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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窝-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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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儿吧?”方队长听得有人落水,跑得喘不上气来,“行!好样的,下水救人,回去就上报场部表扬你!先回去换身衣裳,我替你看着她们!”
“衣裳倒没湿,就是传上这个。”
鸡窝组人人向酱鸡竖大拇指,酱鸡满面得色,很有点不可一世。可是到了澡堂子,人人都恨不得揍她一顿。
澡堂不大,女囚得分批往里进。一二组进去以后,方队长命令:“四五组准备!”为什么跳过三组?“鸡”们都气不忿了。紧接着方队长又发令:“小郎!过来给三组剃头!全剃光了!”
望着小郎手里雪亮的剪子推子,全乱了营:“干吗?叫咱们当姑子?男不男,女不女,多寒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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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吗?你们长一脑袋虱子,不剃光留着做种吗?”方队长急眼了,“谢萝,过来带个头!”
谢萝觉得方队长说得在理,谁也不待见虱子,这种寄生虫顽强极了,只有六根清净才能除根。光头怕什么?头巾一包谁知道?她乖乖地过去,剪子嘁哧咔嚓响了一阵,脑袋一阵清凉。大伙儿瞅着谢萝的光葫芦头,笑得直不起腰。
胳臂拧不过大腿,众“鸡”们乱了一番,到底一个个被方队长强制剃了头。轮到酱鸡,推了几下,小郎手软了,一个劲儿问:“你脑袋上长疖子了吧?疼不疼?”
“什么也没长,不疼,你推吧!”酱鸡没事人似的。
小郎见她满不在乎,咬咬牙风卷落叶推光了她的头发。周围所有的人包括方队长都吓得叫出声来。酱鸡满头血丝忽拉,像刚剥了头皮。小郎抄起酱鸡脸盆里的毛巾,擦去血细细一看,叫道:“头没破——”
破的是虱子,每一根头发的毛囊里都钻着一个,尖尖的嘴不停地吸血,露出的肚子鼓得鲜红透亮,钢推子一过,拦腰截断,流出的是虱子肚里的液体。钻在肉里的那一半还活着,蠕蠕地做最后的挣扎。方队长看得毛骨悚然,拔下一根别针,叫过老母鸡:“给她挑净了!”
老母鸡不敢不接,这差事真恶心。她没好气地一边乱戳一边骂:“烂×,烂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长虱子都长得这么绝——”戳得酱鸡声声惨叫。
澡堂里弥漫着乳白的蒸气,散发着热水、肥皂和女性特有的腥骚。正中的大池子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白的泡沫和污垢,许多人头、乳房、大腿在水里沉浮。两边靠墙有十来个喷头,喷水的温度总是走两个极端,不是冰凉便是滚烫,长方形的空间不时响起尖叫。
剥去了包装,美丑妍媸即刻原形毕露。老母鸡坐在石砌的池边搓洗身上的泥垢,衰老的肌肤像干枯的树皮,瘪瘪的乳房耷拉到肚脐,脖子上的皱皮一拉老长。九斤黄开玩笑地往那凸露着骨节的脊梁上拍了一巴掌:“瞧你瘦得那怪样,老棺材瓤子!”
鸡窝 六(3)
老母鸡爬起来要揪她。九斤黄笑得花枝乱颤避开了。这个肥妞却有个细腰,当她摆动着腰肢颠儿颠儿前行时,胸前耸起的那对尖尖的奶子和丰满的屁股都像肉冻似的一个劲儿颤动。老母鸡暗暗喝了声彩:别瞧“鸡”们个个剃得光秃秃,有一个算一个,都比别的组有型,最招眼的要数白勒克,穿着衣裳时不怎么样,可脱去乳罩和小裤衩,雪白的躯体白银似的亮得耀眼,越发衬得胯下的“草丛”丝绒似的黑。慢着!胯下也有没长“草”的,小巧的芦花鸡抬起纤细的脚板往池岸上爬的时候,被老母鸡看了个够——这是只“白虎”,蒸饼似的一根毛没有。哼!怪不得那么歹毒!烧鸡和澳洲黑互相擦背,她俩长得也相像,都是修长苗条长胳臂长腿长脖子。烧鸡到底大了几岁,不如澳洲黑娇嫩,那个大名司空丽的澳洲黑真正人如其名。平常日子穿得破破烂烂,要饭的花子似的,甩掉那身破囚衣就像一颗荔枝,剥了疙疙瘩瘩的外皮,露出白嫩圆浑的肉体,有一种说不出的娇柔。她一抬头,从颈脖到胸脯就像画儿上的天鹅,虽然乌黑细软卷成许多自然的小圈、瀑布一般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被小郎剃掉,失去一张精心织就的“蛛网”,但是青青的头皮,细腻丰满的胸乳,还是能够捕捉那些迷得没了魂的异性。老母鸡下意识地拨动了那根职业神经,用一个积年老鸨的眼光给“鸡”们打分。不提防九斤黄又回来了,猛地推了这老东西一把,老母鸡扑通掉进池子,喝了一口粘稠腌臜汤子。·
“哎!×你妈!欺负你娘——”老母鸡急了。九斤黄见她真生了气,赶紧长乎脸一抹圆乎脸,堆上一脸笑:“得!得!咱俩搭帮擦背,怎么样?”
谢萝不敢下池子,那盆浑汤里不知溶化了多少泥垢和病菌。劳教队里什么鸟没有?多少表面上清秀体面的主儿,连肠子都烂了。她是个老囚,积累了不少保护自己的经验。眼下她决不贪图一时的痛快,跳进温热的池水,只是在喷头下放了一脸盆水慢慢地擦。旁边还有一个也没有下池,是酱鸡。
“你怎么不下去洗?”谢萝问。
“方队长不准我下池子!怕我传染别人!”
“你有什么病?”
“大疮(梅毒)!”
酱鸡伸开疤痕累累的腿,让谢萝看。大腿根咧着一张三寸来长的“小嘴”,四周结着厚厚的痂,中心陷下一个深潭,烂肉里渗出黄色的脓液,一股腥臭熏得谢萝别转脑袋。
“味儿太大!”酱鸡不好意思地用一块发灰的纱布盖上“小嘴”。
“疼不疼?”谢萝说出口立刻觉得这句话太多余了。烂得这么深怎么不疼?这一位真够可以的,居然能照常出工。“怎么不让游大夫开病假?”
“病假?那不得吃病号饭了吗?几两稀粥填不饱肚子,再说闲饥难忍,呆着没事更饿得凶!我也惯了,烂了好几年了,不爱收口着呢。这一处治好了,别处又会拱出脓头来。留着这块烂肉拔毒气,身上就太平了。”
脸色晦暗的酱鸡五官倒挺端正:鹅蛋脸,双眼皮大眼睛,直鼻小口,早几年许是个美人胎子,只是胸脯脊背腰腿布满黑色的疤,肉蜈蚣似的横七竖八趴着。
“这些疤都是长的疮吗?”
“哪里,多一半是烙铁烙的!”
“为什么?”
“接不来客,挣的份儿不够,领家就动家法教训!”
“啊——”谢萝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酱鸡见这位知书识字的组长没有一点瞧不起她的意思,又喃喃地叨唠:“咱也不是生来就哈叭着腿走路的,初出道那会儿,咱也是八大胡同数一数二的红唱手——”
老母鸡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是“半路出家”,她才是正宗的“科班出身”,六七岁就入了这一门。出事以前,她一直以为领家妈是亲妈,说实话,比亲生的还要亲。从记事的时候起,她和几个长得出众的姐妹每天跟着师傅学唱学摆弄乐器。不到十岁就唱得一口河南坠子,绝对是常香玉的韵味;更有绝的:弹一手月琴,能自弹自唱,时不时在富家豪门的堂会上露一手,逗得那些高贵的主顾不要命地叫好。领家妈管束得比小家碧玉更严厉:每天的饭菜不许有肥肉、鸡皮、大油,怕她们长胖;不许碰胰子碱水,不让干粗活,保养得一双手水葱似的;按着偏方配出丸药,每月服一丸,几年下来,不用抹香水,自然从骨肉里透出香气。最要紧的是每天晚上一人一件粗布小紧身,上下连着,后面系扣;一双粗布手套,穿戴得严严实实;一人一张床,不准两人一被窝。为的是保证那地方囫囵个,是真正的原装货。十三岁,领家妈找了位贵客“开苞”,可比小门小户办喜事热闹,除了不坐花轿,什么都按规矩办。一样的大摆筵席;一样的穿绣花礼服,顶红盖头,饮交杯酒;织锦缎、丝绒……各式各样的衣裙旗袍,一夜换十几套,脱下红的就换绿的。要说那贵客的岁数,五十出头,是爷爷辈的人了,可人家有钱呀!
接客以后,一直红到十八岁。门口那块标着“蒋月莲”的花名灯匾是最大最显眼的一块;账房里贴着“蒋月莲”字条的钱笸箩永远是满满的,白花花的大洋,五颜六色的钞票流水一般进来。管账的大烟鬼乜斜着眼说:“嘿!你妈可发了,十来年花在你身上的钱,十天全挣回来了!”
那时候,她在领家妈面前说一不二,连句重话都没受过。老婆子反而得看她的脸色,惟恐她不高兴,一天不知道说几遍:“月莲啊!得有良心,妈后半辈子靠的就是你啦!”月莲有良心,连恩客给的体己钱都交给妈。那也没个够,有了银元要金条,有了金条要珠宝……领家妈死命地要钱到底把她害了。
鸡窝 六(4)
那年春天,有个商户在她屋里摆了桌酒请一位贩猪鬃的河南客。第一次见面,河南客就迷上了她那纯正的“常”腔,掉了魂似的天天来,打茶围过夜,最后提出要“包月”。领家妈拿准他离不开她,该要十块大洋也要二十块,挑唆她三天两头打首饰做衣裳买摆设,会钞的全是他。不给钱?不给就把她藏起来不叫他见面。一个月以后,河南客带来的本钱全花光了,最后一次凑了二十块袁大头,要求过一夜。
“二十块?这价过时了,要一百块!”领家妈耷拉着眼皮,正眼也不瞧他。
“成!一百块!”河南客十分爽快,掉头就走,回来时皮袄不见了,大正月里只穿一身夹衣,豁啷啷往柜台上撒下一堆银元。
那一夜,他像狼一样折腾她。
“疼啊——”她忍不住呻吟,试图推开他。
“嘿!老子花了钱了!”他不依不饶。
她知道他不仅是花了钱,而是花了个底儿掉,一文不剩了:“你有回去的路费吗?”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狞笑着:“你还来这一套?猫哭耗子,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
她怎么说他也不信:“你会没拿到钱?一沓沓钞票一块块大洋都递在你手里,这会儿假撇清,看准了大爷翻不了身!嘁!俺就不信,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
这是什么话?难道他不要命了?她本来就不待见这个又黑又粗的汉子,要不是看在钱的份儿上,她才不理他呢!她极力挣扎,尖叫救命。
“敢叫?叫!打死你!”啪!啪!她挨了好几下耳刮子,一双大手揪住她的头往铜床的栏杆上撞,她脑袋里嗡的一声,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她醒来,他已经走了。她浑身疼痛,尤其是下身,两条腿不能并拢,火烧火燎地疼。忍不住低低呻吟一声,领家妈推门进来问:要不要放水洗澡?她叫先看看下边怎么了。老婆子一看,惊叫起来:里里外外刺猬似的扎满了针尖大的黑毛。河南客带了一包剪得粉碎的猪鬃,趁黑夜揉进她的阴户。
不用说接客了,连走路都走不了。领家妈舍不得这棵正当年的摇钱树,高价请来一位花柳科大夫,使盐水冲,镊子拔,好不容易去掉了外边看得见的碎猪鬃,可是更多的在里头,看不见,夹不着。大夫说:“神仙也弄不尽!”领家妈又气又急,派出几个护院的打手四处寻,找那个缺德的河南客。那人好像变成空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先是从北房搬到南房,后来搬到后院茅房旁边的一间小破屋。从每天送三次饭,减到二次、一次,后来是几天送一次。她求送饭的丫头给领家妈捎个信,好赖是亲生的妈,怎么也不能见死不救吧?领家妈来了,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说是这几天忙着找偏方,四处寻摸花了大钱找到一剂,你喝一半洗一半,立马就好了。她要命心切,没听出老鸨话里有话,一口气灌了半碗,余下的冲洗已经长蛆的下身。不到一顿饭的工夫,药性发作,疼得她死去活来。止疼以后,下身就麻木了,用指甲掐都不觉疼。但是双腿再也并不拢,永远得哈叭着走道儿,脸色黑得耍ぷ右采逞频妹环ǔ恕A旒衣栲茏叛阑ㄗ樱讼晁肴眨慌拇笸龋骸案阏腋龊萌ゴΓ �
等到她见了“下处”的老板,才明白去的是四等窑子。她拽住领家妈的袖子哀告:“妈,看在亲生的份儿上,别卖了我,哪怕当丫头,不白吃您一口饭——”
领家掰开她的手指:“谁是你的妈?你妈早饿死了!”
她这才知道,自己也是买来的“讨人”,只不过是三四岁时买的。当时领家妈见她的模样不错,下本钱养大,为的是挣大钱,没想到折在河南客手里。娼家经营的是人肉买卖,不是施粥厂,不能养闲人。招不来上等客人,到四等窑子去卖大铺,也算捞回本儿来了。
酱鸡对听呆了的谢萝说:“亏了那碗药,我才能在下处(四等窑子)顶到解放!一天少说也得接十来个铺,那儿什么人没有?”
“这回你又犯了什么了?”
“左不过是那回事呗!”酱鸡低下头支支吾吾。她忽然记起老母鸡的话:人家跟咱们不是一路,小心没亏吃。要是说漏了嘴,告给她实话,汇报上去,队长逼着咱交代熟客的姓名地址,咱可就自断后路,解除劳教后出去连个落脚处都没了。
鸡窝 七(1)
洗澡以后又发生一件事使酱鸡成了过街老鼠,整个女劳教队的囚见了她都咬牙切齿,要不是方队长坐镇,她就被大伙收拾得成个烂酸梨了。
当天晚上,院子里架起一个灶,搁上一口半人深的大锅。熟读老三篇的方队长干什么都讲究完全彻底,消灭虱子更是如此,下令:“每个组轮流把换下的衣服扔到锅里,煮十分钟!”
什么衣服禁得起滚水煮十分钟?赤橙黄绿青蓝紫全得掉色,大锅成了大染缸。各组大哭小叫吱吱喳喳,恶骂的,哀求的,方队长一概不听:“谁不服从按不服管教处理!”这一招儿很灵,为几件衣服加年头划不来。第二天,院里晾出的衣服都是黑不黑灰不灰乌拉巴涂的颜色。芦花鸡的红毛衣,老母鸡的绿夹袄,九斤黄的紫灯心绒褂子,酱鸡的绛色缎袄,柴鸡的毛蓝布衫,白勒克的绿呢外套,烧鸡的米黄风雪大衣……一概统一颜色。最惨的是那件米黄风雪大衣。不但颜色浅不经染成了花的,而且的卡料子不经煮,捞出来抽抽得连十岁小孩都穿不下。只有谢萝和澳洲黑坏事成了好事。谢萝那几件用各色补丁补缀的破旧衣衫,经过高温洗礼,染成一色,返旧成新,不细看发现不了那些补丁。澳洲黑更滋润,她只有一套,扔进大锅就得光着眼子钻被窝,等晾干了才能上身。别说出工,连三顿饭都得谢萝给她端到枕头边,理直气壮地获得一天休假。
可是三王队长不干了,春耕大忙季节,能让个劳动力躺在号子里睡大觉?没衣服穿?这算什么理由?仓库里有的是死去的囚留下的衣裳,挑一套给她!
澳洲黑喝完了谢萝端来的粥,躺在被窝里掰开窝头就着两片咸菜一口一口细细地嚼。她吃的还是劳动号的定量,早饭三两,一碗稀稀的玉米面粥算一两,一个掺了碎玉米芯的玉米面窝头算二两,够不够分量,哪个囚也没称过。窝头虽然极粗,但拌和了唾沫反复咀嚼,竟微微有点甜味。她闭着眼享受这少有的清福,知足地感谢打饭的谢萝,今天幸亏是这位不爱管闲事的组长打饭,换个人准得汇报队长,不出工吃那么多?姥姥,做梦去吧,起码这个窝头得扣下。她舒展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身躯,左邻右舍都集合出工了,地盘宽敞了许多,不像晚上排大蒜辫子似的人挨人。手指顺着光溜溜的一丝不挂的肌肤游走,自我感觉良好。嘿!在××大使馆,这副模样曾经叫那个黑不溜秋的外国人眼珠都差点掉出来。哎唷!怎么湿漉漉的?还有点疼!她掀开被窝拿着镜子一照:肛门附近那片脓疱破了,流出一摊带着脓的血。
“干什么呢?”
她一惊,镜子豁啷一声掉在炕上。
“不要脸的东西,干这种下流勾当!”三王队长黑着脸以为她用自渎满足自己的性欲,心想这帮“鸡”真无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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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澳洲黑立刻领会了三王队长的斥责,连脖颈带脸蛋泼血似的红了,“这里长了个疮……”
“脏病!”三王队长看了一眼,大脑闪出一个信号,倒退了两步,扔下死囚的衣裳,夺门而出,忘了上这里来的目的。
两天以后,方队长留下三个壮实的女囚帮助游大夫干活。敏感的女囚们知道马上要体检了。
春季体检,每年一次,是人民政府对囚犯的仁政。及时发现传染病患者,及时隔离,既防止蔓延,也能保护管教人员的健康。说实话,囚们还有个释放的盼头,管教人员招谁惹谁?好像判了无期,成年累月陪着这帮渣滓,要是再传上个什么病,不更恶心吗?所以虽然春耕大忙,宁可延长收工时间,也要抽出半天体检。不过以前都是先查男犯,这次女囚打头炮了。
顿时,女劳教队院内暗中产生一项买卖:一个牙膏皮或者三四个铁发卡可以换一个窝头。这是不传之秘,连方队长都不了解。交换这种“法宝”非得十分过得着知根知底的“同窗”才敢进行,还得提防着周围的“眼睛”。当天晚点名后,一个小包在黑暗中塞到谢萝手里:“知道怎么用吗?”
“知道!”谢萝认出是五组的老“同窗”,就手递过去一个窝头。
好心囚立刻消失在黑暗里。谢萝回到号子,等到周围响起鼾声,在被窝的掩护下悄悄打开小包,把那块牙膏皮掰成小片,掏出珍藏的胶布粘贴在胸口。听说去年几个女囚就是靠这个“法宝”保外就医的。那次体检时有X光胸透,牙膏皮能在屏幕上显现出肺部有阴影或病灶。肺结核是空气传染,连管教人员都害怕,那几个女囚很快回家去了。谢萝虔诚地贴好牙膏皮,祈求上苍有眼能让她保外就医,即便在街道上当个受群众监督的五类分子,起码可以见到小儿子了。
第二天下午,宣布不出工,全体欢呼,准备体检。但是马上又闷了:不上场部医院,就在值班室;也没有男大夫,只有游大夫一个人忙活。谢萝问游大夫:“胸透吗?”游大夫眨眨眼:“不!这回只检查一个部位!”谢萝失望地叹了口气。唉!白忙了一宿。游大夫撇撇嘴,对她笑了笑,转身去收拾随身带来的两个提包。
这位游大夫原来也是谢萝的“同窗”。人家运气好,犯的是偷窃病人财物,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按时解除劳教。当了就业职工后,正好女劳教队缺少个狱医。她虽然是个护士,但是个女的,犯的案情又不和政治沾边,不至于闹桃色纠纷,也不至于搞反动阴谋,便升格当了大夫。她是在囚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对其中的“猫儿腻”门儿清。谢萝觉得那一笑不怀好意,仿佛发现了自己胸口贴的牙膏皮,脊梁不由得—阵发冷。
鸡窝 七(2)
壮实的往往是笨拙的。游大夫把一个提包交给帮手,叫她搬进屋里,自己弯腰去提另一个包。只听得乒乓啪嚓一响,知道坏了。进屋一看,帮手不知绊了什么,一失手包里的胶皮手套、鸭嘴器、棉签、玻璃片……撒了一地,玻璃片全碎了。气得游大夫立刻去找方队长,说什么也不要这个帮倒忙的女囚。
“叫谁来帮忙呢?”方队长皱着眉头捉摸,游大夫想起谢萝:“叫三组组长吧,这次体检她们组是重点,就留她一个,那两个都回去吧,人多添乱,不定又打碎什么,倒值多了!”
幸亏叫了谢萝来帮忙,游大夫要回去取玻璃片,又得擦洗掉在地下的器械。三王队长早等得不耐烦,在值班室外吆喝:“还没开始?磨蹭个啥?”但是名单还没抄呢,每个玻璃片得贴上女囚的名字,取了样要送场部医院化验室看看有没有传染病,搞混了前功尽弃。游大夫心灵手巧,就是写字慢得像蜗牛爬行,这恰恰是谢萝的拿手活计。等到游大夫从二里地外的医务室气喘吁吁拿着玻璃片赶回来,这边谢萝已经把全队二百来人的名单抄了一式两份,还把其中一份名单裁成小条准备往玻璃片上贴。
“行!姐们儿,够意思!”游大夫很满意。
“光嘴说呀?”谢萝也变精了。
“怎么着?”游大夫警惕起来。
“我敬你一丈,你怎么也得还一尺吧!”
“好说,好说……”游大夫只得随口敷衍,体检时还要靠她记录,不能噎她。心想:这右派大概想开几天病假,偷偷懒,好办!
但是谢萝没来得及提出条件,性急的三王队长已经像轰羊一般把女囚往值班室里带了。游大夫顾不得跟谢萝讨价还价,慌忙回身拦住:“别,别,一个一个进——”
眼尖的女囚扫了一眼室内的布置,回身告诉后面抻长脖子往里看的“同窗”:“嘻!搭了个钉马掌的架子!”
说得不差,是有点像钉马掌。这间万能的值班室此刻摇身一变成为体检室,三屉桌挪到中央,铺上厚厚的一层报纸,冲外的那两条桌子腿用绳绑了两根方木柱竖着,上拴两个绳套。女囚一个接一个躺下,叉开双腿,亮出造物主赐与的那扇“门”。
神圣的隐秘的“门”。它是人类踏进这个世界的第一通道,它是制造生命的唯一入口。原始人对它顶礼膜拜;诗人用娇柔艳丽的植物生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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