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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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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二大娘母子的言谈使得他发笑;第二,学湘被推荐上大学的事情已定而使他含笑。但细加推测,似乎都不是,因为鲍昭珙此人很少喜形于色。不知为什么,鲍福忽然把他与马短腿联系在了一起。鲍福觉得,马短腿尽管涉身江湖多年,但比起昭珙来,却好斗得多,原因是马短腿虽然善于使坏,但那些坏点子多少也会写在脸上。与马相斗,只要多加留意,就能参透玄机;然而鲍昭珙就不同了,他言行的一般规律是:说话时不带表情,带表情时不说话。他无论采用哪种方式向你传递信息,你都无法准确地判断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屋里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鲍昭珙发出的“吧嗒吧嗒”的抽烟声。“大哥,您找我有事儿?”鲍福终于打破闷葫芦,意在提醒昭珙:“我已来到多时了”。昭珙并没有马上回答,仍然“吧嗒吧嗒”地抽烟。又过了良久,他将笨重的身体稍微旋转了一点儿,把烟灰轻轻地弹到烟灰缸里,这才从丹田里挤出几个字来:“学湘的事定了。”鲍福点点头。他在想,这个老头子今天喊我过来,不会只为了告诉我这一句话吧?昭珙的心思虽然难猜,但是有一点鲍福是知道的:甭管有天大的事儿,你跟他相商,他总有泰山压顶不眨眼的功夫。这阵儿他既然有话要对你说,你就不能着急,着急也没用,因为你着急他却不着急。既然这样,那只有耐心地等待呗。想到这里,鲍福只好无聊地环顾一下四周,看看屋里这几天有没有发生变化,结果发现一切如旧:当门的桌椅仍然是规规矩矩地摆放着,中堂的毛主席像仍然是端端正正地悬挂着。“我今天让你过来,”昭珙仿佛觉得屋里的气氛已经冷淡到了极点,该有所回升了,这才把吸剩的一点烟蒂使劲地摁在烟灰缸里,“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跟我商量?只有你老子挨斗的时候你跟我商量,五六年了,你啥事儿跟我商量过?鲍福不知道是受宠若惊,还是心存好奇,他两眼直直地望着昭珙,希望他立即说出要商量什么?“老头子。”昭珙的老婆杨氏在影壁那边大声叫了一句,便一步步朝正厅走来,“刚才我在街上遇到了文圭汝,他叫我给你捎个话,吃过晚饭,你们开会。”一眼看到了鲍福,又热情地招呼道:“鲍福兄弟啥时候过来的,晚上一块吃饭吧。”鲍福微微欠身,含笑道:“不啦,嫂子。”“没看到正在商量事儿吗?还不快出去?”昭珙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杨氏没敢再多看老头子一眼,吓得抬起那双小脚,极不灵便地走了。“事情是这样的,学湘被保送的是华北政法学院。据有关人士推测,毕业后极有可能被分配到城市工作,当然以后就不再是农村户口了。”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又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好事儿嘛!是不是需要我帮忙?缺少路费?买衣服需要钱?你放心,大哥,只要能用得着我,我帮忙就是了。”鲍福一口气说了这番话,完全不是为了昭珙。任凭你高高在上,他鲍福是从不会另眼相看的,鲍福从苦里熬到这一步,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势利小人,他听了这个消息后,感到激动的理由只有一个:他跟学湘很合得来。昭珙摇摇头。“那又是为了什么?”鲍福急切地问。“你也知道,学湘是前年定的亲事,原打算去年结婚。为了这事儿,咱这头也没少忙活了,多次催着结婚,可姑娘一会儿要这,一会儿要那,时间推来推去,直到现在。”昭珙表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在鲍福看来,他这还是第一次带表情说话。“那您的意思是,咱现在再去催他们登记?”鲍福试探着问。昭珙仰面望了一阵房顶,最后低下头来,长叹了一口气:“问题就在这里。按照规定,已经结了婚的人是不能再上大学了,登了记就等于结了婚。”鲍福还听不明白吗?现在不能再登记了。不用再问了,老头子约他来,正是跟他商量如何退掉这门婚事的。学湘是前年冬天定的婚,定婚后不几天,他就成了部队里的一名战士。按规定,入伍后三年方可下放或者专业。也就是说,在正常情况下,学湘明年才可以离开部队。活该这小子有福气,今年县里忽然给了程漳集公社一个推荐指标。读者不知,这推荐指标一个公社几年遇不到一个,今年不知道交的哪方好运,却有幸遇到一个。指标刚下来,昭珙就轻而易举地拿到了手。早就有人推测,这指标本来就是鲍昭珙从县里直接弄来的。按照以往的推荐去向,推荐学校不是农业类院校,就是师范类院校,因为农村孩子上大学,最终还得社来社去,今年却是前所未有的先例。这鲍昭珙把指标拿到手,立即托人找到了部队的首长,几番交涉,部队首长就给学湘特批了一个提前下放。再说那姑娘跟学湘定亲后,正像昭珙讲的那样,要过不少东西,但这实非出自姑娘的本意,完全是她的父母托口信招惹的祸端。看来昭珙把这笔帐算在姑娘头上是有他的深刻目的的。鲍福不由得替姑娘暗暗抱起不平来了。不过,鲍福还想多说几句:“大哥,现在都兴婚姻自由了,年轻人的事儿应该由年轻人自己来处理,学湘也大了,何况他又是个聪明孩子,我看这事儿您还得听听他的意见。为了他将来的前途,登记的事儿可以先放放。”“话是这样说,可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昭珙不动声色地说。看来昭珙这次是铁了心了。鲍福非常清楚,只要是昭珙决定的事儿,是没有缓和的余地的。于是他不打算再多说了,只能顺坡下滑了:“既然这样,我又能为您做点儿什么呢?”昭珙又沉默了半晌,最后说:“我听说女方那边跟桂晴还有点儿什么亲戚关系?”这老头子真是钻头不顾腚啊!今天约我来,就是想让我跟那边说退亲的事儿吧?亏他想得出来,要去你去,我才不干这里外不是人的事儿呢。自古来,谁都希望成就一番好事儿,没听说有谁愿意拆散一桩姻缘。此时,鲍福真想拍桌子跟他急,但转念一想,现在还不到火候,等到他把一肚子的黑心话全掏出来再给他来个一针见血也不迟。想到这里,鲍福有意跟他兜圈子:“亲戚倒沾点儿边儿,只是远了点儿。那姑娘不过是桂晴她后娘的表姐的外甥女,论行辈该叫桂晴表姨。这种亲戚过去从来没走过,也不知道这姑娘到底长得啥样儿。”“沾点儿边就好,沾点儿边就好。”昭珙像得了救星似的, “鲍福,这个忙你一定得帮。你也知道,上大学对一个农村孩子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决不能把它错过。婚当然要结,但不能是现在,登记也不行。可那边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一听到这个消息,非得纠缠着现在就登记不可。我好说歹说,他们总算停了下来,答应再等四年,但必须让我写个保证书。你说,这东西我是随便写的吗?再说了,四年以后又是什么样子?谁能估计得准?倘若学湘留在了大城市里,或者被分配到高级部门工作,条件不允许了怎么办?那不让人家白等了?当然,上面一再提倡晚婚晚育,可那毕竟是提倡,现在农村的孩子只要没有特殊原因,哪个不是十八九就结婚了?就算我给他们写下保证书,姑娘今年都二十一了,再过四年二十五,虽然还不算太大,但在农村毕竟是大姑娘了。假若一切都顺顺当当还好,要是中间再有个风吹草动啥的,那可如何是好?常言说得好:”女大不中留。“姑娘一旦到了这个年龄,稍有不慎,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夜长梦多,咱不得不防啊。我这样考虑,并不是觉得咱上了大学,人家就配不上咱了,我并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论年龄,我比你大得多,什么风风雨雨的事儿我没经历过?说句推心置腹的话,经过这些年的颠簸煎熬,我别的东西没学会,却深深地懂得了一个道理:做人难啊!”昭珙说到动情处,泪都差点儿流出来了。乖乖,这么多的话,鲍福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到啊!而且是一口气说出来的,真是难为他了。鲍福细想想,觉得不无道理,满肚子的怒气不觉消了一半儿,因此垂下头去,半天不说一句话。这时,夜幕已经降临,屋里漆黑一团,间或有一点儿火光在昭珙的嘴边一明一暗地闪烁,像磷火似的,让人不觉头皮发麻。门后面的广播像木棍子断裂时发出的声音一样,噼里啪啦地响着,这声音跟大门外汽车的嘈杂声混杂在一起,更显得模里模糊:“二十点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还有,”昭珙可能是因为烟抽得太猛了,居然咳嗽起来。他咳嗽了很久,才努力控制住,“那边还传出话来,说这是姑娘的意思,如果咱这边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姑娘就一绳子吊死在咱家的大门口。姑娘说,她活着是鲍家的人,死了是鲍家的鬼。你说这……这还象话吗?姑娘真要是这样难缠,嫁过来也终归是个秧子。”说来说去,还是想把这门婚事儿退掉。鲍福不好多说什么,心想,我若是那姑娘,干脆拉倒,即使嫁过来也会窝囊一辈子,跟这样的公公搅和在一个家庭里能有好日子过吗?到头来还落得个贪图富贵的坏名声。他不由得为姑娘暗暗叫起苦来。但转念一想,他忽然又坦然起来:“大哥,这个忙我帮。”“好!好!”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面,想必此时也有些喜形于色了。“不过有些事儿咱还得考虑得周全一点儿。”“你说,你说。”“第一,虽说那边跟桂晴有点儿拐弯儿抹角儿的关系,可那毕竟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到底没见过面呀。倘若让我去成就一桩好事儿,也许一说就行;如今要让我去破坏一桩婚事,人家通情达理还好,倘若气不过,一脚把我踹出门外我都没地儿去喊冤。在家你是大哥,你决不会让我平白地干一件没面子的事儿,我听你的话绝对没错,可是你得给我找个漂亮的借口。”“这个你放心,需要你出面时你再出面,一切听我的安排。”“第二,学湘已经到了很成熟的年龄了,他的事儿本应该由他自己拿主意。你既然为他做主了,就得把他本人的思想做通。如果他在这事儿上有半点儿含糊,或者摸棱两可,这个忙我可不敢帮。”“这……”昭珙稍微犹豫了一下,就斩钉截铁地说:“这个也请你放心,当叔叔的为他操心,他不会不明理。”“第三。”鲍福想说,又觉得太无聊,“算了,你自己会处理的。”“说下去。”“这两年咱送给女方的彩礼你怎么考虑?”“这还用说吗?咱一分都不再要了,不仅不要,对方再有什么要求,咱还得适当考虑。……这话我可是只对你一个人说啊,你千万不要讲给任何人听,包括桂晴。”昭珙这后一句话说得格外掷地有声。“我明白了。”这时屋里屋外仿佛比刚才寂静了许多,广播里发出的声音也比刚才清楚了许多。只听女播音员一字一句地念道:“邑城县人民广播站,现在报告新闻:……”接下来的新闻使他们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唐庄公社最近发生了一对青年男女双双投水自杀事件。青年男女系父母包办婚姻,男方兄弟姐妹较多,经济困难。女方父母却多次托媒人传递口信,若男方拿不出彩礼,女方将退婚。小伙子得知这一消息后,花费了一夜的时间给姑娘写了一封长达十几页的书信,表达了他对姑娘的一片爱慕之情,末了咬破手指,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了血手印。姑娘接到信件,夜不能寐,伏案写了回信,并约好时间和地点,不见不散。两人如期相会,共同约定,婚姻再遇阻碍,随即私奔。几天后女方父母发现小伙子的书信,问明情由,强逼姑娘改订他婚,姑娘不从,父亲对她进行严酷拷打,姑娘一怒之下,投河身亡。小伙子听说此事,亦投河身亡。播音员最后念道:“事故发生后,县里领导非常重视,并责成有关部门严肃处理。县革委主任冯尔筱同志指出:‘婚姻自由,是我党一贯倡导的婚姻路线,任何人都无权干涉。今后各级各部门,特别是一些农村领导干部一定要以此为戒,带头搞好移风易俗活动,从思想上铲除封建残余势力的影响,把党交给的各项任务做细做好。’”黑暗中,鲍福能清楚地听到鲍昭珙呼吸的频率明显加快。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悦不觉油然而生,心说,你老鼻子可要听好了,这故事是专门讲给你听的,千万保重,咱们的故事一旦发生了,受到伤害的就不一定是孩子了。鲍福努力地控制住情绪,起身告辞道:“大哥,如果没有其他事儿的话,我回去了。”“这么晚了,还是一块吃了饭再走吧。”一边说,一边冲着厨房喊:“上饭。”话音刚落,杨氏便颤颤悠悠地从厨房里走来。她一只手端着小煤油灯,一只手端着饭筐子。鲍福急忙迎上去,接了一样。看来这顿饭是非吃不可了。小煤油灯下,两人一言不发地各自草草吃完了饭。然后,一个要去大队,一个要回家,两人一同跨出厅房。刚走出厅房,昭珙忽然想起一句话来:“再过两天,学湘就正式从部队里回来了,到时候他肯定会找你说说话,你把我的意思再给他说说,我知道他从小就爱跟着你玩儿,你们小爷儿俩一向很合得来,你的话他还是能听进去的。就怕这年轻人头脑一热,啥都不顾。”“试试看吧。”鲍福回答得很不干脆。他知道这是广播暂时起的作用。昭珙没有再往下说,却又拐到了另一个话题上:“还有一件事儿,我差点忘了……就是你二大爷进学校的事儿。本来昭阗找过我好几次了,我一直没答应,觉得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何必跟眼前的事儿搅在一起?真要上报,临时找个人顶替一下不就得了。你二大爷真要想去,到时候把他再换下来嘛。结果后来我听说你又找了霍组长,那天你刚走,霍组长就对我说了。既然都这样说了,那就让他去呗。你回去就告诉他们吧,大队这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你二大爷把队里的活儿好好地安排安排,过两天就上任去吧。”鲍福听了,喜不自胜。出了院子,他觉得空气特别新鲜,没到家门,就远远地看见一个黑影在椿树底下晃动。不用说,那一定是昭阗。
第十七章
昭阗苦苦追求的愿望虽然如梦幻般地降临了,但是随之而来的不是欢欣,而是苦恼。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当他从鲍福的口里得到这个好消息后,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告诉给父亲时,先是看到一阵白眼,继而受到一顿冷漠。西成老汉半天不发一言,只一味地抽烟。昭阗以为父亲没听明白,又重复解释道:“这种好事儿,村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巴望着呢。您想,这一进学校的门,就跟民办教师享受同样的待遇了。您起早贪黑下地干活,一个月不就是为了拿个满工吗?那么阴天下雨下不了地的时候您跟谁要工分儿去?可在学校里就不同了,甭管您干不干,一年到头都是满工。不光记满工,一个月还发给您四块钱的工资。你想过没有,就咱们村在这一带还算是好样的呢,而且碰上好年景,一个工才合到三毛钱,这四块钱差不多就顶您半个月的整工了。这样的好事儿您就是打着灯笼也没地儿去找呀!这还不干,您总不能呆着脸等着天上下银圆吧?”老汉不知是听腻了,还是根本就听不进去,这回他真的烦了:“这拾银圆的好事儿我压根儿就没想过,倒是你小子鼓弄着我做那不安分的营生,这才叫巴望着天上下银圆哩。我一辈子堂堂正正做人,虽说日子苦了点儿,但心里塌实。你也不想想,就我一个糟老头子,一天学校门没进过,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你把我诓到学校里去,我能弄出个啥名堂来?倘若那上面的人问起我来,我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那不惹人笑话?学校那是有学问的人呆的地方,你干这一行,我没得说,可你硬是拉着我跟着瞎搀和,我死也不答应,我劝你还是尽早收了这份儿心吧。”“爹,您这都想到哪里去了?”昭阗有些激动起来,“我怎么就跟您讲不明白?这么说吧,派您到学校去,这不是让您巴望着天上下银圆,也不是让您做不安分的事儿。现在学校就需要像您这样的人参加管理,这是上面的要求,并不是我个人的主张。您进去以后,职务就是贫管代表,全称是: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代表。您是贫下中农……”“得得得,”老汉立即打断他的话,“我没这份儿福气,连这样的名儿我都叫不出来,咋还能当呢?再说了,管理也得需要懂行的人吧,像我这样一个大老粗懂得啥是管理?你还是让别人去管吧。我身子骨好着哪,又不用你们养活,下地干活还能对付他几年。真要是让我闲着没事儿干,我还受不了呢,那样别人也会说我拉屎不拉屎的偏要占个茅坑。咱不能那样做。”“我简直就闹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昭阗把烟蒂一扔,气嘟嘟地站起来,话语里带着哭腔,“为了这份儿差事儿,你知道这些天来我花费了多大的周折吗?那天我都跟昭珙吵起来了。现在村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过不了几天你就要走马上任了,谁知吃到嘴里的肥肉你偏要吐出来。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解释呀?”“你爱咋解释就咋解释,反正我不能去。不是我说你,就这事儿呀,你压根儿就不该去想,你说放着好好的地你不让我去种,偏让我去管理他娘的啥学校?还是那句话,我去不合适,我没恁大本事,谁有本事谁去,咱不眼馋。”老汉说完,把头偏向一边,继续抽他的烟。“好,好。”昭阗气得不知说什么好,终于一摔胳膊,低着头大步走了,可是走了没两步,又转回头来,撂下一句话:“我劝你还是好好地考虑一下。”老汉仍然木讷着脸,无动于衷。昭阗急步走到大街上,忽然觉得浑身无力。他停下脚步,望着黑魅魅的苍天,真想放声痛哭一场。然而他很快就克制了这种感情。他觉得这件事儿不能就此罢休,如果罢休的话,不仅丧失了一个好机会,而且会让很多人笑话。想到这些,一个周密的计划开始在他的脑子里酝酿……第二天一早,他给学校里请了个假,蹬上自行车就风风火火地往十里铺他大姐家里赶。当他满头大汗地把自行车停放在当院里时,大姐凤云一家人正准备吃早饭。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大姐二话没说,连忙为他准备一双碗筷。昭阗也不推辞,因为有心事儿,所以随便扒拉了几口就草草了事儿。他一边用那条脏得像擦车子布一样的旧手绢擦着嘴,一边把昨晚的事儿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最后说:“我想把咱兄弟姐妹全都召集起来,给他老人家来个集体动员,看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就算我一个人考虑得不周到,那全家人的意见你总该采纳吧?到时候他如果再说什么‘我没恁大本事儿,谁愿意去谁去’,咱干脆就告诉他这是上头的意见,违犯不得。”王福聚说:“既然要告诉他,这是上头的意见,那就没有必要去这么多人了。”昭阗瞪了他一眼:“要按你这么说,我今天也不该来了?”王福聚被说得满脸通红,尴尬地笑了笑,再不好说什么了。昭阗马上后悔不该把话说得太重,他缓和了一下口气说:“你大爷这人太顽固了,我的话他根本就听不进去。大姐和其他兄弟们说了,他或许能考虑考虑!”凤云一想,也是。于是她吃完了饭,把家里的事儿简单地安排了一下,就跟着弟弟上路了。他们回到村里的时候,还没到下地时间。昭阗又开始了紧张的通知工作,从大哥昭谦开始,按照由大到小的顺序,逐个儿通知个遍。在下通知的当儿,昭阗又把自己的意思向每一位同胞做了进一步的明确,直到每一位同胞都表示坚决按照二哥(或二弟)的意见办,他才决定通知下一位。中午的饭菜并不算怎样丰盛,场面却相当热闹,这差不多都赶上过年了。大人小孩加起来有二十几口子,大概除了老三的媳妇和老大的孩子缺席外,其他都来了。老汉明知今儿个的大会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心里的不快还是被眼前的热烈气氛给淹没了。遵照昭阗的安排,吃饭当中大家不谈工作,以免这种一触即发的话题一旦控制不当,给整个场面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从而使全盘计划毁于一瞬。饭局是在活泼有序的状态中进行的,老人孩子、兄弟姐妹以及姑嫂妯娌之间充分享受了难得的天伦之乐和团圆之快。午餐很快就结束了,接下来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人们各自将昭阗所教的话在心里背诵着,惟恐有遗忘的,相互之间又进行了交头接耳的询问和提醒。首先揭开帷幕的还是昭阗。看来老汉早有心理准备,昭阗一张口,老汉就把脸拉耷下来:“我就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愿意听那档子事儿。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块,不如说点儿别的好。”这样一来,从前的思路全打乱了。昭阗一时半会儿的很难再插上口,其他兄弟姐妹谁能像昭阗那样,铁口一张,地动山摇呢?大家都跟昭谦差不多,属于温顺型的。别说让他们去说服别人,就是心里有十分的话,口里能说出三分就算不错了。然而今天的目的很明确,大家总不能一言不发吧!第一个发言的是昭谦,他呜呜呀呀地叫了一阵子,不仅父亲没能弄明白他在说什么,就连弟弟妹妹们都听得一塌糊涂。大家一看大哥实在不是讲道理的材料,于是便七嘴八舌地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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