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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瓦黑瓦-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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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到了一片更开阔的水面。我用力扳舵,将船头掉向回路。我要将船开回学校旁的河里去。那条河窄一点,船过时,浪花翻滚,也许更有味道。当我将船开回来时,正是马水清散布了消息,无数的人拥到水边观望之时。我不知道他们临水而望,忽见河的尽头翘首开来一只大船时是何种感觉,但见岸边站了那么多人,心里真是兴奋。我将舵扳好,让船直直地开过去。谢百三他们大声叫着:“林冰!林冰!”我朝他们摇摇手,船便很帅气地从他们眼前疾驰而过。我将船—直开过镇中间的大桥,然后在河湾处打了—个漂亮的拐弯,再度将船开回学校近处的水面。那时,岸边站立了更多的人。我看到了陶卉与夏莲香。河水纷纷捅向岸边,把几个过于近水的人的裤管漫湿了。其中有两个见水浪涌来,匆匆往岸上爬,无奈岸边都是人腿挡着,终于未能爬到岸上,手里抓的杂草连根拔起,身体不稳,脚下一滑,跌到了水中,正赶上白浪涌来,被打入水中,呛了几口浑水,水淋淋地站在水中骂:“林冰,要么你永不上岸!”一只放鸭的小船过来了,主人见了抽水机船径直开来,连忙让路,但还未能等他将小船撑到岸边,抽水机船就开过来了。那小船在浪尖上晃了几晃,那人—时不能站稳,竟一头栽进水中。那船因他身体的倾斜,加上—股浪头冲去,也翻了。那人从水中冒出来,很狼狈地趴在小船底上大声骂:“杀千刀的!”    
    我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人声渐小,船又开远了。我急切地想再把船开到学校近处,未等开到开阔处,就强行拐弯。船头拐不过来,眼见着就要撞到岸上,我紧急扳舵,船总算勉强扭过头来。这时,我发现船离—座桥只有几米远了,而船头正对着桥柱。我一时没了主张,听任那船—头冲过去,直到就要与桥桩相撞时,才使劲将舵一扳。船头偏开桥桩,但船身却猛烈地挤撞了桥柱。那桥柱也实在不结实,咔吧—声,竟然断了,桥板滑落下来,差点砸在我身上。就在我躲让时,船又一头栽在岸边,—个向外突出的树桩将船顶了—个大洞,水哗哗涌人船内。那机器还在吼叫,那水管仍在奋发地喷水,我愣了一阵,才想起来跑进舱内关了机器。    
    我没有逃跑,坐在正在下沉的船上,等船的主人,也等附近的村民。    
    后来,我几乎是被人家押着,回到了学校。我是油麻地中学的学生,人家自然是找油麻地中学算账。王儒安一言不发地听完了机手与村民的讲述,问我:“是不是这样的情况?”我说:“是。”他说:“你先去吧。”    
    王儒安让村民们来学校砍去几棵树做桥柱。但赔偿机手的修船钱,他说,学校没法出。机手说,最起码得赔五十元钱。我去何处弄得这五十元钱呢?我一月不吃菜,也只只能省下—元五角钱来。王儒安向我说清楚这一分担时,我简直想哭了。他说:“回家想想办法吧。”    
    回家去又能有什么办法?—个赤贫之家。但那个机手后来并没有追着我要钱。那天,我在镇上遇到了他,以为他要抓住我要钱呢,他却朝我笑笑,“你的艾雯老师待你真是不错。”我心里立即明白,那笔钱已由艾雯付了。再见到艾雯时,她微笑了一下,说:“你真可笑。”    
    艾雯走后,我给陶卉写了一封长信。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写信。我写得很认真,前后共花了一周的时间。真是一字—字、一笔一画,如刚学写字,写得极专心,堆了一纸华丽辞藻,感情浪漫,形容夸张,甚至肉麻,还从小说里偷来几段作为装点。但这—切,在当时都是顺其情感的需要,实属自然。于今想起这份情书,立即汗颜。情书大概是世界上最做作的—种文体。那封情书写好之后,我将它严严实实地封好,交给了马水清。我绝无勇气亲手交到陶卉手上。而写这封信,也部分是因为受了马水清的鼓动,他说过:“你写吧,我替你交给他。”    
    这天晚上,马水清要在上晚自习时将信交给陶卉。我没有进教室,坐在池塘边浓重的树荫里,心和双手皆有点发抖,直到深夜校园一片漆黑,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宿舍。    
    第二天,我因不敢看收到信之后的陶卉是什么样子,又一天没有进教室。黄昏时,我在宿舍通往教室的路上看到了陶卉,但只是个背影。她头也不回地朝前走着。她的背影,在我惶惑和无望的目光里渐渐远去了。此时,一只乌鸦飞到了—棵矮树上。然后它一动不动地立着,像是—只神鸟。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有了—种不洋的预感。


第五部分铜匠师傅(1)

    第一节    
    我几次在傅绍全家碰到了秦启昌。出了门,又听见理发店的卓四诡秘地问我:“林冰,你是找傅绍全还是找秦干事?”我心里头便明白了:那阁楼上大概又续上故事了。    
    秦启昌有老婆,但他不愿意要那个老婆。那个老婆是在他当兵之前由父母强加给他的。退役后,秦启昌被分到油麻地镇做民兵干事,一边领着人打枪,一边就动起离婚的念头。老婆不答应,就好好打扮了自己,从县城边上的家中来到油麻地镇,不吵也不闹,把—翻艮温馨的笑容堆在满是雀斑、眉眼模糊不清的脸上。秦启昌就锁上自己的房间,不见人影了。那老婆就在镇委会的办公室里待着。全镇委会大院,从广播站的播音员,到各部门的头头脑脑,一律都扮演起善心肠的角色,给她拿来御寒的衣服,把她领到食堂吃饭。女播音员对她说:“他秦启昌敢甩了你,我们一人—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矮个子公安干事从腰上摘下一大串钥匙,试着—把—把地往秦启昌门上的锁孔里捅,居然把他的房门打开了,然后将秦启昌的老婆领进屋里,让她在秦启昌的床上睡下了。深夜,秦启昌悄悄归来了,—拉灯,见床上躺着他不想要的老婆,扭头就走。他老婆在这里—住十几天,终于没等到个好,只好回去了。可是隔不多久,她又来了。就这样,来来去去地耗了秦启昌好几年,也没让秦启昌实现离婚的愿望。    
    这年秋天,她又来了。这回秦启昌没有躲她,却一言不发,铁青着脸,死死地在写字台前坐着。后来有人喊他,说县人武部来电话,让他接电话去。他离开不久,他老婆一拉写字台的抽屉,见那里头四枚手榴弹捆成—束地放着,便尖叫起来:“救命呀!——”她直奔杜长明的办公室,见了杜长明,扑通跪下了,“杜镇长,你救救我吧,救救我吧,他想用手榴弹炸死我!捆了一捆手榴弹,就在他抽屉里!”杜长明一惊,叫了公安干事和即将退休的人武部长直奔秦启昌的房间。等秦启昌接完电话回来时,那束手榴弹已在人武部部长手里了。杜长明只说了一句:“老秦,你到我办公事来一趟。”    
    杜长明本想将这事瞒下的,但秦启昌的老婆当下一路叫着:“秦启昌要用手榴弹炸死我!”直接去了县人武部、县委会。要不是杜长明站出来竭力平息,秦启昌差点以“图谋杀人”罪被公安局拘走。后来,秦启昌得了杜长明的暗示,一口咬定,那束手榴弹是前不久民兵演习之后没及时送回武器库房而带回了住处的。杜长明让人做了证明。这件事的性质便由“图谋杀人”降至“违反纪律”。即便是这样,秦启昌仍被县人武部叫去,并被关起来,让他做检讨。后来传出消息,秦启昌本可升任镇武装部部长的,但现在已绝无可能了。不光如此,民兵干事的职务恐怕也不能保住,还有可能开除公职。    
    十天后,秦启昌回到了油麻地镇,一头好头发掉得不剩一根,只剩下—个绝对的秃子:受了惊吓,前途灰暗,神经紊乱,夜里“鬼剃头”,给他来了个寸发不留。他被悬在那里悬了半年,后来考虑到他带领民兵训练摸爬滚打很能吃苦,枪法也好,才又恢复了他的民兵干事的职务。从此,他不再提离婚之事,那老婆也不敢再来油麻地镇,只是每月在城边的家中等着秦启昌寄去的十五元生活费。从此,秦启昌秃着顶,倒也逍遥自在,—边将民兵训练优胜的奖旗—面一面地领回,—边用土制的炸药包到处将河中的鱼炸起,一边到油麻地中学来玩耍打球,一边将这—带上好的妇女慢慢享用。秦启昌天生就是让女人失魂落魄的人物。    
    傅绍全的媳妇梅子与秦启昌的故事,是何时开始的,又是如何开始的,我不得而知。被我知道时,这故事大概开始已有—段时间了。


第五部分铜匠师傅(2)

    第二节    
    傅绍全的铜匠铺又呈现出荒凉景象。    
    傅绍全不再养鸽子了,但学会了赌博。他常不在家。梅子每次见我找他,总是那句话:“又不知他死到哪儿去了。”有时撞到他,总见他头发蓬乱,面容憔悴,两眼疲倦无神。我对他说:“你不能再赌了。”他用双手搓搓发灰的脸,说:“不赌了。”    
    但这时如果听到梅子从阁楼上下来,他就会大声说:“大不了卖这幢房子!”梅子就从阁楼上走下来,乜他—眼,一句话不说,走到街上去了。傅绍全向梅子提出过离婚,但梅子—撇嘴,“你不怕丢人你就离。离了,看你还能找—个我这样的女人!”傅绍全回答她的,是对赌博的更疯狂地投入。    
    这地方赌博成风。小孩就爱赌,方法是玩“五七寸”。地上横放—块砖,再往砖上斜倚一块砖,一人—只手握着五寸长—根树枝或芦苇秆,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眼睛盯着前方几个下赌的人放在地上的钱,心里好好估量着,然后将—枚铜板从手中跌下,跌在砖的斜面上,那铜板就轱辘向前。等终于停住,就拿出“五寸”来在铜板与钱之间量,若够着了,就将地上的钱吃去。若够不着,便由下赌的人蹲下,用自己手中的“七寸”来量,若够着了,跌铜板的则如数掏钱。这玩法玩起来很上瘾。读小学时,我玩过,输光了就掏父亲的口袋。掏不着,就趴在地上用掏灰筢够鸡窝里鸡刚下的蛋,去小商店卖了,再接着玩。    
    上了岁数的人,就玩纸牌与麻将,赌注不很大,玩起来很文雅,也很温和(老年人受不了大起大落、瞬息万变的刺激)。但也上瘾,入了境,雷打不动。油麻地镇上的江婆,一天玩麻将时,天下起雨来了,小孙子来喊她回去收晾在外面篱笆上的棉被,她正在心里惦记着一张幺饼,朝小孙子挥挥手,“去去去,淋湿了就淋湿了!”    
    青年人既不玩“五七寸”,也不玩纸牌与麻将,而是玩骰子和扑克。这地方上的人管“骰子”不叫“骰子”,也不叫“色子”,而是叫“猴子”。那骰子往碗中突然地—放,在碗中滴滴答答地跳,活如猴子——故称“猴子”,颇恰当。“猴子”玩起来很让人害怕。几颗湿淋淋的脑袋抵一块儿,眼睛都直勾勾地望着桌上—只碗。当“猴子”跳起来时,—个个眼珠子就快要掉到碗里了。玩“猴子”是个气力活。那三只“猴子”紧紧握在拳头里,往碗里放时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的。据说,劲越大,“猴子”    
    就跳得越凶,也就越能跳出好点数。因此,玩不—会儿,就会—个个脱光上衣,露出光脊梁来,还要声嘶力竭地叫唤,叫唤声能掀掉房顶。“吆五喝六”这个词,大概就是从玩“猴子”这儿引出来的。    
    当时禁赌也抓得很紧,玩“猴子”太张扬,不很适宜。于是,就玩扑克。玩的方法里头,有一种最厉害,名字就让人恐惧:火烧洋油站。四个人围一桌,每人只摸两张牌,然后摊出来比点数。输赢乃瞬间之事。玩起来,就见桌上钱来钱去,人的面孔就如川剧里耍面具,—会儿一变。那人性,那欲望,就不住地翻转出来给人看。还有那一桌子上的手,看了让人直冒虚汗。    
    傅绍全只玩“火烧洋油站”。    
    傅绍全赢的时候少,输的时候多。他做铜匠活儿挣得的钱,—分也不给梅子。梅子也不向他要。他就勉勉强强地赌着。后来越赌心越黑,输出的款项—日一日地大起来,做活儿挣的钱,还不够对付—局的。他就削价处理那些浇铸得很漂亮的铜铲铜勺,把凡能卖出去的货物都很便宜地卖了出去,一时间生意很兴隆。    
    这些钱也很快就输掉了。他开始向人家借钱。借时,总是编个谎话,说什么事情什么事情急着用钱,并再三保证几日之后便可还钱。这钱是还不了的。于是到他家门上要账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傅绍全自然不能待在家中,去别处躲了,人家就跟梅子要。    
    梅子有时也会拿出钱对付几个人,“你们以后再也不要借钱给他了。他不学好。”但梅子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来对付所有的人,就说:“你们跟傅绍全要去!”傅绍全就在谎言、赌博与躲避中一日—日地混着。    
    梅子就天天把自己打扮得很体面,还用了点花露水,总把阁楼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秦启昌常拿出—些钱来给梅子。梅子说:“别管他。把这家输光了,我才高兴。”    
    梅子看上去很甜,并不像一个坏女人。只有到她轻盈地走路,把腰肢扭动起来时,才会勾起人的什么心思来。    
    秦启昌并不胡来,绝不普遍开花,此时只把好事留给梅子—人。    
    梅子有时也去秦启昌那儿。我去秦启昌那儿取鸽哨,就见进一回。梅子头发有点儿乱,脸红红的,嘴唇很湿润。    
    梅子像是将这世界上的—切都得到了,很满足,很安静,目光里无一丝邪恶与欲望。这一形象愈鲜明,傅绍全就愈不能忍受,索性赌它个终日不归。于是阁楼上便常有秦启昌。我每次去傅绍全家,抬头去望那阁楼时,总在心里认定,那上面又在故事里头——那阁楼注定了要有故事。    
    傅绍全不想看见秦启昌。他不想见到故事的细节。他见到秦启昌,一面会在心中燃起伊恨的火焰,一面又会跌入自惭形秽的心情里。秦启昌太高大雄壮了,目光太炯炯有神、雄性十足了。    
    而他呢?那么瘦,像只缺少草汁的螳螂,年纪不大,背却有点驼了,并且不可拒绝地接受了父亲的乌嘴唇和短细无神的双眼。傅绍全不愿去进行这种残酷的对比。再说,即便是傅绍全想捕捉故事的细节,秦启昌也有办法来回避他,因为秦启昌就是禁赌的总指挥。秦启昌随时掌握着傅绍全的行踪,并深谙赌徒入境之后不知归返的痴迷。他能像归家—样,放心地去那阁楼上与梅子在万籁俱寂的夜空下纺织那重复的却又永觉新鲜的故事。    
    傅绍全几乎向油麻地镇的所有人都借了钱,甚至用花言巧语,把—些小孩用来买糖块或买文具的钱,都骗到手上,汇作赌注。油麻地镇的人家,几乎户户是傅绍全的债主。但他还是不肯停手。这天夜里,外面下着大雪,西北风刮得很紧,我们几个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正睡觉,忽听有人敲我们宿舍的门,先是马水清问了一声:“谁?”外面有人答:“我。”我一听是傅绍全的声音,就问:“傅绍全吧?”外面就答:“是我,傅绍全。”我就爬下床去给他开了门,一阵冷气便扑进门里。我拉亮电灯,灯光里站着的傅绍全很可笑:上身只穿一件背心,下身只着一件裤衩,耸着瘦削的肩,索索发抖,看上去像条挂在高处枯藤上风干了的丝瓜。我们没有问他的衣服哪儿去了,知道肯定是他赌输了掏不出钱来,被人押去了衣服。他把两只手放到嘴边呵着热气,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想说什么。我说:“快钻进我的被窝吧!”    
    他摇摇头:“能借我一些钱吗?不是去赌,是去把衣服赎回来。”我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一角多钱来。他不嫌少,伸出发乌的长手要了。马水清坐起身来,从压在被上的衣服口袋里取出两元钱来。傅绍全眼睛一亮,走过去接住,“我会还的,过两天就还!”我和马水清心里都清楚,这钱是永远也还不回来了。我给了他—条裤子,他不拒绝,穿上了,但短—截。马水清给他—件上衣,他也不拒绝,穿上了。然后,他就转身走进黑暗里,走进雪地里。不一会儿,我们就听到了他抖抖索索地在寒冷的夜空里哼唱的声音。    
    春节即将来临时,油麻地镇地方政府的抓赌变得频繁起来,也更加严厉起来。只要抓住了,就会受到惩罚。一般是罚赌徒们劳动。因为众人都知道的原因,傅绍全所在的赌场,一般都较为安全。但春节这—天,傅绍全也被人捉住了。他和几个同伙被人押到镇子中间的大桥头上,被责令担土,将桥头垫宽。大年初一,人来人往,路过大桥时,总要停下来看他们几个担土。有默不作声的,有说几句俏皮话的。镇外的人见了傅绍全,就小声说:“咦,这不是小铜匠吗?”有人会跟着说—句:“赌钱,不学好。”傅绍全也许听见了,也许没有听见,但那些目光已使他不能抬起头来。他摇摇晃晃地担着土,将头勾在胸前,绝不去迎接任何一双目光。    
    担到傍晚,他们也没有得到休工的允许。其中—个叫戚永泰的赌徒,就歇坐在了桥头上,骂道:“狗日的秦秃子,罚我们劳役!”而别人还坚持着干,只想做出个好表现,早点结束这一惩罚。戚永泰着走过来的傅绍全说:“你与秦秃子说一说,放了我们吧!”傅绍全没理他,倒了土,转身又去担。等担了一担土再次走回来时,戚永泰—把抓住傅绍全的筐绳,“我刚才对你说的话,你听到了吗?你去对秦秃子说—说,放了我们。”傅绍全问:“你长嘴了吗?”戚永泰说:“我们说,等于放屁。”傅绍全想甩掉他的手,但他却把绳子抓得更牢了,“去对秦秃子说—说!”傅绍全问:“为什么要我去说?”戚永泰—笑,“谁不知道你跟他好?嘻嘻,你跟他还不好?嘻嘻……”傅绍全突然抽下扁担,朝戚永泰劈下来,戚永泰往旁边一滚,躲过了扁担,爬起来就逃。傅绍全举着扁担就追。戚永泰一边跑,一边大声喊:“救命呀——!傅绍全要打煞我啦!——”人很多,听这一声喊,就都过来看热闹。傅绍全终于追上了戚永泰,扁担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肩胛上。他叫唤了一声,顺手也操起—根扁担,朝傅绍全劈过来。傅绍全就用扁担去招架。僵持了—会儿,傅绍全就顶不住了,身体慢慢弯曲下来。戚永泰说:“你他妈的,把你家那阁楼都让出来了,还不让人说!”这时,人群里忽然走出梅子。    
    她朝戚永泰走过去,看了看他,然后,突然扬起薄而白的手掌,脆生生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人群散去之后,天已黑了,傅绍全没有归家,独自一人躲到黑暗里,蹲在一个草垛下,抱着头哭泣起来。    
    这之后,傅绍全开始偷家中的东西卖了,一直偷到梅子嫁过来时娘家陪送的首饰。梅子突然于—天早上看到装首饰的盒子空了,就与傅绍全大闹起来。傅绍全冷冷地坐在铜匠担前,跷着腿,微闭双眼。梅子急了,就像—般女人—样,用手来抓他。傅绍全忽地站起来,一拳将梅子打翻在地,并用脚狠狠地踢她的腰,踢她的脸,踢她的肚子,十分凶恶,“我不赌?不赌还能干什么?!”    
    梅子先是吓坏了,继而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抹泪—边往阁楼上走。走到一半时,她从扶梯上探出脑袋,一脸轻蔑地说:“窝囊废!赌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也嫖去!你嫖上了,我把这阁楼让出来!”


第五部分铜匠师傅(3)

    第三节    
    春天,傅绍全与姚茫相识了。    
    在此之前,傅绍全就几次在镇上见到姚茫。她身体瘦弱,脸色苍白,眼睛里蕴藏了无限深远的忧郁。她是下放户姚含清的女儿。她从苏州城来到这片荒凉之乡,目光里时刻有着怯生生的神情。一次,她在街上走,傅绍全正过来,看了她—眼,她便赶紧低下头去,靠到边上。傅绍全只记得有一双与乡下姑娘完全不同的黑眼睛,柔和而吃惊地扑闪了—下。    
    那是—个燕子到处飞着向人呢喃的下午,傅绍全午睡起来,正坐在铜匠担前发愣,就听见门口有人叫他:“铜匠师傅……”    
    声音软软的,怯生生的,却又很清脆。这声音极好听,傅绍全立即变得很清醒,转头—望,便见到了这个苏州的女孩。    
    傅绍全望着她,望得有点莽撞。她苍白的脸上便泛起—片淡淡的红晕,扶在门框上的那只白如笋芽的手,被取下来,下意识地藏到了身后。    
    “有事吗?”傅绍全问,眼睛仍然望着她。    
    “我们家门锁的钥匙丢了。”    
    “锁呢?”    
    “在门上。”    
    “进不去屋了?”    
    她点点头。    
    傅绍全从担子里找出几件家伙,一把抓在手里,对姚茫说:“走吧。”    
    姚茫说了一声“麻烦了”,就在头里走了,也不回头看一眼傅绍全。这女孩太羞涩。    
    细长的傅绍全就跟着,像根能移动的竹竿。    
    姚茫的家在镇外一里多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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