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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焕之-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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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你的意思,学校当局应该怎么样才对呢?”冰如脱了帽,搔着额角,显露一种迷惑的神情。
“应该领导学生呀!教育者的责任本来是领导学生。学生向前跑,路子并没有错;教育者应该跑在他们前头,同时鼓励他们。”
“这是无论如何办不到的。对于学校当局,谁都能加以责备,又况是这样的政局。我觉得他们那样谨慎小心,实在很可以原谅。”
“我觉得最不可以原谅的,正是他们的谨慎小心。他们接受了青年的期望与托付,结果却抛撒了青年!”
“还有一层,”冰如似乎捉住了一个重要意思,抢着说,“学生搁下了功课,专管政治方面的事情,我觉得也不是个道理。”
焕之兴奋地笑着说:“大学教授不肯搁下他们三块钱四块钱一点钟的收益,富商老板不肯搁下他们‘日进斗金’的营业,就只好让学生来搁下他们的功课了。还有工人,农民,倒也不惜搁下他们的本务,来从事伟大的事业。一些不负责任的批评者却说美国学生怎么样,法国学生怎么样,总之与中国学生完全不一样,好像中国学生因为与外国学生不一样,就将不成其为学生似的。他们哪里能了解中国现代学生的思想!哪里能认识中国现代学生的心!”
冰如不说话,心里想现在焕之越发激进了,来上海还不到两年,像他所说的“向前跑”真跑得很远。自己与他的距离虽然还没到不能了解他的程度,但感情上总嫌他作的是偏锋文章。
焕之看冰如不响,就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面目上现出生动的神采,“中国现代学生有一颗伟大的心。比较‘五四’时期,他们有了明确的思想。他们不甘于说说想想便罢,他们愿意做一块寻常的右子,堆砌在崇高的建筑里,不被知名,却尽了他们的本分。‘往南方去!往南方去!’近年来成了学生界的口号。长江里每一条上水轮船,总有一大批青年男女搭乘,他们起初躺着,蜷着,像害了病似的,待一过侦查的界线,这个也跳起来,那个也跳起来,一问彼此是同道,便高唱《革命歌》,精神活跃。竟像是另外一批人。你想,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景!”
冰如微觉感动,诚挚地说:“这在报上也约略可以见到。”
“我看不要叫自华直华回去吧。时代的浪潮,躲避是不见得有好处的。让他们接触,让他们历练,我以为才是正当办法。”焕之想着这两个秀美可爱的青年,心里浮起代他们争取自由的怜悯心情。
“话是不错。不过我好像总有点儿不放心。有如那个时行的名词,我恐怕要成‘时代落伍者’吧。”冰如用自己嘲讽的调子,来掩饰不愿采用焕之的意见的痕迹。
外面一阵铃声过后,少女的笑语声,步履的杂沓声,便接连而起;末了一堂功课完毕了。焕之望了望窗外的天,亲切地说:“我们还是喝酒去吧。”
他们两个在上海遇见,常到一家绍酒店喝酒。那酒店虽然在热闹的马路旁,但规模不大,生意不怎么兴盛,常到的只是几个经济的酒客;在楼上靠壁坐下,徐徐喝酒,正适宜于友好的谈话。
在初明的昏黄的电灯光下,他们两个各自执一把酒壶,谈了一阵,便端起酒杯呷一口。话题当然脱不了时局,攻战的情势,民众的向背,在叙述中间夹杂着议论。随后焕之谈到了在这地方努力的人,感情渐趋兴奋;虽然声音并不高,却个个字挟着活力,像平静的小溪涧中,喷溢着一股沸滚的泉水。
他起先描摹集会的情形:大概是里衖中的屋子,床铺,桌子,以及一切杂具,挤得少有空隙,但聚集着十几个人;他们并不是来消闲,图舒服,谈闹天,屋子尽管局促也不觉得什么。他们剖析最近的局势,规定当前的工作,又传观一些秘密书报。他们的面目是严肃的,但严肃中间透露出希望的光辉;他们的心情是沉着的,但沉着中间激荡着强烈的脉搏。尤其有味的,残留着的浊气,以及几个人吐出来的卷烟的烟气,使屋内显得朦胧,由于灯光的照耀,在朦胧中特别清楚地现出几个神情激昂的脸相来,或者从朦胧得几乎看不清的角落里,爆出来一篇切实有力的说辞来;这些都叫人想到以前读过的描写俄国革命党人的小说中的情景。集会散了,各自走出,“明儿见”也不说一声;他们的心互相联系着,默默走散中间,自有超乎寻常的亲热,通俗的客套是无所用之的。
随后他又提出一个人来说:“王乐山,不是曾经给你谈起过么?他可以算得艰苦卓绝富有胆力的一个。在这样非常严重的局势中,他行所无事地干他的事。被捕,刑讯,杀头,他都看得淡然;如果碰上了,他便无所憾惜地停手;不碰上呢,他还是要干他的。一个盛大的集会中,他在台上这么说:‘革命者不怕侦探。革命者自会战胜侦探的一切。此刻在场的许多人中间,说不定就坐着一两个侦探!侦探先生呀,我关照你们,你们不能妨害我们一丝一毫!’这几句说得大家有点儿愕然;但看他的神态却像一座屹然的山,是谁也推不动的,因此大家反而增强了勇敢的情绪。他是第二期的肺病患者,人家说他的病可厌,应当设法休养。你知道他怎么说?他说:‘我脑子里从来不曾想到休养这两个字。一边干事业,一边肺病从第二期而第三期,而毁掉我的生命;我的生命毁掉了,许多人将被激动而加倍努力于事业:这是我现在想到的。’你看,这样的人物怎么样?”
灯光底下,焕之带着酒意的脸显得苍然发红;语声越到后来越沉郁;酒杯是安闲地搁在桌子上了。
冰如咽了一口气,仿佛把听到的一切都郑重地咽了下去似的,感动地说:“实在可以佩服!这样的人物,不待演说,不待作论文,他本身就是最有效力的宣传品。”凝想了一会儿,呷了一口酒,他又肯定地说:“事情的确是应该干的;除了这样干,哪里来第二条路?——可惜我作不来什么,参加同不参加一样!”
焕之的眼光在冰如酡然的脸上转了个圈儿,心里混和着惋惜与谅解,想道:“他衰老了!”
第25章
局势的开展非常快,使一班须得去应付它的人忙不过来。每个人每夫有好几个集会,跑了这里又要跑那里,商议的结果要分头去计划,去执行;心思和体力尽情消磨,全不当一回事。应该感到疲倦了吧?不,决不。大家仿佛艺术家似的,一锥一凿辛苦经营的伟大雕像快要成功了,在最后的努力里,锥与凿不停地挥舞着,雕刻着,手腕是无所谓疲倦的;想到揭开幕布,出于己手的伟大雕像便将显露在万众眼前的时候,引起最高度的兴奋,更增添不少精力。
教育这个项目当然是不容轻易忽略的。为谋变更以后,能够从容应付这个项目起见,先组织了一个会。倪焕之是现任教师,虽然他的观念已变,不再说“一切的希望悬于教育”,但对于未来的教育却热切地憧憬着;谁也知道这个会里少不了他。
集会已经有好几次了,对于每次的决议,焕之觉得满意的多。不论在制度上,在方法上,会众都根据另一种理论(就是与快要断命的现状所根据的理论不相同的那一种)来持论立说;向来对现状不满意的各点,自然不会再容纳在新的决议里。这些新的决议实行的时候,焕之想,教育该会显出它的真正的功能
这一天集会散了,他与王乐山同行,天快黑了,料峭的春风颇有寒意,他抱着一腔向往光明的热情,拉住乐山的胳臂谈刚才没谈完的题目。他说:“这个乡村教育问题,我想是非常深广非常切要的。农民不难明了自己的地位与使命,但必须得到一点儿启发,还有农业技术的改进,更须有详细的指导:这种责任都归于乡村教育。这个工夫做得好,才像大建筑一样,打下了很深的基础,无论如何总不会坍败。”
王乐山沉静地点头。他近来越来越冷峻,好像不知道灿烂的一幕就将开始似的,使焕之觉得奇怪,可又不敢动问。他咂嘴说:“只是没有这样多相当的人才。局势开展得这样快,就见得不论哪一方面都缺少人;多数人又喜欢往热闹的场合去工作;乡村教育的事冷僻寂寞,只有十分彻悟的人才愿意干。自然,新局面一开展,放个风声出去,说现在要招人担任乡村教育,应征的人一定会像苍蝇一样聚拢来;但是,聚拢来的要得要不得,却成问题。”
“这当然不能让任何人滥竽充数。我们所不满意的现状里,并不是绝对没有乡村教育。他们教农民识几个字,懂得一点儿类乎迷信的社会教条;实际是教他们成为更有用更驯良的奴隶!那样的乡村教育,我们既然绝对排斥,哪里可以让一个滥竽的人担任其事?”
“看来师范学校的学生也不见得都行吧?”
“这是一班主持师范教育的人该死的罪孽。他们把师范学校设置在都市里,一切设施全以都市为本位;虽然一部分师范生是从乡村出来的,结果也就忘了乡村。比较好点儿的师范学校,它们的附属小学往往是一般小学校里最前进的,教育上的新方法,新理论,都肯下工夫去试验,去实践。但是他们总免不了犯一种很不轻的毛病,就是把他们的学童看作属于都市的,而且是都市里比较优裕的阶级的。师范生在试教的时期,所接触的是这样被看待的学童,待回到乡村去,教育纯粹的乡村儿童,除了格格不相入哪还有别的?至于乡村的成人教育,那些主持师范教育的人连梦也没有做到;如果责备他们,他们一定会叫冤枉。”
“这样说来,开办多数的乡村师范,也是眼前切要的事情。”
“自然罗,至少与政治工作人员训练所同样切要。”
“你来一个详细的计划吧!”乐山说着,眼光射到路旁边新设置的铁丝网。一排店屋被拦在铁丝网外面,只留极窄的一个缺口,让行人往来。天色已经昏黑,晕黄的电灯光照着从缺口间憧憧往来的人影,历乱,促迫,颇呈鬼趣。
“活见鬼!他们以为这样做,就把掠夺到手的一切保护好了!”焕之不能像乐山一样无所激动,他恨外国人表示敌意,又笑他们看见新局面挟着山崩潮涌的气势到来,到底也会心虚胆怯;每遇见横街当路的铁丝网以及军舰载来的服装各异的兵士,他总禁不住要这样说。
“站在他们的地位,不这样做又怎样做呢?难道诺诺连声,把掠夺到手的一切奉还我们么?如果这样,世间还会有冲突斗争的事么?惟其一面要掠夺,一面要抵抗,各不相下,冲突斗争于是发生。谁的力量充实,强大,胜利就属于谁。”说的是关于冲突斗争的话,乐山却像谈家常琐事,毫不动声色。
“从现在的情势看,胜利多半属于我们这一面;长江上游的外交新故事,就是胜利的序幕。”焕之依然那么单纯,这时候让多量的乐观占据着他的心,相信光明境界立刻就会涌现无异于相信十足兑现的钞票。他又得意地说:“他们外国人私下里一定在心惊肉跳呢;派兵士,拦铁丝网,就因为禁不起恐怖,用来壮壮自己的胆的。你想,他们谁不知道这时候的上海市民,每一个都怀着准备飞跃的雄心,每一个都蓄着新发于硎的活力,只待那伟大戏剧的开幕铃一响,就将一齐冲上舞台,用开创新纪录的精神活动起来。这在他们的经验里是找不到先例的,要想象也没有能力;惟有神秘地感觉恐怖,是他们做得到的。”
“你看过钱塘江的潮水么?”
“没有。还是十年以前到过一趟杭州,在六和塔下望钱塘江,江流缓缓的,不是涨潮的时候。”
“去年秋季,我到海宁看过潮。起初江流也是缓缓的,而且很浅,仿佛可以见底似的。不知道怎么,忽然听到一种隆隆隆的轻声,像是很远地方有个工厂,正开动着机器。人家说那就是潮水的声音,距离还远,大概有百把里路。不到十分钟,那声音就变得非常宏大,仿佛包笼着宇宙,吞吐着大气,来喝破这平静悠闲境界的沉寂局面,为那奔腾汹涌的怒潮作先驱。可是,潮头还没一点儿踪影。看潮的人都默然了;激动鼓膜同时又震荡心房的雷一般的巨声有韵律地响着,大家感觉自然力的伟大与个人的藐小;那声音领导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它不顾一切,它要激荡一切,这样想时,极度紧张的神秘情绪便塞满各人的胸膛。这正好比此刻上海人的心情。不论是谁,只要此刻在上海,就听到了那雷一般的巨声,因而怀着极度紧张的神秘情绪。预备冲上舞台的,怀着鬼胎,设法壮壮自己的胆的,在这一点上,差不多是一个样。”
“你好闲暇,描写看潮水,竟像他们文学家不要不紧写小品文。”
“当时一个同去的朋友问我,‘这潮水尚未到来,巨声笼罩天地的境界,有什么可以比拟?’我说,古人的《观潮记》全是废话,惟有大革命前夕足以象征地比拟。刚才偶然想起这句话,就说给你听听。”
随后两人都默然,各自踏着印在马路上的自己的淡淡的影子走去。忽然乐山自言自语说:“我这颗头颅,不知道在哪一天给人家砍去。”
是何等突兀的一句话!与前面的话毫不接榫。而且是在这晚上说,在焕之想来,简直全无意义。他疑怪地带笑问:“你说笑话吧?”
“不,我向来不爱说笑话。”乐山回答,还是他那种带点儿冷峻意味的调子。
“那末,在今天,你作这样想头,不是过虑么?”
“你以为今天快到结笔完篇的时候了么?如果这样想,你错了。”
“结笔完篇的时候当然还没到,但是至少已经写了大半篇。若就上海一地方而论,不能不说立刻可以告个相当的段落。”
“大半篇哩,相当的段落哩,都没说着事情的实际。告诉你,快要到来的一幕开场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开端呢!要写这篇文章需要担保品,担保品就是头颅。”
“不至于这样吧?”焕之怅然说。他有如得到了一件宝物,却有人说这件宝物恐怕是破碎的,脏污的,因而引起将信将疑的惆怅。
“不至于?看将来的事实吧!——再见,我拐弯走了。”
虽患肺病却依然短小精悍的背影,一忽儿就在杂沓的人众车辆中消失了。
这一夜焕之睡在床上,总抛撇不开乐山那句突兀的话。那句话幻成许多朦胧的与期望完全相背的景象,使焕之嗅到失望和哀伤的腐烂一般的气息。从那些景象里,他看见各种的心,又看见各种的血;心与心互相击撞,像古代战争时所用的擂石,血与血互相激荡,像两股碰在一块儿的壮流。随后,腐烂的心固然腐烂了,生动的心也疲于冲突,软铺铺的,像一堆朽肉;污浊的血固然污浊了,清新的血也渐变陈旧,红殷殷的,像一派死水。于是,什么都没有,空虚统治了一切。
他模糊地想,自己给迷梦弄昏乱了,起来开亮电灯清醒一会儿吧。但是身躯好像被缚住了,再也坐不起来。想要翻身朝外,也办不到,只把原来靠里床的右腿搁到左腿上,便又云里雾里般想:
“这一件,我亲眼看见的……那一件,我也亲眼看见的……成立!产生!万岁!决定!这样干!一伙儿!这些声音至今还在耳朵里响,难道是虚幻的不成?不,不,决不虚幻,千真万确。”
但是他心头仿佛翻过书本的另外一页来:
“这样变化,据一些显露的端倪来推测,也颇有可能吧。……丢过来的是什么?嗤!是腐烂的心!……咦!污浊的血沾了我的衣裳!……那不是乐山的头颅是什么?”
他看见乐山的头颅像球场中的皮球一样,跳到这里又窜到那里;眼睛突出着,眉毛斜挂着,切断的地方一抹红,是红丝绒的坐垫。既而知道没有看得真。乐山不是肺病第二期么?这是乐山的肺腐烂了涌上来的血。但是随即又大彻大悟地想,哪有这回事,自己一定在做梦了;停住吧,不要做梦吧。这想念倏地消逝,他又看见新年市场中小贩手里的气球似的东西,这边一簇,那边一簇,在空中浮动。定睛细认,眼睛突出着,眉毛斜挂着,原来个个都是乐山的头颅……
“军队已经到了龙华!啊,龙华!你们起来呀,这哪里是沉沉春睡的时候!”滞白的晨光封闭着的宿舍里,像九天鸣鹤一般嘹亮地喊出来的,是密司殷的声音。她一夜没睡熟,看见窗上有点儿曙色的时候,便溜到外边去,迎候从望平街过来的报贩。
一阵洋溢着欢喜、热诚、以及生命的活力的呼声立即涌起来接应:“来了么?啊,我们的军队终于来了!”
接着便是一阵匆忙而带着飞跃意味的响动;女学生们起来穿衣服,开箱笼,嘴里哼着“起来”的歌儿,每一个字都像在那里鹘落鹘落跳。有几个拉开窗帘,推开窗子仰望;啊!畅好的天气,初升的太阳放射出新鲜的红光。
焕之就被这一阵响动闹醒,觉得头脑有点儿晕眩。待听清楚女学生们的呼喊时,一阵震动像电流一般通过全身,他就觉得从来没有这样兴奋过,也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那兴奋和清醒的程度不能用语言文字来表达,除了自身感受,再没别的办法可以领略它的深浅。昨夜的荒唐可笑的幻梦、终于是幻梦罢了;好久好久抛撇不开,也只有昏迷中才会这样;在清醒的此刻,只要脑筋有一丝的精力,就会去想别的切实紧要的题目,哪里肯无端去寻那些无聊的梦思!这样想着,他霍地站起身来,披上一件短棉袄,犹如战士临阵时披上他的铁甲。
若说这当儿还能够心定神宁,那除非是槁木死灰似的废物;再不然,就是具有大勇的英雄。在两者都不是的焕之,此刻只想往外跑;他知道像钱塘潮一样壮大雄伟的活剧即刻就要开幕,他愿意当一个表演者同时做一个观览者;表演兼观览时的心情,是怎样激动怎样畅快的味道,他没法预料,急于要去亲尝。但是另外一个意念拖住了他:局势已经发展到这样,乡村师范的详细规划不是很急需了么?花费半天的工夫,把它写好了,再到外边去,才是正经呢。
然而,他又怎能够坐定下来写乡村师范的计划呢?女学生们取出买来了几天的饼干,糖果,以及毛巾、牙刷之类,一份份地分配着,用女性特有的细心这样包,那样扎,预备去慰劳她们所谓“我们的军队”;近乎忘形的笑语声纷然而起,使他的心痒痒的,似乎要大笑,又似乎要哭,结果只好走出房间,参加她们的工作。
一个女学生说:“一声也不响,拿一份东西授给一个兵士,这有什么意思?我们应该说些话才对。”
另一个女学生毫不思索地接上说:“可说的话多得很,运货车也装不完呢。‘你们是革命的前锋!’‘你们是解放之神!’‘你们一年多的成绩,永远刻在全国民众的心上!’‘你们的牺牲精神,展开中国新历史的首页!’……”
“我要这样对他们说:‘兵,中国已经有了几千年;但是为民众的属于民众的兵,你们是破天荒!不为民众的不属于民众的兵,不是奴隶,便是娄罗;惟有你们,都不是!为了这个,我们敬你们,爱你们,赠你们一份聊表微意的东西。’”
“好!这样说再好不过了;你就作我们全体的代表!”大家齐声喊说,手里的工作格外来得勤奋有劲了。
“我是一句话也不想说。”
大家回过脸来看说这句话的密司殷;天真而强毅的表情洋溢在她的眉眼唇吻间,足见她的话比这样那样说含有更深的意义。几个人便问:“为什么一句话也不想说?”
“不说的说,亲切得多呢。我只想给他们每人亲一个嘴!”
“哈哈!”大家笑起来了。但是笑声像夏天的雨脚一样随即收住了;她们从她那比恋爱时候更为辉耀的眼光里,比高呼狂喊更为激动的带抖的声音里,体会到她的全部心情,因而受了传染似地,自己的嘴唇也起了与兵士们亲一亲的强烈欲望。
“唉!真该给他们每人亲一个嘴,”焕之感叹着说,冲破了暂时的静寂;他的感动,是到了若在前几年便会簌簌下泪那样的深度了。
慰劳品分配完毕是九点多钟。焕之回到房里,重又想那时时在脑里旋转的乡村师范的题目。他想到农民的政治认识,他想到农村的经济压迫,他想到改进农业技术,他想到使用机器;乡村师范,正如一帖期望能收百效的药,哪一方面应该清,哪一方面应该补,必须十分审慎斟酌,才能面面见功。他几次提笔预备写上纸面,但几次都缩住了,以为还没想得充分周妥。旗呀,枪呀,火呀,血呀的一些影子,又时时在他心门口闪现着,引诱着,仿佛还在那样轻轻地呼唤:“出来吧!出来吧!今天此刻,亏你还坐得住!出来吧!出来吧!”
写成一张纸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了,匆匆吃过午饭,一双脚再也不肯往房里走,他便跑出了学校。电车已经停开,因为电车工人有他们的集会。几个邮差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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