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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很美-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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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屁股。这种遮挡在和她们朝夕相处、坐卧不避的男孩看来有点故作姿态,就像参加追悼会,平时可以面对的熟人现在都要低下头,也使湿漉漉、到处充满水响的澡堂忽然变得不同寻常,弥漫着极其暖昧、针对性别的下流气氛。她们刻意掩饰的是什么?一定有人教导她们有些东西不能给男孩看,这个教导者想必是个白痴,因为谁都知道那前面什么也没有。或者那是她们的一个游戏,对男孩的一种模仿类似汪苦海对她们的模仿。
  方枪枪坐在热水里,一眼一眼看着经过前方的女孩子的屁股,心想这些与男孩没其它区别的屁股上也看不出什么好和特别之处。总浸泡在热水中使他十分不耐烦,真实的念头是:不要看了,我今天看的屁股够多的了。但仍忍不住一次次抬头,像是得了强迫症,连自己也感到沮丧和厌恶。
  陈南燕从他眼前跑过去,这是他有所期待的一个目标。那只屁股瘦小结实,有两个凹陷像一对酒窝,在跑动时也纹丝不颤,分得很开,像两条大腿更浑圆粗壮的顶轴。
  我没发现他当时有什么思想活动,满池热水已经把他的身体泡得十分麻痹,脑子也昏昏沉沉,即便有所感触大概也被瘫气般捂脸斥鼻的热浪冲淡了。我想他觉得这是个相当好看的屁股,非同一般,因为他记住了,像摄像机把这一画面记录在磁带上,只要他愿意就能将其一遍遍重放如同陈南燕刚跑过去。这是一个冷冷的印象,或者说是一个纯洁的烙樱假使说日后这一印象在他心目中有了一些淫秽的味道,并引发了什么,在当时至多也只算是被狂犬病狗咬了一日,猛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症状。
  一柱热水滋到他脸上,方枪枪扭头一看,张宁生高晋一干人挤在一起看着他嗤嗤笑。
  真无聊。他獭懒地想。
  方枪枪会写自己名字了。一笔一划歪歪扭扭,但写出来心里总是痛快,知道这三个字就是自己,一想起自己,不是那张圆脸而是这三个字。这种简化有时还会产生错觉,以为又出现了第三个人——在自己笔下。
  大一班的孩子明年就要上学了,阿姨提前给他们上一些小学一年级的课,教他们认汉字掌握1十1=2这种复杂的计算方式。有时下雨,不能出去玩,我们大二班的孩子也跟着蹭听几节大一班的课,赶上什么是什么,这就全凭各人造化了,有心的孩子可以由此早熟。
  我照猫画虎学会了很多平时常说的话怎么写:桌子、椅子、吃饭、劳动什么的。还有一些蛮抽象的字眼:社会主义、共产党、国家、革命,因为总听,习以为常,也当作有实物形状的名词不假思索地认识了。写的时候脑中一概浮现出一尊高大魁梧的男人身影,以为这都是关于这男人的不同称呼。
  知识的大门这就等于向我们开了条缝,新词汇瀑布般倾泻在我们这些孩子头上,从黑板、书、歌、阿姨和大孩子的嘴里一进而出。那是一个神奇的过程,纷纷扬扬的世界被笔划繁复的文字重组,每一件形象分明的物体都有一个单线条的缩写,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都有命名,一提便知。那时我才知自己有多渺小,在人类活动中所占的份额之少,一些词完全与我无关,写出来望而生畏,每个字都认识,联在一起不明就里。有这个词存在,必是有那么一种行为。特别是一些动词,所指一定在每个人的能力内,为什么对我们来说那么陌生,我们到底还能干什么?这激起了我们极大的好奇心。
  我们会唱的第一首长歌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那首歌,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通篇宣读11条军纪,一句废话没有,完了就完了。据说这是毛主席当年为改造红军战士煞费苦心想出的高招:谱成流行歌曲。
  李阿姨最爱听我们唱这首歌,一旦有人违反了纪律,她就让我们全体唱这首歌,违者锥心,闻者足戒,一副药治百家玻这首歌很好听,曲调简单,歌词易懂,这不许那不许跟不论我们小孩干的事区别不大。只有一条,我们都没干过,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意思,所用动词十分抽象,第七条。
  每当我们唱到“第七不许调戏妇女们”时,都把重音落在“调戏”这词上,边唱边用眼睛互相询问,意味深长地点头,微笑,都有点不好意思。很多女孩红了脸低下头,男孩也像自己真干了什么坏事似的,一种内疚油然而起。
  唱完这歌,我们就怀着强烈的求知欲,坐在一起对这“第七条”东猜西猜。
  我认定这是个单一的明确行为,像摔一跤、打一嘴巴那么只能用一个动作完成。这就很难猜了。打一下不对,骂一下也不对,这都有其它条规定了。抱一下呢——我问大家。
  也不像。高洋说。必须妇女还得不高兴。你妈妈是妇女,你抱她一下,她挺高兴。
  那撞一下呢?张燕生问,不打光撞。
  大概吧。高洋是我们大二班里学问最大的,已经认了700多字了,都能看报了,什么都懂,我们有问题问他,全有答案。我们也都情他,既然他说是,那八九不离十就是走走,调戏妇女去。我们很兴奋地去找正在扔沙包的女孩,一个推一个往她们身上撞。
  女孩们齐声骂我们讨厌。我仍很得意,果然她们不高兴。对她们说:我们调戏你们呢。
  杨丹号召女孩们:他们调戏咱们,咱们也调戏他们,于是女孩们也成群结伙地冲过来撞我们。我们男一行女一行靠在墙上互相撞,彼此调戏、十分带劲,乐成一团。
  大一班的张宁生高晋看着我们冷笑,相当不屑地教训我们:别无知了,你们那不叫调戏,还美呐。
  怎么才叫调戏呢?我们这帮小孩走过去虚心向大一班的学长请教。
  那是看——懂吗?张宁生倔傲地说。
  光看看就调戏了?我们嘻嘻笑起来,互相看:我调戏你了。
  要不说你们这些小屁孩什么也不懂呢。张宁生对我们嗤之以鼻,我让你们瞎看了?得挑地方,看不让看的地方。
  看见那边马路牙子上坐着的那个小班阿姨了吗?她里边什么也没穿,我们刚才已经去调戏过她了,现在你们可以去。
  我们假装打打闹闹经过那个阿姨身边,在她面前接二连三跌倒,往她白大褂底下迅速瞄了一眼,飞快爬起来跑了。除了她的两条大腿谁也没看见更多的东西,但都欣喜若狂。那种紧张、略有些羞耻、极怕被人逮住的滋味的确十分刺激,是违反军纪应该产生的感觉。还要强一些,更令人惶恐、欲罢不能,像明知道馒头烫手还要伸手拿,现在我知道那叫犯罪感。
  犯罪感大概和冒险感差不多,都是一种能使人亢奋、有所创造的情绪,都有置常规公理于不顾,舍本逐末的特征。成年人也许能区别这两种东西的界限,而在儿童那里这两样往往是一回事,都给他们循规蹈矩的日常生活带来意外的快乐。
  学会了如何调戏妇女,男孩们乐此不疲,经常像离了拐的断腿人猛地摔倒在女孩子的裙下。
  女孩子们很快知道了男孩子在玩什么把戏,也变得扭捏,躲躲闪闪。那时这还不太令她们反感,毕竟不疼不痒,没什么损失,谁也不认为目光是一种侵犯,只是男孩们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非得她们也显出一副受袭扰的样子。大家都认为这是一种新游戏,谁多想谁才心理不健康,下次就不带她玩了。当男孩像撬狗一样从四面八方向她们悄悄靠近,她们背站背站成一圈,很多人脸上带着微笑期待着,只要某个男孩一弯腰,她们立刻尖叫着大笑着像一群惊飞的麻雀一哄而散。
  有的女孩向阿姨告状:阿姨,男孩调戏我。
  阿姨也说:胡说,这个词怎么能瞎用。
  我们都在“调戏”中找到了乐趣。男孩眼中,女孩子突然变得神秘、富于吸引力,像身藏宝物的小精灵,逮到一个就发大财了。女孩子也在男孩子的追逐下感到自己金贵,像挑酥那么娇脆,削了皮的鸭梨那么水灵。很多女孩都变得自信,自以为是,差不多的都端起架子,嗓门练得倍儿高,倍儿嗲,怎么也没怎么就朝你翻白眼,来一句:讨厌。见到玻璃、白铝、哪怕是一泡尿,凡能照出影儿的都要瞟上一眼,就像谁没瞧见似的。这都是我们捧起来接着给惯坏的。
  最可伶的是谁也不去调戏白给都不要的。
  陈北燕还屁颠屁颠往我跟前凑,跟我说谁长尾巴的事儿。我毫不客气地对她说:一边呆着去,以后少理我。
  陈北燕就拿哀怨的目光瞅我,走到哪儿一回头,准有她一个照面。真让人受不了。我很想去问问张宁生高洋这些专家,她这算不算调戏。
  高洋宣布他要当众画一幅画,主题是陈南燕坐便盆。
  我们嚷给陈南燕听,她朝地上啐了一口咒道:画不像。
  像怎么办?我们问她。
  像就是流氓。陈南燕说。
  于是高洋开始画,我们都围在旁边看。他先画陈南燕侧脸:鼻子、眼睛、嘴巴。几笔下去我们就很惊叹,因为他画得的确很传神,一眼就能认出那正是陈南燕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接着他画她的头发,那一对抓鬏,正是陈南燕平时梳的样子,我们都很佩服高洋,这家伙真是样样精通。他往下画陈南燕的肩膀、胳膊、腰,这都是穿着衣服的,一笔带过。最后,当他画出那道生动的圆弧时,我们都歇斯底里地笑了。
  那个便盆也同样惟妙惟肖,被我们认出来了,是保育院小班用过的,这使画面更加可信、有说服力并引人回味。张宁生举起这张画给陈南燕看,穿戴严实的陈南燕立刻哭了。
  这一哭超出我们的经验,使我们觉得调戏这件事果然不简单,并非一个无伤大雅的游戏,可以使一个骄傲的女孩子当众哭泣。我很激动,曾经出现过的那种犯罪感再次袭上心头。这才叫调戏呢。我隐隐感到触到了一个巨大无名的物体的边沿,它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它的味我已经闻见了。
  雷锋的故事本身很正经,但故事里有一个词令我大为震惊,那是他妈的事,她被地主“强奸”后上了吊。
  强奸——什么意思?我被这词吓坏了。这显然也是一个针对妇女的行为,比“调戏”严重得多,有动手的意思,一动你就活不成,挨上了就只能上吊。这两个字写出来比听上去还要邪恶,那些充满暴力线条和无耻撇撩的笔划,仅仅看一眼就会后脊梁冒凉气,像挨了一拳那么难受。不用问,光这两个字搁在一起就有“狠狠对待”和“又损又缺德”的印象,想必是一种酷刑,但又不许用家伙,像钉竹签、灌辣椒水、坐电椅都是犯规。
  我看着身边这些娇滴滴的女孩,俩手攥拳牙咬得咯咯响想着怎么残酷对待她们:掐她们?咬?使劲掰手指?
  我实在想象不出一个男的怎么能赤手空拳活活逼死一个女的。
  高洋对我们说:那就是调戏完再打她或者打完她又调戏。
  那也不至于吧,我表示怀疑,我在厕所里打过于倩倩,她也就是哭一常我们去问张宁生:你知道吗——怎么强奸?
  张宁生眼望远方,嘴叼草棍儿,一字一顿地说:那一是一要一生一小一孩一的。
  我们当场傻掉,大张着嘴呆在那里,直到张宁生离去,才合拢嘴,立刻觉得嘴干得不行,咽吐沫都没有。
  毫无疑问,他是对的。我们都看过电影《白毛女》,那里那个胖胖的穷人闺女喜儿也是给人强奸的,后来大着肚子推磨,在山里电闪雷鸣的黑夜生下个死孩子。
  那么,高洋思索着转过脸问我,唐阿姨是给谁强奸的?
  是啊,久已没来上班的唐阿姨也有个喜儿那样的大肚子,我们都知道那里装着一个小孩。这孩子很深沉,不吃不喝像个神仙,唐阿姨有时和他说话,从没听见他答腔。
  唐阿姨也像喜儿一样满面愁容,懒于行走,经常一个人坐在窗下,眼中充满忧伤。
  我和高洋分析了半天,张宁生不像,高晋也没哪个胆儿,只能是老院长了,全保育院就他一个大男人,也就他有劲强奸唐阿姨,唐阿姨还不敢说。
  我们分析的结果是,唐阿姨不一定是上吊自杀,而是像喜儿那样跑进西山当白毛女去了。因为解放已经好些年了,唐阿姨的觉悟肯定比雷锋他妈高,有反抗斗争的决心,她不能自在军训部保育院工作这么长时间。
  我和高洋遥望西山那一脉在夕阳下格外阴沉的起伏廓际线,眼前仿佛出现白发披肩的唐阿姨奔走跳跃在山涧沟壑打猎摘果的身影。尽管我们都不太喜欢她,但看到她落到这步田地,心中还是很同情的,都盼她早点下山。
  老院长经过我们身边,亲切地向我们问好。我和高洋仇恨地看着他,情不自禁做出手里有枪平端横扫的架势,弄得老院长莫名其妙。
  他哪里知道这一刻我俩正心潮澎湃。
  我想的比高洋还多一点,唐阿姨、包括喜儿,肚子里的孩子从哪儿生出来,如果不在肚子上拉一刀,显见的出处就是屁眼了。这可太恶心了,这使我对强奸这一秽行进一步感到丑恶和极其肮脏。
  那么,我是不是从屁眼里拉出来的?这一想使我顿觉浑身上下不干净。一定不是的,因为方枪枪他爸妈结了婚。
  结婚——结婚这就是说组织批准了,就是说你可以不自己生孩子,你可以到上级那儿去领个孩子。因为蚂蚁也是这样的,谁也不自己生,有个蚁后管生所有的小蚂蚁。
  沿着蚂蚁洞一直挖下去,就能找着她,她的个比谁都大,白里透黄,半透明。
  他们无意发现了一些人生真相,都觉得受了恶性刺激。
  现在所有小朋友都知道强奸是怎么回事了,电影里有演过,一个镜头:陈强老地主恬着脸扬着下巴嘿嘿笑着伸手去摸……。
  摸什么——不知道。下一个镜头喜儿肚子已经大了,飘了雪花。
  张宁生也不知从哪本书或哪部电影夏来一句台词:摸摸你是粗布细布的。
  我们在打闹时也互相模仿一下,扬起脸呆笑,边伸手扯人家裤子念念叨叨说:摸摸你是粗布细布的。这只是在男孩之间,没人真敢去强奸女孩。大家都小,不想要孩子。班里这拨女孩都挺娇的,进深山老林也活不到头发变白。我们是愿意和她们玩,有几个女孩也是大家都喜欢的,并不想把她们逼上绝路。
  另外,这是犯罪唉。
  第十二章
  死,对我们来说司空见惯,每天我们都能听到、看到很多人在我们身边死去——在故事和电影上。所有的故事无论开头多么平淡,结尾一定是以杀人和被杀告终。这些故事讲的就是一个好孩子到了怎么变成一条好汉。董存瑞呀、黄继光啊、邱少云什么的。这些人从小在家放牛、打柴、种地,就爱帮助人,遇事豁得出去,那么丁点大就看出日后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没过几年他就哭着喊着上了战场,一去就大显身手,好几次眼瞅着咱们都不行了,打不过人家,这哥儿几个冲上去了,炸碉堡的炸碉堡,堵枪眼的堵枪眼,邱少云稍差,光爬着不动来着——一举翻过手来,咱们又赢了。
  他们死得惨,可说是粉身碎骨,但值,值疯了,咱们多打死多少敌人啊——战友们这一冲。我们很算的过这笔帐:拼一个够本,拼俩赚一个。
  要看多杀人,电影可比故事带劲得多。一仗打下来,漫山遍野都是死尸。随着冲锋号一吹,激昂的音乐就会响起,枪炮声都成了这部乐曲的音符,一点都不恐怖,只让人从心里往外痛快、过瘾。
  尽管很多好人,让我们多少有点舍不得的漂亮小伙儿狂喊一声“为了新中国”就此消失,无影无踪,之后的庆功会再也见不着这人,一提他剧中人都有些难过,我也认为他这就是死了。这离去另外有个叫法:牺牲。
  有学问的孩子都知道“死”和“牺牲”完全是两回事。死,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了,哪也去不了,就在倒下的地方腐烂,变成一摊泥,简称:嗝儿屁。全称:嗝儿屁着凉大海棠。
  牺牲——意味着你被打中了,留下是不可能了,但你有个好去处,很远很远,具体在哪儿我也说不清,也许是天上,也许是空气中。但你别不爱去,那地方据说不错,死去的好人都奔那儿了。谁傻呀?都是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的。共产主义是什么?就是大家伙都吃穿不完,享用不尽。“土豆烧牛肉”——这也忒小瞧、埋汰共产主义和共产主义……者了。
  而且,甭管你是否再不能回来,你这名算是出了,我们大伙都会怀念你。如果你还有其它一些东西带不走,那也不要紧,帽子、鞋、枪我们都会替你保管,给你搁玻璃柜里,加上你的照片、字迹,都贴墙上。把你编进故事,拍成电影,谱一支小曲儿,唱你,想你,一天八遍念叨你,男女老少泪汪汪,如此,你自己说。你算“一去永不回”么?
  最合算的是你再也不会死了,牺牲的时候是多大永远是多大,永垂不朽。
  我也想去那儿,永远耷拉着哪儿都不坏。
  大人把他们的希望编进我们唱的歌中,那心情殷切、迫不及待:“吹起小喇叭,哒嘀哒嘀哒吐,打起小铜鼓,咚隆咚隆咚……勇敢杀敌人。”“不怕敌人,不怕牺牲,顽强学习,坚持斗争,向着向着…未来勇敢前进。”其实不用他们给我们打预防针,谁都知道这是好事,又露脸又没亏吃,我们何止是不怕牺牲,都有点盼着呐。
  当好孩子…参军…杀敌…牺牲…永垂不朽。
  我很明白大人急切想要我们走的路——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敌人,他们还够不够我们这么杀的。
  李阿姨告诉我们,敌人很多,普天下还有三分之二的劳动人民没解放,只怕杀不完呢。
  她挂起一幅世界地图给我们看,除了我们自己那一块,周围都是敌人,李阿姨手那么一划,全世界都包括在内了。
  好好,下一辈子也不用发愁失业了。
  爸爸妈妈到底杀过多坏人,这是每个小朋友都关心的。尽管牺牲这事听上去不错,我们还是更钦佩光杀别人自己没事的人,那说明这些人武艺高强。
  如果这些人恰巧是你的爸爸妈妈,你会感到无上荣光,在小朋友中也有面子。
  张宁生之所以在小朋友中威信高,成了男孩的头儿,除了他打人最疼、骂人最狠这些以外,跟他爸爸杀坏人最多也有很大关系。他爸个子有门那么高,一进保育院头就撞灯泡。两只大手一手能抓5个馒头,两个手指就能掐住小孩腰把小孩举到半空,一看就是扛重机枪的叔叔。
  他是全国著名的战斗英雄,打过平型关、塔山和海南岛。天津就是他第一个冲进去的,别人跟上来时已经叫他占领一多半了。这英雄光用刺刀就挑死100多鬼子,200多伪军,其他用枪打死的数也数不清。《上计岭》那电影里的连长拍的其实就是他,这我们都知道,张宁生他妈就是那唱歌的卫生员,打完仗他们就结婚了。他还打下过一架鬼怪式美国飞机,用三人大盖眯眼那么一瞄,啪勾一声,就掉下来了,跟打鸟似的,活捉了美国飞行员,一个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老油子。
  李作鹏遇见他也很客气。都是战友——张燕生老爱这么说。
  杀人第二多是汪若海他爸。《打击侵略者》里奇袭白虎团那事就是他带人干的,在场的那些美国坦克、卡车都让他一把火烧了,不知多少大鼻子没跑出来,烤了羊肉串。当年抗日的时候,李向阳都是他手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声不敢吱,都服他。
  这人毛病就是脾气暴,跟小孩也瞪眼,谁进他家门都得喊报告,不喊掏枪就打。汪若海说,好几次子弹都擦着他脑瓜顶飞过去,差点削着他。给这么块料当儿子,等于玩命,一家人都不容易。
  大伙说的这么热闹,每人的爹都跟赵云似的,方枪枪一想:我爸也别落后啊,也得动过真格的,要报个数,要不保育院的小朋友的爹排座次,他算老几呀。
  方枪枪周末回家,和方超一起缠着他爸追问:你杀过人吗?杀过几个,够100吗?
  方际成同志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怎么想起问这个?
  小朋友的爸爸都杀过好几百,张宁生张燕生他爸都上了干。
  他亲口说的——老张?
  告诉我们吧,小哥儿俩一起央求,给我们讲一个你的战斗故事吧,要不我们在小朋友中都没的说了。
  讲一个就讲一个。方际成被缠得没法,只好答应。他看上去一点不振奋,还有些需要费劲想的样子:讲哪出呢?
  最打的。方枪枪方超搬了小板凳围绕方际成膝前,仰着无邪的脸蛋。
  方际成娓娓叙来:最打的就得说四七年了。我们前脚进了大别山,敌人后脚就跟了上来,每天都得跑路,一歇下来枪就响了,队伍越走越短,跑不动的,生了病的就给敌人抓去,肉都打光了,就剩骨头了。
  这是什么意思?方枪枪看了眼方超,方超也很纳闷,到底谁打谁,怎么净给人家追了,还打得只剩骨头。
  方际成没发现小哥儿俩的困惑,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吃的也不好,没的吃,老百姓都跑光了。大别山穷啊,一下来那么多部队,老百姓说,我不跑就要饿死。
  方际成说着说着精神焕发:国民党很蠢,人又多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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