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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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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回家
  作者:安顿
  内容简介: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北京文艺台的节目主持人孟立,闲谈中说起我正在写这本有关家庭话题的书以及其间的诸多感慨,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生长在台湾孤儿院里的孩子长大成人之后,一心想找到他的母亲,他能够获得的唯一线索就是一些从一个小山村到新竹、又从新竹到孤儿院的车票。他因此断定,这个与他有关的人一定就住在这两个地方之一。在新竹,他一无所获,就到了那个小山村。在这里,他知道了有关他去世的母亲的情况。母亲是一个不幸婚姻的受害者,她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把孩子送进了孤儿院,但是多少年来……
  正文
  代序 最后停泊的地方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北京文艺台的节目主持人孟立,闲谈中说起我正在写这本有关家庭话题的书以及其间的诸多感慨,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生长在台湾孤儿院里的孩子长大成人之后,一心想找到他的母亲,他能够获得的唯一线索就是一些从一个小山村到新竹、又从新竹到孤儿院的车票。他因此断定,这个与他有关的人一定就住在这两个地方之一。在新竹,他一无所获,就到了那个小山村。在这里,他知道了有关他去世的母亲的情况。母亲是一个不幸婚姻的受害者,她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把孩子送进了孤儿院,但是多少年来她一直坚持去看望自己的孩子,于是有了那许许多多的车票。母亲把自己给别人做工的微薄收入捐献给孩子所在的这家孤儿院,为了自己的孩子能不受委屈。长大的孩子从一张照片上看到了母亲,那是孤儿院全体孩子和捐款人的合影,在照片上,母子俩间隔几个人站着微笑。母亲的目光不离孩子左右,但孩子却不知道其实母亲就在自己身旁。孩子有很多话想对母亲说,现在母亲已经听不到了。贫穷的小山村只有小学校里有唯一的一架破旧的风琴,孩子在这架破风琴上弹遍了所有他能记起来的、献给母亲的歌。那些歌曲响彻山村,所有的人都感到奇怪——今天并不是母亲节呀?!
  故事讲完的时候,我们两个成年人相视而坐,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窗外在刮风,风把天空吹得非常干净。
  在采访和写作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听到的是许多个人和家庭或者就是亲人之间的故事,这也是我所进行的关于当代中国人情感状态的采访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一直非常相信,家庭带给个人的影响是无法估量也无处不在的。
  这种影响有时候更像是一种烙印,深藏在血缘的底里。无论人在成长过程中是否曾经试图摆脱还是干脆就希望继承,这种影响最终都会在一个人的行为或者思想里表现出来,当然,在表现的程度上会因为不同人的人生态度的不同选择而有所不同。
  启发我进行家庭问题的采访的契机来自对两性问题的采访过程,此后我开始投入《绝对隐私——当代中国人情感口述实录》这本书的采访和写作。受访者的谈话内容更多地集中在恋爱和婚姻方面,但是在非常密集的采访中,我发现大多数受访者在讲述自己的个体情感经历时,或多或少都会提到自己的家庭,比如父母的婚姻状态对自己择偶心态的影响、家人对自己选择的恋爱对象的基本看法,个人选择和长辈的期望发生矛盾时所承受的压力、渴望在自己的家庭中获得幸福但是由于种种原因而没有得到才产生的婚外情和早恋、夫妻之间因为沟通的障碍或者原则问题上的冲突而导致的家庭解体。姻亲之间因为缺乏共同生活的基础而矛盾重重致使夫妻之间难以融洽,等等。所有这些都在表明,个人的种种思维和行为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在诸如性格、人生观等个人因素之外,至少还有一个因素是不能忽略的,那就是环境因素,即这个人生活的家庭环境、地域环境和人文环境。这个环境中的大多数人或者起主导作用的人的选择、判断标准,有时候会成为左右个人的一个重要环节。研究个体所处的环境应该是研究个体情感状态的一个不可缺少的角度。
  这是我采访和写作这本书的初衷。这个表述起来非常复杂的话题被我简单地概括为有关家庭和亲子关系的采访,其主线依然是个体的情感状态。以上所提出的问题就是这本书所涉及的最主要的层面。
  就这个话题进行采访与两性问题的采访有很大的不同,后者基本上是发生在某一个时间阶段内的一件事或者几件事,在时间和情节上相对集中和完整,受访者比较容易找到一个非常具体的切入点,然后展开讲述,整理起来也比较容易提纲挛领。但是采访一旦涉及家庭或者更大的生活背景,首先在时间上就显得非常漫长,长时间内所发生的事件也必然很多、很芜杂,受访者在叙述的取舍上比较不容易,因此叙述也显得凌乱、松散,情节在这里变得比较淡,而感受性的内容很多,心理密度的增大也使得个性化色彩更强。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书更强调由充分展开的细节所带来的内心共呜,而不追求由情节的起伏跌宕所带来的阅读愉悦。这是需要我对读者说明的。
  在长达半年的集中采访过程中,我的一些感觉伴随着受访者的增加而越来越强烈,我不断地对受访者和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家是最遥远的地方,还是最亲近的地方?有亲情关系的人与人之间是否更需要交流和沟通?亲情在什么情况下给人温暖和力量,在什么情况下会成为人的心理负担?当个人面对重大选择的时候,是首先尊重家庭的意志,还是首先强调生命形式的自我决定权?我是带着这些问号进行我的采访和写作的。受访者也是在用他们各不相同的经历和感悟以自己的方式回答我提出的问题。
  一位受访者曾经在信中写下这样一段话:
  有时候,家对我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她要求我必须以她的荣誉为重,必须按照她对我的要求去成长,我不是我自己,而是一个家庭的一种希望,在这个地方,我是没有我自己的。我曾经为这个非常痛苦,发誓一定要离开家,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回我自己,我才有自由。可是更多的时候,家是我的靠山,特别是当我终于实现了到外地上大学,真正地远离了我的家庭和亲人的时候,我发现我最想念的还是我原来那个家,我最牵挂的还是我那些曾经约束我的家人,我有了困难还是首先给我爸、我妈打电话。
  我觉得我逃了那么远,在心理上其实我根本就没有逃。而且我知道我一辈子也逃不开的,我的家是我最后的一个归宿。
  他的话在我的受访者中几乎是一个带有普遍性的观点,即对家庭的反叛和回归。反叛家庭是由于个人意志的不能完全实现,回归家庭是由于毕竟这里是最具备宽容和谅解的一个无条件接纳自己的地方。每个人其实都在不同的程度上期待着,有一个地方,能够在这里使个人获得最大限度上的自由,能够在这里获取最多的帮助和支持,能够在最疲倦。最不如意的时候在这里歇脚,能够在一生的奋斗归于平淡的时候在这里安居。家的存在实际上在表明着一种稳定,一种从形式到内容上的不离不弃,因为只有在家庭中间才具有那种用血缘和亲情连缀成的爱,而只有这种爱才不会轻易被割断、才会恒久不变色。
  众多的受访者所讲述的家庭故事各不相同,有些人是由于沟通的失败而失去了家庭,有些人是因为日积月累的误解而与家庭隔膜,有些人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才体会到家庭的温暖,有些人是因为不懂得交流而至今生活在一个不和谐的家庭之中。但是大家几乎都在表达一种相同的寻觅,有没有一种完美的方式,能够把反叛和回归统一起来?有没有一种完
  美的家庭的模式,可以使人在这个有不容质疑的爱做前提的地方最轻松自在地生活,至少在这里不会受到伤害?我们共同得出的结论是:有。关键在于每个人自己怎样去做。家庭是一个组织,父母和孩子、丈夫和妻子分别承担着不同的角色,但是彼此之间绝对不是一种所有权关系,抛开这种角色的限制,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首先都是人,都具有人的七情六欲、人的理想和追求。人的道德标准和价值取向,都具有选择自己认为合理的生活方式的权利。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够站在人的立场、把对方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从尊重人、理解人的角度出发替对方着想,那么很多误解是可以冰释、很多矛盾是可以解决的。人在社会中生活,从陌生人身上尚且可以获得理解,那么在有爱做前提的家庭之中,有什么是不可以通过彼此的沟通来实现的呢?只是我们有太深的误会,以为家人之间是不必如此的,甚至是羞于如此的,以为对家人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是不能被拒绝的,以为因为有亲情就可以没有原则。正因为这样的误会的存在,使得我们在面对家庭的时候比面对陌生人更加谨慎小心、更加欲言又止、更加心存疑虑,是我们自己首先疏远了家庭,家才变成了最遥远的地方。
  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和谐的家庭里,我的父母以最平等的方式面对我在成长过程中遇到的一切问题,我们的关系是父母和女儿,但同时我们也是最亲密的朋友,他们给予我最多的自我选择的空间和对我的个性的极大的尊重,同时也给予我最中肯的人生指导和最宽厚的谅解。长大成人之后我有了自己的婚姻,我把这种平等交流的观念也带进了我个人的家庭,这是我们至今能够愉快、自由地生活的重要保证。也保证了我能够带着这样健康的心态去开始我的采访和写作。
  我的受访者给我讲述的有关他们的家庭的故事,有些是感伤的、痛苦的,有些是动人的、幸福的,他们使我明白了家庭对于个人的重要,使我更加深刻地懂得了建设良好的家庭关系是每个人必须付出艰苦的努力才能最终实现的。虽然他们自己也曾经或者正在面临着种种问题的困扰和折磨。
  解决问题的前提是必须面对问题和认识问题,假如我的这本书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起到这个作用,我愿意做那个提出问题和呈现问题的人。这也是我和我的受访者的共同愿望。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五日
  第一章 快乐是我的面具
  采访时间:1997年11月13日5:00PM
  采访地点:《北京青年报·青年周未》
  办公室
  姓名:齐眉
  性别:女
  年龄:24岁
  北京某中专文秘专业毕业,现为某机关办公室文员。
  齐眉最终没有把自己深藏心中的故事告诉自己的家人,她生怕她的父母因为她的遭遇而伤痛。正如她喜欢的一句话:假如我的眼泪让你感到悲伤,我宁愿在你面前沉默着转过身去。然而,距离就在这一转身之间产生了。亲情有时候是这样的:幸福我们可以一起分享,痛苦甘愿一个人来承担。
  正因为我们都非常坚定地相信,世界上没有任何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在家庭之外受到任何伤害,所以他们才会采取极端的保护措施,千方百计让孩子远离一切不美好的东西,但是,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恰恰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我们身处的这个社会并非只有真、善、美。一个没有免疫力的人注定是更容易被疾病侵害的。
  我的呼机上出现齐眉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想象,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极其娇嫩,仿佛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你是安顿吗?我找了你很久。”
  那一段时间,我的呼机上总是出现陌生的名字,一回电话过去,总有人用这样的话开头。然而齐眉的话仍然使我有隐隐约约的感动,被一个陌生人认真地寻找,那终究是一种亲切的看重埃“我想跟你说说我自己的事情,不过,跟你那些受访者比起来,我的故事太简单了,我的岁数也太小了……我怕你会不感兴趣。”她絮絮他说着,“可是我还是想碰碰运气。”我怎么能拒绝这么动人的声音呢?我说,我不一定要求你的故事惊天动地,我们就随便聊聊吧。她一定是笑了,我相信她一定在笑,她说:“安顿,你真好。”
  我们约定了采访的时间,她说她要等到下班以后,上班的时候是不能请假的。
  1997年11月13日傍晚5:00,我裹着皮风衣站在报社门口,看着骑自行车的人们急切地赶回家。天已经开始黑下来,风不大,吹在脸上还是有点冷。一个穿杏黄色短大衣的长发女孩一边过马路一边向我招手,长长的围巾从腋下被风掠到身后。我迎上前去,她伸出双臂抱抱我的肩膀:“我想象的你就是这样的。”
  从走进办公室一直到坐下来,她一直在笑着,说她从来没见过报社是什么样子,她小时候特别想长大了当记者等等,一双圆圆的眼睛里看不出有一丝心事。我很奇怪,她为什么找我?来找我的女孩子很少有像她这么快乐的。我把一杯茶送到她面前,她迅速地安静下来,微微低着头,长睫毛筛下一道阴影,仿佛变了一个人。这一刹那我已经决定不管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我都要认真地听下去,因为就在这一动一静之间,这个女孩子身上有一种莫名的东西深深地吸引了我。
  那天我放下电话就在想,跟你说什么呢?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什么也不用说。我在别人眼睛里是那么快乐,我有什么好说的?可是我真的又有话说,从来没跟人说过的话,我的好多不快乐……她捧起茶杯,好像被烫着了似的又极快地放下。抬起眼睛看看我,又迅速地把头低得更深。
  从我爸爸、妈妈说起吧。我妈是我爸的学生,比我爸小7岁,我妈上大学的时候,我爸已经当老师了,是在我妈原来上中学的那个学校。我妈是在上高中的最后一年爱上我爸的,那时候我爸是那个中学的地理老师。我妈大学一毕业就跟我爸结婚了,他们俩的家都不在北京。
  我妈长得特别好看,到现在,她都快50岁了,还能看出来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个挺招人喜欢的女人。我觉得我爸一开始肯定是因为我妈好看才会注意她的。后来就有了我和我弟弟。
  小时候我们家挺穷的。我爸工资低,我妈的工资比他的还低。我记得我和我弟弟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吃花生、瓜子都会嘴馋。有一次邻居家的大哥哥结婚,我们俩就在楼门口站着,等着分到一些糖果。我妈在厨房做饭,怎么喊,我们俩也不回来。后来我妈出来,一手拉我们一个,走得都有点儿跌跌撞撞了。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妈哭。她站在厨房,背冲门外,用右手抹眼睛。我看见了,特别害怕,也特别难过。现在我和我弟弟都工作了,我家的生活比那时候好了多少倍,可是我一想起来我妈哭的样子,心里就特别难受。
  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觉得我妈是一个很脆弱的人,谁要是伤害她,我就觉得是在犯罪。我觉得就连我都比她勇敢,我弟弟就更是这样了,人家说美丽的女人都是脆弱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从我妈身上,我知道美丽的女人都是禁不住伤害的。也可能是因为她们这种女人越是美丽就越容易受伤害吧。
  齐眉再次捧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把茶杯环握在手中,杯子口上印了一个很浅的口红唇印,残存的热气从杯口徐徐冒出来。她不开口的时候,屋子里分外安静。她抬起眼睛看看我,微微一笑,接着说。
  其实伤害我妈最深的人还是我爸。我14岁、我弟弟12岁的时候,我爸跟他的一个同事好上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我唯一知道的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妈就经常为了一点儿小事打我和我弟弟,打我们的时候她自己也掉眼泪。那种场面你能想象吗?除了我爸不在家,一家人都在哭……我妈这个人挺可怜的。她其实很能干。别看我们家穷,可是我和我弟弟每年春节都有新衣服穿。我妈从外面买布回来给我们做衣服,她自己裁、自己缝,用那种要放在火上烧的烙铁熨。有时候夜里我睡了一觉醒过来,看见我妈在桌子那边儿缝衣服,我爸在桌子这边儿备课。他们俩谁也不跟谁说话,不说话也挺好的。一直到现在,我夏天的衣服还都是我妈做的,连衣裙、太阳裙,还有今年时兴的超短裙,我妈都给我做。有时候我买了自己喜欢的衣服,她做的衣服放在那儿。很长时间我不穿,她照样还是买了各式各样的布来给我做衣服。从量尺寸到裁剪到缝起来让我试穿到修改,她那种认真和兴奋,弄得我都不忍心买衣服、不忍心不穿她做的那些。
  我听见过我爸和我妈吵架,他们很少吵,更多的时候是谁也不理谁。我知道了他们的恋爱之后就觉得很奇怪,照理说他们在他们那代人里也算是够浪漫的了,我第一次看琼瑶的小说《窗外》就想到了我的爸爸、妈妈,可是他们怎么会没有话说?我爸怎么还会有外遇呢?我从来没问过我妈,就算我问她,她也不会告诉我的。我也见过那个阿姨,没有我妈漂亮,一笑,嘴就有点儿歪。有一次我爸带我去动物园,她也一起去了。她给我买了带豆沙馅儿的面包,还把我的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可是那天我一句话也没跟她说。回家的路上,我自己把那条长辫子给拆开了,又梳成出门的时候那个样子。
  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从我妈嘴里,我知道我爸早就不跟那个人好了,那个人后来也结了婚。我妈还是原来那个样子,跟我爸没有什么话说,每天忙着她的工作和我们这个家。
  我和我弟弟的学习都是我妈抓的,她到处给我们找各种复习题,让我们做,一心盼着我们俩都能上大学。我不争气,只上了一个中专,我弟弟考上了大学,学的是最吃香的计算机专业,现在他在一家外企的电脑公司工作。
  齐眉再次喝水。之后定定地看着我说:“太平淡了,是吧?”我摇摇头。她笑了一下:“本来我是想给你讲得好一点儿,可是坐在这儿,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起身给她添一些热水,她的身子在椅子中转动着追随着我的动作。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会如此地喜欢一个比我小这么多,看起来如此单纯的女孩子。我重新落座的时候,齐眉重新低下头。
  真的,我不想给你讲我的恋爱故事,因为我所有的故事都与我妈有关。从我第一次看见我妈哭开始,我就下决心一辈子不让她因为我而受到伤害,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后来不得不在很多事情上骗她,包括我的恋爱。
  我爱上的第一个人比我大11岁,是个记者。我们是在一次中学生演讲比赛上认识的,我得了第二名。他不采访第一名,偏偏来采访我。这个人应该说是很英俊的那种男人,也可能是因为他比较成熟吧。他有妻子和一个才一岁的女儿,他的女儿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眉眉。所以你就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我现在这个名字了。那时候我的发型是那种娃娃式的,齐齐的刘海儿,刚好压到眉毛,他就这么叫我。他有学问,看过很多书。他告诉我《红楼梦》里有一句话,“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这个男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是个成熟比较晚的人。上高一的时候,我们班所有的女生都来月经了,只有我没有。我看见我的女同学把来月经要用的东西藏在书包里,去洗手间的时候把那些东西藏在衣服底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别人都是女性,就我不是似的。我觉得我肯定是有病了,会不会一辈子就是这样了呢?但是我不敢告诉我妈,她已经够不幸了,要是让他知道了女儿是这么不正常,她会着急的。齐眉抬头看看我,脸上充满了迷惑一般的表情。
  这么多年,我自己的事情从来没有跟我妈说过,原因就是怕她着急。一想到她那种无助的样子,我就难受,所以天大的事情我也会自己承担,只要我妈高兴。而且就因为我一直是这样,我妈也习惯地认为我本来就是一个什么事都没有的乖女孩儿,她总是在别人面前说我和我弟弟是她今生最大的安慰,我怎么能让她失望呢?
  17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来月经。当时是在家里。对这件事我已经不陌生了,按照同学们的办法自己解决了。晚上,我妈下班回家,我告诉她我来月经了,我不用再担心自己不是女人了。她的表情非常淡漠,好像这根本不算什么,可能对别人来说就是不算什么吧,但是对我来说不一样,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我听说是日本还是哪个国家,家长是给女儿举行成人礼的,因为从此就不是小女孩儿,而是女人了。但是我妈很淡然,她说:“行,你自己会处理我就不用教你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装睡,因为我是和我弟弟住一个房间的。我使劲忍着不哭出声。我觉得我真孤独,我的母亲,我最爱、最心疼的人。我愿意用我的生命为她换取快乐的人,她不是我的朋友,不能分担我的痛苦和分享我的喜悦。连这么亲的人都是这样的,对别人,我还能指望什么呢?现在想起来,要说对人和人之间的交流感到失望,这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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