?他已经是条落水狗了,他得靠别人替他出气。还是那话,绝不能让山东人还过阳来!”
  山东菜馆里,有几桌客人在吃饭,跑堂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忽然进来了几个白俄士兵,还押着个五花大绑的中国人,却是二龙山大掌柜镇三江。各桌的客人都一惊。俄国士兵把大掌柜的推到墙角,自己围着桌子坐下来。一士兵比比画画地喊道:“饭!菜!酒!”
  镇三江说:“老毛子,牛逼啥呀?你们都是丧家犬啦!你们俄国的穷党坐天下了,就是没腾出功夫收拾你们,你们扬棒不了几天啦!” 朱开山听了伙计的报告从后厨走过来,他看看镇三江问那几个俄国士兵说:“他,犯了啥事儿呀?为啥抓他呀?” 一个俄国士兵比画着道:“他,拿枪,抢我们俄国商人,土匪!带回去,杀他的头。”朱传文和跑堂的端来几盘菜,又倒上酒。几个俄国士兵大吃二喝起来。
  朱开山对跑堂的说:“去,端碗水来。”跑堂的把水端来,朱开山接过,送到镇三江的嘴边,说:“喝口水吧。”镇三江笑了一笑,“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朱开山说:“好汉,你还要点儿什么?”镇三江说:“我也饿啦!”朱开山说:“那也给你弄点儿吃的吧。”一俄国士兵摆手阻止说:“不行!”镇三江说:“老毛子!杀头也得让人吃饱了呀!咋也不能让我成饿死鬼吧?”
  朱开山冲俄国士兵笑笑说:“他的饭钱,连你们的饭钱,都由小店出了。”一俄国士兵说:“你出?好!好!”朱开山让镇三江的在旁边桌子坐下,冲跑堂的喊道:“给好汉盛一大碗饭。”镇三江说:“还是来碗酒吧。”朱开山说:“好。”又喊道,“再来一大碗酒!”镇三江说:“你们馆子有啥像样的下酒菜也上点儿来。”朱开山说:“这现成。”
  那文和秀儿远远看着,那文说:“这个胡子胆儿可真够肥的了,竟敢抢老毛子。大清国那工夫,连王爷都怕洋人。”秀儿说:“哎,咱爹那么心疼这个胡子,是不是跟他当年闹义和团杀洋人有关?”那文说:“兴许。”朱传文进来说:“真是条汉子!命都要没了,还能吃能喝的。”
  镇三江酒足饭饱说:“不错!酒不错,菜也不错!谢谢你,老掌柜的,还得麻烦喂我。”朱开山用毛巾给镇三江擦擦嘴,说:“别谢,说实在的,我挺佩服你。”镇三江说:“佩服我?我更佩服你,你能把我一个要死的胡子整得这么乐呵,赶上及时雨宋江了!”朱开山说:“那我这就成了忠义堂了!”二人大笑起来。
  镇三江说:“老掌柜的,问你一个事儿:能不能给带个道儿?”朱开山说:“爷们儿,你这话怎讲啊?”镇三江一笑说:“怎讲?就是请你给俺带个逃生的道儿。”朱开山说:“爷们儿,你这可是要我这小店的命啊。我可赶不上宋江。”镇三江呵呵笑了说:“放心吧,爷们儿,我也就是求你带我去趟茅房!”朱开山笑了说:“这好说,来吧。”二人站起身。一俄国士兵喊起来说:“不许!”镇三江说:“我拉屎!”朱开山对俄国士兵赔着笑脸说:“他要上茅房。”一俄国士兵狐疑地看着他俩,持枪跟上。
  朱开山引着大掌柜去茅房。镇三江低声说:“老掌柜的,爷们儿我是个要死的人了,有点儿东西想送给你。”朱开山问:“啥东西?”镇三江说:“就是我抢俄国人的那几两散碎银子。”朱开山说:“你这一去,说不定要吃多少苦,受多少难呢,留那点儿银子,去打点牢狱里管事儿的人吧,你也好少遭点儿罪。”
  镇三江笑了说:“我是连死都不怕的人,还管他妈什么过堂上刑?”他回身看看跟着的俄国士兵,把声音压得更低说,“我那银子就藏在城东关帝庙后面一棵老槐树的石头下。你去取吧。”朱开山说:“你为啥要把银子给我?”镇三江说:“就为了今天你能给我这个要死的胡子管了顿饱饭。中国人有句老话,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俄国士兵不耐烦了,催促道:“快!快!”镇三江冲那俄国士兵喊了一嗓子说:“老子不拉啦!”说着返身往回走。俄国士兵愣了一下,忙跟上去。镇三江又回过头来,笑着对朱开山说:“老掌柜的,你对俺的这个情分,俺只有下辈子还了!”
  晚上,朱开山向文他娘和传文讲白天的事儿。传文问:“银子?真的吗?”朱开山说:“那汉子说的肯定是真话。”文他娘说:“他敢上手抢老毛子,也算得上是条汉子了。”那文说:“为那几个碎银子,搭上条命,真真是不值当。”传文说:“爹,是不是去那老槐树下看看?赶趟真有银子,也算他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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