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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关东-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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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惠说了不算!等着吧,咱们法庭上见!”
森田朝石川和传文笑了笑说:“听,多么幼稚!不会等到他们开庭,哈尔滨就已经是帝国的了!”
双城火车站附近一个农家院子,门口站着哨兵,不时有东北军官兵进进出出。传武正和几个军官在堂屋里商议军务。传武说:“打还是不打都放个屁啊?”张营长说:“团长,弟兄们从今早上就开打,到后半晌才清理完战场,总得缓口气吧?”孙营长说:“往双城车站来的鬼子长谷旅团,有近两千号人,装备精良,如果我们一口吃不掉,僵持起来,恐怕要吃亏的。”传武问另一位军官说:“你呢,崔营长?”崔营长说:“我觉得倒有一打,鬼子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暗箭难防!再者,鬼子在列车厢里,他们有再好的武器也难以施展。”传武说:“我插一句,咱们今天刚刚吃掉了吉林剿匪军的一个团,弟兄们心气正旺着呢!”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传武高声向院子里喊道:“什么人?把他们带进来。”几个哨兵架着两个穿便装的人进来,却是鲜儿和老四。传武又惊又喜,说:“姐,你怎么来了?”鲜儿笑了笑说:“打鬼子呀!”传武说:“带了多少人?”鲜儿说:“一百来条枪。”传武高兴得搓着手,说:“正愁着人手不够呢,老天爷就发援兵来了!诸位弟兄,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姐姐,不瞒你们说,是个胡子头,报号三江红,听说过吗?”
张营长哈哈大笑道:“不就是二龙山的三江红吗?岂止是听说,还打过交道呢!”崔营长也笑了说:“是啊,打过交道,打得昏天黑地。”鲜儿双手一抱拳说:“各位长官,以往咱们是对头,三江红多有得罪,今个儿你们打鬼子,还请长官们不计往日恩怨,也算上三江红一个。”孙营长说:“说得好!够个中国人!借你们胡子趟上的一句话:想啥来啥,正想娘家人,孩子他舅就来了!”说得众人都笑了。传武招呼着说:“过来,核计核计今晚的仗怎么打!”说着他来到桌边,展开地图,又朝鲜儿招手说:“姐,你也过来。”
一家人簇拥在朱开山身边,翘首望着双城方向,枪炮声渐渐稀疏。传杰说:“像是打完了。”玉书说:“也不知是胜了,还是败了。”那文说:“哪能败了,肯定是赢!咱家老二能打败仗吗?是不是,爹?”朱开山说:“战场上的事,变化莫测,输赢难料啊!但愿他们赢了吧!”文他娘说:“都进屋吧,站了大半宿了。”
一个伙计从餐厅跑出来,朝二楼喊道:“二爷来电话了。”朱开山大步朝楼下去,传杰赶紧上前扶着说:“爹,慢点。”朱开山甩一把传杰说:“松开手,挡害。”
朱开山快步进了餐厅接过电话,一家人急急忙忙跟在后面。电话里传武的声音说:“爹,是俺。”朱开山装作平静地问:“打得还行?”传武兴奋地说:“怎么叫还行,胜利了,大获全胜!”朱开山喜上眉梢,问:“杀了多少鬼子?”传武说:“正清点战场呢!三百五百是有了。”朱开山说:“好啊,这一遭算解了口恶气!”文他娘抢过话筒说:“老二,你在哪?”传武说:“双城火车站。”文他娘说:“挺好?”传武说:“挺好!”文他娘抽抽噎噎地哭了。传武说:“娘,你说话呀!”文他娘哭着说:“管怎么小心枪子啊!”
朱开山朝老伴说:“瞅瞅你这个出息,孩子打了胜仗,你哭什么?”他夺过话筒说:“老二,要不说沙场上不能有女人。她们在边上一擦眼抹泪,士气就掉了一大截子!”传武这头笑道:“爹,可别这么说,鲜儿就在俺身边呢!”
朱开山一愣,电话里鲜儿的声音传来:“爹,俺给你问好了!”朱开山说:“你怎么也跑去了?”鲜儿喜气洋洋道:“打鬼子呀!俺不是还有那百十来条枪嘛!”文他娘又抢过电话说:“鲜儿,你们姐俩呀……”朱开山纠正她:“叫夫妻。”文他娘对着话筒说:“是,你们夫妻呀,怎么哪乱专往哪凑合呢!”鲜儿说:“娘,这可不是在凑热闹啊!也叫保家卫国吧?”文他娘说:“对,是这么个事!这遭你们姐俩,不对,你们两口子给老朱家长脸了!”
那文一边听着,瞅一眼身边的生子说:“看看你二叔,再看看你那个爹,呸!”生子说:“娘,吐俺干什么,俺又不是俺爹。”
文他娘对着话筒说:“什么时候来家呀?”鲜儿说:“那得听传武的,现在俺是他的手下了。”文他娘说:“不用听他的,你还是姐姐呢!”朱开山朝文他娘说:“你老是叫不准人家。”他又夺过话筒:“鲜儿,告诉传武,瞅打仗的空隙回家一趟,爹给你们摆庆功酒!”鲜儿乐着说:“好啊,俺告诉传武,叫他好好陪爹喝两杯。”
双层车站月台周围,人山人海,有列队整齐的东北军官兵,也有前拥后挤的老百姓。崔营长一手扯着传武,一手扯着鲜儿,登上一辆炸翻的车厢顶,对众人说:“双城的父老乡亲们,全团的弟兄们!今天,是1932年的1月31号,再有几天就过大年了!咱们今个就提前把大年过了,为什么呢?咱们三喜临门!头一喜,30号晚上,俺们东北军朱传武团歼灭了投降日本人的吉林剿匪军的一个团;第二喜,今天凌晨,我们团又在双城火车站伏击鬼子的长谷旅团,杀死了四百七十二个鬼子!”
围观的民众高声欢呼:“好啊!长中国人的志气了!”“朱团长带兵有方!”“看他小鬼子还敢来!”“双城老百姓有救了!”
崔营长摆了摆手,叫人们静一静说:“还有第三喜,今天,是一对新人成亲的大喜日子,新郎就是我们的团长朱传武,新娘就是这位姐姐,也许有人听说过,赫赫有名的三江红。”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朱团长威武啊,一表人才!”“妈呀,三江红多俊个人!”“朱团长将军相,大将军相!”“三江红也不像是胡子呀!”……
崔营长喊一声说:“鸣枪,放礼炮!”只听三阵排枪,接着又是数声礼炮,直上云霄。人群沸腾起来。
崔营长说:“新郎、新娘听好了。”又笑着小声和传武、鲜儿说,“二位,今天得听我的了。”他退开几步,高喊道:“一拜天地。”传武和鲜儿鞠了三躬。崔营长又喊道:“二拜……”他赶忙收住声问传武说:“双方老人都不在啊,怎么说?”传武略一想说:“就拜双城老百姓吧。”崔营长说:“好,主意好!”他又退开几步,高声喊道:“按照新郎新娘的意思,二拜双城的父老乡亲。”传武和鲜儿向民众深深鞠了三躬。民众们纷纷叫好。
崔营长又喊道:“夫妻对拜。”传武和鲜儿相互笑了笑,鞠了三躬。传武抬起身,朝着民众说:“双城的父老乡亲,全团的弟兄们!如今国难当头,大敌当前。大家还为我们操办了这么体面的婚事,我朱传武一个粗人说不出什么花花样来,只有两句话:一、多杀鬼子;二、谢谢双城的父老乡亲!”
崔营长对鲜儿说:“嫂子,你也得说两句。”鲜儿说:“算了吧,俺没在这么大场面上站过。”崔营长说:“嫂子,还是说两句吧,这么多来庆贺的,难得!”鲜儿低头想了想说:“那好,俺说几句。”她望着眼前的东北军官兵和双城的老百姓说:“叔叔,大爷,婶子,大娘,兄弟姐妹们!俺三江红也是苦出身,刀尖子上滚了这么多年,多少回盼着能有个家,今天你们帮俺把这个多少年的梦圆了!俺三江红谢谢了!过去俺是穷得没有活路了,上了山,今天,鬼子来了,俺下了山,为个什么?俺手里有枪,还有百十号弟兄,不能眼瞅着父老乡亲当亡国奴啊!哪怕是俺自己战死,咱也不能当亡国奴啊!”说罢朝人群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口号声四起:“东北不能丢,中国不能亡!”“万众一心,抗战到底!”“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华民族万岁!”
传武和鲜儿并肩站着,热泪盈眶。
夜深了,雪花飘飘洒洒,一会儿便铺白了站台。传武和鲜儿在月台上走着,留下两排浅浅的脚印。鲜儿说:“又下雪了。”传武说:“今年的雪,像是特别多。”鲜儿说:“每到年根,雪都挺多。”传武说:“下午,我打电话告诉家里,咱在这儿成亲了,爹娘乐得什么似的,说是晚上,家里也要摆酒席呢!”鲜儿说:“传武,咱是哪一年进的山场子啊?”传武说:“哦,有二十多年了吧!”鲜儿轻轻说:“传武,知道吗?从那时候,姐就喜欢你了。”传武说:“俺也是。”
雪越下越大,传武停下来,轻轻攥住鲜儿的手说:“山场子那阵多好啊。”鲜儿说:“什么都不懂,除了干活,没别的心事。”传武说:“这二十来年跑的,一会儿生,一会儿死。”鲜儿轻轻地靠在传武身上说:“传武,姐真有点累了。”传武抱紧她,轻轻吻着她的额头。雪花静静地飘着。这一刻,他们仿佛重新回到了大雪冰封的雪岭山场。
什么地方传来了嗡嗡的声音,打破了难得的静谧。传武侧耳一听道:“不好,鬼子的飞机!”他们匆忙朝候车室跑去。不一会儿,一颗颗炸弹响起,火光一片。
四味楼里炮火声隐约可闻。秀儿说:“娘,今个儿的炮火像是比昨个的凶啊!”玉书说:“听电台说,鬼子不光动了坦克、铁甲车,还有飞机呢!”朱开山说:“双城那一带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啊!”生子说:“二叔他们能赢吗?”
那文一路小跑上了楼梯。文他娘问:“打上电话了?”那文说:“刚和老二说两句,电话就断了。”传杰说:“二哥说什么了?”那文说:“伤亡挺大,车站都快炸平了。”朱开山说:“告诉他们撤退呀!”那文说:“电话断了。”文他娘说:“鲜儿呢?”那文说:“还没等说呢!”
正说着后院进来个人,却是邮电局的职员,给朱家送个急件。传杰签收了,过来说:“法院来的开庭通知书。”朱开山问:“什么时候开庭?”传杰说:“明天上午九点。”那文说:“都什么时候了,才告诉开庭,开了庭,还敢判日本人输?”玉书说:“听说,那个张景惠——维持会会长早就和日本人勾当上了,法院还不得听他的?”文他娘说:“他爹,明天你还去吗?你要是再上股子火……”传杰说:“爹,还是去吧!梁法官好不容易同意受理了。”朱开山说:“去干什么?去了也是生气,要去你自个儿去吧。”
双城方向传来更加猛烈的炮火声,一家人抬头望去,双城方向的天空一片火红。
一匹快马奔来,到了四味楼门前,马上的人带住马,朝里面喊道:“喂,四味楼有人吗?”那文和秀儿赶紧跑过去,那文说:“找谁?俺就是四味楼的。”马上那人是老四,他的棉袍子已经被打烂,翻出一团团棉花。老四说:“是大嫂吧?”那文点点头。老四说:“朱团长和三江红已经退回哈尔滨,正在香坊街一带修筑阵地,叫我来报个平安。”说完调转马头打马而去。
那文和秀儿叹口气,进了屋,却和朱开山老两口走了个碰头。那文说:“娘,老二他们退回来了。”朱开山说:“在哪?”那文说:“说是在香坊街一带修阵地呢!刚才打发人来报了个平安。”秀儿问:“爹,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文他娘说:“你爹又改主意了。”秀儿说:“开庭去?”朱开山点点头,朝那文说:“大媳妇,你把生子叫来。”那文说:“爹,叫他干什么?”朱开山说:“叫他去看看那些卖国的法官怎么出卖山河矿,怎么出卖咱们国家,我兴许看不见这些狗东西的明天了,叫生子记着,将来替我和他们算账!”
森田和石川坐在审判厅门外走廊的长椅上。朱开山、传杰带着生子过来。森田见朱开山来了,站起来微微笑着说:“朱老先生,咱们又见面了。”朱开山说:“你那爪子好利索了?”森田说:“多少有点疼,不过心情还不错。”朱开山说:“是觉得官司能打赢吧?”森田说:“不仅如此,还有哈尔滨即将落入帝国之手。朱老先生,你的心情也不错吧?”朱开山说:“不好。”森田说:“朱老先生倒是个说实话的人。”朱开山说:“辛辛苦苦开的煤矿叫你森田夺去了,我心情能好吗?中国的哈尔滨要叫日本霸占了,我心情能好吗?”森田说:“朱老先生,不要想不开,你的大儿子朱传文就比你聪明,心甘情愿和我森田合作,现在已经是东省商会的会长了。”
朱开山说:“知道,他现在是挺好,不知道他将来是个什么下场。”森田说:“朱老先生,你对将来有什么看法呀?”朱开山说:“有点看法,都很简单,第一条将来中国还是中国人的,你们日本人还得回去,回到那几个小岛子上去;第二条你们走的时候,肯定留下了一片片自个儿人的尸首,还有满世界对你们的骂名!”
森田仰面大笑道:“朱老先生,你这只是一厢情愿呢!知道吗?日本是神的民族,天照大神不仅要照耀满洲,照耀中国,还将照耀整个世界。”朱开山低头问生子说:“生子,他的话你明白吗?”生子说:“俺不明白,他说的就像那个跳大神的话一样,都是梦里的东西。”朱开山朝森田说:“森田总裁,听见了,孩子是不会说假话的。”森田也一笑道:“法官更不会说假话的。你听见那隆隆的炮声了吗?我的话会很快被印证的,老先生。”
在远处隆隆的炮声里,开庭了。梁法官端坐在主审法官的位置上,神情庄严。他敲了一下法锤,目不旁视,拿起宣判书,开始宣读:“中华民国,东省特别行政区高等法院民事三厅,现在对山河煤矿矿权纠纷一案开始宣判。原告中国山河煤矿,被告日本森田物产。连日来,本厅对山河煤矿矿权纠纷一案进行了认真详尽的调查审理,认为:一、原告诉被告森田物产未经山河煤矿股东大会许可,私自收购东胜商社在山河煤矿的股份,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本厅予以采信;二、原告所诉被告森田物产将银行贷款作为自有资金让东胜商社用于购买山河煤矿的股份,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本厅予以采信。本厅根据上述两点,现在判决如下……”
突然,一颗炮弹呼啸着落在法庭屋顶,轰然炸响。法庭里的人慌忙躲藏,瓦片、大片的天花板还有尘土瀑布似的落下来。片刻,梁法官从审判桌下面钻出来,拍了拍头上、身上的灰尘,面不改色,要继续宣判。森田却暴躁地咆哮起来:“够了,够了,听听炮声吧!这就是最好的宣判!”梁法官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语调不变:“本厅根据上述两点,现在判决如下:一、根据中华民国商务通律第六十三条第四款之规定,被告森田物产无权收购山河煤矿股份,更无权占有山河煤矿;二、依据中华民国民法第三十四条第六款之规定,被告森田物产以借贷资金充当自有资金,实属欺诈,收购山河煤矿股份无效;三、由于被告森田物产上述违法、违规行为给山河煤矿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均由被告森田物产全额赔偿!”
森田一言不发,带着石川就往外走。梁法官喊了声:“被告站住。”森田和石川一愣怔停下来,梁法官说:“此判决为终审判决,从宣判之日起,即发生法律效力!”森田冷笑着说:“法律效力?连哈尔滨都已经是大日本帝国的了!”说完扬长而去。
朱开山领着传杰和生子上前给梁法官鞠了一躬,说:“梁法官,谢谢你,虽然日本人就要打进来了,我还得谢谢你!谢谢你给中国人主持公道!”梁法官说:“公正执法是一个司法人员的天职。”传杰担心道:“梁法官你就不怕张景惠和你过不去吗?”梁法官说:“是啊,他饶不了我,可是,鸟之将死,尚有一鸣,国之将破,还要一战,为了法律之公正、中国之主权,本人岂能无有一搏?”朱开山含着泪,紧紧地握住梁法官的手。梁法官拍了拍生子说:“孩子,永远别忘了,咱们是中国人。”
生子放下电话,转头对那文说:“娘,俺都是照你教俺说的跟爹说的。”那文说:“不孬,装得怪像呢。”秀儿走过来说:“你娘俩在这演什么戏啊?”那文一笑说:“看你说的,俺能会演戏吗?俺在这教生子怎么打电话。”说完,赶紧拽着生子走了。
吃了饭,那文穿了件长长的棉袍,领着生子下楼来,迎面碰上玉书。玉书问:“大嫂,大黑天这是上哪呀?”那文说:“哪也不去,刚吃饱,领生子出去消消食。”玉书说:“小心哪,这炮火连天的,别走远了。”那文顾不得回答,领着生子急急忙忙往院外走。
玉书觉得这娘俩有点奇怪,转身慢慢朝楼上走去,不时回头望着。秀儿从自己的房间出来说:“玉书,你瞅什么呢?”玉书说:“大嫂刚刚领生子出去,那神情好像不大对。”秀儿说:“对了,下午啊,我听他们好像和大哥通电话呢!”玉书说:“和大哥通电话?你告诉咱爹了吗?”秀儿说:“他们一家人通个电话怎么了?”玉书说:“朱传文还算咱家里人吗?走,赶紧告诉爹。”
离四味楼不远的地方,停了一辆黑色轿车。那文和生子走过去。传文从车上下来,涎着脸说:“都想明白了?”那文说:“都想明白了。”传文说:“愿意跟我打香腰去?”那文说:“愿意,一百个愿意。”传文说:“我怎么看你脸色不对呢?”那文说:“俺是怕叫爹知道。”传文说:“咱做得这么机密,他上哪知道?”
生子突然喊了声说:“爷爷来了!”传文一惊,赶忙转头望去说:“在哪?”生子朝黑影里指指说:“那不是吗?就在那儿。”那文趁他回身的空,解开长棉袍的扣子,从里面往外抽出一把挺长的柳叶刀来,挥手就往传文头上砍。传文惊叫一声,低头躲过,飞起一脚踢掉了那文手中的刀。生子扑上去,抱住传文的大腿就咬。传文一抬脚,把生子踢开老远。
朱开山带着文他娘、秀儿冲过来,后面还跟着玉书。文他娘说:“老大,你个丧良心的,下死手啊?”传文也不说话,慌忙钻进轿车跑了。朱开山大吼一声道:“你给我站下。”那轿车没跑出去多远,还真停下来了。传文从车窗里探出头说:“爹,日本人眼瞅进哈尔滨了,赶紧去给森田说句好话吧!要不真有你难看的!还指派那文当刺客,她是我的对手吗?生子,别生爹的气,爹刚刚才用了五成的力气。”文他娘跺着脚说:“老大,你给我回来!”传文说:“娘,你老别害怕,养老送终就得靠我了,他们哪个也指望不了。”朱开山说:“老大,你有本事把车倒回来。”传文嘿嘿一笑道:“爹,我有点本事也不如你,你一只手都差点要了我的命,何况今晚又添了那文那么个母夜叉。”
那文指着传文说:“不用你骂,今晚上,恶鬼就去掐死你。”玉书说:“不用鬼掐,老百姓早晚审判你。”传文说:“你呀,书都白念了,跟三儿跑,等着倒瞎霉吧!还怀了个孩子,生下来也得跟你们穷个吊蛋儿精光!”传文又朝秀儿喊道:“秀儿,你是个老实人,日本人来了,有什么难处和大哥说,别不好意思。”秀儿厌恶地说:“你闭嘴,赶紧走吧!”传文又喊道:“娘,俺给你拜个早年了!”文他娘说:“呸!你恶心死我了,你枉为朱家的人,枉为中国人!”
朱开山说:“朱传文,你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就算哪一天我不在了,老二、老三还有生子也能把你送上西天。”生子说:“爹,你就别叫爷爷奶奶生气了,走吧!”传文说:“儿子哎,爹到什么时候都是你的爹!”说完缩进车里,轿车一溜烟跑了。
那文揉着手腕子说:“这个丧良心的,脚头还挺狠。”文他娘说:“你哪是他的对手,小时候,他也跟你爹练过。”生子说:“爷爷,你也教俺呗?”朱开山摇摇头说:“来不及了,孩子,鬼子已经杀到家门口了。”
一辆卡车开过来,传杰下来问:“都站这干什么?”文他娘说:“见着你二哥他们了?”传杰说:“见着了,队伍上的人两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连水都没有,渴了就吞把雪。”朱开山说:“这哪成,空肚子哪能打仗?大媳妇,赶紧叫伙计们连夜做。”
传杰见那文手里拎着那把柳叶刀说:“大嫂,你怎么还拎这玩意儿?”那文说:“才刚,那个卖国贼回来了,俺手头就慢了那么一丁点儿,叫卖国贼跑了!”传杰说:“你是说大哥吧?”那文说:“不是他,还有谁?那个拉血的鬼!”传杰说:“我说嘛,看刚才车里的那个人有点像俺大哥。”那文说:“老三,从今往后,你们谁也不许叫他大哥——卖国贼!”
传杰开着辆卡车载着全家人,还有四味楼的几个伙计和街坊四邻居,往香坊街传武驻地方向而去。街道上空,浓烟滚滚,路面上满是碎砖、瓦砾。玉书看见了,全身一阵阵颤抖,童年时遭受的血腥记忆像是复活了。朱开山说:“玉书,别往外看。”传杰说:“你呀,真不该来,这车一颠一抖的。”玉书说:“我来看看,将来好告诉咱们的孩子,他的先辈是怎样抗击侵略者的。”
到了部队驻地,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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