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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工-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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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小提每天早早起床,把一天的饭菜都做好,然后叫醒白金,自己就去厂里上班。车间主任基本上是正常班,但浦小提总要早早到厂,可以见到上大夜班的工人,有什么事当下就能够了解,处理及时。下班以后,浦小提常常还要在车间里多呆会,等着和晚班工人一道聊聊天。一天下来,三班倒的工人,她就全看到了,对生产形势和工人家里事都门儿清,车间连续被评为先进集体,浦小提深得爱戴。白金很小就自己照料自己,后来还学着给妈妈做饭了。离婚的时候,浦小提只要了白二宝每月20块钱的抚养费,后来物价上涨,很多早先判了离婚的人,都到法院要求增加抚养费,浦小提却从不往这方面用脑子。她觉得养得起孩子,不愿让白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第二十三章
等到白金上中学的时候,厂里的生产形势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厂子首次出现了亏损。刚开始还说这是政策性的,让人觉得熬过了这一段,或许还有转机,不想真正的危机才刚刚露头。电解液是高毒物质,排放出去对水域毒性很大,只得压缩生产。这就出现了巨额亏损。危亡在即,总工程师提出了要用新的工艺,有关人员到国外考察,高价买回设备,全是电脑操作。工人们都要考核上岗,浦小提这一拨女工都快40岁了,重学新技术,大呼小叫惊慌不安。浦小提心中坦然,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什么都不说,每天和女儿挤在小桌前,把操作规程背得滚瓜烂熟,以车间第三名的成绩考核过关。
厂里大兴土木,改造厂房,向国际化靠拢。旧车间扒掉那一天,浦小提失魂落魄,好像闺中密友辞世。厂里贷款修建新的厂房,设备安装调试完成后,浦小提上岗。纸上得来终觉浅,一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按钮,浦小提就觉胸口发堵,只有勤学苦练,终日念念有词,好像中了魔障。外方负责安装的工程师海斯,身高能有2米,每天像大象似的在车间跑前跑后,指导众位工友。
他站在浦小提身后观察她的操作,许久许久,伸出大拇指说:“你——值——”浦小提悄声问翻译说:“他是什么意思?”
翻译小声说:“海斯说你的劳动和你的工资是匹配的。如果他看到谁不努力工作,他就会说——不值。”浦小提说:“咱是老工人了,还用他来评判!我当然是值。”
中午,工人们端着饭盒蹲在地上吃饭。海斯走过来,眼珠瞪得溜圆,问翻译,他们吃的这种包着菜的圆形点心叫什么东西?大家就一股劲地笑,浦小提说:“这是饺子。”海斯就要用他的西餐换这种点心吃,浦小提说:“我剩下的这些都可以给你吃,但我不要你的西餐。”
翻译把这些话转给了海斯,海斯说:“是一种委婉的拒绝吗?如果我吃了你的午餐,你却不接受我的午餐,交换就不能完成。吃下去肚子会痛。”浦小提抿嘴一笑道:“好吧。换。”海斯拿着饺子走了,浦小提把面包分给大家。
第二天中午海斯又来了,提着一兜西餐,走到浦小提面前说:“换。”这一回,他不用翻译跟着。浦小提拍打着自己的饭盒说:“不换。”海斯不明白,急忙又把翻译招呼来。浦小提说:“凭什么呀?吃一顿是个礼貌,总这么吃,就是要饭的了。”翻译不敢照直译,就说:“这位女士的意思是她做得不够好,以后做的更好了,再请你吃。”海斯当了真,急赤白脸地说:“现在就非常好了,不必更好了。我就喜欢这种包着馅的小面团。”他还是记不住饺子的名字。说完,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干脆把西餐饭盒堆在浦小提的脚边,抓过饺子就吃起来。浦小提觉得这像劫匪,没法子,只好从西餐袋里取了个面包充饥,剩下的带回了家。
白金晚上放学,看到了西餐包,手都没洗就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你接见我爸了?”浦小提说:“他也没拖欠抚养费,我见他做什么?”白金说:“那你怎么舍得钱买西餐啊?”浦小提说:“这是拿咱家的饺子跟人换的。”白金被一口火腿噎得直咳嗽,费力地说:“……你占大……便宜了……”
看着女儿吃的有声有色,浦小提特地用茴香馅精心包了饺子。第三天是冬瓜馅,第四天是茄子馅……连着半个月,天天吃到正宗西餐,白金抹着嘴巴上的黄油说:“妈,你傍上了个会做西餐的厨子?”白金渐渐长大,多年母女成姐妹,口无遮拦。
浦小提说:“你也忒小瞧你妈了。这是外国工程师给我的。”白金大喜道:“妈,还真看不出你的魅力,连外国人都拜倒了。以后借他的关系,我也能出国留学了。”浦小提呸了一声说:“我们是以物易物,跟原始人似的。”白金叹了口气说:“不等值交换。那个洋鬼子亏了。”
第二十四章
浦小提到街上留神看了看西餐的价格,我的天,单单一个欧式面包的价钱,就抵得上一锅饺子了。第二天,她对换饺子的海斯说:“我不换了。”海斯的汉语突飞猛进,已经可以进行简单的对话了。“为什么?”他虽已年纪不轻,但睫毛依旧很长,当他聚精会神看着你的时候,就像个少年。
“因为不值。”浦小提指指饺子,又指指海斯的西餐袋。海斯的饮食是厂里专门到饭店订做的,会有人准时送来。
“饺子很昂贵,是吗?”海斯的目光极为真诚。
“不……是面包……”浦小提直摆手,越急越说不清。最近一段时间,只要海斯一出现,工友们就避让了,让浦小提很不舒服。为了让海斯彻底明白,浦小提捂住了自己的饭盒,说:“不换了!这你总该懂了吧?”
“懂了。面包不值。”海斯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西餐袋子。
海斯留着一把大胡子,浦小提总在想,这么大的胡子,要是喝棒子面粥还不抹的到处都是?好在以后除了生产线操作台,再不会有更多交道了。浦小提无滋无味地吃完了自己的饺子,第二天,她上小夜班。翻译对她说,海斯先生需要和她谈谈。浦小提穿着工作服,和翻译一同走向海斯的宿舍。厂里厚待外国专家,特地把原来幼儿园的一座小楼改成了专家公寓,装修得十分考究。浦小提局促地站着,她不在意海斯,是这里的宽敞豪华晃花了她的眼。海斯说:“浦,我今天要说的话很重要,所以特地请翻译来。请坐。”
浦小提说:“工作服有油,别脏了您的沙发。”海斯说:“工作的油是珍贵的。”浦小提点点头坐下,有点紧张。她知道饺子的事让海斯伤心了,可是,有什么法子呢,她可不是爱占小便宜的人。看来,要安抚海斯几句,要不然这洋鬼子在咱的生产线上闹了情绪,厂里的损失就大了。浦小提对翻译说:“请你告诉海斯先生,如果他还想吃我的饺子,就不必用西餐换了。他只要给我一点钱就够了。”说到这里,浦小提换了一种腔调,算是对翻译说的体己话:“其实,我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吃点饺子也没什么。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说闲话,收个成本就是了。至于手工费,我就免了。”
翻译是个俊俏小伙,把话翻给了海斯。海斯对翻译说了一通很长的话,浦小提木木地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局外人,几乎想推门走了。翻译小心翼翼地对浦小提说:“浦师傅,海斯先生说了很多,中心的意思就是他很爱吃你包的饺子。问你能不能永远地为他包饺子吃?”浦小提一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说:“海斯想雇个保姆做饭?如果领导同意,为了厂里的利益,没问题。”
翻译没有把话翻过去,就对浦小提说:“海斯先生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向您求婚。他说他很喜欢东方女性的皮肤颜色,有一种象牙的光泽。他说他爱吃你做的饭,让他的胃无比的舒适。他还说你学习操作技术很努力,出乎他的意料。严谨的工作态度让他很佩服你。对不起,我把顺序说反了,他是先说工作学习,后说的象牙和胃。总之,他很郑重地向你求婚。如果你同意的话,他会办理一切相关的手续。”
浦小提懵了,她不看海斯,对翻译说:“小伙子,你没听错吧?”翻译委屈地说:“浦师傅,不信,你可以直接问海斯。”
海斯一直注视着他们,他的听力比他的表达能力要好,不等翻译向他示意,就对浦小提说:“真的。我爱你。这就是一切。你能答应我吗?”浦小提被这猝不及防的打击整得头脑发晕,她对海斯说“我有孩子。”海斯说:“我也有孩子。这不是问题。”
浦小提说:“我结过婚。”说完之后,才想到完全是废话,不结婚哪来的孩子啊。但这话对海斯来说,倒不是一句废话,不结婚有孩子的女人多的是。海斯说:“我也结过。”
第二十五章
浦小提急了。浦小提说那些话的真实目的是拒绝,海斯用一壶浑水把茶叶沏得变了质。浦小提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我不干!”
海斯更不明白了,真诚地问:“干是什么意思?干活吗?这不需要干活。你只要把饺子的工艺告诉我,我就可以操作了。如果你认为这很辛苦和不平等的话,我干。”
浦小提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了。只好大声宣布:“海斯,你听着。不值!”可惜收不到手起刀落的效果,海斯会用这个词,说:“西餐和饺子不值,你和我,值!”浦小提没咒念了,对翻译说:“你告诉他,要是没有工作上的事,我就走了。”说完,不等翻译把话翻完,就走出原来的幼儿园———现在的外国专家公寓。
走着走着,浦小提就落下泪来。天边一弯细致的新月,好像一块遗落的金属屑,散发着孤单的炫光。泪水映射,月牙发出丝网状的光芒,温柔和奇异。浦小提在月光下打量着自己,赭色的工装在月光下几近黑色,身影窈窕,走路虎虎生风。她伸出自己的手,手指如同细密的金属棍,结实而灵巧。在叹息无妄之灾的同时,浦小提又有几分欣慰和骄傲。她,一个单薄枯燥的小寡妇,居然还被外国人看上了,说明她还存有几分姿色和魅力。要知道,海斯先生是许多小姑娘追求的偶像呢。海斯平日很严谨,不苟言笑,却在众多女人中看中了自己,这大大增强了浦小提的自信心和小小的虚荣感。
浦小提喜欢被人追,可不一定嫁给他。洋鬼子工作和人品都不错,但浦小提不想到外国去,语言不通,只靠打手势过活,多寂寞啊。浦小提确信自己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但还是忍不住要和师傅好瓜子商量。这种商量如其说是讨教,不如说是忍不住的展示。
好瓜子实心实意地为她高兴和着急,说:“徒儿,别的事儿上师傅也给你拿不出主意,只是那洋人个子太大,身上的零件也都小不了,要真是成了,你这身子骨恐要受屈。”浦小提忸怩起来,说:“师傅,您是越老越不正经。我不会答应的。”
好瓜子说:“你傻了。傍上洋人不容易,不是我吓唬你,过了这个村,肯定没有这个店了。你多大岁数了?过几年就要断经,就算把结扎了的管子接起来,再想生个小杂毛,也没那个本事了。”
浦小提真的生气了,说:“师傅,我是绝不会嫁给外国人的。我不能老让别人来选我。就为这一条。”
话说到这个份上,好瓜子想起了当年为白二宝保媒的事,心中歉然,就说:“好徒儿,我知道你心里的苦。不嫁就不嫁吧,要不以后在国外受了委屈,就是想回娘家诉诉苦,也隔着十万八千里。”
这件事就这么不显山不显水地过去了。海斯再也不换饺子了,每次默默地独自吃西餐,工作倒是依然很负责。后来他得了胃病,外方换了新的工程师,海斯就回国了。浦小提以后包饺子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多包一些,闹得第二顿第三顿还得吃饺子,直到白金抗议。逢到新鲜的茴香韭菜上市的时候,浦小提总会怔怔地站在小摊面前失一会神。
洋机器水土不服,产品报废甚多。工程师说是中方工人操作上不熟练,浦小提他们又被强化训练。这样反复磨合了半年多,生产线才渐渐稳定下来,电脑控制的产品质量过了关,成色非常诱人。正当厂里开了庆功会,浦小提们长出一口气的时候,突然遭到大打击。新生产线耗水惊人,上面指令限产。巨额贷款无力返还,光是利息就成了大包袱。工人们的奖金被取消了,过春节的时候,厂里第一次发不出一分钱的红包,给大伙儿每人一包压缩木耳算是年货。
第二十六章
白金慢慢长大,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可能是觉得自己比别人少了爸爸,反倒事事争强。手心朝天对浦小提说:“妈,给钱。”
浦小提正为这个月的柴米酱醋盐钱愁呢,不耐烦地说:“学校的钱不是刚交过吗,怎么又要钱?这还叫学校吗,干脆改威虎山得了!”
白金说:“我要钱买卫生巾。”
浦小提说:“干吗非用卫生巾?多少年我就用普通的大便纸,血多的那两天再垫上点脱脂棉,金属板还不是照样拎起来就走?”
白金翻翻和白二宝一样的大眼珠说:“就因为您用大便纸,所以你到现在还得拎金属板。”
浦小提说:“我就不信,几块钱一包的卫生巾一兜,你就成了居里夫人!”
白金呜呜哭起来说:“你有本事别把我生成个女的呀!有本事你别离婚啊!你没钱也不能拿着我当出气筒啊!”
女儿哭哭啼啼的埋怨,让浦小提醒过神来。是啊,工厂不景气,和孩子没关系。她把原准备买电风扇的钱抽出一张来,说:“那咱就把大的换成小的。”
白金说:“卫生巾都一般大。”
浦小提说:“我指电扇。”
她还存着一线希望,希望女儿听到这样的计划之后,依在她身边说:“妈,我就用大便纸凑合了,您还是给咱家买个大电扇吧,这小屋夏天太热了。”
不料白金拿了钱,破涕为笑道:“这还差不多!省得上厕所时人家老笑我寒酸。你知道,学校厕所都没门。”
浦小提索性闭上眼睛,防着眼泪掉下来,这孩子学习上要有这般好胜就好了,可惜,只在草纸上争强。
厂里是越来越不景气了,刚开始是限产,后来干脆就是半停产了。水费电费轮番上调,还有排污污染费,开支水涨船高。乡镇小企业纷纷上马,成本要比大都市便宜很多,虽然质量差,但仍有人购进,浦小提们的手艺日渐精熟,生产线的加工能力也冲到了最好水平,但却没有了用武之地。工人们上班签到之后,在光洁鲜亮的生产车间里,成了游手好闲之辈。
厂领导忧心如焚,军工产业的黄金时代已然成为过去,要向民用发展,可重工业产品又不是载着针头线脑的小船,说掉头就能掉的过去。眼看着没几年的功夫,一家红红火火的工厂就冷清下来。再后来,突然就传出厂子要改制,需要精简工人,快够上退休年龄的,可以到医院去搞证明,厂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你办个因病提前退休。要是年龄差的远,就得选择“下岗”或是“买断”工龄。
浦小提傻了。像好瓜子和老病,总算没白熬,闹个内部退休,欢欢喜喜地回家享福去了。但40刚刚出头的浦小提们,何去何从?选择下岗,拿着有限的一点保障金,到再就业中心登记,然后等着安排工作。这个年纪的妇女,简直就成了废物的代名词。若是以前干的是轻工业或是服务行业的技术工种,还能吃吃老本。像浦小提这类重工业工厂的工人,离了生产线就一事无成。哪里有要炼金属板的人啊?听说南方的小厂需要这类的工人,厂里的人纷纷前去应聘,可能是人手太多,人家反倒挑剔起来,非要劳动模范。浦小提倒是劳动模范,可人家又说只要男的不要女的。
要是早先,浦小提会去理论,说女的怎么啦?你妈不是女的吗?女的什么都能干,不信咱们拎着金属板遛两圈。但这次,浦小提什么也没说就走出了招工的院子。浦小提看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可大家好像不需要它了。
再一条路就是“买断”。每一年工龄折合千把块钱,还有逢十逢五几道标准,略有不同,总核下来,浦小提可以拿到几万块钱。一个“断”字,真是冷到了骨头缝里。工龄买走了,从此你就和工厂一刀两断了。
浦小提不甘心买断,钱多钱少还在其次,不能想象没有组织没有单位的日子。从她戴上红领巾那时起,她就在一个集体里,现在,突然说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受得了!浦小提情愿选择到再就业中心等候,哪怕是再苦再脏再累的活儿她也能干。
第二十七章
白金高考失利,分数刚刚够了大专的线。依浦小提的意思,大专就大专吧,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一个女孩子,学历太高了,将来还不好嫁呢。不想白金班上有个同学亲戚在外地,说是只要交3万块钱,就可以上本科。白金死活要和同学相跟着,去外地读自费的本科。
这个钱到哪里去凑!白金说:“要是你实在无法,我就找我爸爸,听说他离职后开了饭庄,生意还不错。”
浦小提说:“不去。”
白金说:“他是我亲爹,有这个义务!”
浦小提说:“这么多年我都挺过来了,不求他。我有办法。孩子,你既然铁了心要读本科,妈就成全你。收拾东西吧,到了学校以后好好学。别辜负了妈。”
白金见浦小提一脸的悲壮,吓了一大跳,说:“妈,你不是去卖血吧?”
浦小提摸摸女儿的脸,脸是蛋清一般的光滑,说:“就是妈把全身的血都抽干了,也不够你一个学期的花销。妈才不那么傻呢!”
浦小提到了厂里“买断办公室”,说:“谁管买断?我要买断。”
小翻译走过来,他已做了办公室的主任,对浦小提说:“浦师傅,你可要想清楚,一旦办了买断,出了这间屋子的门,您就再也没有固定的工资了,也没有劳保了,也没有公费医疗了,就成了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到那时候,你想回来也回不来了。”
浦小提说:“谢谢你提醒我。我都想过了。会有法子的。我只想知道,买断之后,多长时间我能拿到钱呢?”
小翻译说:“浦师傅,若您急等着用钱。还是先想想别的法子,不到万不得已,别买断。”
浦小提说:“我明白你的好意。只是需要的钱不是一个小数字,工友们借不出的。好了,就这样吧。我什么时候来拿钱?”
小翻译劝阻不住,就拿出相关的表格,让浦小提一一填写。说:“你到银行去开一个存折,写上您的名字,存上一块钱。再把存折拿到这里来,一旦手续完成了,我们就把钱打到您的折子上。从此,厂子和您就两清了。”
浦小提说:“谢谢厂里,想的这样周到。我本来还以为是自己拿个书包来装钱,心想回去的时候要是被人劫了就惨了。”
小翻译说:“厂里哪能那样对大家啊,多不安全。这是您一辈子的血汗啊。”
浦小提飞快折身走出了买断办。“一辈子”这个词像一把芥茉抹进了口鼻。在这儿之前,她也说过这个词,可那大多是闹着玩的,这一次,她实实在在地知道,自己的一辈子结束在这里了。
浦小提以为自己会流泪,但是,没有。眼皮子出奇地干燥,好像沙漠中枯死的树桩。她慢慢地在厂区走过,用眼光抚摸着每一寸土地和上面生长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长久不开工,有些地段已经荒芜了。以前的车间所在地,简直是废墟了。她看到新建的车间,庞大的骨架好似搁浅的巨鲸,虽然气势还在,已没了生机。她又走过了幼儿园和食堂,还有劳保库成品库包括她很少去过的废品站……到处是寂寞和荒凉,一个厂子的破败也像一个大家族的衰落,兵败如山倒。
失败的士兵和战场告别。她开始走得很慢很慢,渐渐加快了脚步,最后简直飞奔起来。她不愿让泪水洒下,只有凭借运动,让泪水变成汗水,蒸发在厂区静谧的空气中。
浦小提领回了存折,看着上面的三万零一元,总是不能相信。她到银行去查,是的,那笔钱就在她的账上,一分不少。她当然不怀疑厂里会蒙骗了她,只是无法相信这就是她和厂子的割袍断义。她把那笔钱取了出来,沉甸甸的票子压在手心,她才确切地感知到了分量———自己和厂子永无干系了。
第二十八章
女儿上学走了。浦小提转来转去,10平方米的小屋是如此阔大。晚上,她下意识地给闹钟上弦,手指却突然僵在半空:她再也不用给闹钟上弦,再也不用到厂里上班了。这本是她多少年梦寐以求的悠闲日子,现在却无比空虚。浦小提用半生工龄,换来了孩子的学费和第一年的生活费,但以后呢?浦小提得养活自己和一个女大学生。
浦小提依然拧动闹钟,定到了早上六点。她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己当自己的长工。浦小提睡得还不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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