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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落魄者-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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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自力独自慢慢地、警惕地在门外的一条小径上踱步。黄昏将四周的树木和房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褐色,像蒙上褐色滤色镜拍出的风景照一样,显得朦胧和柔和,还弥漫着特有的忧伤,不知从哪里偶尔传来一声狗叫。日本城市竟有那么宁静的地方,这种清淡和平的气氛使裴自力渐渐放下心来。
陈洁刚才向他传授的原则是“遵纪守法,留得青山”,裴自力坚信自己能做到。看东京的马路交通很安全,连警察的影子也没有,行人不管别人的闲事,迷路也不需要问,因为有大量的汉字可以猜,吃、穿、行暂时没问题了。“
现在最使裴自力不安的,就是自己这个烂包袱怎么会赖上了陈洁这样的好姑娘。我和她素不相识,她凭什么要收留我呢?裴自力真希望突然发现,陈洁是他的远亲,哪怕是隔了十七、八代。
一点儿瓜葛也没有!难道真的像徐蓓说的那样,暂时给陈洁做几天情夫?要是陈洁需要,裴自力这样的冲动是有的呀。裴自力摸摸额头,为这句话揍了自己一拳。
小路上,一个“伊呀、伊呀”嘴里哼着不成调儿歌的小男孩,摇摇摆摆走过来,那个男孩才3、4岁,矮矮的个儿还穿着紧身的外衣,简直像个洋娃娃。他的后面隔了4、5步,年轻的爸爸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来到一个自动贩卖罐装啤酒的机器前,小男孩停住了,回头向爸爸摊开小手。他爸爸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小男孩挨个塞进机器,“咔嚓、咔嚓”,红灯跳出钱币的数目,小男孩就踮起脚按键钮,他回头再向爸爸确定道:“麒麟牌的?”年轻的爸爸看见裴自力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咚咚”说时迟那时快,两罐啤酒早已应声滚进机器最下端的出口。小男孩兴高采烈地跳着脚,将胳膊探进去摸出罐子,他爸爸要去接,小男孩摇头不松手,一只小手捧一罐,摇摇摆摆“伊呀、伊呀”往回走。
裴自力一直站在那儿看这对父子配合默契的举止,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僵硬化了,他想起了分别3个月的儿子亮亮。亮亮也是这么小的时候,每到吃完晚饭,裴自力就带他出去散步。家门口那条路是上海出名的幽静马路,路灯刚刚打开,昏黄的光晕将法国梧桐阔大的树叶影子静静地洒落在地面上,两边灰色的拉花水泥墙面无声地诉说着过去的奢荣,一扇扇墨绿的花园大门紧闭着,仿佛拒绝世俗的浸侵,那里曾经住过一些祖上显赫的人家,可是10年动乱时几乎全被“扫地出门”,经历了那些不堪回首的风风雨雨之后,最近几年他们的后代终于又陆续返回这个童年快乐的家园。
亮亮这孩子身上总有散发不完的热情,他从不肯老实地走在爸爸的身边,一会儿哒哒地奔到前面,回过身来佯装机枪扫射,“突突突”地向爸爸开枪,一会儿又绕着梧桐树转圈子,直转到头发昏。裴自力点一支烟慢慢地走着,笑眯眯地看儿子发疯,亮亮最喜欢爸爸这一点,这是在花园洋房的家里和管理严格的托儿所都无法释放的热情啊。
如今,裴自力远隔着千山万水,想念着儿子,血缘就是那样的奇怪,它是一种牵挂,那么不容背叛。其实裴自力在某种程度上,与儿子有一样的感受,家不是自由的地方,从与梅莹结婚住进她家那一天,裴自力就感受到了。他像局外人似的在丈母娘家里生活,在那个阴气很重的地方,裴自力只是装点门面的男人。尤其是梅莹生了儿子以后,裴自力简直插不上手去为孩子做点什么。可是他被梅莹家里的两个佣人像老太爷一样服侍着,他的儿子像小皇帝一样被外婆、阿姨、他妈妈宠着,裴自力还有什么理由来苛求呢?
五
星期天晚上的卡拉OK-BOX生意果然不好,天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店堂里虽然开着空调,可人还是感到浑身骨头不舒服。客人稀稀拉拉地来张望了一眼就走了,娱乐场所真是人来疯啊,要么客满排队,要么一个人也不来。
陈洁知道今天是挨不过12点钟就会被店长打发回家的。她庆幸自己在出门前悄悄地准备好了另一套被褥,塞在壁橱口,如果万不得已是可以睡的。陈洁神情有些紧张地时时看墙上的钟,没有客人,长着一只长下巴的店长像自己犯了罪一样,急巴巴地在店堂踱来踱去,猿猴似的不时跑到玻璃窗后向外张望,长吁短叹的。
时钟慢吞吞地转到了12点钟,果然店长装着假笑来到陈洁面前说:“累了吧?身体怎么样?你今天可以早点回家睡觉啦,真幸福呀!”陈洁心里在骂:“幸福什么,加班才是幸福呢。”可是却自然地点头向他致谢,完了自我宽慰道,就当昨天没有加班罢了,把一个星期的最高工时和最低工时加起来平均一下算了。
陈洁虽然已经30多岁了,眼角还没有出现皱纹,额头也是平展展的,她喜欢看日本有些富有贵族气质的中年妇女,心平如镜一如既往的样子,任何时候都保持着体面的微笑。这个世界上谁会没有烦恼呢?!半夜12点10分,地铁是最后一班,陈洁整理一下心情,抓起外套就朝外奔去。
当陈洁轻手轻脚地开了家门进去时,屋里一片黑暗,裴自力酣睡的呼声一下一下地从纸本移门里传到过道来,陈洁不敢开灯也不敢开水龙头。她转进浴室开了一盏小灯,把背包放下后,舒出一口气。浴室里有卸妆膏和纸巾,陈洁对着镜子把脸涂满,轻轻地按摩了一阵,再用纸巾慢慢地拭去。陈洁觉得自己有些紧张,在自己家里却像做贼似的。窗外寂静无声,阵阵倦意涌上来,陈洁换了睡衣轻轻地拉开移门,没有关,借着透进来的月光摸索到壁橱边。裴自力睡得很熟,还含含糊糊地咕噜了几句梦话,陈洁草草摊开被子,像条蛇一样钻进了被窝,缩紧脖子睡去了。
待到陈洁醒来,裴自力那边的席梦思上被子已经折得方方正正的了。太阳透过薄薄的花窗帘把阳光洒在白色的被套上,影影绰绰有些像陈洁的心情,她呆呆地望了半天。
这天早晨,裴自力运气很好,刚出地铁站正巧看见工头老K的面包车,没费劲就到了工地。可是他一整天心情郁郁地,早晨醒来时见到陈洁蜷缩在壁橱门前的镜头时时在眼前晃动,他的心被猫爪子抓似的难受。
休息的时候,他小心地去问老K能否帮助他介绍个住处?旁边小夏别有用意地说:“不会有比陈洁那儿更好的住处了。”老K也嘎着喉咙奇怪地问:“住在你女朋友那儿不好吗?”
“陈洁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她是我的女朋友的朋友。”裴自力解释道。
“喊!”小夏晃晃头,“不要假正经了,在国外嘛,非常时期非常做法,你们不是已经同居几天了吗?”说着他扳开自己买的一罐汽水,小里小气地“吱吱”品尝起来。
老K见状,“哗”地扔一罐汽水给裴自力,说声“喝!”自己仰脖子灌了起来。裴自力接到汽水,没有打开。外面下雨了,室内闷热得很,汗憋在身上,内衣湿得贴紧皮肤。小夏的话让裴自力恨得牙痒痒的,他恨不能拿手里这听汽水砸过去,可是想想后果呢?眼下的工作还是他介绍的,搞坏了关系他再挑拨一下老K,自己不是又要摔倒。
裴自力忍住气不理小夏,对老K说:“她每天上夜班,要早晨才回来。不过我住着总是不方便,如果可能的话,我到你这儿挤挤行吗?我准备铁心跟你干了。”
老K粗着嗓子说:“我住的不是好房子,还有一个外甥也挤在一起,不行!有难度、有难度。”说着,他站起身将毛巾包扎在头上,又在脖子外密密实实裹了一条毛巾,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来。老K又爬上脚手架干活了,喷枪“突突”地响起来,拌着棉花的泥浆在蛇一样蜿蜒着的蓝色管子里痉挛似的颤动着。老K的枪喷到哪里,裴自力得赶到哪里用一块木板将墙面压平,喷枪头上水泥“嗒嗒”地滴落在裴自力的肩头和脑袋上,可是他一点儿也没有时间顾得上这些。因为老K眼前的这块墙面一喷完马上就得换地方接着干,而新墙面前又需裴自力去搭起简易的脚手架来,这中间只要有一点儿怠慢,老K就会嗷嗷吼叫的。
裴自力满头大汗地干着,只想着不要讨老K的骂。工地上总共是3把梯子2块跳板,裴自力时时刻刻看着老K的脚步,只要他一移到第2块跳板的三分之一,他就飞快地扛起第1把梯子,抽下第1块跳板,将它们转移到第3和第2的地方去,然后举起1块像泥铲一样大的木板去压刚刚喷好的水泥墙面,又抽空拿起竹扫帚“刷刷”地将地面上的残剩泥浆扫干净。
隔一段时间,又会从建筑物外面传来小夏假嗓子的呼唤:“老裴,水泥没有啦!”裴自力“噎噎噎”地奔到外面,尖嘴猴腮的小夏用食指朝20步开外的一堆水泥轻巧地勾了勾,自己则站在高高叠起的棉花包上,用脚一蹬一蹬将棉花朝搅拌机口踢进去,不时用闲着的手插在细腰上,以壮大自己的身坯。裴自力瞧了他一眼,胸口很闷,却没有时间与他对视,急急地去搬那既脏又沉的水泥袋。
分工是第一天就由小夏定的,那天水泥来了,他坚持要把那一车水泥卸在车边,不肯朝前挪那二十几步,说是等会儿一包一包搬。想不到那家伙是存心整裴自力的。小夏描绘自己的岗位是组里的咽喉和灵魂,只要他那儿断了档,老K有天大的本事也快不了,所以他要坚守岗位,不能下来搬。
裴自力咬着牙飞快地去搬了2包水泥后,又返身进里面压墙面,没有一刻喘气的功夫。外面的小夏情绪一好,索性朝天唱起山歌来。这一切,老K都不知道,他被包裹得仅剩一双眼睛,可是眼皮和睫毛上也已挂上了灰白的水泥浆,喷枪持续“突突”地响着,震麻了他的耳朵,隔一小会,他就用放大几倍的嗓子朝下面喊:“快!他妈的!快!”
裴自力记得自己从没在一天里干过这么多、这么累的活,这简直不是人能够承受得了的。裴自力想,一个人从贫穷到富有和从富有到贫穷的感觉真是相差太大了,如果自己不曾有过做厂长做律师的经历,不曾有过一个温馨的家,而是从江西农村直接跑到东京来干这个活,也许还要为自己庆幸。可是现在在一天能拿到国内2个月工资的现实下,曾经的辉煌竟失去了颜色,这样的窝囊和苦涩变得居然能够忍受,多么奇怪的变化呀!
裴自力头脑空空地,机械地迈着步子跑上跑下,裴自力不敢看表,因为他看过几次,手表仿佛停了一样,他甚至将表放到耳朵旁边听了听,可惜它在走——嗒、嗒、嗒……
六
天色不早了,阳光已发尽了它与这个世界过不去的怨气,讪讪地掉头而去。老K扯下帽子,对着一片湿乎乎的墙面,心满意足地笑出来,他从衣袋里抽出1万日币,裴自力一直用眼睛看着他的举动,这时才轻轻地松了口气。
靠在地铁银色的柱子上,裴自力什么也不想,他的一簇黑发温湿地耷拉在额头,卷曲成一个S形,如果除去眼镜,他的脸倒有几分像歌星刘德华,可惜他的表情很呆,木然地任窗外一个个车站在眼前驰过。在朝暂时的家走去的路上,有个啤酒自动贩卖机,裴自力停了下来,掏出老K发给他的工资,照上次见到那小男孩做的样子,要了2罐麒麟啤酒。“嘿、嘿……”他见机器里顺顺当当地滚出啤酒来,不禁骂了句粗话开颜笑了。
陈洁上课还没回家,裴自力眼见水斗里有她准备好的生菜和肉,便挽了袖子将肉放了大半锅水到煤气上去煮汤,又把电饭煲里的剩饭盛出来,淘了3罐米插上电,接着拿了汗衫短裤进了浴室。
“我回来啦!”陈洁手解着米色连帽大衣的钮扣,用肩膀推开没有锁住的门,向里面招呼道。厨房里没人,浴室水声哗哗地,肉汤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米饭也在“噗噗”地冒蒸气。陈洁抽抽鼻子,眉眼都舒展开来,怪不得今天什么都顺利,原来有现成饭吃啊。
“叮铃……”电话响了,陈洁穿着袜子跃过拦在面前的矮桌,急忙过去接。
“喂,洁洁吗?我是蓓蓓。”
“蓓蓓,你好吗?你那儿是晚上吧?下班了?”陈洁的语气还透着兴奋。
“我不好,我天天打工,苦也苦死了,活著有什么意思。裴自力呢?他现在住哪儿?工作找到了吗?”
“他工作找到了,可是住处找不到,暂时住在我这儿……”
“他人呢?叫他来听电话。”徐蓓急急地说。
“他……他现在在洗澡,刚回到家……”陈洁说着感到不大对劲,想解释一下,可不知说什么好。
果然,电话那头停了几秒钟,“那我过一会儿再打来。”徐蓓生硬地说,也不等陈洁回答,就挂断了。
陈洁拿着“嘟嘟”作响的电话机,脖子僵硬着,气不打一处来。从小徐蓓就是这样任性,不考虑别人,只考虑自己,高兴了硬拉人出去玩,不高兴了像是不认识洁洁一样,叫她也不睬。陈洁脾气好,她妈妈也经常让她让着蓓蓓一点,不要与她计较,蓓蓓的父母早逝,很可怜的。由于小陈洁经常谦让,才成了蓓蓓唯一的女友。
好心情被搅了,陈洁一甩手去厨房炒菜,她把锅铲炒得“呛、呛”响,鼻子出着粗气。裴自力洗完澡出来,见陈洁板着脸儿,也不问她,管自放倒折叠的小饭桌,将啤酒从冰箱里拿出来,对陈洁道:“坐下来喝吧。”陈洁不客气,接过罐子“嘭”地打开,咕嘟咕嘟喝了一脖子,说:“刚才徐蓓来过电话了,你正在洗澡,她说过会儿再打来。”
“是吗?”裴自力见陈洁不朝他看,感觉到什么,问:“她说什么话惹你生气了吧?”
“她什么也没有说。”陈洁不高兴地打断他。
两个人低头喝酒,窗外吹来一阵风,从裴自力身上飘出香皂的清香,陈洁动了动身子,不说话。裴自力大口喝啤酒,嗓子里还是干干的,他抬起眼看看陈洁,欲言又止。又沉默了一会,门口的冰箱“嗡……”地起动了,裴自力低声说:“今天我问了老K,老K说他那儿也没法让我去挤,看来……”
陈洁不接这个话题,问他:“今天活累不累?”
“还好。”裴自力摇摇头。
“小夏没欺侮你吧?”
“没有。”裴自力镜片一闪,把脸侧过去,朝窗外看。
“她电话还不打过来,你打过去吧。”陈洁开口说了几句话,气消了些,朝电话机努努嘴。
“不用的,没什么重要事情。”裴自力说归说,眼睛却朝电话机看去。
陈洁犹豫了一下,跪着腿朝电话机移动几步,说:“我来拨号,你说。”“嘀嘀嘀”一会儿加拿大就接通了,陈洁把电话交给裴自力,自己起身上厕所。
裴自力刚“喂”了一声,徐蓓就尖声说:“你打过来干什么?好事干完了是吗?向我来谈体会呀?”
“蓓蓓,你说什么!”裴自力厉声喝道。
“说什么,说什么!我现在一个人孤零零的,你们却两个人过小日子,把我都忘记了……”徐蓓哭着撒气,楚楚可怜地。
“蓓蓓,你不要犯老毛病。你污辱我不要紧,陈洁对你这么好,你还要胡乱怀疑她,你太过分了!我住在这儿是万不得已的,我心里苦,苦得没法对你讲……”
“你苦?我比你还要苦!我每天在鞋厂打工,两只手都磨出老茧来了,生活一点也没有趣,办定居到现在还没有眉目。我怎么办呀?你快点想办法到加拿大来呀!你再不来,我等不及只好嫁给洋鬼子了!”徐蓓尖叫着、喊着说。
“你不要太天真了,我到日本刚几天功夫,来这儿就是为了多挣些钱积起来还债,现在怎么可能来加拿大呢?!你想象不出我在干什么活的,我跟你讲不清楚!我挂电话了,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会写信给你的。”裴自力也喉咙粗起来。他烦躁地放下电话,扭头见陈洁不知什么时候进的房间,她倚在门框上,脸色被咸菜色的紧身毛衣衬得很灰暗,她干巴巴地说:“你一定得赶快搬出去。”
裴自力很尴尬,赶紧点点头,抱歉地对她道:“实在对不起!徐蓓这样不懂事,我……”他仿佛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拎起地上一件外衣,小心地绕开陈洁斜支着的两条长腿朝门外走去。陈洁怔怔地,也不拦他。
屋子里异常安静,矮桌上饭后的碗筷横七竖八还摊在那里,残汤剩菜上袅袅婷婷地冒着几丝烟一般的热气。
七
暮色渐渐地笼罩了陈洁盘腿而坐的剪影,已经过了半小时了,她还没有从刚才的气愤中缓过劲来。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留他!陈洁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
裴自力与徐蓓在电话中争执的话语刺激着她的耳膜。已经好久没有掺和到人际纠纷中去了,在日本这片没有人情温暖的土地上,陈洁早已经学会封闭自己的心灵。这么久了,她不依靠谁,也没有谁要依赖她,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不是很好吗。可是为什么面对裴自力她要动恻隐之心?难道仅仅为了裴自力是自己的同胞?裴自力是自己幼年时期女朋友的情人?还是自己动了情,或者想从裴自力身上得到一些什么?
陈洁一直崇尚恬淡的生活观念,她不想人来打搅她的心情,为了与远在比利时留学的大伟团聚,她要坚守自己。大伟啊大伟,陈洁逼自己赶快想念大伟,她在席梦思的内侧一摸,拿出一只小小的相架,照片里,大伟穿着牛仔服,剃个平顶头,笑得青春爽朗。大伟也有30岁了,虽然他比陈洁小3岁,可毕竟也已不是毛头小伙子了。
时间是会冲淡一切的,当初他们俩的海誓山盟,如今陈洁想起来宛如30年代黑白的无声片,画面很美,却又遥远不可及。
最近大伟的越洋电话已经稀落了很多,而且常常没有讲了几句话就要与陈洁争起来。陈洁是不要听他诉苦的,你若还是我苦,这样的辩题永远不会有结论。陈洁让大伟一定不能放弃身份,一定要考研究生,可是大伟强调自己太累了,他觉得这样的生活没有意义。陈洁大大伟几岁,以前一直是大伟听陈洁的。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大伟最喜欢伏在陈洁的大腿上,唱胡松华那首《在那遥远的地方》里几句歌词,“我要做一只小羊,坐在你身旁,让那根细细的皮鞭轻轻地打在我身上。”现在小羊长大了,不听牧羊姐姐的话了,陈洁用纸巾擦着相架玻璃,朝“大伟”哑然失笑。
陈洁摇摇头,她很后悔一打电话就对大伟很凶的态度。她明白,她与大伟之间是没有任何契约的。大伟爱她,她也爱大伟,他们在国内已经受了整整5个年头。以前他们也吵架,以前吵架后可以用吻来补救,可以用拥抱来抵消,可是现在,遥遥的两地分离,维系他们关系的只有那根像“救命稻草”一般的电话线。比利时那么远,远得仿佛在天的尽头,陈洁在攻读大学,不可能飞到那里去安慰他,自己的前面也有那么多的难关,要到哪一天,陈洁才可以切切实实抓到大伟的手呢?
陈洁在日本切肤地感到理解和被理解的困难,连自己的大伟都不能理解她了,这使她时时感到心灵深处的悲哀。在日本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她的内心常常有一浪一浪的感想涌出来,可是她用日语不能表达清楚自己思想深层的意思,况且也没有值得向他诉说的对象。现在,裴自力贸贸然闯进来了,他高大、潇洒具有幽默感,他饱经沧桑,内涵丰富,善解人意,虽然他目前处境困难需要我的帮助,但是他待人接物分寸掌握得好,一点不讨人嫌。这些天,陈洁几年来在日本第一次用母语和一个男人谈那么多话,当裴自力用专注而欣赏的眼神看着她时,怎不令她心里掠过阵阵波动。
陈洁换了个姿势,用胳膊支住发酸的腰部,半仰了下来。这几天她很开心,那是因为裴自力每天和她在一起,再怎么欺骗自己也是没有用的。可是裴自力是人家的,他老婆梅莹是合法妻子,徐蓓是他的情人,我算什么呢?是他的驿站吗?陈洁想起昨天裴自力对她开玩笑说,徐蓓把他借给她当情人,问她要不要?陈洁说,不要!可是徐蓓竟然以为我们这么快已经……想到这儿,陈洁心很痛,她不愿意再想下去,站起身拉亮了灯绳,屋子里顿时光明起来。
时间已经过了8点,裴自力还没有回来。陈洁收拾桌子后,进了浴室。这个男人,怕是不好意思再见到我了。陈洁苦笑着想道。可是他又能去哪里呢?这么晚。
陈洁把睡衣等要换的衣服都带进浴室了,她把热水龙头调得比平时热一些,水蒸气迷雾般罩着她洁白细腻的身子,揉了护发素的黑长发螺旋一样顶在头上,像伊丽沙白·泰勒在一次派对上的发型设计。
陈洁慢慢地搓洗着,一双手自上而下轻轻爱抚大自然赐与她的美妙胴体。身子渐渐地麻酥酥地,她仰起头来,热水从她光滑的额头向下淌去,顺着乳沟直泻青青的芳草地。不知怎么的,陈洁泪水涌了出来,她一动不动,任温热的水流不绝地流淌,她的痛苦、她的欢乐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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