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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世家-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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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候,天色也越发晚了,一轮红日,早已落向山后,眼前一片平原,已是暮色苍茫,遥望是分不清田园屋宇。清秋道:“你还干着急什么?现在除非是坐飞机进城了。”燕西不徘徊了,停住脚噗嗤一笑道:“我看你生气生到什么时候?现在也说话了。”清秋道:“就是你天天说要逛西山,要出城,这可闹得好!”燕西道:“这也不能怪我。一来是那位麻先生留客留得太厉害,二来是汽车夫捣乱。”这饭店里的茶房,见他两人在这儿徘徊,便走到燕西面前,笑道:“七爷,你和少奶奶是不能进城了,开一个房间吧?”燕西望着清秋道:“你看怎么样?清秋道:”不,我看还是上山去的好。“燕西道:”也好,加上麻先生麻太太,可以谈得热闹些。“茶房道:”不成了吧?轿夫都走开了,找他们不到。况且天黑了,这山上的路也不好走。“燕西笑道:”房间我知道你们有的是,不知道晚上可有什么吃的没有?“茶房道:”中餐西餐都可以预备。“
  燕西一面说话,一面就走了进来,清秋也只好跟着。一道上了楼,茶房就打开一扇房门,让他们进去。清秋一看,有一张铜床,另外两张桌子,几张沙发椅。临桌子两扇窗门洞开,正对着一列平山。窗子里,正吹来几阵悠悠的晚风,吹得人精神为之一爽。茶房道:“我先给你沏一壶茶来,好吗?”燕西道:“好罢,你沏一壶茶来,不要红茶,就是龙井罢。我们在这儿赏月,慢慢地品茶。”说这话时,茶房已是走了,燕西却对着清秋说。清秋坐在一张软榻上,离着燕西很远。斜着身子躺下,一点也不作声。燕西道:“我们今天晚晌,会在西山赏月,这也是想不到的事。”清秋道:“我就在这屋里,你找一间屋子罢。”她是躺着的,燕西看不见她的脸色,因就走近前来。问道:“那为什么?”清秋自觉得脸象火烧一般,极不好受,侧过脸去,望着墙上挂的风景画片。半晌,才说道:“我就是这样办。”燕西道:“这饭店里的茶房,都指望……那更不好了。我今天晚上,就睡在这软榻上,你看如何?”清秋道:“那为什么?你还舍不得那几个钱,多开一间房子吗?”燕西道:“倒不是为了这个。这是一个山野地方,很冷静的。开了窗子,外边就是一片山,若是有什么响动,你一个人住上这一大间房,你不怕吗?”这一句话说出来,清秋一伸头,只见一座黑巍巍的山影,正对着窗户。山上一些高高低低的树木,被风一吹,都晃动起来。这个时候,天已十分黑了,月亮又没有上来,屋子里电灯下一望外边,更是仿佛有些阴暗。清秋笑道:“把窗户关起来罢,说着人怪怕的。”这时,茶房送了茶进来,听说关上窗户,走上前,就给他们把窗户关上。回头就问燕西还要吃什么?燕西道:“你们这里的中餐,那是罢了。我们又是刚吃饭的,吃不下什么,省事点,你就给我们来几碟子点心得了。”茶房答应去了,燕西笑对清秋道:“你就这样胆小,连有人在这里,开了窗户都怕。”清秋道:“你不说,我倒是不怕,你一说,我可有些胆怯怯的了。”燕西道:“这不过是对着一座山,又不是鬼窝。”清秋一听说,便皱眉道:“!人家正怕这个,你还要说。”燕西笑道:“越说你胆子越小了。现在关了窗户,连说都不许说。若是在乡下住家的人,一年怕到头,这都不用活着了。一会儿工夫,月亮就要出来了,我们不但要打开窗户瞧,我们还要走到外面月亮地下,踏一踏月色,才不辜负今天晚上的月亮。这种机会,是难得的,你说这话,未免太煞风景了。”清秋不服气道:“你以为我当真怕吗?回头我们就一块儿出去,你看我怕不怕?”燕西道:“那就好极了,回头我们一块出去步月罢。”
  说话时,茶房将点心送来了。燕西笑道:“别躺着,坐起来吃点心罢。”说着,便来拉清秋的手。清秋笑着站起来说道:“吃点心,倒罢了,你分付茶房,叫个电话回去。叫你那边的听差,和我说话,让他向我家里送个信,省得我母亲念着。”燕西道:“念什么?这样大人,还会跑了不成?”清秋道:“总要送个信才好。”燕西道:“那可别说是在西山。”清秋笑道:“谁也不会比你傻,这还用得着要你分付吗?”燕西道:“那就好极了。”于是按着电铃,叫了茶房进来,让他叫电话。这里叫北京城里的电话,又是极费事,正等了半个钟头,不曾叫通。清秋先是等不过,只在屋里走来走去。行坐不安。燕西笑道:“少安毋躁。反正叫通了就是了。”清秋皱了眉,一顿脚道:“不知道怎么着,今天什么也不如意,这电话我不叫了。反正叫通了,明天回去,也是少不了要受说的。”说毕,伸脚向软榻上一躺,正在这时,茶房上楼来报告,电话已经叫通了,请清秋去说话。燕西道:“电话不要了。”清秋向上一跳,连说道:“谁说的?”于是就跟着茶房一路去打电话。约去了二十分钟之久,清秋才回房来,看她那样子,脸上有点笑容,不是以前那样愁眉不展了。燕西道:“去得久呀。”清秋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去打电话?若是这电话不打,那更糟了。”燕西道:“我何尝不叫你去打电话,是你自己发牢骚说不打了。”清秋道:“不是发牢骚,实在今天的事,都嫌别扭。可是刚才这电话,打得倒算痛快。”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燕西道:“什么好事情,这样痛快?能说给我听听吗?”清秋自坐在桌子边斟了一杯茶,只管呷着带吃饼干,却不住地微笑。燕西道:“你笑什么?不能说给我听的事吗?”清秋道:“我们什么事不能对人说?不过这件事太巧,我想着好笑罢了。”燕西道:“究竟什么好事?你说出来,大家痛快痛快。”清秋道:“刚才是韩妈接的电话,她说有两个同学的,请我去看电影。票买好了,在电影场等着我呢。我就说不回家了,直接就去。若是太晚,我就住在同学家里,不回家了。有这个机会,倒钻出两个给我说谎的人来了。我在母亲面前,向来是有一句说一句的。为了你,撒一次谎,又撒一次谎,我总算对得住你吧?”说着,用手向燕西指点着,抿嘴微笑。燕西道:“照骨肉的情分说起来,当然是母女为重。但是往后一想,恐怕我们的关系密切一点。”清秋摇头道:“哼!不是凭这一句话,我就能和你一路到西山来吗?我看你今天的事,是有些成心。”说时,将饼干撅成一小块,隔了桌子,抛着打燕西的面孔。燕西道:“这可实在冤枉。但就让你说我是成心,那也不要紧,就是告到官去,我也没有罪。”清秋扬眉一笑道:“怎么没有罪?……”
  说到这里,燕西已站起身来,把两扇窗户打开,猛然见一轮明月已经挂在窗外树梢。燕西道:“这月亮太好了,不可辜负它。”说时,回头一看,那电灯的门子,正在身边,顺手一摸,就把电门关上。屋里先是一阵黑暗,接上又是一线幽光一闪。清秋道:“这山头月和街头月,的确是两样,你看它是多么清洁?”说这话时,燕西伏在窗户上,清秋也过来伏在窗户上,两个人并肩看月。清秋道:“你不是说到外面去踏月色吗?走!我们就去。”燕西笑道:“这样说,你是不怕了。黑漆漆的,我扶着你吧?”燕西刚一搀着她的手,便笑道:“你的衣服太少了,手是冰凉的。这野外有凉风吹着,又是正在下露水的天气,出去踏月,仔细受凉,还是在屋子里坐着谈谈罢。”清秋正望着一轮明月出神,没有作声。燕西道:“你想什么?”清秋道:“我想这月球悬在空中,里面也有山也有水,当然和地球一样。可是据许多天文家说,上面是没有生物的,若是真没生物,那里的土地,岂不是光秃秃的?中国文人常说月亮里面,是清凉世界,那真是清凉世界了。我想从前月亮和地球一样,是花花世界,后来死了,什么东西都没有。由此就想到地球,将来也会有这一日。那个时候,你在哪里?我在哪里?这旅馆又在哪里?眼前一切的……”燕西在衣袋里,取出手绢,给她一个猛不提防,将她的嘴掩上。说道:“那是几千万年后的事,用得着我们白操心吗?我不那样想。”清秋将手绢夺了,向燕西西装袋里一塞。笑道:“你怎么想?你说。”燕西道:“我是向好处想,我想唐明皇他不愧是个多情种子。”清秋道:“胡扯!怎样谈上唐明皇了?”燕西道:“我还没有说出来呢,你怎样就知道我胡扯?”清秋道:“你就说罢,我看你说些什么?”燕西道:“唐明皇他在八月十五,曾作一个梦,梦到了广寒宫,见了许多神女,还偷了一套跳舞回来。”清秋笑道:“那个时候,没有跳舞。我告诉你罢,那叫霓裳羽衣之曲。”燕西笑道:“不错,是它。我只觉得这舞名很香艳,一时记不起来。”清秋道:“天上真有这个曲子吗?这是一派鬼话。不过唐明皇,自己新编了这个曲子,要让梨园子弟学得起劲,所以说是仙曲罢了。”燕西道:“无论鬼话不鬼话,他听说嫦娥是个美人,他就梦到月宫。就算是假话,也可见他钦慕的程度了。”清秋道:“怎样把荒唐梦话,来附会言情?这完全不对。唉!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就不是荒唐,一梦又有几时?”燕西道:“咳!得了得了,你常说别人无病而呻,你这不是无病而呻吗?”燕西说时,手又伸到衣袋里掏出手绢。清秋在月光底下,看得明白,便按着他的手道:“你又打算胡闹。”燕西道:“你不许发牢骚,我就不蒙你的嘴。”清秋道:“你引得我发牢骚,怎样又怪我呢?”燕西笑道:“我们好好地谈一谈罢。”说毕,顺手又扭了电灯,清秋笑着,偏过脸就走开去。依旧在那张软榻上躺下。燕西道:“这地方怎能睡?仔细凉了。”清秋闭了眼睛,不作声。燕西道:“怎么不言语?仔细凉了。”清秋道:“我睡着了。”燕西道:“睡着了,你还会讲话?”清秋道:“我是说梦话呢。”燕西笑道:“你真睡着了吗?我来胳肢你了,你可别躲。”清秋听了笑着向上一跳,说道:“不许闹。要这样闹,我可要恼了。”燕西也就哈哈大笑。真个是闺房之乐,甚于画眉,这种快乐,也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了。
  这西山的电灯,虽不是城里去的,然而他们那里自设有磨电厂,倒彻夜通亮。屋子里的电灯,罩着两个带穗子的细纱花罩,别有一种光彩。窗子的玻璃门虽然关上,两扇百叶木门,就没有带拢。隔着了窗子,看那外面,树颠秋月,只在薄薄的秋云里猛钻,如冰梭织絮一般。依着纱灯之边,有两只珊瑚色玻璃瓶,各插了一束晚香玉和玉簪花。到了这晚上,透出一种很浓厚的幽香。这时,清秋想到黄之隽的《翠楼吟》,什么“月魄荒唐,花灵仿佛,相携最无人处”,倒有些象这秋夜眠花,山楼看月的情形了。秋夜虽不象冬夜那样长,却也不象夏夜那样短。这月光之下,照着许多人家,人家的痴儿爱女,到了这时,都也拥着温暖的枕被,去寻他的好梦。人心各异,梦境自然也不一样。可惜这梦,只有作梦的人,自己知道。若是那天上月亮里,真有一个嫦娥,她睁开一双慧眼,看月光下这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俊的丑的,大家都在作梦,那梦里所现的贪嗔痴顽,光怪陆离,一些梦中人颠三倒四,都象登场傀儡一般,嫦娥虽然可笑他们,恐怕还是要可怜他们呢。
  第三十七回 兄弟各多情丛生韵事 友朋何独妒忽绝游踪
  这晚人间天上,一宿情形,按下不表。却说次日清晨,清秋便醒了。这房间的窗户,偏向东南,一轮初出的红日,拥上山头,窗户正照得通亮耀目。她就对墙上挂的大镜,用小牙梳,把一头蓬松的乌丝理了一理,一个人正对了镜子出神。燕西在床上一翻身,睁眼看见清秋在理晨妆。便笑道:“你为什么起来得这样早?”清秋道:“我是非在自己的床子,就睡不着觉。”燕西道:“反正是今天进城,忙什么?难道还会象昨天一样不成?又关在城外。”清秋微笑道:“这倒是你一句实话,别反着说了。”清秋说话时,正弯着胳膊,绕到脖子后去理发。燕西看见她这雪藕似的胳膊,便笑道:“清秋,我想起一首诗来了。念给你听听,好不好?”清秋笑道:“我很愿意领教。”燕西一面起床,这里一面念道:一弯藕臂玉无瑕,略晕微红映浅纱,不耐并头窗下看,昨宵新退守宫纱。
  清秋红了脸,说道:“呸!这是哪里的下流作品?轻薄之极!大概是你胡诌的。”燕西笑道:“你这是抬举我了。我的诗,是六月天学的,有些臭味。别人可以瞒过,你还什么不知道吗?”清秋道:“既然如此,你是哪里找来的这样一首诗?”燕西道:“我只记得是什么杂志上看到的,因为很是香艳,就把它记下来了。”清秋道:“据我舅舅说,你的诗有些进步了,这诗大概是你诌的。我非罚你不可。”燕西道:“要罚我吗?怎样的罚法呢?”清秋笑道:“不罚你别的什么,依然罚你作一首诗。”燕西道:“这个处分不轻。别的什么我都可以对付。作诗我实在不行。作了不好,罚上加罚,那怎么办呢?”清秋道:“到了那个时候再说。但是作得好,也许有些奖励。”燕西笑道:“命令难违,我就拚命地作一首罢。”他说这话之后,洗脸喝茶,闹了半天,口里总是不住的哼着诗。后来笑道:“有了,我念给你听罢:昨宵好梦不荒唐,风月真堪老此乡。……”清秋手上正拿着手绢,便将手绢对着燕西连拂了几拂。口里连说道:“嘿!嘿!不要往下念了。反正狗口里长不出象牙来。下面你不念,我也知道了。”燕西道:“要我作是你,不要我作也是你。你又不出个题目,糊里糊涂的,叫我何从说起?”清秋笑道:“这样说,你倒是有理。本来要罚你,但是因为你这诗作得典则一点,的确有些进步,我就将功折罪,饶恕了你罢。”燕西道:“念两句诗,你就将功折罪,若是四句全念出来,岂不是大大的要赏一下吗?”清秋笑道:“赏是要赏你,不过赏你二十六板就是了。”两个人说笑着,茶房进来说:汽车已开回来了。于是燕西开发了旅馆费,和清秋坐车进城。燕西在路上,对于汽车夫并没有加以申斥,也没有另说别的什么话。
  进城之后,先送清秋回去,然后自己才回家。一进门,只见凤举板着面孔,从二门出来。燕西倒吓了一跳,以为老大是发他的气。凤举见了燕西,便问道:“我要坐车,你回来得正好。”燕西道:“你坐去罢,车子还没有开进来呢。”他因凤举也没有说什么,自回上房。刚刚走不了几步,凤举又追来道:“老七!老七!我有话分付你。”燕西听说,便回身站住了。凤举道:“你到里面不要说碰到我,也不要说我坐车子出去了。”燕西道:“这有什么不能公开的?何必瞒人?”凤举道:“我自然有我的缘故在内,你就不必多问了。”燕西一想道:一定又是这一趟出去,今晚上不回来的,不愿人家跟踪去追寻。自己也就默然不语。凤举去了,燕西走到上房混了一阵,然后才回自己屋子里去,正向沙发上一躺,要补睡一个中觉。忽见鹏振推门而入,说道:“你昨晚上又到哪里鬼混去了?找了你半天,也找不着人。”燕西道:“我去看电影去了,回来的时候,我找你也找不着哩。”鹏振笑道:“你有什么不知道的?还不是那个老地方。你回来的时候打个电话,不就找着我了吗?”燕西道:“我又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我找你作什么呢?”鹏振道:“你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吗?中秋晚上,你当着大家的面,大吹大擂的,说要给人家捧场,怎么现在就抛到脑后去了?人家痴汉等丫头,可是天天在那里指望着呢。”燕西道:“不就是白莲花的事吗?她登台还有几天呢。”鹏振道:“有几天,总得先预备着呀。你是在高兴头上说了一句,能算不能算,自己也没有准儿,那白莲花可是当着一道圣旨,全盼望着呢。”燕西道:“这倒奇了,三哥比她本人还着急些。”鹏振道:“这不干我的事,我管得着吗?不过白莲花为了这事,天天打电话到老刘那里去麻烦,看那样子是很着急,你总得先安慰她一句才对。不然,人家要急坏了。”燕西道:“既然如此,晚上我们在老刘家里聚会得了。”鹏振道:“你说了可要去。不然,我先告诉了人家,你又不到,我倒对人家撒谎似的。”燕西道:“今天晚上,我哪里也不去,一定到。”鹏振看那样子不假,自走了。
  燕西掩上门刚要睡,门又一推。燕西道:“咳!人家正要睡觉,这门就不断地有人开。”抬头一看,却是鹤荪。燕西还没有开口,鹤荪先说道:“老七,昨晚上你打牌去了吗?怎么这时候要睡觉?”燕西道:“昨晚上我看电影去了。”鹤荪道:“看电影看得一晚上都不回来吗?”燕西道:“我这怎样没回来?我是十二点多钟来的。”鹤荪道:“你当面撒谎。我昨天晚上,就睡在这里的,我睡到十点才醒。你不但昨晚没回来,今天早上你也没有回来吧?”燕西道:“二哥又和二嫂吵上了,所以又到外面来睡。二嫂不知道这一层缘故,倒要说我从中生是非了。”鹤荪道:“哪个说吵了?上次吵着,一直闹得父亲知道,骂了我一顿,我只好递降表,现在要吵也只好忍耐呀。昨天是你二嫂来了客,把我驱逐出境的。”燕西道:“来了谁?”鹤荪道:“是家里的客,不是外来的客。”燕西道:“哦!是了。听说老大昨晚上回来,和大嫂又生气,大概二嫂把大嫂拉过去了。”鹤荪道:“倒不是二嫂拉,是大嫂自己去的,你还不知道呢?有个大问题,还没有闹开,若是一闹开,这戏就有得唱了。”燕西道:“什么大问题?我倒想不起来。”鹤荪道:“难道你一点都没听见吗?老大这一向子不回来,我从前以为他不过住在饭店里,谁知道他倒大吹大擂,现在居然在外面赁房子住了。”燕西道:“也不算意外,外面大家早就传说他和晚香赎身,赎身之后,家里固然是不能来,老住在饭店里又不是个办法,你想他不赁房子,将应该怎样办?”鹤荪道:“你倒说得好,就让大嫂不说话,你想父亲知道了,岂能轻易放过?玩是不要紧的,居然把人弄回来,而且还另住,这未免找麻烦。”燕西道:“他事已做了,只好大家瞒到底,难道叫把人退回去不成?”鹤荪道:“退回去固然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事,知道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要瞒到底万万不能够。有一天,这事突然说破了,我看老大有些不得下台。”燕西笑道:“他比我们法子多,不要替他发愁,他有法子办这事,他自然有胆量担当下来,我们只要和他守秘密,不说出来就是了。”鹤荪道:“这事关系极大,我们当然不能乱说,可是你一高兴起来,就不顾利害,什么也说得出来的,正是你自己小心一点罢。”燕西道:“你就为这事来告诉我的吗?”鹤荪道:“那倒不是,我昨天在这儿睡觉,丢下了一个日记本子在你这枕头底下,你看见没有?”说时,将枕头一掀,只见一个日记本子,一个手巾包,又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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