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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约死亡-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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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留给别人吧,我还能忍。我们的医生习惯了对病人说,到实在不行了,再用镇痛药。刚有一点小痛就用,大痛时怎么办?
我们在思索。
蓝眼珠不依不饶:“每当我看到第三世界国家把大量的海洛因焚毁的时候,都万分遗憾。那是一笔多么宝贵的财富啊!上帝给人感觉痛苦的神经,上帝又给了人克制疼痛的法宝。你们辜负了上帝的公平。”
齐大夫清了清嗓子,说:“詹姆斯博士,我很喜欢这种思维的碰撞。但是您知道吗?
在中国的历史上,曾经有一场悲壮而屈辱的鸦片战争。那场血火之战的挑起者就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缘于他们向我们输入鸦片。我们是鸦片战争的战败国。对此我们刻骨不忘。“
詹姆斯博士的眼睛蒙上云翳。他费力地回忆着,说:“很抱歉……”
他毕竟是一个有良知的英国绅士。
他接着说:“抱歉的是,我并不知道历史上曾经有过这样一场战争。我是医生,我除了医学之外,其它一律不感兴趣。我只同您讨论医学。我不明白眼前这位老人发黑溃烂的双腿同100多年前的那场战争有什么关联。你们以为不给这位痛不欲生的老人吃镇痛剂,那场战争的结局就会改写吗?我的中国同行,你们是不是把简单的医疗问题想得太复杂了太久远了?而对这个企图以纺织品自杀的老人,太少人道的关注!?”
我们张口结舌。无论我们多么地具有爱国主义情操,也无法同这个英国佬理论。他只懂医学。
我们又走进一间病房。这是一位老媪,用乒乓球一般瓷白的眼珠瞟着房顶。一个穿紫衣的护工正给她喂食。一种混有黄色颗粒的乳汗从她鼻孔的管里推进,少部分自嘴角外溢。尖锐的喉结滚动着,耙子似的把液体驱赶入胃。
“这是什么液体?”
“菠萝奶。”护工小白用英语回答博士。她无法确切称呼这种流质,就把菠萝和牛奶两个单词叠加。
詹姆斯博士听懂了,说:“这是一种残忍。”
一瓶纯白的液体悬挂在半空,好象猪板油。它们凝重地滴进老太婆骨瘦如柴的臂膀。
“这是在输油。”齐大夫简短地说。那是蛋白乳,给不能进食的病人提供高热量。
齐大夫忍不住说:“您可以说得明确一点么?谁对谁残忍?”
詹姆斯博士说:“我说得难道还不明确吗?是中国的临终关怀人员对临终的病人残忍。”
“能说得再详细一点吗?”齐大夫咄咄逼人地问。
“中国人太看重生命的数量,忽视生命的质量。在生命的末期,生命已毫无意义,关键是生存的品位。对于已经无法经口进食的人,你们把导管从她的鼻腔捅进去,强行把复杂的营养成份灌入毫无生气的胃,让她的消化道不得安宁。这难道不是残忍吗?还有你们叫做油的这种粘稠物,进入血管给她疲惫的心脏加重负担。她的肌体是一个衰弱的脚夫。你们却强加她更多的货物,难道不是残忍吗?我研究过你们的禅学,一个老人,不吃任何动物蛋白,拒绝人际交流,在深山老林里面对一块石壁,直至象音乐中的渐弱符号,融化在大自然中,成为你们理想中的最高境界。这种活着同死了一样的生存状态,不可思议。生命在于动作,没有了动作,犹如剥了皮的青蛙,连标本都不如。当死亡一定要降临的时候,就象一个婴儿的诞生,我们要做的是让它到来的更为舒适和顺利。”
我想到了一个词 —— “方沟”。东西方文化的沟。真是一条深邃的大峡谷,我们可以相互听到歌声,但想走到一起,多么艰难!
齐大夫用比英国人更为地道的姿势抱着双肩说:“我从理论上同意您的观点,詹姆斯博士。但是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这样一句话,对具体情况要做具体分析……
……“
正说着,小白捧着一个多层奶油蛋糕。图案繁复,床上架屋,堂皇得象古罗马的竞技场。
“奶奶,您要的蛋糕来了。先拿来给您瞧瞧,让您高兴高兴。等一会儿,您的儿子女儿儿媳妇女婿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来了,我们就把蜡烛点着,说什么您也要吃一块寿糕,有一点没能叫您满意,就是我在店里买生日蜡烛,人家说,老人家那么高寿,得插多少支蜡烛?寿糕还不成了马蜂窝?我说,那不成,说什么我们也得插上,奶奶就等着这一天哪!后来他们给想了个办法,您多大岁数,就插了两个蜡做的数字。待会儿,数字蜡点起红红的火苗,多好看哪!”女孩子兴致勃勃地讲着,完全不顾及半昏迷的老太是否听得见。就象喋喋不休的母亲,相信她的婴儿一定记住她的话。
老妇真的抖开眼皮,用明亮得骇人的眸子,盯住了蛋糕上的红色阿拉伯数字。
“78”,象灯塔似的戳在奶油中,柔软的烛芯象男孩调皮的卷发,耷拉在一旁,引诱你点燃。
老人自豪地看了所有人一眼,嘴唇动了动。她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她象不屑于为不认识的人浪费精力。不过我们都听到了她的话:“终于活到78岁啦!”
詹姆斯博士翻着硬而卷的睫毛说:“是这位老妇人要求你们把她的生命一定保存到78岁诞辰这一天吗?”
齐大夫说:“是的。”
詹姆斯博士说:“请原谅我刚才的唐突。”
齐大夫说:“我们这间的共同之处大于我们的不同之处。”
詹姆斯博士说:“是的。在临终关怀医院里,病人是最靠近上帝的人。我们要象服从上帝一样,服从他们。”
我们又走进一间病房。仰卧病人是位秃头老汉,呜呜在哭。音色凄厉,象有人往生了锈的管道里吹气。
“爷爷,别哭了。那东西是不能要了,对您的病不好。”小白也跟过来,和颜悦色地劝。
“他为什么这样悲痛?”詹姆斯博士问。
我也是第一次看人哭得这样伤心。许多文学作品里都形容老人眼泪如何浑浊,其实不确。他的泪珠晶莹,每一粒都有钮扣大。
齐大夫走过去,象哄小孩似的搬起他的头:“老爷子,又为那事哭,是不是?”
老翁泪眼凄迷中看到齐大夫,抖着皱纹笑了:“你来了就好。他们都不听我的,就你心好。”说着用手指挖耳朵眼儿里灌进的泪水,眼巴巴地等着。
小白气得一甩手,说:“齐大夫,你就会收买人心。”
我和詹姆斯博士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回事。齐大夫也不解释,从白大衣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摸出火柴,扑的点着,将米黄色的过滤嘴优雅地衔在嘴里,徐徐吸着。
待朱红色的焰火象仪表似的渐渐发亮,迅即拨下。一边吐着雪青的烟圈,一边把烟嘴栽到老翁干裂的唇里。
老人象狮子打起欢快的呼噜,大口喷烟。原来就灰暗的脸,罩成紫色。
我看了眼他的诊断:肺癌。
詹姆斯博士告诉地连说OK。扑扑!病人把烟段象瓜子皮似的弹出,艰难地说:“这烟……不对味……骗人……”
小白心疼地拣起烟把儿,说:“齐大夫能骗你吗?这根烟值好几毛钱呢。怎么说丢就丢了?”
病人梗着脖子说:“我抽了70年的烟,我能冤枉人吗?我没说齐大夫他骗我,我是说烟贩子骗了齐大夫。齐大夫比孩子们好,他们不叫我吸烟。我说,你们有后悔的时候。
到那时,想我了,甭点香,就在我的骨灰盒上烧根烟就行。不过得好烟,冒牌货可不行。
齐大夫脸色很难看。
詹姆斯博士上前一步,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硬如盔甲的烟盒按了某处机关,啪地蹿出一根。他用长满黄毛的手指捻起烟,打着金乌龟模样的打火机。并不火苗跳起,烟就熏着了。他轻轻嘘了一口,递给病人。
肺癌紧紧地抿着口,象个死蚌。
“给———你————”詹姆斯博士用怪调的中文满脸热情地说着,蓝眼珠里跳荡着仁爱的光辉。“这是正宗的英格兰产品,绝无假冒。”他又用英语说,急切地要齐大夫翻译给病人。
肺癌把嘴张开了,但不是接烟。说:“我不要沾过你嘴巴的烟。我要是叫你传染上了爱滋病,怎么办?我听人说了,亲嘴可以传染。”
我觉得齐大夫完全可以把这些话隐瞒下来,随便用其它理由拒绝博士的好意。但是,齐大夫原汤原食地将话译了过去,不怀好意地瞧着大洋彼岸的绅士。
我们都很紧张。
詹姆斯博士悲悯地看着病人,停了一会儿才说:“不要以为西方的每一个人都是爱滋病患者。我可以很负责地说,我不是。”说罢,他把烟盒留在床头柜上,对小白说:“小姐,请您再给他点上一支烟。谢谢。”
他小心地没有触着烟盒内壁。
小白憋红了脸。齐大夫接过来说:“中国女士一般不会吸烟。我来吧。”
老爷子香喷喷地吸着烟,冲着外国人,连连杵着大拇哥:“好烟!好烟!”
詹姆斯博士观察起墙上的一幅字画。小白又到别处忙了。
“齐大夫,你还是挺适合搞 临终关怀。刀子嘴,豆腐心。”我说。
“不。”他高大的身躯佝偻了。“我给病人买的红搭山的确是冒牌货。正规店里的太贵了。病人们都管我要烟,我又不能叫他们的钱。卖烟的小贩说,这烟是专卖给送礼的人的。我的烟不是给当官的人抽的,是给临去了的人,我不该骗他们。西方的临终关怀人员的确值得学习。”
我说:“我们毕竟刚刚开始。”
詹姆斯博士说:“我仔细研究了这张图表,发现其中有一个规律……”
我们定睛看去,那是一幅草书,铁划银钩“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什么规律?”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这个符咒连续出现了三次。”博士毛茸茸地大手指点着。
真够难为这位洋博士的。一片天女散花的狂草之间,他居然认出了三个相似又绝不雷同的“老”字。
齐大夫看了看我说:“解释这是作家的专利。”
我说:“还是你说吧。你们既然把它贴在这里,自然有寓意。”
齐大夫清清喉咙,说:“这第一个老字,是一个动词。意思是照顾服侍老人。第二个老字是代词,指的是自家的双亲。这第三个字是名词,包括普天下所有的老人,具有一种抽象的意味。”
詹姆斯博士凝神听着。
齐大夫接着说:“这句话串起来的意思就是,你要象服侍自己的双亲服侍整个人类的老人。”
詹姆斯博士喟叹道:“神秘而博爱的东方哲学!”
我们为詹姆斯博士送行。
“我没想到在红色中国,看到你这样年轻而认真的同行。”看得出,詹姆斯博士挺欣赏齐大夫,但他的夸奖仍有节制。
“我这一次到你们国家来,请我看了豪华的宾馆,现代化的流水线,吃了皇帝吃过的饭,游览了美丽的古迹。一切都在萌芽,你们几乎什么都有了,建设中的中国现在只缺一样东西了。”詹姆斯博士很真挚地说。
“什么东西?”我们又一次异口同声。
“就缺临终关怀事业了。这文明世界的象征。”他说。
我觉得这真是干什么吆喝什么。但还是为他真诚的敬业精神所感动。
詹姆斯博士继续说:“你们的临终关怀医院太简陋了,象贫民窟。我们的医院象花园,高大的病房,先进的设备。甚至还有一所幼儿园建在里面,让孩子们的欢笑去冲淡死亡的叹息。我们还有无数的志愿者。大学教授、学生、白领职员、家庭妇女……当然最多是的大学生,组成关怀者大军,完全无偿地为垂危的病人服务,闪烁基督的精神。
很可惜,你们要走到这一天,还很漫长……“
无论詹姆斯博士怀着怎样的善意,齐大夫还是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现在就有不要任何报酬的志愿者。”
同样固执的英国博士说:“可是我没有看到。”
“那是你在中国呆的时间还短。假如你有兴趣,请周末下午来。你会看到我们的志愿者。”齐大夫毫不退让地坚持。
一位志愿者让在我面前。我是那么不情愿用志愿者这个词来称呼她。她很年轻,眉宇间很忧郁,时刻提醒你她不是一个完全的志愿者,而是被某种目的驱使到这里来的。
这一次站在院子里,是为了更方便的谈论死亡。病房里住满了垂危的人,尽管有的昏睡的,有的痴呆,我还是不愿在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谈不可避免的归宿。尽管他们可能完全听不见。
因为冷,女孩的瘦削的双颊现出艳丽的玫瑰色,使她比我初见时可爱了许多。冷和热都会使年轻人脸色红润。但热会使额头也红起来,人显得毛躁。惟有冰冷中的红润,象果子一样生动。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的呢?”我问。不是专业记者,很不会采访,只拣最好奇的问。
“因为……大家都来,我就来。”她说。声音很小,迫使你离她更近些,看到她的额头明净得象刚洗过的玻璃杯。
“如果大家都不来,你来吗?”我问。这是个穿着随大流的小姑娘,今冬最流行的黑色羊毛健美裤,套上洋红色的小靴子,该是很有生气的打扮,但仍然觉出她的沉闷。
“我不来。”她干脆地说。
还好。有说真话的勇气。
“那么为什么来呢?”
“因为总说要做好事,一般的好事早就叫人做完了。我说得不是数量,是种类。学院要挖掘新的好事品种。一位同学的表姐在这当护士。她说,大学生闲着没事,到医院来陪要死的老头老太太说会儿话吧。就这样。”
“同学们都有些什么说法?”
“说什么的都有。先说,给不给钱啊?外国干这事可得给大价钱。立刻有人反驳,你才土呢,外国干这活一分钱也不要。其实他俩说得都对都不对。如果要钱,真是不少要。如果不要,就一分钱也不要。”
“你们呢?”我明知故问。
“我们当然不要的。一星期来一次。”
“大家愿意来吗?”
“怎么说呢?又害怕又好奇。真的,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死人。我特怕见死的东西,所以我喜欢小动物,可是我从来不养。觉得养得不好,它们就死了。心里的难过,远远大于它们活着的时候带给我的欢乐。我问过我妈,说以前的人有的连蚂蚁都没踩死过,我眼神不好,根本看不清地上有没有蚂蚁,不知踩死多少小生灵了,真糟。我妈说,傻孩子,一条生命,哪就随随便便没了?只要不是成心用鞋底碾,蚂蚁不会死的。我试了一回,穿着旅游鞋走过去,回头趴在地上一看,蚂蚁安然无恙。我的心不坏,可是我不愿来。不是因为别的,我太容易忧伤了,胆子还特小。”
“不来不行吗?不是说自愿吗?”我问。
“不行。现在说是自愿的事,有几个是真自愿的?学校后来把它规定为品行项目,打分记档案。说这是爱心服务,必须来。刚开始,我的确是被迫的,但现在,我是心甘情愿地来了。”
我不知假如詹姆斯博士在场,会是一副什么样表情。我说:“详细讲讲好吗?”
“第一次走进这个院落,死气沉沉。表姐说同学们愿意进屋同老人聊天最好,要不帮着打扫卫生也行。她知道我们害怕。”
“几个胆大的同学随便找了个门,一推就进去了。我很想等他们出来告诉我窨是怎么一回事再决定进不进。可他们好象进了漩涡,再不露头。我傻傻地让在院子当间,后来发现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那儿。表姐走过来说,你要不帮助擦玻璃吧。”
“我端了一盆热水立在一扇窗户外头。那一年的冬天比今年冷,玻璃上结了厚厚的冰花,是从里面结的,外面蒙着黄沙。我用手把抹布拧干,表姐会关心人,水是热的。
我团着手巾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干抹,一溜溜同抹布等宽的洁净玻璃面就露出来了。现在只剩下里面的冰花了。我是每一次那么仔细地观察冰花,象一棵棵圣诞树,笔直地立在透明的大厦里。因了毛巾稀薄的热气,它们极轻微地融化了,精致的树叶好晚淋了雨,晶莹的雾气缠绕其上,轮廓柔软地模糊了。现在,这间病房玻璃朝外的一面,已经象刚洗过的葡萄,带着隐隐的水珠,漂亮清洁。明亮但并不温暖的阳光照在上面,泛出带虹彩的光。“
“其实没什么用。光擦一面的玻璃等于没擦。我不敢去擦里面,不知这间门窗紧闭的小屋里躺着怎样可怕的怪物。没办法消磨剩下的时间,我就用手指揉搓那块最下面的玻璃。玻璃这东西挺奇怪的,你用布用报纸用汽油用酒精,都没有用手指头擦得干净,好象手跟玻璃相克。”
“我下意识地用手心画着圈,玻璃闪出钢蓝色的光。突然,手掌对侧的白羽毛神奇地变薄了,露出一个淡褐色的洞,好象一块蛋形的巧克力敷在玻璃的那一面。由于我的体温,一小块冰凌变成蒸汽飞走了。我不由得凑过去,想看看这间我擦了外面玻璃的房子,是番什么景象。”
“我换了一只手。原先那只手掌已变得同冰块一般冷。新的手心热很冲,油亮黑暗的斑块迅速扩大,已经够我把两只眼睛镶在上面了。”
“我半蹲着腿,因为那块玻璃很矮。我屏住气把鼻子压扁在冷冷的玻璃板上……”
“您猜我看到了什么?”她忧郁的眼神垂落在地,好象怕吓了我,提示我有个准备。
她不知我当过医生,而且已在病区盘桓多日。
“雪白的被单,瘦如骷髅的老人,树根一样的皱纹,氧气瓶……”我直截了当地说。
“你说得对。”她轻声地说,知道没有什么能出乎我的意料。
“我是看到了那些,但不在那一刻。那一刻,我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有萤火虫在飞,不多,仅两只,但飞得很快。在黑暗四周,有一圈白茫茫的藤条,编织着细密古怪的花纹……”
“这是什么?”轮到我吃惊了。能让一个有着20多年医龄的主治医师吃惊的事,实在不多。
“那是一双患白内障的老爷爷的眼睛。他正从我的手心融出的那两个小洞向外张望。”女孩依旧垂着眼帘说。
“讲下去。”我极力使自己音色平各。
她说——
后来我就进去了。我看到了您刚才说的那一切。我对老爷爷说,我是来为您服务的。
他在床上,仍然保持了着窥探外界的姿势,只是脖子软弱地拐在肩膀上。他是晚期胃癌,消瘦得无以伦比。脸色象一个角落里的脏塑料袋,眼睛大得令人人恐怖。也许是刚才的运动费尽了气力,他拼命喘息。
看得出他非常寂寞。我想他该对我的到来表现出高兴。可是,没有。他面无表情地对着我,淡漠得象一块旧床单。
我是个生性腼腆的女孩,对那些热烈追求我的男孩都不知说什么好,面对这样一个年纪足可做我太爷的沉默老者,真不知该怎样。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也呆呆地看着我。就象我们最初隔着窗户那样。
就在这时,护工小白送饭来了。我说,你到别处忙吧,我来喂饭。
小白说,杜爷爷的饭可不好喂了。要实在不吃,别勉强。
我说,你放心。我把鸡汤面放在嘴边吹,不凉不烫地送到杜爷爷面前。他的嘴象被透明胶纸粘住了,严丝合缝。
您得吃饭啊。我后悔揽了劝人吃饭的活儿,我不会劝人。
他终于开口,不是吃饭,是说话。药都没有用,饭就更没用了。我不要吃饭。他很清醒,癌症病人至死都是很清醒的,没有人能说服他们。
您总得吃一点儿。我又说了一句。我不会说别的话,就擎着勺愣愣地站着。勺里的饭凉了,我就把它磕在另一个碗里,重剜了一勺热乎的汤,象举蜡烛一样端着。我想,古代的举案齐眉,大概就是如此。
杜爷爷打精神,挣扎着说,你这不是成心气我吗?
我眼泪一下子迸出来。我跟你无亲无故的,这么服侍你,你还不知好歹!
我倔犟地一直举着,直到鸡油凝出了黄圈。
杜爷爷叹了一口气说,我吃,孩子。有一个条件。
我心里很反感。吃不吃饭是你自己的事,还跟我讲什么条件。可一想到回去还得汇报今天的战果,只好顺着他。就问,什么条件?
这回他回答得挺利索:唱一个歌吧。
我为难地说,我不会唱。
他毫不通融,死心踏地地说,那我就不吃饭!
我在心里嘲笑他。你见过这么不讲理的老头吗?我只是一个志愿服务人员,几个小时以后就走了。你吃不吃饭关我什么事?是你肚子饿还是我肚子饿?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人来哄你。我忿忿地说,不吃就算了,我去喂别人。
他仿佛很怕我走,忙说,你唱一句就行。唱一句我就吃一口。
真没见过这样的交易。做事总要有始有终。我说,好吧。我唱。只是我从来没当着人唱过歌,可能不准。
他象孩子一样兴奋,望着我说,唱吧唱吧。
唱什么呢?轮到开口,更犯难。唱个《团结就是力量》吧。有劲,听着振奋。我说。
不听。他说,平日里小白常唱这个。他说。我这才知道以吃饭要挟唱歌,是他的惯用伎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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