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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恨新仇-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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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目,映在一个木质的稳定三角形框架中。立在房子一边的大树正在秋风里杜鹃泣血,两片红叶缠绕着,一起升到太阳底下的晴空,然后又一起降落在房子的台阶上。那是棵什么树?我忘了。
Chris想把我关在他屋里说话,他给我看他家人的照片。我说要出去透透气,就跑到走廊里来。我能感觉到额头上几绺柔软的刘海被那风吹拂起来,似乎被什么压得太久了。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我在走廊里站着,觉得终于在这荒山僻野看到人了,看得很过瘾。
绰丢儿观察着这栋房子和里边住着的人,觉得这里有点美国味道的“集体”和“精神”。虽然不是我所怀念的“班集体”和“流动红旗”,但在某种意义上有一点点像。忽然想起小学时一年一度的队列广播操比赛,老师要求每人穿白衬衣,蓝裤子,红领巾系在领子里,白领子翻出来,球鞋一定要是白色的。谁的球鞋上要是有一排一排的小红点或者一杠一杠的小蓝条就不合格,我们拿着白粉笔搬着脚在球鞋上涂呀涂呀,涂得小红点和小蓝条都隐隐的看不清楚了,撅得地上的白粉笔一截一截的,才符合要求。这就叫做“集体精神”,白粉笔染成的球鞋,“一二一”的步伐,谁要是在应该“向右转”的时候,没头没脑地“向后转”,其他同学就会向他投以仇人般敌视的目光,因为他损害了集体的荣誉。思想品德书上写:每个同学都是集体的小主人。集体就像一辆自行车,少了一个零件就难以前进。只有为集体做出自己的贡献,才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
有个男生独来独往,有些面熟,喔,我上生物实验课是碰见过他。第一节课,老师让每个同学说说为什么选这门课,一般人都说,这是必修课,或者我喜欢生物什么的,可是一个个子矮矮,眉清目秀的男生说:“我女朋友学生物,我选这门课是为了更懂她。”那样子像是对他女朋友特别尊重。
有一次我们上到细菌那一章。为了用实验证明越多的接触越容易携带HIV,从而染上艾滋病,老师发给每个人一个小试管,里面有红色的液体,她鼓励大家互相交换试液,然后摇匀,再与其他人交换。接触的人越多,试管中的液体越有可能变成蓝色,就证明他携带了HIV。这样一个小小的活动使得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十分暧昧。开始,谁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动,老师就大肆动员:“大家都站起来做实验呀,不要不好意思嘛,要social嘛。”我还是低着头坐在我的座位上,听见椅子“哐当哐当”拉动的声音。后来那个小个子的男生走到我跟前,礼貌地举着试管,一句话都没说。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举起我的试管,两支晶莹剔透的试管瓶口对着瓶口,他那支里殷红的液体缓缓流到我这支里。我像一束含羞草般不知道应该把眼睛放在哪里,只好盯着试管。他也在做个认真的好学生,公事公办,办完就走了。我呆坐在我的座位上。实验结束后,老师让全班同学都举起试管看看变没变颜色,果然大半同学的试管已变了色。我那支也成了蓝色,教室里有与往常不一样的窃笑声,十八九岁的男生女生们对这试验背后的暗示不怀好意。一如往常,那个学期结束了,这个班就散了。

旧恨的出场(2)

现在,我散散漫漫地站在台阶上吹风,风吹过来寒飕飕的。一根细细的银链儿在赤着的脚踝边轻轻荡漾,旁边是我的侍卫Chris,想讨好我说话又不知挑哪句说,不断地回过头看我的脸色。这时,绰丢儿看到了那个生物课上的男生。他的脸是蓝色的,眼睛也是蓝色的,嘴唇也是蓝色的,蓝色的。他看见绰丢儿了,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跑到这个地方来,又好像电光火石间在哪里见过。他走向我跟前来,想找我说话又觉得我身边有别人,不妥当。他就称兄道弟地推了Chris一把,说:“嘿,Chris,你带来个新朋友啊。”于是Chris知趣地介绍我们认识。那男生说他叫“旧恨”,我说我叫“绰丢儿”。他不会念我的名字,我就又重复了一遍。他念得很滑稽。汉语拼音被叫得污七八糟,别人拼也拼不出,记也记不住,弄得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了。他问:“听说中国名字都有个意思,你的名字什么意思?”我说:“我的名字没有意思。”

且战且走(1)

据观察,男生追求女生,也许并不是对这个女孩子本身有兴趣,他只想以击败对手来证明自己。这个叫做旧恨的男生穿着黑色皮夹克,头上绑着黑色的大手帕,让我想起香港警匪电影里的黑帮头儿。他豪迈地将手一挥,大气地对Chris说:“带你的朋友参观一下咱们兄弟会的房子吧。”好像我是东西,他出手这般阔绰,把我个姑娘家拱手白白让给Chris了。于是Chris得了恩准,像彗星的尾巴一样跟着我。我在大房子里转,他就陪着我转;我跑到地下室,他就跟到地下室;我跑到中厅,他就跟到中厅;我跑到厨房,他就跟到厨房,粘粘糊糊的。弄得别人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我都干着急,于是声东击西,眼睛追着旧恨那个小小的弯弯的背影。走廊那头他远远垂手站立望着我们,想跟过来,又觉得我是人家的女朋友。
绰丢儿和旧恨的脚步慢慢走近,他们清醒地在房子里绕圈子,却不期而遇地在走廊里碰了头。旧恨一脸无辜笑着说:“真巧,又碰见你们了。”我指着Chris取笑说:“怪不得他姓Walker呢,原来真的是我的Walker(拐棍)呀。”几句凉薄的讥嘲言语,半点也没有将Chris没放在眼里,绰丢儿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如同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其实任何一个圈子都有游戏规则,在规则中被人认同很重要。我总结出这样一条在江湖行走的不败秘笈:圈子里,如果你的地位还不是很稳定,那么最好的制胜办法是:在这伙人中,捡一个人人都厌恶的倒霉蛋,将他羞辱一番。之后,你在这个圈子里的声望必定大大提升,即使其他不相干的人也会拥戴你为英雄。
许久以后想起来,也许事情的最初并非爱情,而是战斗。旧恨抓住我,是要打败Chris;绰丢儿抓住旧恨,是要借助他在兄弟会中的威信,从而立住脚。有了师傅领进门,可以更好地在TKE这个游乐场的根据地玩耍。而我们,在除了爱情之外的战斗中,都打了胜仗。
一大队打冰球的女生来到TKE,在厨房吃饭。大概运动型的女生都是这样吧,薄薄的头发梳成一个褐色的小鬏儿,高高地揪在后脑勺上,鬓角抿得光光亮亮。多冷的天也光着大腿穿灰色运动短裤。我问旧恨:“她们在这儿干什么呢?”旧恨说:“她们在开会,要和我们TKE联谊。”一副与己无关的神情。我忽然间莫名地担心起她们中的某一个会不会是我的情敌。再看看打冰球的女生个个人高马大,旧恨身材矮小,相映成趣。我摇摇头想:“不搭配。”这就放心了。
桌上摆着晚餐,排成一溜儿,是随到随吃的,有红艳艳的意大利面条,金灿灿的煮玉米粒,翠绿的色拉叠成小山。旧恨以主人翁的姿态说:“你饿了吗?走,咱们也去吃点吧。”Chris自然也颠颠地跟进来了。我们拿了纸盘子排队。我和旧恨之间仿佛有一条隐秘的线牵着,搞得他拿勺子的手有点索索地不听使唤。我站在旧恨身后说:“这些菜五颜六色的,真好看。”旧恨正在舀一勺什么,听我说话,一失手,西红柿酱溅在了自己白色的T恤上,他下意识地小声骂了句“Damn it”,双手护住胸前衣襟,抬起头微笑地看看我,有些尴尬,好像是我把他弄得心不在焉的。我笑吟吟回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原谅他因为我失掉了他的“酷”,这时的他是诚实的,所以我心里就有点胜券稳操的感觉。
我们三个坐下吃饭。Chris和我并排,旧恨坐在我的对面,将弄脏了的那片衣服藏在桌子下面,恢复了他的风度。我们隔着桌子相望。旧恨说:“So,tell us more about you。” 我说:“All right; what do you guys want to know about me?” 旧恨问:“你学什么的呀?”我眼睛骨碌一转,神秘地笑笑:“心理学。”大凡人们对我的专业都抱着不敬的态度,觉得心理学纯粹属闹着玩,不是正经学问,神经兮兮的。旧恨却连连恭维:“好啊,以后可以开婚姻咨询门诊。”
“你呢?”我问。旧恨深沉地说:“数学和哲学,double major。”我晕,如此深刻的人。

且战且走(2)

一阵沉默,旧恨说:“你这学期选了什么课?”我说:“一些心理学的课,还有计算机,C++;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呢。”旧恨恍然大悟地说:“哎呀,是Ferguson教的吧,这门课挺难,可那老头儿人挺好。”
Chris的脑门发出电灯泡闪闪的光芒,说:“我是学计算机的,你有什么问题问我吧。”
旧恨攒眉道:“计算机专业虽然很boring,但是好找工作。”Chris受了委屈:“我是真的喜欢电脑。”
桌子上有个南瓜灯笼,前几天鬼节剩下的。灯笼橙黄色,雕的不是通常的笑脸,而是张挨了打的脸,左颊是个巴掌,右颊是块胶布,一副倒霉相。我拎着灯笼笑着说:“那天晚上,我还跟家里老头老太太的孙女孙子们挨家挨户要糖吃呢。”绰丢儿就是这样,一会儿装小孩儿,一会儿又装成熟。Chris也冒出来打岔,没人问他,就赶忙插嘴:“我也带我两岁的女儿去要糖了。”旧恨讽刺道:“你多大年纪了?我还不知道你有女儿呢。”Chris 说:“我也只有24。”旧恨说:“这就说明你对你的生活没有做好计划。”其实旧恨挺不厚道。
接着;旧恨就只顾跟我侃侃讲起万圣节里发生在TKE的故事; 弟兄们鬼把戏如何疯狂。我们言笑晏晏,旁若无人。一会儿; 打冰球的女生陆陆续续走了,我们也起身。旧恨格外照顾地帮我收拾了桌上的盘子叉子,很礼貌,很绅士。他对我那么好;却对Chris冷言冷语,看来和我是一路货色,欺软怕硬。
地下室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It’s party time。我们来到地下室,一排排空酒瓶堆在墙角,成群的男生聚集在此比赛喝酒:汽油缸底下吊根管子,管子口有个水龙头一样的闸门。拿出一瓶啤酒,摇一摇呼啦一下拉开,满屋的啤酒沫。将这酒倒在空汽油缸里,看谁能一口气喝完。一个男生将缸高举过头顶,微微倾侧,拔开闸门,一股酒沿着半透明的管子激泻而下。那男生仰起头,咕咚咕咚,喝得额头汗涔涔,呛着了一口,就认输了。我看他们喝得欢畅,也渴了。旧恨问:“要不要喝酒?”我是良家女子,就说只要可乐。他说,我去给你拿可乐。可乐在vending machine里要投硬币才能取出来,他没有零钱,就找男生挨个问:“有没有硬币?绰丢儿要喝可乐。”旧恨抛下热闹不看,却跑东跑西来哄我,我就十分欢喜。

爱默生的后裔?(1)

已经过了12点,夜色磅礴。第一次没有辛蒂娅陪着,自己跟一群陌生男子在一起,心中发虚,我想“两个女生在一起,可以壮胆”。周末的晚上,她在做什么呢?于是,对旧恨说:“我要给朋友打个电话,你知道哪里有?”旧恨说:“我屋里有,跟我来。”我略有些踌躇。他问:“难道你不相信你的新朋友吗?”旧恨把我带进了他屋里。我心里知道:你想把我骗进你的房间,和我单独地坐下,谈点什么,随便什么。其实我也是,我也想坐下,和你单独地坐下,谈点什么,随便什么。
他屋里的基调是深绿色的,深绿的百叶窗,深绿的床,深绿的地毯。很搭配。那张床极大,横睡直睡都可以。旧恨看我望着他的房间出神,便说:“I like everything matches。”依稀仿佛,从前我在哪儿也听过这句话来着。墙上挂满巨幅经典照片,全是在不同场合下的接吻。埃菲尔铁塔下,旋转的裙子中,女人把脸埋在男人的大衣里;热带雨林间,低徊着……光与影的交叠,线条与黑白的对照,统一大小尺寸,统一玻璃镜框。有一张摄在纽约时代广场,高高的水兵正挽着白衣护士的腰; 身子弯成45度角,俯冲着亲吻她;女护士向后仰出优美的曲线,两人保持着高难度平衡。旧恨像历史博物馆里的解说员,介绍道:“这是盟军欢庆二战胜利,艺术摄影家在大街上抓拍的。”他已经换掉那件弄脏了的T恤,干净的衣服看上去清清爽爽。
他说:“我喜欢art; 你喜欢吗?”我禁不住想,他用art 这个词是不是对艺术的亵渎呢?
但是,绰丢儿发自肺腑地说:“我喜欢。”第一次,第一次,不觉得接吻是一种浅薄。
我给辛蒂娅拨了一通电话,她不在,这丫头,不知道上哪儿疯去了,便挂下了。旧恨说:“我给你我的号码。”接着就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和号码。我拿过那个小纸条,惊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加姓氏是:旧恨?爱默生(Emerson)。伟大的文学家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说过:当你走的时候,哪怕只留下一个健康的孩子,一个花园,或者一个社会制度,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因为你的存在使另外一个生命呼吸得更容易了些,这就是成功。
这样平和智慧的老先生不会是旧恨的祖先吧?我瞠目结舌。旧恨问:“怎么了?”我定定神,说:“没什么。”
墙角有张椅子,造型简单别致,只一个正圆形的竹篮架子,上面搭个塞满新棉花的垫子,也是深绿色,也是正圆。旧恨把这张椅子搬过来;整了整垫子,说:“你坐呀,很舒服的。”我陷在里面,絮絮的温暖像个摇篮。竹架子微微倾斜出角度,像要把坐在里面的人掬出来,完整地呈现给别人看。他低下身,屈腿蹲在椅子旁,看着我忽然问:“你有纹身吗?”我摇摇头,蜷了蜷身子,绰丢儿还是张白纸,干干净净,没有被描上浅蓝色的图画。旧恨接着说:“我不喜欢太多纹身,一点点就够了。”说着撩起袖子,显出从肩到肘的一段手臂, 手指围着肱上的肌肉绕了一圈,说:“正打算在这儿纹条链子,我喜欢arm band。 ”我想象着浅蓝色的连环,缠在旧恨胳膊上,宛如藤蔓,那将会很美丽,一种力量的美丽。
旧恨又问:“你喜欢什么运动?”我又是摇摇头,柔弱的样子。其实我会三样儿:跳远,仰卧起坐,短跑100米,都是中考时拼死拼活练出来的,至今还很拿手,跳远时身上像装了弹簧。那年我忘记自己15岁,只记得分数分数,再分数。旧恨说:“我练过体操,尤其是吊环,可以撑很久。”说着,他伸平双臂,做出手掠双环的样子。绰丢儿想起体操王子李宁,张张嘴巴没出声;像在演默片; 敬佩的表情十分夸张。
为延长单独相处的时间,旧恨提议看影碟,他抖了抖琳琅满目的架子; 慷慨大方地说: “你看我有好多DVD呢,随便挑一张你喜欢的吧。”我选了张轻松的青春剧《She’s all that》,片子讲的是美国高中的少男少女明争暗斗地比拼如何在校园里变得更加Popular,唯一值得看的就是演员一个比一个靓。我们盯着色彩鲜艳的屏幕,全身心呼吸着空气中若即若离的张力。他坐在床上,正襟危坐;我卧在椅子里;伸手摊脚。无话。Rachael Leigh Cook主演,旧恨忽然说:“Rachael是个美丽的名字; 你喜欢吗?”我说:“我喜欢。”旧恨说:“我也喜欢。”我还想告诉他,我也喜欢这样青涩的对话,一种美妙的感觉。至于影片中的好男好女,却没有半分入目。我想:与旧恨相识以前的日子,我的全部生命仅仅是一本匆匆翻阅过去的卷角杂志。

爱默生的后裔?(2)

听得门外马嘶犬吠,响成一团,旧恨料事如神地说:“他们要进来了,我不去派对; 派对自己找上门来。”果然,几个男生从地下室的喝酒比赛里出来,砍开房门,霎时间,旧恨的屋子里挤满了东倒西歪的人。他们挤眉弄眼地喊着“旧恨,旧恨”。我们互使眼色,觉得他们很扫兴,却不得不承认,旧恨确实popular。醉醺醺的男生吵吵嚷嚷:“你们看什么片子啊?怎么不去楼下派对?”说着就凑近电视屏幕; 略做辨认; “哎呀,是个女孩片儿,有什么好看的?”Chris也挤在门口,问我要不要回家?他可以送我。这时旧恨一团正气地说:“我来送绰丢儿回家。”他拿了汽车钥匙,抖得哗哗直响。于是,月黑风高的夜晚,我被旧恨安全地护送着,星夜回辕。


旧恨新仇 二

克服是用“不”做的(1)

接下来的日子,特别喜欢一个人静静坐着,回味与旧恨在一起的每个细节,这样的回忆与描摹使我有点神不守舍。一眨眼,又是一个礼拜过去了。我带着试探的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给那个旧恨发了一封Email:“你好吗?这个星期真是忙。对了,这个周末TKE有没有什么派对呀?明天晚上可能我会顺便过去看看。你会不会在啊?”不到一盏茶工夫,旧恨就回信了。怎么会这么快?心还怦怦地跳。点开来一看,只见他上来就单刀直入地回答我的问题说:“Yeah; 我会在。”然后又说:“我不知道TKE会不会有派对,但一定会有好酒迎佳人,希望你会来。”兴奋之余,稍稍有点失望,我不是赶集去派对的,我不在乎。而我在乎的人和事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以此为借口。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或许,你也不好意思说吧,希望是如此。
接收这封信时,我正坐在学校电脑房里。刚刚读过那句平平淡淡,却令我思绪万千的话之后,就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匆匆赶来,裹在黑色皮夹克里; 走路用力摇摆,很有志气的样子。仔细一看,这不正是我无时或忘的旧恨吗?仓促之中,绰丢儿连忙把头埋在电脑里,实行鸵鸟政策,不知怎么,却怕见到他,也许是因为脸上化的妆不够精致?也许是因为曾经有过一点点亲近的时刻?也许是因为女孩子家的架子?奇怪,平日里在学校公共场合很少碰见他,怎么今天却偏偏这样巧咧?余光瞥见旧恨从我身后走过,绕一圈,一句话没有,又扭头走回去了。我虽埋着头,却感觉到风一般的目光扫在自己背上,身后的衣裳浅浅掀起来。不知他是真的没有看到我,还是假装没有看到我,真的就这样走了。绰丢儿抬起头,放肆地望着他匆匆的背影,身体与黑衣裳彼此叛逆,彼此矛盾。联想起TKE那样群居的生活方式; 他的哥们儿; 他的屋子,他的双人床,他那些照片,竟有一句诗冒出来:“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学校内部发Email 很方便,只需写对方的名字。而且用鼠标点那个名字,就可以查到对方自己写的个人空间。我如获至宝似的仔细研究旧恨的身世和喜好,想方设法地去了解他。旧恨; 79年4月2日生;头发浅棕色;眼睛是hazel; 榛子一样的淡褐;爱尔兰天主教为主,又兼英格兰和苏格兰的血统;主修数学和哲学;嗜好艺术;最喜欢的电影是 Full Metal Jacket(全金属夹克)。虽不知道这是一部什么样的片子,但就名字来看,应该像一个壮怀激烈的男人的电影。
小学时,老师让我们用“克服”造句。我还不认识这个词。咬着铅笔想了半天,看看身上穿的是件妈妈缝的夹克式的衣服,于是造句:“克服是用布做的。”结果得了一个大红叉,作业本啪的一声劈头盖脸丢过来,老师神色鄙夷,连小同学也将脸扭过去;幸灾乐祸地嘻嘻窃笑起来。爸爸心痛地说:“克服怎么会是布做的,白看了那么多童话故事小儿书,怎么连这个词也不认识?”那个红叉打得太大,太鲜红了,害得我哭了很久。现在,旧恨常穿的那件黑色皮夹克总在我幻想中反复描摩,他的背影已经全然浓缩成一件很有志气的黑色皮夹克,这样的志气定能“克服”一切困难。如若今天让我造句,一定是:克服是用黑色皮子做的,或是,克服是用全金属做的。旧恨真是气壮山河的男人,最喜欢说的字是“不”,简历上列了一大串他欣赏的名句,例如:“我绝不相信流血五天还不死的东西。”“我拥护所有的歧视,痛恨人人平等。”想起他对Chris那种对待一个失败者的态度;我有理由充分相信这句话。那么;他会不会有种族歧视呢? 我不禁有点担心。一副叛逆的样子,走路时有力地左右摇摆,对什么事情都以拒绝的姿态说“不”,我想:克服的确是用“不”做的。
显然,旧恨热爱名人名言,但却在引用了十几条后,加了一句爱默生的话:“我痛恨引用别人的句子。”爱之深,恨之切。批判自己的嗜好。既诙谐,又谦逊,有种自嘲和自相矛盾的深刻。也许,爱默生真的与旧恨血脉相通,那么,冥冥之中,会有祖先的光华在指引。请原谅绰丢儿就这样崇拜和迷恋着旧恨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

克服是用“不”做的(2)

小时候小朋友围成圈儿做游戏,拍手脆生生地唱:丢呀丢呀,丢手绢儿,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捉住他,快点快点捉住他……一个女孩子围着圈跑,若无其事的小辫子一颠一颠,在背后格外生动。大家却都神神秘秘捂着嘴冲我笑; 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一转身摸到了那条白手绢儿,忙起身去追,她早已一溜烟儿地跑了。我糊里糊涂找不到被挤走的位子,孤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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