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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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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起来。在早晚的时间里,有些怕冷的人甚至穿上了棉衣。虽然时令已经进入了冬季,但庄户人家仍习惯地称作秋天。田野里,那些高杆儿的庄稼早已收拾干净,只剩下地瓜、胡罗卜之类的根茎作物。地瓜秧儿被霜打得一片黢黑,就像被火烧焦了似的;罗卜樱儿虽然还保留着绿意,但毕竟搀杂了浓浓的墨色。这时节,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只有鲜嫩的麦苗儿独领风骚。南飞的大雁一天到晚排着整齐的队伍,喊着统一的号令,络绎不绝……紫寅老先生夜不能寐,触景生情,诗兴大发,欣然提笔,挥洒出这样的联句:丹鹤有令穿云去,月光无声入院来。劳作的农人已经不再像前一阵子那样忙忙碌碌了,他们早晚都有些空闲了。在芦花村西北角的十字路口,谈天的人们开始逐渐增多,时间也逐渐延长。黄昏时分,一位年龄四十五六岁的男子,身穿破衣烂衫,背扛破旧不堪的行李包裹,风尘仆仆地沿着公路自西向东而来。当走到芦花村的村口时,他不由得解下行李包裹,擦一把脸上的汗,前后观望了一阵子。当看到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从他的附近走过时,他很礼貌地上前问道:“小兄弟,你好,请问一下,这个村庄是不是叫芦花村?”孩子心不在焉地答道:“是。”一边回答,一边继续走他的路。那中年人又客气道:“小兄弟,还得麻烦你一下,大队部在什么地方?汪清贤住哪儿?”那孩子一来急着办事,二来早就对汪清闲怀有成见,一听是汪清贤的亲戚,本不想跟他多费口舌,但一看此人蛮客气,只好极不情愿地交代道:“汪清贤家我没去过,大队部就在前面不远。”说罢,一溜烟地跑了。中年人摇了摇头,笑笑,只好重新背起行李包裹,少不得再向前面十字路口人多处打扰一番。来到近处,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中间的那个大高个儿,于是激动不已地向前攀问:“这不是姬卿大叔吗?你不认识我了?”姬卿被来人问得一愣。他上下大量了一下这位打扮得跟叫花子一样的中年人,面色冷酷地摇了摇头:“不认识。你是从哪儿来的?要找谁啊?”“真的不认识了?”中年人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苦笑,“也难怪!一晃就是二十多年了。告诉你吧,我是袁在存,咱们还是同学呢!”姬卿好像记起来了。他想用笑脸迎合一下,可是努力了一阵子,最终也没能笑出来,脸上的冷酷反而比刚才更强烈了:“哦,你,你来了?汪清贤好像这会子在家里吧。”袁在存并没有十分在意他的表情,却一眼看见周围的人有好几个过去他都认识,于是惊讶道:“哎呀,这不是西成大叔吗?这不是昭泰大哥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被他唤作“大叔”“大哥”的人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热情。人家简单地跟他打过招呼之后,便不再理会他了,甚至连“从哪里来”“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的话都没有问及。他真没想到几十年不曾回家,偶然回一次家,村里人对他竟然是如此冷淡。他的心不由得冰冷起来。这时,在场的人一阵阵骚动,很快人们便走散了。乱哄哄的十字路口刹那间只剩下他一个人。都走了,他还站着干什么?于是他也走了。他刚刚离开,十字路口又不自觉地站满了人。这回,大家又有话题可谈了。“穆姬卿,你小子也太嫌贫爱富了吧?人家袁在存大老远地跑来要认你这个同学,你怎么连一口白开水都不让人家喝呢?还一辈子同学三辈子亲呢,狗屁!”一个年轻人嘲弄道。穆姬卿被弄得面红耳赤,他稍做心态调整,便回戈一击:“还说呢?你小子要是仁义,刚才跑什么?你应该把他接回自己家里住才对呀!”显然,年轻人没料到对手会来这么一手,他一时被噎得只瞪眼珠儿。稍后,他又随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他并没有一开始就去认我呀!”“都别说了。”一位年长者走到众人中间,压住乱哄哄的声音,“我看今儿个最难为情的还是汪清贤,这回又够他喝一壶的了!”果然这几句话起到了领导新潮流的作用。一时间,大家纷纷围绕着这个话题谈论不休。“他跟汪清贤到底是啥关系?”一位小伙子好奇地问。“这你就不记得了吧!”一位五十多岁的人显然在为自己优越的年龄而骄傲,“袁在存的姑奶奶是汪清贤的奶奶,论亲戚,他们俩算是表兄弟。袁、汪两家在咱们芦花村都是单门独户,所以他们两家不亲也得亲。”谈论是分散进行的。有的是两人一组;有的是三人一组;也有的认为自己成不了旗号,只能站在一边儿旁听,碰巧遇到谈论者一时语塞,说不定还可以临时补个缺儿。“袁在存这些年来都在哪儿混了?”“天知道?看样子是没有混出个名堂来。你瞧他那身打扮呀,不讨饭才怪呢?”“他现在还回来干什么?反正就这样了,家里又没什么人。”“叶落归根嘛。好歹他还是芦花村的人。趁现在还不老,总得弄个窝儿吧,人家这叫聪明。”“我觉得如今他投靠汪清贤不会有好果子吃,你瞧汪清贤那德行,不信能容得了他?”“说对了!要是换了别的人家,兴许还能顾个大面儿;投靠他呀,哼,门都没有。算了,算了,天大黑了,咱们该回去了。”转眼,十字路口出现了暂时的冷落。大家伙估计得一点儿没错。此时汪清贤正板着脸子跟袁在存说话呢。“这事儿要说还得怪你,你既然打算回来了,就得事先打个招呼。你看你,连个招呼都不打,你说让我到哪儿给你找地方去?不是我不留你,就家里这么个破地方,连我自己都住不下,总不能让你睡在地上吧?”汪清贤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啊?”袁在存为难地说。“我这不是没有办法吗?”汪清贤把脸转到一边,根本就不愿意看到这副穷酸相。停了一会儿,他好像有了主意,“要不,这会儿趁大队里还有人,你过去跟他们说道说道,兴许他们会可怜你的。”“那也只好如此了。”袁在存哭丧着脸就要出去。“等等。”汪清贤冲着走出门槛儿的袁在存道,“把你的行李也带过去,这样才能表明你的身份,他们才会可怜你。”“那好吧!”袁在存带着一脸的无奈离开这个家门。大队的答复比汪清贤好不了多少,只不过在态度上比汪清贤说得委婉了一点儿。同样,申请临时住处的事情遭到了拒绝。文圭汝当时也不知道是真有事儿,还是故意躲起来,没等袁在存坐稳,便火急火燎地窜了出去。剩下几个家住村子西端的大队干部只好软磨硬泡地跟他周旋。最后,一位年轻干部是这样向他表态的:“你出走的时间太长了,长期又没有跟村里取得联系,尽管村里人还承认你是芦花村的人,但户口就成了问题。既然你回来了,那只好由相关的生产队接纳你了……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成不成,我们还要跟队长商量一下;即使队长同意了,也并不意味着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因为还要召开社员大会,要广泛听听群众的意见,现在毕竟是人民当家作主嘛!如果群众都同意接纳你了,那你得马上参加生产劳动,社会主义是不养懒汉懦夫的……这个道理我想你应该懂。至于你申请临时住处的问题嘛,我们这个大队目前还没有这种先例,也没有这种条件,请你谅解。我们认为,最好你还是先跟汪清贤搞好关系,你们毕竟是亲戚嘛!先在他那里维持一阵子,慢慢地你们再共同想办法。现在你可以走了。”袁在存终于弄明白了,原来他们是把自己当球踢的。他一点儿也不恼,谁让自己混到今天这步田地了?离开大队部的大门,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初冬的风一阵强似一阵。他不禁打了个寒噤。面前忽然出现了许多路,然而他不知道哪一条属于他的?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乡,到头来竟然是举目无亲。他磕磕绊绊地、毫无目标地走着、思索着,他再也回忆不起来曾经跟他要好的朋友究竟是谁了,他甚至连回忆的勇气都没有了。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迅速寻找到一个临时安身的地方,哪怕只睡上一夜。他想来想去,觉得只有去二十几年前讨饭人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他怀着侥幸的心情来到那些记忆中的地方。令他遗憾的是,这些地方有的早已变为平地,有的树木都已经长成腰把粗了。不过,他并没有停下脚步,他仍然在苦苦地寻找着,因为一旦找不到一个临时遮风挡寒的地方,他会冻死的。他终于在断肠河南岸很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场屋(在打粮食的场地边沿建造的为看守粮食的人所提供的土房子。……作者注)。他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走了进去。然而里面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烟火熏燎过的土墙壁的异味。从气味中可以判断,这里一向是很龌龊的。屋子没有门扇,风飕飕地直往里灌,连墙壁都是冰冷的。他放下行李。他要到外面弄些麦秸之类的东西做铺垫。然而他刚要出门,却一下子愣住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背后跟来一群孩子。他小的时候,经常看到过这样的情形,每当要饭的人在村外居住下来时,孩子们非成群结队地跑过去扰乱一番不可,为达到取乐的目的,他们甚至不择手段。很多时候讨饭人都被他们玩弄得哭叫连天。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样的不幸今天竟然轮到他的头上了。可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到谁家要过一口饭。尽管他没要,但孩子们已经把他当作要饭的了。看来他不得不做好一切准备迎接挑战了。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准备,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坷拉打在了身上、脸上。他顿时觉得眼前直冒金星。随着一阵剧烈的疼痛,他不由得“哎哟”一声躺在地上。孩子们听到一声残叫和一声重重倒地的声音,知道里面的人受伤了,而且伤势不轻,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许,他们怕惹出更大的麻烦,将来不好收场,于是在一片哄笑声中,四处逃窜了……他好久才挣扎着站起来,但马上就觉得头重脚轻。他的身子晃荡了几下,终于又摔倒在地上。他摸摸眉头,湿糊糊的,他知道流血了。他也不管是什么布,随便从包裹里撕下一块来,紧紧把伤口缠住。随后他就势倒在行李上便睡了起来。这一夜,他觉得特别难熬,身子冷,头部又疼痛难忍,嗓子干得几乎要冒出火来。整整一夜,他都没有合眼。到了雄鸡报晓,天色发白时,他才觉得有点儿困意。他闭上眼睛,马上就回到小时候的情景中去了……他觉得他正在断肠河里洗澡,河水清幽幽的。他忽然发现水面上游动着一条很大很大的鲤鱼。他非常喜欢,便追了上去。可是刚要接近时,那鲤鱼倏忽变成了一条大蛇。那大蛇瞪着一双刺亮刺亮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睛有绿豆粒儿一般大小。它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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