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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无痕-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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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雨珠胡乱地思前想后,烙大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方雨林这一晚当然也睡不着。他俩的床挨着,中间只隔着一块单色旧布帘子。方雨林睡不着,躺在那儿琢磨白天发生在来凤山庄的那个案子。你琢磨你的,别折腾呀!他们不,还拿根棍,过一会儿,就去拨弄一下从房梁上垂吊下来的那盏灯,让各种各样的光影,长方形的、三角形的、扁条状的、圆筒状的……在方雨珠眼前晃个不停,搅得她更加心烦意乱。方雨珠还担心他作到电线上短路,把一场大火毁了这一大片早就该毁了的破平房倒不可惜,但因此毁了他的前程,可不得了!
  她这个哥是要成一番大事的,自己这个家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了!她坚信这一点。
  “哥,你什么毛病?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方雨珠终于忍不住了,“腾”他一下从被窝里坐起,掀开被子,趿拉儿上鞋,就要去夺方雨林手里那根棍子。这时从里间小屋里传来者爸的声音:“又整啥呢?都几点了?”方雨林忙应道:“爸,没事,没事。”方雨珠赶紧折过身去关灯,接着里间的小屋里又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方雨林和方南珠都忙着去拿暖瓶。
  方雨林把先拿到手的暖瓶大度地让给了妹妹。不一会儿,从里间的小屋里传出方雨珠给父亲倒水的声音,替父亲捶打后背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小屋里安静了,方雨珠悄悄地走了出来。方雨林从妹妹手里接过暖瓶,感激似的拍了拍她。
  方丽珠低声叮嘱道:“睡吧。”
  方雨林只是点了点头,却依然一动也不动地在被窝里坐着,过了一小会儿,他穿上衣服,还拿起一件棉大衣,居然踽踽地向外走去。
  小巷子里黝暗,极安静。雪,早已经停了。巷子里再无他人,只有方雨林自己在慢慢地走着。偶尔才会有一辆载着蔬菜或其他什么副食品的平板车,不紧不慢地由郊外跃来,并继续向近处一个什么菜市场蹬去。出了巷子口,方雨林点着一支烟,呆呆地站在十字路口的铁栏杆旁,慢慢地抽着,琢磨着下午来凤山庄发生的一切。不一会儿,身后便响起了脚步声,并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动。他能听出是谁。
  静默了一会儿,方雨林没口头,只是问:“你来干啥?”
  “不放心咱的哥呗!”答话的自然是方雨珠。
  “嗨,谁还截我这么个大老爷们儿?”方雨林一转身,本还要“训斥”方南珠几句,但一抬眼皮却看见方雨珠手里捧着他的一项皮帽和一条加长的驼毛黑围巾,心里一热,口气顿时软了下来,只说了句:“快回去,不冻死你!”
  方雨珠调皮地一笑,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替他戴上皮帽,围上围巾。
  方雨林脸微微一红,忙后退了半步,低声笑嗔道:“起来,让人瞧见了,还以为啥呢!”
  方雨珠却赖兮兮地一笑,反而上前去勾住哥的胳膊说道:“以为啥?谁爱咋想咋想,管哩!”
  “别跟这儿耍赖!听话,快回去睡觉。我一个人走一走,琢磨点事儿。”方雨林忙拨开方雨珠的手。他不习惯男女间这种“过分”亲见的举动。以前跟丁洁关系顺畅时,两个人一起上哪儿走动,丁洁但凡贴他紧些。他都会觉得不自在。
  “其实……我们家再有半间屋就好了……那样,你就可以在家看点书……琢磨个事儿了……”方雨珠眼睛里突然闪烁出一丝沉静的光。不等方雨林做出反应,她突然又上前抓住他的胳膊,高兴地说道:“走,我请你喝黑啤。今天我有钱了,厂子里给我们这些下岗女工发下岗补贴了……”
  “多少?”
  方雨珠掏出两张“老头票”得意兮兮地晃了晃:“二百来块哩!够咱俩撮一顿的了。剩下的,明天买点儿虾,包点儿三鲜馅儿饺子给妈送去。她老说医院里的饺子没味儿……对了,再给老爸买两盒好烟……”
  看着区区二百来元钱就把自己的妹妹激动成那副模样,再想到平日接触的那些“大款”、“富婆”们挥金如土的情景,方雨林心里一阵难受,赶紧把那两张“老头票”塞还给妹妹,拉着她走进附近一家大排档,找了一张干净桌子,安领她坐下,自己到柜台前买了两瓶黑啤,一罐粒粒橙,两碟小菜,一碟干煎小黄鱼。喝了两口后,方雨珠问:“哥,这些日子,我瞧你晚上老睡不踏实,是想着案子呢,还是想着受处分那……”
  方雨林一口把林子里的啤酒全闷了:“谁想处分的事?一个球副大队长,你以为我真把它当回事儿?”
  “吹!这些日子,你老耷拉着个脸……”
  “哗”,方雨林又把杯子给续满了,撇了撤嘴:“你也不想想,哥都快30了,还光棍一个,能不着急上火?”
  方雨珠把酒瓶往远处掷了挪,不想让哥喝得那么猛,然后不高兴地说道:“蒙我。你不是那种一时半会儿娶不上媳妇就急得抓耳挠腮、爬树上墙的男人。”
  方雨林子笑一声:“哈!快30的人了,没本事给妹妹挣一间独自住的小屋。爹病,娘住院,妹妹下岗……堂堂一个男子汉居然束手无策。30啊!我的好妹子,我能睡踏实了吗?”
  方雨林几乎等于叫喊的声音,引起了店堂里其他食客的注意,他们纷纷循声扭转过头来。方雨珠知道这几句话真是出自哥的心窝,也是哥心底最痛的几档子事,再往下说,他真能拍着桌子,把所有他看不惯的事儿一起抖搂出来。她赶紧不吱声了。
  半个小时后,他俩出了小店门,慢慢地在寒冷彻骨的大街上走着。又过了好大一会儿,方雨珠低声说道:“哥,你知道前些天爸跟我说啥吗?他说他啥都不怕。妈住院,他自己害病,我下岗,都不怕。他就不能看你耷拉脑袋。他说你是咱家的顶梁柱,你要一耷拉脑袋,咱家算是彻底没戏了。”说着,方雨珠的眼目便隐隐地红热了。
  方雨林心里也一阵难受,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方雨珠问起丁洁的事。方雨林推脱,只说是没啥。
  “没啥?人家可是大司令员的女儿……”
  方雨林反感地瞪了妹妹一眼:“你给我打住。”
  方雨珠不解地:“怎么了?人家就是大军区司令员的女儿嘛!”
  “你不知道我最不爱听的就是这话?你不知道从中学到大学,一直是她丁洁在追我……”
  “一个男孩儿土头土脸地被一个女孩儿追了十来年,你还以为你光荣?你伟大?我知道你心里喜欢丁姐,就是不敢公开去追她……”方雨珠开始提高嗓门。
  “哈哈!”方雨林又干笑两声。“我喜欢她?我不敢公开追她?啧!‘”
  “就是。跟你说吧,今天下午,丁姐还上咱家来了。本来她不让我告诉你的……”
  方雨林一怔,忙问:“她上咱家来了?”
  “她听说咱老爸病了,老妈住院了,我又下了岗,挺不放心的。她还……”
  “还怎么了?说!”
  方雨珠犹豫了一下:“我说了,你不许骂人。”
  方雨林不耐烦地又瞪她一眼:“说吧说吧,你!”
  方雨珠想了想说道:“她听说老爸单位一年多没给职工报医药费了,临走时还留了一笔钱给老爸……”
  方雨林一下火了:“你们收了?”
  方南珠也火了:“你知道丁姐的脾气……”
  方雨林一跺脚嚷道:“你们就不知道我的脾气?浑!”这时,方雨林腰间的BP机“嘀嘀”地响了起来。他取下看了一眼,却很不耐烦地把它关上了。
  五
  这时呼方雨林的是市公安局负责刑侦工作的副局长马凤山。傍晚得到报告,来凤山庄发生枪杀案,他第一个反应是有人在跟他开玩笑:这怎么可能呢?谁也不可能挑那么个时间。
  那么个地点去杀人!这不明摆着是要“自己害自己”吗?太有悖于常规常情常理了嘛。尔后,他飞车赶到了现场,并且在山庄的贵宾室里见到了省市的全部主要领导。领导们虽然没有当面对他说什么特别严厉的话,让他下不来台(退一万步说,即便要追究责任,也追究不到他头上,因为当晚山庄的安全保卫工作不由他负责),但身为一个“老公安”,马凤山自然明白,此时,首要的不是追究责任,而是破案,擒拿元凶。说到破案,他知道自己肩负推卸不了的责任;说到破案,他自然要想到方雨林。
  在市局范围里,谁都知道,方雨林是他马凤山的一员“爱将”。方雨林大学毕业没几年,居然就能被提到市局重案大队到大队长的位置上,跟马凤山的关系极大。可以这么说,没有马凤山在这里边使劲儿,他方雨林再天才再能手再出类拔萃,在相当讲究资历的公安系统里,警龄如此短的他也别想能到这个位置上。知情者还可能告诉你,当时在局党组会上,马凤山原意是要把方雨林直接破格提到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上去的,只是因为党组多数成员认为,这样的破格提拔不仅于组织部门的相关规定不符,也可能不利于被提拔者本人的健康成长,而被暂且搁置。事隔不久,方雨林不争气,出了那档子事,替当时在党组内持异议的领导同志提供了反证。但即便如此,马凤山也没认为自己错了。他觉得,自己从来没说过方雨林是十全十美全知全能不会犯错误的。要他成长成熟,就得允许他出错,并鼓励他、帮助他努力纠错。要求一个干部完全不出错,惟一的可能就是让他变得猥琐,变得平庸。方雨林在“5。25”一案中出的错,并非是品质和人格上的错,他认为他这么做,是在维护法律的独立性和神圣性,是在体现刑侦工作的科学精神。这正是方雨林那一代人可贵的地方,也是马凤山特别看重他的主要原因。当然,方雨林身上有不少不讨人喜欢的东西,那得慢慢调教。但这种调教,不能以让他变得猥锁和平庸为代价。他当然不希望方雨林在受了处分以后就沉沦下去。晚上,重案大队大队长郭强向他请示,找什么人来研究来凤山庄这个案子时,他一点都没迟疑地让郭强立即把方雨林呼来。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不回他的话。
  第二天,8点来钟,方雨林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悠悠然地到交警中队上班。一进门,就被中队长一把拽住。“昨晚你小子又犯啥浑了?你这个方雨林哪!”中队长一边数落,一边拉着方雨林往办公室走去,说是市局领导带着市刑侦支队的几位同志来找他了。
  “我怎么了?我没怎么!”方雨林不服气地说。
  “没怎么?自己拉屎闻不到臭!昨晚市局马局一个劲儿地呼你,你不回。干吗呢?你小子误大事了!赶紧吧,去认个错。”中队长躬着腰,急急忙忙地把他带到办公室,又给局里来的那几位领导面前的茶杯—一续上水,再给火炉添够了煤,便知趣地退出屋去了。
  “说,到底怎么回事,呼你都不回?你方雨林现在了不得了,天老大,你老二!是不是?”马凤山一边点烟,一边冷笑着挖苦。
  方雨林的脸红了红:“不是。”
  “不是?那……天老二,你老大?”
  方雨林的脸更红了。“不……不是这意思……”
  重案大队的大队长郭强在一旁说道:“昨晚马局连呼了你三四回,让你来一起研究来凤山在那案子。多大的一档子事,你小子不回话。跟谁憋臊气呢?”
  “别跟我说呼机没电了,呼机没带在身上那种屁话。”马凤山溜了方雨林一眼道。
  “呼机有电,我也听到呼机响了。”方雨林答道。
  郭强说道:“那为什么不回局领导的话?”
  方雨林犹豫了一下,答道:“我想……我已经不是刑侦支队的人了……”
  马凤山在手边那个用半截可口可乐罐剪成的烟灰缸里一下摁灭了烟头,指着方雨林的鼻子问道:“你还是不是个人民警察?”
  方雨林不做声了:郭强说道:“马局问你话呢!”郭强是方雨林的好朋友,岁数比他大个六七岁,但从19岁起就干这一行,怎么算,正经也是个“老”警察了,而且还是个“咱们自己”培养的“子弟兵”——省城公安干警的来源大体分三大部分:占大头的为部队退伍转业官兵,这是历史传统。另一部分则是本省警校或中央或各地政法公安大中专学校毕业分配来的学生,这是时代风采。还有一部分就是“土八路”、“子弟兵”,可以说是“本地特色”了——市局自己派人从本市青年中招考录取、自己派人加以培训的。这部分人中间,又有相当一部分是干警们的子弟,所以人们戏称他们为“子弟兵”。郭强就是这一类“子弟兵”。“子弟兵”忠实可靠,但“子弟兵”们也好感情用事。郭强应该说是“子弟兵”中的佼佼者,实打实地从最基层派出所干起来的。
  听到马凤山板起脸问他还是不是一个“人民警察”,方雨林没带半点含糊地回答道。“是。”
  “受了一点处分,就这么变着法地跟领导拿糖?”马凤山问。
  方雨林忙分辨:“我不是拿糖。我知道我这个人不怎么的,根本没那个资格跟领导拿糖。但我对局领导这样处分我,有意见。我对局领导处置‘5。25’大案的一些做法想不通,对你们下令把我调离专案组也有看法……”
  “你小子能不能别再提‘5。25’那档子事了?”做人更练达、也更善于处理内部人际关系的郭强赶紧抢白。他知道马凤山这会儿心里火正大,这时候跟他提“5。25”一事,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马凤山却瞪了郭强一眼,喝斥道。“让他说。”
  自打受处分后,方雨林一直憋着没机会吐这口冤气,这会儿听马凤山这么一说,什么也不顾了,便敞开口子紧着往外倒:“‘5。25’大案的几个主犯携巨款潜逃,那会儿我们已经基本搞清了他们的确实去向,只要再有个十来天,我们就完全可以收网,把他们全部缉拿归案。为了这个大案,我和专案组的同志没日没夜地干了整整一年零两个月。就差这最后十来天了,突然不让干了。为什么?我想不通。我怀疑!”
  郭强喝斥了一声:“方雨林!”
  马凤山声色不动:“你让他说,我们还能不让人怀疑?”
  “负案在逃的5个人中间,有3个人是市政府前主要领导的直系亲属!我们天天在报纸电视上跺着脚咬着牙哭着喊着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要以法治国,要打苍蝇也敢打老虎,可……一遇到具体问题就全在那儿装傻充楞。什么法都不顶一个电话一张便条管用……”
  郭强见方雨林越说越没边了,怕他再说出什么出原则的话,便赶紧上前推了他一把:“方雨林!你还有完没完?”
  方雨林脸盘涨得通红,推开郭强,继续嚷道:“你们上外头听听去,现在外头连3岁的孩子都清楚,‘5。25’大案拖到今天一直结不了案的真正的根源在哪儿!”
  “好嘛,既然清楚了,干嘛不到上头告我们去呀!”
  方雨林喘着粗气,不做声了。是啊,你有种,你告去呀!
  可是……可是……
  马凤山冷笑了一下:“哼,一个法学院的高才生居然会被社会上3岁娃娃的某些想法左右了,还自以为高明、了不起,具有你的!你是不是觉得所有哭着喊着说以法治国的人都是浑蛋?嗯?可爱的方同志方先生,我承认,在我们今天的公安队伍中,不乏这样的败类,他们跟党内的腐败分子搅和在一起,成了腐败分子的保护神。但我今天要用我32年的党龄和33年的警龄负责任地告诉你,‘5。25’大案在最后一刻突然采取这样一种让许多人都想不通的做法,绝对不是为了保护那几个市政府前主要领导的亲属。这个决定也不是某一个领导轻率做出的。至于到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我现在没这个权利告诉你,你也没那个资格知道。但是,当时你作为市刑侦支队重案大队的副大队长、‘5。25’专案组的副组长,在组织上作出暂时停止专案调查,中止侦破此案的决定以后,却私自继续对有关人员进行布控侦查,差一点破坏了省反腐领导小组根据中纪委和省委常委会议指示精神所做出的重大战略部署。事后,组织上对你只实行了撤职处分,而没有进一步追究你其他方面的责任,完全是出于爱护。昨天同样出于对你的信任和爱护,通知你来参加新实的案情分析会,你小子居然置之不理,你不觉得自己已经滑到非常危险的边缘了吗?你想跟谁对抗呢?”
  方雨林却淡淡地苦笑了一下道:“我明白,我是到了该回去卖红薯的时候了。”
  郭强又叫了一声:“方雨林!”
  “那好,既然想回去卖红薯,把这身警服给我脱了。”马凤山站起来说道。
  方雨林立即开始脱警服。郭强冲上去一把揪住方雨林的领口:“你他妈的其较上劲儿了?”
  方雨林此刻却一脸的悲苦,十分恳切地对郭强说:“大队长,看来我方雨林今世是当不了一个好警察了,那就让我回去当一个好百姓吧。”
  郭强又用力推了他一把:“你犯浑呢?照你这么说,我们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大队里那么多同志也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你!你方雨林想干啥呢?”
  方雨林颓然地坐倒在一个板凳上。这时,马凤山向外走去。郭强赶紧把方雨林脱下的警服塞给方雨林,示意他赶快穿上,然后赶紧跟着马凤山往外走。却没料到马凤山立即回转过身,指着那件警服,厉声对方雨林说道:“给我撂下!你以为它是啥?想脱就脱,想穿就穿?你要不给我写出一份深刻的检查,就别想再碰这套警服。”说着,便大步走出门去。走到院子里,他还特地吩咐那位交警中队的中队长:“给我看住这小子。要么给我留下一份书面检查,要么把警服给我留下。”不一会儿,那辆崭新的警车开走了。院子里陡然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中队长给方雨林送来一沓空白的公文纸和一支圆珠笔。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劝说道:“别再犯傻了,快写吧!”
  见方雨林依然呆坐着不动弹,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地带上门,也走了。
  这时,屋里只剩下方雨林一个人。从防煤气的风斗口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呼呼”声。铁制的取暖炉上,早已烧开了的水壶在“嘶嘶”地往外喷着水蒸气。心烦意乱的方雨林拿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他无法否定马副局长刚才那一番用他“32年的党龄和33年的警龄”垫底说出的话,但他又无法否定近几年自己在某些事情上亲眼所见亲身所经历的那种种不公正和不公平,并且由这些不公正和不公平所造成的法的“软弱”,以至于在个别事件中所出现的法的虚伪和虚假。他不知道应该由谁来写这份检讨,才能真正找回法的神圣和崇高,找回“公安”、“司法”、“审判”、“检察”这些概念本身应有的那一种庄严和公正。而这一些正是他在法学院那个被针叶松遮蔽的小图书馆藏书楼窗前,和那几个研究生、博士生常常彻夜争论的命题。此时此刻,他显得那么矛盾和痛苦,那么不知所措。突然,他抓起笔用力地向桌面上戳去。“砰”地一声,笔折断了,手上也隐隐地渗出了一些血迹。
  半个小时后,方雨林突然出现在中队长面前,而且还身穿警服。中队长忙上前拦阻:“小子哎,检讨写了没有?马局可是留了话给我的。你不能不写检讨就走。嗨,你跟谁过不去,也别跟我过不去……”方雨林什么话也不说,板着脸推开他,径直向院内的存车处走去。中队长冲着方雨林的背影叫了一声:“哎哎……你小子真吃了豹子胆了?”见方雨林没理会,骑上车已经出了大门了,中队长无奈地跺了跺脚,回转身走进办公室,赶紧去查看那一沓公文纸。只见那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标题上写着“我的检查”几个大字。
  六
  跟大多数城市一样,除了党政军领导机关所在地,电视台、银行和海关总部的建筑总是市内最气派、最讲究、最具有城市标志性的建筑。丁洁工作的这个电视台当然也不例外。每每走上它镜面似的大理石地面,接触镀铝的金属雕花门把,总让丁洁想起自己应该穿上百货大楼新到的那种极昂贵的“苏里”驼绒大衣似乎才更得体一些。那是一种泛着毛皮光泽、手感极好的黑色或深棕色的大衣,厚实轻暖,气质飘曳而又高贵。但有时,她又希望自己穿得随便一点。因为电视台大门前常常会有一些从县乡村镇来上访的中老年人,他们渴望能在这儿遇到一个半个好心的电视编导,能把他们的“冤情”直接在电视里曝一下光。他们大多都去过北京,在中央电视台门口千方百计地寻找过《焦点访谈》或《新闻联播》的人。他们常年在外上访,背着一个小铺盖卷,提着一个破旅行包,身上一般都比较胜,也比较臭。但他们并不愚钝,有的居然出口成章,熟记各个时期的政策条文和中央领导讲话;有的则神智不太清了,但还一个劲儿地在那儿唠叨个不停。他们中也有人一来就找丁洁。因为他们知道她是这个电视台的新闻部主任,便嚷嚷着要找她替他们做主申冤。每每遇到这种时候,在电视台大门口站岗的警卫都会提早向丁治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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