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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翼天使-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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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那个歌手的手,修长白皙,真是漂亮极了。他不是中国人,从脸面上看不出是哪里的人。他把头发扎在后面,梳得很整齐,发际线很清晰。在灯光下的酒吧凳上一坐,一条腿撑在地上,手指一拨,琴声妥帖极了。 
我们正对着歌手坐在一张小桌子旁,甄蔷对他哥哥说,今天无论如何要问他要电话,她说,我做梦都会梦到他。我们都笑。等他开始唱歌了,酒吧里挺安静的,我没有想到他会唱Sting的歌。“一个英国人在纽约”。那异国冷清的味道,在那个Sting出演的MTV里,是黑白的雨水,一个英国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撑把伞走在纽约的街头。 
多少人都是这样,背井离乡,寻找什么,而总是有张失落的脸。 
我们还是接着要了啤酒。位子很拥挤的,大家都靠得挺近。当有人从隔壁桌子站起身要挤出去的时候,斯璇用手护着,他叫我坐近一点。在一首比较陌生的歌曲声里,我听到斯璇说,有一天晚上我做梦,在一条河的边上,一个人的帐篷,我梦到你了。我说,我在干吗?他摇摇头,似乎做了很多事情,我着急了,可是醒过来,就全部忘记了。 
歌手的手指是他演出的灵魂。和别的歌手不一样,他什么都不错,所以需要一个更诱人的点,吸引更多的注意力。我看着甄蔷发亮的眼睛,如果我是她,可能正在梦想这样的手指和自己的关系最好会是怎样的。 
酒精发挥了作用。歌手中场休息的时候,甄蔷果然跟着走,她和他到调音台那里说话去了。甄弓抽着烟,看着我们。斯璇在我的耳旁说话,问我等会儿走不走?想不想回家。我有点微醉,我只是笑。 
甄蔷兴高采烈地回来,手里果然拿了一张小纸条。我惊讶地看着她,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还以为她是无比羞涩的那种女孩子。她高兴地向她哥哥炫耀这张纸条。并且声称今天晚上要痛痛快快地去玩儿。她问我们,一起去跳舞吧,好不好? 
好不好?两个男人都看着我。取决于我吗? 
我点头,不能让这么一个小女孩扫兴。我说我好久好久没有跳舞了。甄蔷开心死了,马上拿包要走。 
斯璇不想去。我知道。可是我也和甄蔷一样,被一点满足弄得开心得不得了。 
这次没有开车。三里屯的路堵塞得厉害,我们散步过去,甄蔷要去88号,那么就88号。有一个小而总是拥挤不堪的舞池。小是针对上海舞厅的印象说的。而拥挤则是共性,一个舞厅不拥挤,似乎就没有理由让我们进去投入自己剩余的精力和兴奋。 
这久违的气氛,乃至气味,把我的往事勾起来。放纵一下——只有这么一个想法。如果当年是为了好奇,想知道世界究竟怎样,那么现在就是为了遗忘,想世界就是那样了,自己真是要负责让自己开心才对。   
《二十五岁》第五章13(3)   
我和甄蔷在舞池里跳舞。她又笑又叫。像插了电的芭比娃娃。我的身体也逐渐找到了感觉。我想,跳舞真的和做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我知道斯璇和甄弓就在二楼的栏杆那里,拿着啤酒看着舞池。 
就在我满身大汗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放松在节奏里了,我睁开眼睛,看到身边,隔了两三个人,有一个面孔也在看着我。 
我们两个尖叫起来,像大学时代一样。那是范笑阳! 
我们穿过那几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凑在她耳边说,你怎么在北京?她说,我只是过来玩儿几天,过了周末就回深圳的。我们搂在一起跳,没动几下就开心地大笑起来。她指着吧台说,我们过去喝点东西吧。 
范笑阳毕业之后没有工作,签证也没有成功。她辗转于广州、海南、深圳、北京,我问她现在做什么?她耸耸肩膀,说她在一个外国人的企业,驻华办事处之类的。她只是说,每当她觉得闷了,就可以到北京过一个周末,这样真是太幸福了。我说为什么不去上海呢。她摇摇头,说上海已经是彻底只有回忆没有将来的地方。她说她已经不再浓妆艳抹、不再轻易谈情说爱,她只想像只单行道上的跳蚤从南方跳到北方再从北方跳到西方…… 
那里面太吵了。我们又出去抽了一根烟。她在路灯下打量我,从上到下。她露出很满意的样子,说:“以前我就知道,你也不会心甘情愿守一份安定的日子。”我一笑置之。这时,窜出来一个中国男人,油头粉面,穿着紧身的绿色衬衫,他说,Hi,fanny!笑阳的脸立刻夸张地变形,她和他吻着面颊,她说,亲爱的你好吗?男人问她,你是在北京还是来北京?笑阳说,我是回北京。两个人亲昵地说话,我拍拍她的肩膀,说我去找朋友了,等下次再见吧。她在我耳边说,祝你越来越开心!幸福不重要,要开心,记住吗?我们拥抱告别。 
我到楼上去找他们。可是没有找到。 
又在栏杆那里往下看,结果看到斯璇和甄蔷在跳舞。他们贴得很近,晃着身体。我看着他们,直到甄蔷看到我,用力地朝我挥手让我下去。我没有下去。于是斯璇上来了。他把我带到一个位置上,他们刚才在这个位置上喝酒抽烟,烟头塞满了烟缸。有人坐在位置上,我们也没有让他们让出来。那是一个角落里的位置,几乎没有灯光。看过去,舞池里五彩迷雾。我背靠着他的胸,他从后面抱着我。吻我的耳朵。我转过身去,我们就在那里接吻,迷乱得要死。他把我整个儿的包围在他的怀抱里。 
我们没有和他们兄妹两个告别,挤出人群,上了出租车,回到了我的家。   
《二十五岁》第五章14(1)   
那天以后,我和斯璇,被更多的人认为是男女朋友。别人在我面前提到他,那种口吻,似乎他们为我们做了主,定了终生。当然我们也知道,这不过是一时的新闻,不用严肃对待。 
自此之后,也不太听说关于他的各种秘闻了。 
在这些日子里,我们像一对孤苦伶仃的兄妹关注彼此的生活,像真正的恋人倾诉并全部接受,也像老夫妻一样默默地在一个房间里。 
那天,我在家翻找照片,他来了,比约好的提前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不知道他要来,否则不会将照片摊在床上,很多照片。因为给另外一个杂志写了一篇文章,对方要我选一张显得“时尚”的照片配文。时间来不及,我只有当晚找出一张,第二天一大早叫快递送过去。 
他进来的时候,自己开的门锁。而我反应过来,赶紧收拾。因为那里,包括我十八岁在G岛的照片。他见过的。Mili给Serein的。照片都放在一个香喷喷的盒子里,原来是放巧克力的。我已经很难得再去看十八岁的照片了。但是一眼看到,便不舍得不看。一看就是一个多钟头。 
他看到我手忙脚乱地在收拾,硬是要抢着看。我一开始还用玩笑搪塞着,赶紧把它们都装回去。可是他还坚持要看全部的照片,他说要看看以前的我。我大声地阻止了他。把他手中的一张五年前在上海的照片抢过来。 
看来人人都有秘密。他说。 
我把盒子放回柜子。我说,不是什么秘密,就是很丑。 
他说,过来。 
我走到床边,靠着他坐下来。我说对不起。 
那天的见面就是这么开始的。也许是我们最糟糕的一次。 
我放松下来。想这是一个好机会。我就问他。 
“你说,怎么样的事情才算是秘密?” 
“真正的秘密,我想……都是往事。” 
“你有什么秘密?” 
“我没有。” 
“如果别人有了你的秘密,可是你还不知道呢?” 
“听不懂。” 
“比如说,假如我告诉你,我有过一个孩子,和别人的。你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们的生活里,这个孩子是不存在的。” 
“可是,反过来,假如你有一个孩子,我却觉得他是存在的。再遥远,再陌生,我也不能忘记他。” 
“为什么呢?那都是以前的事情。我们也可能变成若干年后别人所认为的秘密。” 
“私人生活。” 
他看着我,问我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因为你要抢我以前的照片看。” 
我调整好了自己。我找到新的话题。必须扯开。 
当时我有一种冲动,我想也许自己应该很坦然地让他看所有的照片,并且观察他看到那张海边照片时的反应,也许那样反而是一个惊喜。我会和盘托出这么几年来我和他的若即若离。当然,我不会提到小姨。也许那样的处理真的是最好的呢? 
可是人的条件反射,就是那么快。时光不能倒流,决定不能重做一次。 
我是后悔的。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当时我就想,可能以后再也没有了。 
他告诉我说,最近的一个画展,他要参加,只展出两幅画。都是天使系列的。是他这一年半中最成熟的两个作品。 
一张是守护天使。画面纯白宁静。他第一次肢解了一个天使。让它为了守护着的灵魂放弃自己的翅膀。于是那形成一个很煽情的画面。 
另一张却彻底换成另一种风格。狂乱而痛苦。每一张脸都是扭曲的。名为《七号角之五》。典故出自《启示录》:“第五位天使吹号,我就看见一个星从天落到地上。有无底坑的钥匙赐给他。他开了无底坑,便有烟从坑里往上冒,好像大火炉的烟。日头和天空,都因这烟昏暗了。有蝗虫从烟中出来飞到地上。有能力赐给他们,好像地上蝎子的能力一样。并且吩咐他们说,不可伤害地上的草,和各样青物,并一切树木,惟独要伤害额上没有神印记的人。但不许蝗虫害死他们,只叫他们受痛苦五个月。这痛苦就像蝎子螫人的痛苦一样。在那些日子,人要求死,决不得死。愿意死,死却远避他们。蝗虫的形状,好像预备出战的马一样,头上戴的好像金冠冕,脸面好像男人的脸面。头发像女人的头发,牙齿像狮子的牙齿。胸前有甲,好像铁甲。他们翅膀的声音,好像许多车马奔跑上阵的声音。有尾巴像蝎子。尾巴上的毒钩能伤人五个月。有无底坑的使者作他们的王。按着希伯来话,名叫亚巴顿,希利尼话,名叫亚玻伦。”而斯璇画的就是那地面裂开的无底坑、烟雾中的蝗虫。没有人形,但是无数张脸在烟雾中层层叠叠,用一种痛苦去叠合另一种。 
我不安。每次他画这样的邪恶、痛苦的场面我就不安。似乎看到在那些夜里,那些他独处的夜里,某些凶残的潜质奔涌出来,冲上画布。我在怀疑我爱上的,究竟是不是他,或许只是我和他之间的那缘分的牵扯?不甘心。我听到自己说,再不安,还是不甘心。再清楚他的原则、为人,也还是不甘心。 
那个万劫不复的无底坑,要封锁千年,然而还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圣经里,预示着撒旦会在千年后,重返人世间。天使带着钥匙和链子,将撒旦捆绑千年,当撒旦再次重返世间,才是大审判的日子。这一切恐怖之后,才能看到新天地。   
《二十五岁》第五章14(2)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吧。” 
“为什么要画圣经系列。启示录很鬼魅人心。你的画里一会儿充满爱和怜悯,一会儿又是凶残。” 
“这仅仅是一种信仰。仅仅一部启示录,就能让我坚信,爱和残忍都是这个世界的真相。而且,我想过,最强大的爱,必定包含最残忍的决定,抛弃一切,抵制诱惑,甚至去死,去逃避,去煎熬。你又怎么能知道,最残忍的事情,最终是不是出于爱呢?” 
这就是我们关于这幅画的交谈。我们谈过无数次启示录,谈天使,还谈列王纪,因为那里有足够的诱惑和罪恶。然而我们不会像晓桐和他一样,把谈论的最终变成画布上的尝试。我一次又一次企图挖掘他的内心,却发现那里根本没有我。 
有一次我们还谈到《圣经》里的爱情。他说,圣经里只有大爱,没有私人的爱。我完全同意。 
那次画展还将去南方展出三个星期。他本可以不去。但他却随着那两张画南下,从广州辗转去了云南,在大理乐不思蜀。差不多过了两个月才回来。我打他的手机,经常是关机。 
后来我就听说很多关于他的消息。圈子里的朋友越来越熟,像甄弓也是,他开一个书店,里面可以免费展出不成名的画家作品。他认识的很多人,都是一个圈子里的朋友,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会拿斯璇的事情开玩笑。他们说,那就是一个纯洁而博爱的天使,引渡一些漂亮的女人上天堂。甄弓开完玩笑,对我说,别放在心上。 
他们真是太高估我的宽容了。 
斯璇回来的时候,对我百依百顺,对于那些传言,一概置若罔闻。 
已经是圣诞节了。从我们在上海重逢,已经过了一年。 
他问我,“圣诞节想要什么礼物。” 
我说,“我们结婚吧。” 
他拒绝了。他说,“再过三四年吧。你是不是听了什么谣言啊?其实你也没有做好这种准备吧。” 
我觉得累。我自言自语,“那时我就快三十岁,也就是说,我一共等了你十年或者说整个二十岁,我整个二十岁只为了爱你一个人。” 
他哄我。用各种办法哄我。他说我们又没有老。他没有听懂这话的意思。 
“斯璇,我想回家了。北京常常让我觉得荒芜。我没有太多朋友,当然这是我自己不好。但是我有你,却还是形只影单。我只是……必须要了解,我们究竟是不是合适做那种一辈子的爱人。” 
“我们永远都是爱人。相亲相爱。比亲人还要亲。”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听到心里的叹息声,一落千丈。 
半年,我们真正的恋爱,其实不过半年。 
在曾经自己做过的情感专题里,有过这么一个调查,请了很多名人、美人、能人来说她们的爱情。标题就是“爱情生命期限”。有人说,八个星期。有人说,六个月,最多了。 
圣诞节过后,我递上了辞职书。 
北京的这三年,就这么由我强行结束了。那种窒息般的终结感受,我觉得别人根本无法体会。 
幸福不重要,要开心。假如开心也很难,那还是狠心地抛弃这无望的一段吧。我对他的回忆,加上作为秘密的晓桐和成仔,让我实在难以支撑继续努力幸福。 
爱和不爱都要有一颗坚定的心,没有大爱,只有自私。她们都这么说,我可能也只能这么做。对别人不残忍,那就只能对自己下手。谁知道呢,也许就此解脱了呢!     
第六章 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第六章1   
我的新办公室在上海的五星级酒店里的办公室里,很高的楼层,每天我周旋于电脑桌、电话和落地窗之间,以眺望远方作为最主要的消遣,远处的高架桥无论是在阳光下、夜里还是堵车的高峰都是非常有看头的,身在高处,无需体会地面拥挤的烦躁。我的心境已经和十八岁、二十二岁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大喜大悲的冲动了,有点怀疑:究竟这是冷漠还是平和?究竟,这是成熟还是老去? 
我有自己的办公室,是一个带有洗浴间的套间。外面的客厅里还有三名编辑,发行、财会人员等等都在隔壁的房间里。因此,非常清静。 
我给小姨的信,已经差不多有三个月没有收到回信了。我不再写,而是开始写回忆。也许就是你正在读的文字。因为无人可以倾诉,又因为这本是一个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故事,因此,我能选择的回忆方式,就是用文字再现。 
每天,我从浦东租来的公寓里起身,敷着面膜收拾房间,给一盆仙人掌浇水。然后洗漱、化妆,穿上干练的职业装,临近中午才到达办公室。从来没有穿过裙子,我不习惯那种飘逸或是裸露的感觉。而且,办公室里四季恒温。我几乎从来不吃早餐,只在下楼的时候,从LAWSON里买一罐酸奶。十分钟后,我就提着薄薄的包,以及酸奶,在大堂里等待电梯。半小时后,工作开始。 
直到下午茶开始,别人等待下班,我便关起房门,将电话放到“留言”状态,打开笔记本电脑,向自己倾诉这八年。可以听到中央空调的小洞口里传出的风声,以及小页片抖动的声音。我打算把这些文字作为自己三十岁的礼物。同时,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给小姨看。 
差不多当窗外已是灯光密布的时候,整个楼层一片寂静。我会抬起头,看到宽大的玻璃窗外,一些霓虹在渺茫的高处孤独、匀速,甚至残缺地闪亮着,一下、一下,红色的,或是蓝色的。像看望一些生病的朋友,看过它们安然地在夜晚的迷雾中闪亮,我才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再次等待电梯,将自己放置到安全的地面。 
我总是散步回家,所谓的家,不过是一个租来的房间,里面有成套IKEA的东西,IKEA固然温馨漂亮,但是如果一个房间都是IKEA,会觉得那不是家,而是展示厅。更重要的是,连同自己在内的这些展品,都不会有一个前来光顾的人打量、欣赏,更不要说抱回家去了。有一次我强迫自己再去花鸟市场买一些特别普通的竹制家具,打散一点IKEA的味道。所以,我有了一些南洋风格的屏风,用来阻隔阳光,或是封闭自己。百叶窗式样的屏风上没有任何图案,让人想到越南或是一些凝胶似的河流、一些暖和但沉默的阳光……光芒是平行着的,窄而碎。 
要说不寂寞,那真是太虚伪了。 
几乎确定了自己没有“找”到爱情,也没有“等”到爱情,更可怕的是,青春时代的妄想、激情和异乡的插曲,似乎都还没有被彻底打破,心中还是存着幻想,像一个少女一样期待着。在这种心境下面,谈一场安全的、直接导向婚姻的恋爱是非常无趣味的。好像习惯了奔驰,现在不能习惯夏利,那么索性不要。 
我和寂寞之间,是彼此容忍的关系。我们互相都不喜欢。而我和爱情之间,是彼此为难,我对爱情,单相思,直到不再相思。 
就是这样。简单地说,我习惯了单身生活。   
《二十七岁》第六章2(1)   
在上海的工作始终是和这家五星级酒店分不开的。整栋大楼沉寂着,四分之一的空间还在等待房客,有一些细小的角落尚未完全整修完毕。我们的工作是筹建隶属于这家酒店的内部刊物,以及一些广告事宜。非常简单,因为不需要太多创意,也没有什么竞争对手。所谓的市场,就是我们进进出出的这栋大楼。我之所以选择这个工作,当然是因为它的清闲,而且环境优雅。优雅的意义尤其体现在安静这个层面。哪怕举办一些酒会,我都只是经常保持微笑,而非侃侃而谈。 
因为工作关系,我和Tony很熟。他负责酒会、宴席等等大型活动。头衔只是一个经理。和我熟悉的人并不多,我不与老朋友联系,也没有什么新朋友。生活的每段轨道上似乎总会有几个本不该熟但偏偏熟悉起来的人。在北京,那是斯璇和晓桐的朋友们,在上海,就是Tony了。 
他的工作时间非常弹性,完全取决于客户会议的时间表。有时我们在一大早就电话联络,因为我需要确定活动的时间表和节目单,乃至菜单。有时我只有等到一个大型宴会结束再和他碰头,因为在此之前,他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我有充足的时间等他。等他的时间里,我可以写很多回忆。我非常迷恋这种若有等待的独处时光。 
Tony很配合我。他从不催促我。他不知道我在写什么。但是他从来不着急和我见面,哪怕他已经无所事事。所以有时,明明是我在等他,到头来,却是他在等我。 
昨天晚上,我写得很多。因为我受到了一些刺激。白天,我的助理Sharon拿来了她的一本相册,她比我小三岁,刚刚结婚。因为所有人说她的婚照过于失真,所以她整理出了一些旧照片拿来给我们看,以证明她在婚前是多么漂亮清纯。她们在外面的办公室里看相册。我出去倒水的时候看见了。我很少挤入她们的圈子,很少关注她们细节的生活。可是昨天,我突然被催眠了一样,看到一堆照片摊在桌子上,所有的人都惊奇地看着,似乎那些照片里有奇迹,而不是真相。我第一次走近她们的小圈子。这略微让她们有点不自然。 
我拿起一张来看,那是Sharon长发飘飘,蹲在油菜花地的一张照片。鲜嫩的黄色花朵在风里摇动,虚成一片金灿灿的影子,而她蹲在那里,闭着眼睛,一些花朵的影子映照在她的脸上。她的面容显得那么粉嫩、那么紧绷,而我一直认为,她是一个不能在近处看的女子,皮肤上绷着象牙色的粉,毛孔粗大,嘴唇干裂,她化妆得很厉害,经常穿丝绸和闪光质地的衣裙,种种迹象一直让我以为她是一个不精致、干涩而又穷于应付的女人。我不喜欢她。直到我看到这张照片,我惊讶地看到了一个人的过去,名叫青春的回忆。我第一次由衷地朝她微笑,我说,真的很漂亮,比你的婚照漂亮。 
Sharon的反应不是“谢谢”或者愉悦。她在叹气。所有的人都叹了一口气。她们接着说,不知道怎么,人就老了,皮肤松弛了,皱纹留下来了。 
Sharon说,人是在一个年份、乃至一个月份里一下子老掉的。她说她是在筹备婚房、婚礼的那一年里老了。她说,感觉是为自己的老年准备一个家,而不是为了现在,不是为了青春或者爱情。 
我留意着她说“青春”和“爱情”时的语气。有一个不起眼的停顿。我弄不清那是因为她很少说这样的名词,还是因为在意这些词的指向而有所犹豫。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迟疑地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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