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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无泪-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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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他想念你妈妈。”停了一下,她说:“我要比你迟死,我先死,你一定受不了。”
  他笑笑说:“你咒我早死?”
  “男人的寂寞比女人的寂寞可怜啊!这是我外婆说的。我的外曾祖母很年轻就过身,留下我的外曾祖父,一辈子思念着亡妻。当年在重庆,他俩的爱情故事是很轰烈的。”
  “我爸并没那么爱我妈。”他说。
  两年前的一个黄昏,他在这里温习,突然接到母亲打来的一通电话:
  “有兴趣陪一个寂寞的中年女人去吃顿饭吗?”母亲在电话那一头愉悦地说。
  他笑了,挂上电话,换了衣服出去。
  母亲就是这样,永远不像母亲。他们倒像是朋友、姐弟、兄妹。她跟父亲压根儿是两个不同的人。
  母亲开了家里那部敞蓬车来接他。他还记得,母亲那天穿了一身清爽利落的白衣裤,头上绑了一条粉红色的图案丝巾,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形墨镜,遮了半张脸。他取笑她看起来像一只大苍蝇。
  她紧张地问:
  “他们说是今年流行的款式。真有那么难看吗?”
  “不过,倒是一只漂亮的大苍蝇。”他说。
  母亲风华绝代,不需要什么打扮,已经颠倒众生。
  车子朝沙滩驶去。在夕阳懒散的余晖中,他们来到一间露天餐厅。
  “我明天要到印度去。”母亲告诉他。
  “你去印度干什么?”
  “那是我年轻时的梦想啊!那时候,要是我去了加尔各答,也许就没有你。”
  母亲生于一个幸福的小康之家。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子,从小就在天主会办的学校长大。十七岁那年,她立志要当修女,拯救别人的灵魂。
  外公外婆知道了独生女的想法之后,伤心得好多天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母亲心都碎了,她想,她怎么可以在拯救别人的灵魂之前,就首先伤透了父母的灵魂?
  一天, 外婆跟母亲说: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还在疾病的痛苦之中,你为什么不去拯救他们?”
  终于,母亲顺从了外婆的意思,进了一所护士学校。但她告诉自己,她会慢慢说服父母让她去当修女的。修女和护士的身分,并没有矛盾。总有一天,她要奔向她仁慈的天主。
  天主在远,爱情却在近。
  几年后的一天,祖母因为胃炎而进了医院。当时负责照顾她的,正是刚满二十二岁的母亲。祖母好喜欢这个单纯的女孩子,一心要撮合她和自己的儿子。
  那一年,父亲已经三十四岁了。父亲一向眼高于顶。多年来,不少条件很好的女孩子向他送秋波,他都不放在眼里。
  祖母为了让他们多点见面,明明已经康复了,还是说身体虚弱,赖在医院不走。出院后,祖母又以答谢母亲的用心照顾为理由,邀请她回家吃饭。
  当时,母亲还看不出祖母的心思,父亲倒是看出来了。既出于孝顺,也是给母亲清丽的气质吸引。他开始约会她。
  比母亲年长十二岁的父亲,没为爱情改变多少,依然是个爱把心事藏起来的大男人。他对女朋友并不温柔体贴,反而像个司令官,谈情说爱也摆脱不了命令的口吻。
  “一年后,我实在受不了他。那时候,我决定去加尔各答的一所会医院工作,那边也接受了我的申请。出发前几天,我才鼓起勇气告诉你爸。﹂母亲说。
  就在那一刻,她看到这个男人眼里不舍的神情,在他脸上读到了比她以为的要深一些的爱恋。
  回去的路上,他静静地朝她说:
  “我们结婚吧!”
  她本来已经决定要走,就在一瞬间,她动摇了。
  发现她没有马上就答应,于是,他说:
  “你不嫁给我,不会找到一个比我好的。你的天国不在印度。”
  “那天,我以为他这番说话是难得一见的幽默感,原来,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觉得自己是最好的。﹂母亲笑了起来,说:”但是,你爸真的很聪明。我好爱他。我崇拜他,就像一条小毛虫崇拜在天空中飞翔的兀鹰。“
  他看得出来,母亲一直很崇拜父亲。她爱父亲,比父亲爱她多。她习惯了听命于父亲,把她无尽的深情,奉献给那颗过于冷静的灵魂。
  “爸也许是一只孤独的兀鹰,但你绝对不是小毛虫。”他呵呵地笑了。
  “幸好,你像你爸,遗传了他的聪明。他常说我笨。”
  “妈,你不笨。爸一向骄傲。”他说。
  “别这样说你爸。不管怎样,你得尊重他。你爸一直是个很正派的人。他也很疼你。”
  “他疼爱我们,就像天主疼爱祂的子民一样,是高高在上的施予。”他说。
  “他只是不懂表达他的感情。他跟你祖父也是这样的。他们两父子一起时,就像两只并排的兀鹰,各自望着远方的一点,自说自话。”
  他灿然地笑了。母亲倒是比父亲有幽默感。
  “男人就是有许多障碍。”母亲说,眼里充满了谅解和同情。
  夜色降临的时候,露天餐厅周围成百的小灯泡亮了起来,与天际的繁星共辉映。那天晚上,母亲的兴致特别好,谈了很多从前的事。
  沉浸在回忆里的女人,好像预感自己不会回来似的。她慈爱地对儿子说:
  “每一次,当我看到你,我都庆幸自己没进修道院去。要是我去了,将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他没料到,这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一句话。
  第二天,母亲提着一口沉重的箱子,带着一张支票,搭上飞往印度的班机,去圆她的青春年少梦。那笔钱是捐给会医院的。母亲还打算在医院里当一个月的义工。
  恶劣天气之下,机师仍然试图在加尔各答的机场降落。结果,飞机滑出跑道,瞬间着火,机上的乘客全部葬身火海。
  梦想破碎和坠落了,母亲在她半辈子向往的天国魂断。
  那个地方真的是天国吗?
  假使她没去,也许永远都是。
  鲜活的肉体,化作飞灰回航,伤透了儿子的心。他的生命,星河寂静,再没有亮光闪烁。
  在悲伤的日子里,他以为父亲就跟他一样沉痛。然而,父亲仍旧每天上班去,没掉过一滴眼泪。他甚至责备儿子的脆弱。
  他不免恨父亲,恨他多年来把寂寞留给母亲,恨他那种由上而下的爱,也恨他冷漠和自私的灵魂。
  直到今天,父亲突然向他伸出一双友善的手。他也看到了父亲的苍苍白发。兀鹰老了。
  他爱他的父亲,也许比他自己所想的还要爱得多一些。假如父亲能用平等一点的方式来爱他,他会毫不犹疑地朝那样的爱奔去。
  他记起来了,就在母亲离开之后半年。有一天,父亲在家里摔断了一条腿。他说是不小心摔倒的,并且以惊人的意志力,在比医生预期要短很多的日子再次站起来。
  父亲真的只是不小心摔倒吗?还是由于思念和悲伤而踏错了脚步?
  不掉眼泪的人,难道不是用了另一种形式哭泣?
  两年来,他第一次意识到,他误解了父亲。假如他愿意向父亲踏出一步,母亲会很安慰。二十多年前,这个女孩子为了一段爱情而留在尘俗。她不会愿意看见她亲爱的丈夫和儿子,在她离去之后,站在敌对的边缘。
  他是如此渴望回报那双友善的手。几天后,当父亲打电话来,要他回家一趟的时候,他几乎是怀着兴奋的心情奔向那羞怯的父爱。
  经过这许多年,他们终于可以坐下来,放下歧见和误解,放下男人的障碍,说些父子之间的平常话。他会告诉父亲他将来的计划。也许,他们会谈到母亲。
  父亲在家里的书房等他。书桌上,放着苏明慧送的那个非洲人头石雕。
  这又是一个友善的暗示。他心都软了,等待着父亲爱的召唤。
  这一刻,父亲坐在皮椅子里,脸上挂着一个罕有的、慈祥的笑容。
  “你记得鲁叔叔吧?”父亲倾身向前,问他。
  “记得。”他回答说。鲁叔叔是父亲的旧同学。
  “鲁叔叔的弟弟是美国很有名的眼科医生,一个很了不起的华人。关于那个病,我请过他。”
  “他怎么说?”他急切地问,心里燃起了希望。
  “视觉神经发炎,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任何药物或手术可以治疗。”
  他失望地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考虑清楚?”父亲突然问。
  他诧异地抬起眼睛,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有一天,她会失明。”
  “也许不会。”他反驳道。
  “你不能否定这个可能。”
  “到那一天,我会照顾她。”他笃定地说。
  “照顾一个盲人,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我会尽力。”他回答说。
  “她会阻碍你的前程。”父亲说。
  他吃惊地望着父亲,难以相信父亲竟然说出这种话。
  “爸,你不了解爱情。”他难过地说。
  “但我了解人性。”徐文浩冷冷地说,“有一天,你会抱怨,你会后悔。爱情没你想的那么伟大。”
  他沮丧地望着父亲,说:
  “你不了解我。你太不了解我。”
  “你这是医生泛滥的同情心。”徐文浩不以为然地说。
  “爱一个人,并不只是爱她健康的时候,也爱她的不幸。”他说。
  “一个人的不幸并不可爱。”徐文浩淡然地说。
  他绝望地看着父亲。母亲用了短暂的一生,也救赎不了这颗无情的灵魂。他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感化父亲?他未免太天真了。
  “我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改变的。”他坚定地说。
  徐文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
  “你坚持这个决定的话,我不会再支付你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哑然吃惊地朝他自己的父亲看。他从来一刻也没想过,父亲竟会使出这种卑鄙的手段。
  “我也不需要。我从来就没有稀罕。”他说。
  眼看这番话没有用,徐文浩温和地对儿子说:
  “你没吃过苦。”
  “我会去克服。”
  “别幼稚了!她愿意的话,我可以送她去外国读书,在那里,盲人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她也不会稀罕的,而且,她还没有盲。”他陡地站了起来说。
  现在,他们面对面站着,横亘在父亲与儿子之间的,是新的怨恨和再也无法修补的旧伤痕。
  “你会后悔的。”徐文浩骄傲地说。
  “只要能够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其它一切,都不重要了。”一种坚毅的目光直视他父亲。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徐文浩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他已经听够了儿子那些爱的宣言和训。终有一天,这个天真的孩子会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了他好。
  “一分钟也不需要考虑。”
  那个回答是如此决绝,冒犯了父权的尊严,枉费了父亲的爱。徐文浩的脸一下子气得发白。
  然后,儿子说了伤透他心的说话。
  “她可以不说的。她敬重你,说了。你反而嫌弃她,我为你感到可悲。”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徐宏志脸上。他痛得扭过头去,悲愤的泪水,很没出息地湿了眼眶。
  父亲的那一巴掌,没有动摇他,反而提醒了他,男女之爱并不比骨肉之情大一些,而是自由一些。我们遇上一个乍然相逢的人,可以选择去爱或不爱。亲情却是预先设定的,这种预先设定的血肉之亲,是一本严肃的书,人们只能去阅读它。爱情是一支歌,人们能够用自己的方式去唱出来。每一支歌都是不一样的,亲情却总是隐隐地要求着回报和顺从。他不想批评父亲,他也深爱母亲。但是,他对苏明慧的爱是不可以比较的。她是他自己选择的一支歌。这种全然的自由,值得他无悔地追寻。
  这一天, 苏明慧要他陪她到一个露天市集去。那是个买卖旧东西的地方,有书、衣服、首饰、家具、音响和电器,都是人家不要的。
  她停在一个卖电视的地摊前面,好几十台大大小小的电视放在那里。手臂上有一个老虎狗刺青的老摊贩,坐在一张小圆凳上读报,对来来往往的人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
  “为什么不买新的?”他问。
  “旧的便宜很多!这些电视都维修好了,可以再用上几年。”她回答说。
  烈日下,她戴着那顶小红帽,在一堆电视中转来转去,终于挑出一台附录像机的小电视。
  “这一台要多少钱?”她问摊贩。
  那个摊贩懒洋洋地瞧了瞧他俩,发现是两个年轻人,于是狡诈地开了一个很高的价钱。
  “这个烂东西也值?”她瞪大眼睛说。
  “那么,你开个价吧!”摊贩像泄了气似的。
  她说了一个价钱,他摇着头说不可能。他还了一个价钱。她像个行家以的,一开口就把那个价钱减掉一半。
  这一刻,徐宏志发现自己尴尬地站在一旁,帮不上忙。他从来没买过旧东西,更不知道买东西原来是可以杀价的。他看着他爱的这个女人。她像一条小鳄鱼似的,毫无惧色地跟一个老江湖杀价,不会骗人,也绝对不让自己受骗。他对她又多了一分欣赏。
  母亲从小就不让他成为一个依赖父荫的富家子。她要他明白,他和普通人没有分别。他和同学一起挤公车上学。他要自己收拾床铺。他穿的都是朴素的衣服。母亲最肯让他花钱的,是买书。他想买多少都行。
  直到他上了中学。一天,他带了同学回家吃午饭。佣人煮了一尾新鲜的石斑鱼给他,他平常都吃这个。
  那位同学一脸羡慕地说:
  “你每天都吃鱼的吗?”
  那时他才知道,食物也有阶级。他们是多么富有。
  然而,他一直也觉得,这一切都不是他的。父亲从祖父手里接过家族的生意。他们家的财富,在父亲手里又滚大了许多倍。但是,这些都与他无关,他有自己的梦想和人生。
  他朝他的小鳄鱼看,高兴却又不无伤感地发现:她比他更会生存和挣扎。那么,会不会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他?他不敢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突然,她转过身来,抓住他的手,说:
  “我们走!”
  他们才走了几步,那个老摊贩在后面叫道:
  “好吧!卖给你。”
  她好像早已经知道对方会让步,微笑着往回走。
  她竟然用了很便宜的价钱买下那台电视。他不无赞叹地朝她看,她神气地眨眨眼睛。
  就在他们想付钱的时候,她发现小圆凳旁边放着一台电视,跟他们想买的那一台差不多。
  “这一台要多少钱?”她问。
  “这一台不卖的。”摊贩说。
  “为什么?”
  “质素不好的,我们不卖。”那摊贩骄傲地说。
  “有什么问题?”带着寻根究底的好奇心,她问。
  “画面有雪花。”
  “很严重?”
  “不严重,就是有一点雪花。”
  她眼珠子一转,问:
  “那会不会比这一台便宜?”
  那摊贩愣了一下,终于笑了出来,说:
  “姑娘,一百块钱,你拿去好了,你看来比我还要穷。”
  她马上付钱,这一台又比她原本要买的那一台便宜一些。
  他们合力扛着那台旧电视离开市集。
  回去宿舍的路上,他问:
  “你买电视干吗?”
  “回去才告诉你。” 她神神秘秘地说,头上的小红帽随着她身体的动作歪到一边。
  “为什么不买好的那一台?”他问。
  她朝他笑了笑,说:
  “反正对我来说都没分别。我只要听到声音就行了。”
  他把电视调校好,画面是有一点雪花,但远比想象中好。她将一卷录像带塞进去,那是一套由美国电视摄制队拍摄的野生动物纪录片。荧幕上,一头花豹在旷野上追杀一只大角斑羚。那头受了伤的大角斑羚,带着恐惧和哀凄的眼神没命逃跑,没跑多远就倒了下去。
  “原来你要看这个。”他说。
  “我要把英语旁白翻译成中文字幕。这套纪录片会播一年,是莉莉帮我找的。她有朋友在电视台工作。”她说。
  “你哪里还有时间?”带着责备和怜惜的口气,他说。
  “我应付得来的。我是很幸运才得到这份差事的。没有门路,人家根本不会用一个学生。”她说。
  “我和你一起做。”他说。
  “你哪有时间?你的功课比我忙。”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做。”他固执地说。
  她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片中那头花豹衔着它的战利品,使劲地甩了甩,似乎要确定口中的猎物已经断气。
  “在动物世界里,互相杀戮是很平常的事。为了生存,它们已经尽量做到最好。”她盯着电视画面说。
  再一次,他不无伤感地发现;在命运面前,她比他强悍。他曾经以为她需要他。他忽尔明了,是他更需要她多一些。
  她为他分担了学费和生活费,现在,她又忘了自己的眼睛多么劳累,多接了一份兼职。
  那个在地摊前面杀价的她,那个淌着汗跟他一起扛着电视穿过市集的女孩,他亏欠她太多了。
  苏明慧从非洲回来之后,每逢假期,外婆会带她到郊外去。有时候,她们也去动物园。外婆可怜这个小孙女成天困在图书馆里,于是想到要在生活中为她重建一片自由的天地。
  她并不喜欢动物园,她不忍心看见那些动物给关在笼子里,失去了活着的神采,终其一生要等别人来喂饲,甚至从不知道在旷野上奔跑的自由。这种自由,是值得为之一死的。
  但是,为了不让外婆失望,每次到动物园去,她都装着很兴奋和期待。
  有一年,一个俄罗斯马戏团来到这个城市表演。外婆买了票和她一起去看。她们坐在那个临时搭建的大帐篷里,她看到了驯兽师把自己的脑袋伸进一头无牙的狮子口里。她也看到六头大象跟着音乐踢腿跳舞,赢得了观众的喝彩。
  马戏团是个比动物园更悲惨的地方。这些可怜的动物经常给人鞭打,为了讨好人类而做出有如小丑般的把戏。当它们老迈的时候,就会遭到遗弃或是给人杀掉。
  当生命并非掌握在自己手里,何异于卑微的小丑?
  为了外婆,那一次,她装着看得很高兴,还吃了两球冰淇淋,结果,回去之后,她整夜拉肚子,仿佛是要把看过的残忍表演从身体里吐出来。
  然而,人原来是会慢慢适应某种生活的。为了外婆而假装的快乐,渐渐变成真心的。后来,再到动物园去,她脸上总挂着兴奋的神色。她甚至为每一头动物起一个名字。她怜爱它们,同情它们。她也感激外婆,为了她最爱的外婆,她要由衷地微笑。
  在她更小的时候,她还没到非洲去,一天,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两个膝盖的皮都磨破了。她痛得蒙上泪花,楚楚可怜的眼睛朝外婆看,心里说:
  “扶我起来吧!”
  外婆站在那儿,不为所动地盯着她说:
  “爬起来,不要哭。”
  她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外婆朝她说:
  “现在,笑一下。”
  她忘记了那个微笑有多么苦涩。但是,她学会了跌倒之后要尽快带着一个微笑爬起来。她从没见过外婆和母亲掉眼泪。母亲不哭是无情。那外婆呢?外婆要她坚强地活着。
  外婆在病榻上弥留的时候,她在床前,很没用的噙着泪水。外婆虚弱地朝她看,像是责备,却更像是不舍。她连忙抹干眼泪,换上一个微笑。直到外婆永远沉睡的那一刻,她再没有哭。
  外婆死后,她要一边干活一边读书。她的母亲从非洲寄来一笔钱,她退了回去。她不想用母亲的钱。上了大学,她有助学金和贷款,又有兼职,要养活自己并不困难。她只是没料到会有这个病。
  二年级的暑假之后,图书馆继续用她兼职,于是,她辞去了便利商店的工作。现在,她为电视台翻译一套动物纪录片。她还瞒着徐宏志,为出版社翻译一些自然生态的书。
  医科四年级的功课那么忙,他根本不可能像她一样去兼职。他成绩优异,却不能申请医学院的奖学金。那个奖学金是他父亲以家族育基金的名义设立的。接受奖学金,就等如接受父亲的资助。他的家境,也太富有去申请助学金了。现在,他每天下课后去替一个学生补习。回来之后,往往要温习到夜深,第二天大清早又要去上课。
  他为她牺牲太多了。这种爱,就像野生动物一辈子之中能在旷野上奔跑一回,是值得为之一死的。
  有时候,她会预感那一天来临,尤其是当她眼睛困倦的时候。
  到了那一天,她再也看不见了。
  他将是她在这世上看到的最后一抹,也是最绚烂的一抹色彩,永远留驻在她视觉的回忆里。
  当约定的时刻一旦降临,我们只能接受那卑微的命运。
  然而,那一天,她会带着微笑起来,和他慢舞。
  每天下课后,徐宏志要赶去替一个念理科的十六岁男孩补习。这个仍然长着一张孩子脸的男生要应付两年后的大学入学试。他渴望能上医学院。
  男孩勤力乖巧,徐宏志也得特别用心,经常超时。
  男孩跟父母亲和祖母同住。这家人常常留徐宏志吃饭。每一次,他都婉拒了。
  并非男孩家里的饭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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