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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子矜-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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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妹真是好兴致,这么晚了——不如白日里再讲吧?”三姨太脸上的微笑已经有些僵硬,抬头看了看高高的挂钟,正指向三点整。
  “站着说也可以。很短的,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说着仿佛没有看见对方不耐烦的表情似的,自顾自的讲了起来:“从前有一个人,住在山的北边,他从来没有去过山的南边,就一直想:山那头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有有泉水琤琮,有蝴蝶在花丛里飞舞……终于有一天他花了很大的气力,翻过了那座山头—— 姐姐不妨猜猜看:他看到了什么?”
  “能有什么?不就是美丽的风景么?”
  “你错了——山的那头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荒地。”见三姨太露出狐疑的表情盯着她,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想想终是不忍,于是挑明了道:“人总是这样:看不见眼前的好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总觉得山后面的风景会更好。其实山后面什么也没有,倒还不如这边的——但是很多人就是不明白、疲于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且甘之如饴。姐姐是个聪明人,又何必去做这样的傻子呢?”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要去遛狗了,你请自便。”
  三姨太还来不及转身,就听见背后轻轻的几下击掌声——
  冶冶银色的月华下,久未现身的白致立从阴影里走出来。“说的好!多精彩的故事。”说着停下脚步,姿态优雅的微笑道:“可惜有人执迷不悟,你的这一片好心——算是白废了。”他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温柔,可是一见他手里提着的东西,三姨太的脸在刹那间竟变得鬼一样的煞白,双手无意识的一松,怀里的贝贝骨碌跳到了台阶上,一溜儿的跑开了。
  子矜也看见了他手里的包袱,于是明白自己的揣测和预感又一次成真了。她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正不知该如何进退,却听见白致立闲闲的声音:“爱情真是奇妙的物事——她可以让聪明的人变得愚蠢,让理智的人变得冲动。”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紫色的花朵来,轻嗅了一下:“就像这晚香玉一样——多么甜蜜的芬芳。”
  他吟诗一样的语调激怒了三姨太,她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串通一气把我当猴耍么?”这晚香玉是她和那人约定的暗号:一旦有人从墙外扔进花来,她就从后院的小角门出去会合。眼见得计谋败露,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起来。
  “啧啧。”白致立微露不满的扫了她一眼,语气里也没有了往日的恭敬,“三姨娘,这只能怪你自己的行为太让人起疑了。你以为你们偷偷摸摸的勾当,瞒的过父亲的眼睛么?”一边斜斜的瞟向子矜:“至于四姨娘怎么会晓得——啊,这也许又要归功于她的聪明才智了。”
  听闻白舜华早就知情,三姨太不由得又惊又恐,声音也打了颤:“他在哪里?你们把他怎么了?”
  白致立的脸上却露出一丝怜悯之色来:“你对他倒是痴心的很。我就奇怪——十几年前他已经背叛了你一次,为何这次你还蠢得会相信他?”想到那个小白脸畏畏缩缩的样子,他就没来由的厌恶。
  三姨太却仿佛听若未闻,一字一顿的、又问了一遍:“他在哪里?”
  白致立略带同情的看看她:“他拿了钱,这会儿应该已经上了南下的火车。”
  三姨太脚下虚浮,一晃跌坐在了台阶上,嘴里喃喃道:“他骗我,他又骗了我!”忽然咯咯的笑了起来,几乎是从牙缝里滋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来:“好,他好……”
  笑声有说不出的辛酸,子矜听了于心不忍,伸手想去扶她:“别笑了,再闹下去,惊动了别人就不好了。”
  三姨太挥开她的手,站起来,一双眼睛直瞪瞪的对着白致立:“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白致立不悦的皱皱眉:“你还不死心?父亲说了,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只要你以后安分谨慎,他就既往不咎。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见三姨太没有反应,一抬手抖开了手里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衣物,珠宝首饰散了一桌,还有一大卷银票,他的话语又添讽刺:“这么多私房钱——依我看,那个姓沐的混蛋还不是看中了你的钱?他如今家道中落,老婆也跟别人跑了,这才想到来讹你一笔……”三姨太听了面上红一阵青一阵,显是愤懑到了极点。
  子矜一眼横过去打断他道:“你固然有理,也别太过了。”转而温言劝三姨太:“你也是被人骗了,就当忘了这件事岂不是好……”
  三姨太摇头,一双眼睛却着了火一样的明亮:“事到如今,我又有什么脸面继续赖在府里?”她的脸色出奇的平静,倒看得子矜心里发怵。果听得她又道:“就算挖地三尺,我也要把那个王八羔子给揪出来、千刀万刮,剔筋剜骨,方能解我心头之恨。”语气轻柔妩媚,犹如缠绵悱恻的呢喃,直让人竖起鸡皮疙瘩来。
  接着她却回头冲子矜一笑:“谢谢你,还有,对不起。”笑容明艳,然而太艳了,让人忍不住想起荼靡已极的烟花。说完竟昂着头,直直的朝大门走去,路过白致立身边的时候,却轻声道:“替我告诉老爷,我很感谢他的好意。可是我钱凤君爱赠分明,虽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却也知道廉耻二字,所以没有脸再见他,唯有来世再报答了。”
  她的脊梁挺的笔直笔直,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子矜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却看见白致立冲着她缓缓摇了摇头,终是默然。
  地上那枝晚香玉被她踩的稀巴烂,紫红色的浆汁蜿蜒狼籍。
  那一种苍凉而又倔强的背影。所谓有情皆孽,无人不冤,概莫如是。
  却道两人见听见大门嗒的一声,惊破了这清凉如水的月夜。
  子矜心中隐隐不安,埋怨他道:“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白致立正收拾桌上的残局,头也不抬:“那还能怎样?以她那种宁为玉碎的脾气,谁能拦得住?”
  “可是她刚才那样子——我怕她想不开去做傻事。”
  “不会。她性子再刚烈,也不会同自己过不去。”
  “我不是说她会寻短见,我是怕她……”三姨太虽然素来和她不对盘,但落得如此下场,亦非她所乐见的。她预谋私奔虽有不是,但被同一个男人背叛两次,也足够让人同情的,远非遇人不淑四个字可以解释。
  白致立这才抬起头来,嘴角泛起一个冷酷的笑意,像极了他弟弟。
  子矜心中别的一跳,不敢再看。
  “那个男的卑鄙无耻,也该让他尝点苦头。”顿了顿又轻哼一记:“父亲涵养好,不同他计较;我却最看不得这种窝囊废。话又说回来,只怕即使让她逮着了那家伙,她又舍不得下手了。”子矜一怔,看看他轻描淡写的样子——又焉知他刚才莫不是故意激怒于三姨太,替父亲鸣不平呢?却见白致立懒样样的打了个哈欠:“真是,一回来就不得安生。”说着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她,“这个你处理一下。”
  子矜见他就要回房,急道:“你这就走了?人是你赶走的,明日该如何解释?”
  “就说回老家探亲去了。”
  明明是去寻仇了,还说是探亲,子矜心里嘀咕了一句。府里连遭不测,她都觉得该去烧香拜佛了。
  次日不见了三姨太,众人虽然有些奇怪,然而三姨太的丫鬟香玉连带着那只叭儿狗也消失了,桌上还有书信,说是她母亲病重、不及告辞就连夜启程了。子矜这才恍然大少爷心思之慎密,远超过自己所想,不由得暗暗惊奇。
  白静媛却觉不信,跑到子矜房里问她:“三姨太娘家早没什么亲戚了,从来都没听说过她还有母亲的。”
  “你没听说,不等于就没有啊?说不定是有什么怨恨过节的,现在人都快死了,也就揭开了。”白静媛素来心直口快,子矜不得已想瞒过她。
  见她似信非信的,只得设法转移她的注意力:“这几日也没见你出去,你那位也很久没来我们家了,怎么,吵架了?”
  “哪有啊?他最近公务繁忙,说是忙过了这阵就好了。”
  “是我糊涂了——你们俩一直好的蜜里调油似的,又怎么会吵架。”
  白静媛脸上一红,笑着来拧她。
  两人正说笑间,突然翠墨推门而入,嚷道:“太太,不好了,程家来退婚了!老爷又不在家,大太太上香去了,你看怎么办才好?”
  她一口气说完,这才发现三小姐也在屋里,顿时张口结舌,后悔不迭。
  白静媛愣愣的看着她,好像完全没有听懂:“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没有听清楚。”
  难赋深情
  翠墨为难的看向子矜,子矜也是大惊失色,急道:“怎么会呢?你是不是听错了?”
  翠墨忿忿道:“程家的人真过分!这么大的事,竟然只派了个管家过来;也不说什么理由,只说要退……”说道这里硬生生的刹住,两人见白静媛神思恍惚,慌的去摇她:“静媛,你镇定点,问清楚再说。”“是啊三小姐,说不定只是误会呢,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白静媛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痴痴的坐了一会儿,突然猛力一甩头,站起来道:“不行,我一定要找他问个明白!”
  “不许去!”一声轻喝,却是白舜华回来了。
  他的神情疲倦,一夜未睡的样子。二太太去世,白致远下落不明;三姨太刚走,程家又悔婚,接二连三的打击,就是再刚强的人也会抗不住的。可是他还是脸色平霁。见她们不解的目光投向他,转而对着白静媛柔声道:“好孩子,爸爸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是你去了也是自取其辱,倒不如不去的好。”见女儿一脸倔强,只好一狠心道:“你还不知道:程果夫这混小子就要同何小姐结婚了……”白静媛又惊又怒,挣开他的手道:“我不信,你们都是骗我的,我不信!”说着就往门外冲。白舜华也不阻拦她,却对翠墨示意:“跟着三小姐,别让她做出出格的事来。”
  子矜喃喃道:“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的,这是从何说起?”
  白舜华点了一支烟,闭上眼睛在椅子在躺椅上靠下,才道:“这事没那么简单,只是不能告诉静媛,真是为难她了。”
  她心中一动:“难道是何家……?莫非……同你们去做的那件事有关?”
  白舜华点点头。子矜心中暗惊,想起刚才白静媛的反应,又道:“可是瞒着三小姐,对她岂不是太残忍了?”
  “静媛的日子一向过的太顺心了,是时候受点挫折了。”顿了顿又道,“要是连这点打击都受不起,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风风雨雨的,她又如何面对?”
  子矜一时无话可说,即使没有这次悔婚,程果夫年轻有为,潇洒多情,谁又能保证他今后就不会变心了。一生一世这样的肤浅对白,也只有女人才会相信。在男人的世界里,权力才是一切,爱情只是附属品。
  她还待启齿,却见白舜华已经躺在椅子上睡着了。连日操劳,他眼角的两道鱼尾纹仿佛更深了些。子矜叹了口气,拿过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悄悄的掩上门出去了。
  程家。
  “没想到你答应的这么爽快。这可不像你啊,你不是一向最恨别人威胁的?”何洛辉笑嘻嘻的,趁程果夫不备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书,“别看了,从午饭后到现在,你就一直在看书,好歹也吱一声呀!”
  “你要是觉得闷,就回家好了。”他脸色不豫,又恶狠狠的抢过她手里的书:
  何洛辉却没有被他的冷漠态度激怒,反而笑的更欢了:“啧啧,这是对未婚妻的态度吗?哦对了,这会儿消息也该传到白家了,你猜白小姐会有什么反应?”
  他黑漆漆的眸子微微一缩,却紧抿了唇,不发一言。
  何洛辉却似浑然不觉他的恼意,继续捋虎毛道:“我猜以她的性子,一定会来找你问个究竟——那我该不该躲起来?不然会出人命的……”她的眼睛不大,但是亮晶晶的,里面像是有千万颗星星在闪烁。
  “闭上你的嘴!”程果夫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冷冷道:“你还有完没完了?”
  “这就心疼了?”何洛辉嘻嘻一笑,突然凑到离他的脸不到三公分的地方:“那你为什么要退婚?为什么要答应娶我?”
  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目光犀利,似乎要看穿他的真实想法。
  程果夫也不躲不避,直直对上她的眼芒:“我们两家是政治联姻,你我都清楚的很,你又何必多此一问?”他的声音冷静自持,听不出任何端倪来。何洛辉退回去,高深莫测的浅笑了一下:“我就是太清楚了,所以才来问你啊。”
  “你什么意思?”他若困惑的皱起眉头。
  “装的还真像。”何洛辉讽刺的撇撇嘴,脸上又浮现出莫名诡异的笑容,“如果我说,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呢?”
  程果夫不耐烦的站起来:“你爱说不说。我有事要办,恕不奉陪了。”
  “等等!”他才前跨了一步,就被何洛辉伸手拦住,“好,我们挑开了说。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喜不喜欢我?”
  一个月前,正是白舜华去东北前夕。
  总统府。
  客堂里摆着紫檀木的桌椅茶几,首位两个元代宋窑珊瑚红粉彩牡丹如意瓶,正中一个青铜紫金镶玛瑙貔貅炉鼎。雪白的墙上是慕容皋的手书横幅,上书“居安思危”四个大字,骨格清奇苍迥,金钩铁划,力透纸背。
  慕容皋坐在沙发上,身姿英挺,多年的戎马生涯在他脸上刻下风刀霜剑的颜色,别有一番雍穆硬朗的气度。此刻端坐在他对首的,正是何立钦。
  “我如今也一把年纪了,人老了,总是念旧。洛辉她母亲生前常说想回东菱老家,这次我告老还乡,也好把她的骨灰带回去。唯一让我不放心的,就是小女洛辉——她也不小了,都怨我把她宠坏了,到现在也没给她找个好人家。”
  “佩佩也是这样说——只是洛辉眼界高,不知可有入她眼的?”慕容皋与程大小姐成婚十载,一向情爱甚笃,便是护卫亲信面前亦不避忌,常以昵称相许。
  “是有一人,只难以启齿……”他脸上一片为难之色,倒是赤诚。
  慕容皋微微一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平平道:“何公但说无妨。”
  “小女仰慕程公子已久,只是她素来心高气傲的,不愿同人家争,这才误到现在。”
  “可是果夫已同白小姐订婚,怕是不好办……”慕容皋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嘴上说不好办,但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们一个未嫁,一个未娶,现在改主意也不算晚。婚姻大事,本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只要……”言下之意,就是要程家悔婚了。见慕容皋沉吟不语,又徐徐道:“喝了小女的喜酒之后,我就告老还乡、离开南京。”
  “明公何必急着走?党国正需要您这样的栋梁。”
  何立钦嘿然一笑道:“我也老了,是时候让贤了。”
  “既如此,我也不便勉强。明公一路走好。”一丝浅笑划过他的唇际,映出他眼角两划深深的笑纹。
  待他走后,慕容皋的副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站起身来,一丝不苟地戴上白手套,抬手整了整帽檐,深邃的轮廓在灯光下忽明忽灭:“备车,去白家。”
  “你喜不喜欢我?”
  何洛辉这句话几乎是咬着他的耳垂说的。
  她温热且带着清香的气息就拂在程果夫的耳边,她的身子偎过来、出人意料的柔软,她的手指修长、攀上他的肩膀……
  程果夫待要推开她,却听见耳边细若蚊蚁的低语:“不想事情搞砸,就吻我。”
  怔忡只在一瞬间,他看见半掩的门缝里透出一角水绿色的裙裾。
  他的心刺痛了一下,抬手揽住眼前人的腰,猛的拉紧,俯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白静媛一鼓作气跑到程家,门房拦她不住,就让她直直的冲到了书房门口,跃入眼帘的就是他和何洛辉两人激情拥吻的景象。
  空气中似乎有激烈的火花劈啪作响。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两个人都是衣装笔挺、俊秀无俦,乍一看还以为是两个男子在接吻,却又说不出的契合。然而从白静媛的角度看去,只看见程果夫乌黑的头发及何洛辉微敛的黑色睫毛,弯弯的翘着,仿佛也在笑着她这个失败者。
  白静媛脑中轰的一声,整个世界在她面前轰然倒塌。
  那种冷彻心扉的惶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死的麻木,钝钝的,像是锈了发条的机器,再也动不起来了。
  她再也,不要受这样的耻辱。
  眼泪已是流不出来了,她死死咬住下唇,顾不上房里的人会听见,转身向后跑去。
  白静媛清脆的皮鞋声渐远,依稀听见门房的声音:“白小姐,您怎么走了?嗳,跑慢些,当心摔着了!”
  程果夫这才突然松手,冷着脸一言不发。
  何洛辉却抬起手背抹了抹嘴唇,笑道:“妈的,你小子的吻技真不是盖的!差点透不过气来。”
  见她面露调笑,程果夫恨恨的瞪了她一眼:“你到底是不是女的?说话这么粗俗,从小到大一点都没变。”
  “不生气了?”何洛辉的眼睛笑的弯弯的,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说真的,同哥们儿接吻我还真不习惯,好在你没有口臭,”见程果夫一脸要发作的样子,嗤了一声道:“你别一脸被吃豆腐的样子,怎么说吃亏的都是我。要不是为了陪你演这出戏,谁希罕了!”
  程果夫说不过她,只好无奈的叹口气:“别玩了,说正事。”说着目光如箭,一瞬不瞬的射向她:“你到知道些什么?”
  “别这么凶嘛!”她虽然爱玩闹,这时也收起玩笑的表情来,整个人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散发出一种精明老练的深沉气质来,“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程果夫今日里第一次微露笑意——这才是何二公子的真实面目:
  他们都是在权谋之术的熏陶下长大,谎言与背叛、阴谋与诡计,争权与夺利——诸般尔虞我诈笑里藏刀过河拆桥……三十六计早已不新鲜了;就算是杀人也是司空见惯的,无论是见血的、亦或是不见血的,都不能让他们眨一下眼睛。从这一点来说,白静媛是个异数,倒有些格格不入的很。
  这一日的晚报,是几个月来销量最好的一天。大报小报的头版头条,都是程家悔婚、金陵三少中的其二不日即将联姻的消息。谴责声有之,赞美声有之,还有政治嗅觉敏锐的,揣测白家的势力是不是会就此削弱,财政部长的宝座会不会易主,如此种种,不堪赘述。
  白静媛冲出程府大门之后,对面的一座不起眼的矮平房里,一人掏出了对讲机:“报告局座,小姐今天一直同程先生在一起,是,白小姐刚才来过了,是……好像受了打击又走了……”
  夜晚华灯初上。
  一家夜总会前,桃红柳绿的霓虹灯闪烁,萨克斯风的低靡旋律隐隐渗出来,在习习夜风中盘旋回转。
  便有俊男玉女,鱼贯而入。
  一辆黄包车停在门口,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下了车,穿着白底黑花的素净洋装,帽沿垂下半长的黑色纱镂,看不清她的面容。
  “三小姐一直在街上游魂一样的闲晃,到了凤凰歌舞厅门口就进去了。我刚要跟进去,可是没钱买门票,那个臭印度阿三,死活不让我进去……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静媛也不小了,由得她去。如果她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就不配做我的女儿。”
  有时候她真不明白:到底是他们这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心肠太硬,还是她自己心肠太软。夜总会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她委实放心不下。
  子矜走进凤凰歌舞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对对华服美衣的男男女女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香水脂粉味,还有洋酒的冽香扑来,好像是有人泼翻了酒。
  她皱了皱眉头,四下里一扫,透过面纱看到白静媛坐在雅座阴暗的角落里,仰着脖子一个劲儿的灌酒。左右几个形容猥锁流里流气的男子,正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她。
  子矜心中一凛,侧目四望,有一个年纪轻轻的侍应生正好走过来,看上去挺机灵的,于是抬手招他过来道:“你去白公馆找府里的大少爷,就说她妹妹有事——快去快回!”说着塞给他一个大洋,自己压了压帽子,朝着白静媛走去。
  那几个人见有人过来,挤眉弄眼的吹了一声口哨。
  子矜甩手夺下她手里的酒瓶:“别喝了!快跟我回家。”
  白静媛显然已经喝醉了,圆圆的眼睛里朦朦胧胧的,倒还认得出来人,嘻笑着去抢子矜手里的瓶子:“我不回家!我要喝酒!”
  子矜看着她痛苦痴狂的样子,心中一痛,柔声劝道:“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这里乌烟瘴气的,哪里是你一个女孩子家待的地方!”
  白静媛却好像没听清她的话似的,扭着身子继续和她抢酒瓶。
  子矜正要打算再劝,偏偏好死不死的这会儿台上的歌女唱起《卡门》来: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儿一点也不稀奇,
  男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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