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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吾讽刺幽默文集:厚黑随笔-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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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话,真是少所见多所怪,后来视察所及,有外面悬一学校牌,里面有校具,无学生,问之邻人,则云半年前已无学生了,有连校具俱无,里面满堆杂草的,也就太息不得许多,痛哭不得许多了。惟有查到某县,全县小学,办得整齐划一,学生试卷,一律缴存劝学所。鄙人曾研究韩非之书,曾做循名核实的工作,就把学生试卷,携带到各校,按照试卷上考生姓名,喊他站起来,以试卷上的问题,向之发问,他茫不能答,命他写在黑板上,也不能写。我问道:“你既不能答,何以在试卷上曾如此写?”他说道:“这是先生写在黑板上,叫我们照填的。”我回头问教习,“为何要这样干?”他说:“县视学有了这种规定,我只好这样干。”足征王壬秋所说“一条教号令,徒贻笑而长奸”。真是不错。但这是廿几年以前的事情,而今想是没得了。
我再把先年的事说一件:世间办学堂,只有办一堂,办两堂,而某县初级小学堂,则有半堂之名称,询其原因,则由满清属行新政,以办学堂之多少,为知事之考成,某知事奉到上峰令文,即呈报我办了一百堂,大得上峰嘉奖,得了个卓异,升官而去。后任知事,询知前任升官原因,又呈报我添办了一百堂,又得了个卓异,升官而去。第三任知事又报添办了一百堂,又得了卓异,升官而去。该县是四川最贫瘠之县,民间的食物,以红苕为主,我到县住县立高小校,校内优待我,特别煮稀饭与我吃,校长邹某,对我说:全县俱高山,产红苕,水田很少,殷不熟,饿不死人,红苕无收成,立要饿死人。以如是贫瘠之县,骤办小学三百堂,哪得不邀上峰嘉赏。县中规定:某处出钱六十串为一堂,力不足者出十五串为半堂,其所谓三百堂者,许多皆是有其名无其堂,此真所谓条教号令,徒贻笑而长奸者。我据实呈报上去,不料省署将现任知事视学,各记大过一次,知事何某,具呈抗辩,并云:“李省视学,天性刻薄,在省立第二中校任内,侵吞学款,扣发薪金,教职员无不含恨。”省署批云:“该知事有监督学务之实,县中学务,穷败如斯,仅记大过一次,已属从宽,尚敢哓哓抗辩,实为不明大体,惟称李省视学在省立第二中校任内,侵吞学款,无论虚实均应彻究,着于文到三日内,将李省视学,侵吞实据,具报来署,以凭核办,但不得以得诸传闻为辞。”该知事至今尚未呈覆,鄙人侵吞学款之噩案也就无形打消了。我就当省视学多年,凡呈控我的,出通咨攻击我的,第一罪案,就是讲厚黑学;甚至我的大儿子当校长,当教育局长,攻击他的,也说他的父亲讲厚黑学,家学渊源。而该知事,独别出花样,说我侵吞学款,故备记之。
从光绪维新以来,无一非贻笑而长奸,其所谓新政者,盖表册式之新政也。我查学到灌县。知事李某,阆中人也,我同他谈及表册式之新政,他说道:“你的话不错,我每奉到上峰表式,叫我填写,把我为难极了,真可谓‘临表涕泣,不知所云’。”他又说:“当知事也不难,衙门中须聘一位老夫子,专门对付上峰,上峰令文一到,就关着门照他指标的办法,详详细细的撰一公文,说我已经如何如何的办,实际上随便敷衍一下,一定大得上峰嘉赏。满清末年,办统计,我替某知事帮忙,关着门造出统计册若干本,我想核阅的人,不过将头几本抽来看一下,再将最末几本抽来看一下,有时或在中间抽来看,我于这三处用心填写,任他如何钩稽,决无错误,其余命缮写的人任意填写,呈报上去大得上峰嘉赏,把我的办法,通令他省仿办。”李知事这席谈话,真把“条教号令,贻笑长奸”的现象刻画尽致了。“条教号令,贻笑长奸”之罪过,要归诸知事局长校长,则又冤枉了,满清末年,学堂中,有所谓式一览表者,我宣统二年,当富顺中学堂监督,暑假时,照式填送到学所,就回自井家中休息,忽接到学所文职员廖秋华来信,叫我迅速入城,我不知何事,奔赴县城,秋华对我说:“你这一览表,完全要不得,须另行填写,籍贯一项,至多只能支银八两,你支了四十余两,其他……你须一一改填。”我说:“实际上是支此数,如你所说,岂非作伪?”廖说:“你不管,只须这样填就是了。杂费多支了,移入他项,去岁劝学所填报上去,提学使司以为不合规定,呈报到部,一定被驳,一一改了,临时雇许多人,代为填写,将所改者,发交各县,叫以后照样填写。”此真所谓“贻笑而长奸”者,呜呼噫嘻,是谁之过欤!

第20节:厚黑随笔(19)

民国七年,我由省视学,调充省长公署教育科副科长,兼第二科主任科员,专管中小学事项。科员胡先生,核阅表册,异常认真,凡不合者,改了发下另填,例如:学生入校迟了,他就批道:“应填写某月某日入校,所缺学课,于假期中补足。”你想:假期中谁能补课,明知其不能补,而必如此批者,所以敷面子也。因为入校日期,不合规定,呈报到部,必被驳,不能毕业,故不得不这样办。省立各校,呈报决算表,照章须粘呈收据,实际上除教职员是亲自签名盖章外,其他收据,俱是由庶务员刊刻许多商号及私人姓名图章,盖印粘报。我当副科长,见各科员,看表册很认真,我说:“你们干的,全是笨事,我在外面,已经实际考察,何当是这一回事,诸君之工作,等于洗煤炭。煤炭之为物,沾些灰尘泥垢,还是能够燃烧,诸君偏要跳下河,洗得漂漂亮亮来烧,劳则劳矣,未免太冤枉了。”
洗煤炭者,小职员之工作也,上级长官则不然,他坐在办公室内,凭他脑中幻想,发出一种文告,不问民间办得到,办不到,勒令实行,违者严行惩处,课其终效,恰是王壬秋所言:“贻笑而长奸”。此等办法,无以名之,名之曰:“医驼背”:患驼背者,请医生医之,医生命他卧在碾盘中,以碾子碾之,驼背果然伸了,而人则死矣。故清末变法以来,我国新政,可两言蔽之:“上级长官是医驼背,下级职员是洗煤炭”,诸君思之,然乎否乎?医驼背者,洗煤炭者,汇而为一,则为表册式之新政。
有某县长者,厚黑学之忠实信徒也,民国初年,即任县长,直到现在,还是卓著循声,他对我说道:“当局征工修路,我呈报道:‘人民服役,当然不要工钱’,而口食则不可不给,拟向绅粮筹垫,以后设法偿还。经上峰允许,我们把县中绅粮捉来,勒令出款,表面是征工修路,我办的是雇工修路,款项则由我从绅粮勒出来的,我在电话上把团保叫来说道:‘当局限我公路若干日完成?我限你等于某日完成。’各团保说:‘某日何能完成?请县长指示办法。’我说道:‘胡说!上峰没有办法给我,我能有办法给你吗?届期不能完成,上峰砍我之头,我先砍汝等之头。’我把电话打了,朝日在衙门内打麻将,命听差的,不时在电话上,把团保叫来,说道:‘我是县长,你们的公路,修得如何,谨防砍你之头。’”此君如果当上级长官,一定是医驼背的好手。
王壬秋曰:“道家治民,在无生事。”闻者必谓:方今竞争剧烈,这种办法用不着。是大不然,请问今之时局,与我国春秋战国何异?春秋时第一个大政治家,一是管仲,管仲之书,汉书艺文志,列入道家。战国策士,以苏秦为第一,而苏秦所揣摹者,是太公阴符,太公之书,汉书艺文志,也列入道家。太史公曰:“道家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道家之作用,何尝如俗人所说。呜呼休矣!诸君研究洋八股之余,何妨研究一下中国八股。管仲学术,出于道家,而其措施,如官山煮海,作内政,寄军令,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何一非惊人事业,盖道家所谓无为者,乃顺自然之趋势而为之,而我无容心于其间之谓也,非一切事放下不干之谓也。王弼注老子,最能发明此旨。道家出于史官,从历史上寻出人事变化之轨道,顺而行之,并不造端生事,故管仲手段,得力在一个“因”字,官山煮海者,因民之利而利之也,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因时势所趋,顺而行之者也。故史称管仲“下令如流水之原,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鸣呼!此其意惟书呆子王壬秋一类人能知之,业洋八股者不知也。
难者曰:“管仲官山煮海,作内政,寄军令,岂无条教号令乎?”应之曰:管仲之条教号令,盖顺民心而为之者也,民有所欲,亦有所否,而无如民有此心,不能自遂,且人数众多,散漫而无所统一,彼管仲者,高居民上,综合众人之意,制为条教号令,布而行之,此所以下令如流水之原,举国皆乐而趋之者也。旁观者,但见其事业惊天动地,而不知其未尝造端生事,此即老子所谓:“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者也。太史公曰:“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北伐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连下三个因字,具见手段,我本想就此三事,推论管仲之妙用,但恐词费,阅者讨厌。诸君中有好事者,不妨把三事之原委,熟考之而深思之。然则治国之道,究当如何?我可作一结语曰:本道家不生事之宗旨,熟察民心所欲者,所否者,制为条教号令,再用法家循名核实之法以考察之,黄老申韩,合而为一,夫然后上级长官,不会闹医驼背之笑话,下级职员,不会闹洗煤炭之笑话。王壬秋复生,谅以鄙言为然。
嬴秦苛虐,民不聊生,汉初则治之以黄老;刘璋暗弱,刑政废弛,孔明则治之以申韩。俱是收了大效的。我国鼎革以来,嬴秦之病,是害得有的,刘璋之病,也是害得有的。我主张:黄老申韩,同时并用,以申韩之术,治骄兵悍将,以黄老之术,治老百姓,而正人心,厚风俗,孔孟之术,更不可少。此三者原可并行不悖,乃辛亥而后,执政者以黄老之术待骄兵悍将,以申韩之术待老百姓,至于孔孟之书,更不知其为何物,此国家之所以纷纷扰扰大乱不止也。
老子是破坏礼教的急先锋。
孟子是八股界的泰斗。
吴越王钱镠是第四等英雄。
猛张飞。
晚清的官员。
韩非子懂得厚黑学。
孔明对厚黑学有深刻的研究。
崇祯不懂厚黑学,殃国误国。
黄石公授书张良。
孔明读过的《淮南子》一书带有黄老气味。
元稹像。
我的地位与白居易相同。
郭子仪像。
革命就是革名词。图为袁世凯称帝。
光绪维新的新政是表册式新政。
晚清中国商人。
《厚黑随笔》原版封面。
长沮与桀溺。
颜回。
洪承畴身负天下重望。
崇祯皇帝不懂首领术。
扬雄在我国学术史上占有重要位置。
王壬秋说:条教号令,徒贻笑而长奸。
管仲下令如流水之原。


第二部分

第21节:厚黑教主自传(1)

厚黑教主自传
(又名:迂老自述)
我自发明厚黑学以来,一般人呼我为教主,孟子曰:“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所以许多人都教我写一篇《自传》,而我却不敢,何也?传者传也,谓其传诸当世,传诸后世也。传不传,听诸他人,而自己岂能认为可传?你们的孔子,和吾家聃大公,俱是千古传人,而自己却述而不作。所以鄙人只写《自述》,而不写《自传》。众人既殷殷问我,我只得据实详述,即或人不问我,我也要絮絮叨叨,向他陈述,是之谓自述。
张君默生,屡与我通信,至今尚未识面,他叫我写《自传》,情词殷挚,我因写《迂老随笔》把我之身世,夹杂写于其中,已经写了许多,寄交上海宇宙风登载。现在变更计划,关于我之身世者,写为《迂老自述》,关于厚黑学哲理者,写入《迂老随笔》。我之事迹,已见之《迂老随笔》及《厚黑丛话》者,此处则从略。
我生在偏僻地方,幼年受的教育,极不完全,为学不得门径,东撞西撞,空劳心力的地方,很多很多,而精神上颇受我父的影响,所以我之奇怪思想,渊源于师友者少,渊源于我父者多。
我李氏系火德公之后,由福建汀州府,上杭县,迁广东嘉应州长乐县(现在长乐县改名五华县,嘉应直隶州,改名梅县),时则南宋建炎二年也。广东一世祖敏公,二世祖上达公……十五世润唐公,于雍正三年乙己,挚家入蜀,住隆昌县萧家桥,时年六十一矣,是为入蜀始祖,公为儒医,卒时年八十二,葬萧家桥,后迁葬自流井文武庙后之柳沟坝。
二世祖景华公,与其兄景荣,其弟景秀三人,于乾隆二十二年丁丑,迁居自流井,汇柴口,一对山,地名糖房湾。帮我现在住家仍在汇柴口附近。景华公死葬贡井清水塘。相传公在贡井杨家教书,于东家业内觅得此地,东家即送于他。公自谓此地必发达,坟坝极宽,留供后人建筑,坟坝现为马路占去,余地仍不小。
三世祖正芸公,也以教书为业。生五子,第二子和第四子是秀才,长子和第五子之子,也是秀才。第三子名煊,字文成,是我高祖,一直传到我,才得了一个秀才,满清皇帝,赏我一名举人,较之他房,实有逊色。煊公子孙繁衍,五世同堂,分家时,一百零二人,在汇柴口这种偏僻地方,也算一时之盛,因为只知读书之故,家产一分再分,遂日趋贫困。
煊公子永枋,为我曾祖,广东同乡人,在自井修一庙,曰南华宫,举永枋公为总首监修,公之弟永材,以善书名,庙成,碑文匾对,多出其手,光绪中,毁于火,遗迹无存,先人著作,除族谱上,有时文几首外,其他一无所有。距汇柴口数里,有一小溪,曰会溪桥,碑上序文,及会溪桥三大字,为永材公所书,书法赵松云,见者皆称佳妙,所可考者,惟此而已。自井世家,以豆芽湾陈家为第一,进士翰林,蝉联不绝,我家先人,多在其家教书,而以永材公教得最久。我父幼年,曾从永材公读。

第22节:厚黑教主自传(2)

自井号称王李两大姓,有双牌坊李家,三多寨李家……吾宗则为一对山李家,而以双牌坊,三多寨两家为最盛。民国元年,族弟静修,在商场突飞猛进,大家都惊了,说道:“这个李静修,是从哪里来的?”陈学渊说道:“这是一对山李家,当其发达时,还在我们豆芽坝陈家之前。”二十八年,我从成都归家,重修族谱,先人远事,一无所知,欲就学渊访之,不料已死,询之陈举才,云:但闻有李永材之名,他事则不知。记得幼年时,清明节,随父亲到柳沟坎扫墓,陈星三率其子侄,衣冠济济,也来扫墓,其墓在润唐公之下。我辈围观之,星三指谓其子侄曰:“此某某老师之祖坟也。”旋问族中长辈曰:“某老师是你何人?某老师是你何人!其后嗣如何?”长辈一一答之,大约是星三及其先辈受益最深之师,才殷殷若是。今已多年,对答之语,全不记忆,其所谓某老师者,除永材公外,不知尚有何人,先人遗事湮没,可胜叹哉!
永枋公在汇柴口染房,族亲子弟,衣冠不整者,酒醉者,将及店门,必庄摄其容乃敢过,公见之,亦惟温语慰问,从未以疾言厉色相加人。公最善排难解纷,我父述其遗事颇多。年七十,易簧时,命家人捧水进巾,自浴其面,帽微不正,手自整之,乃凭几而卒。我父为永枋公之孙,幼年在染房内学生意,夜间,永枋公辄谈先人逸事及遗训。我父常常学以教我,我读书能稍知奋勉,立身行己,尚无大过者,皆从此种训话而来。我父尝曰:“教子婴孩,教妇初来。”又曰:“教子者,以身教,不以言教。”诚名言也。
我家族谱字辈,是“唐景正文永,山高世泽长。”“文”字辈皆单名火旁,而以“文”字作号名。我是“世”字辈。我祖父乐山公,务农,种小菜卖。暇时则贩油烛,或草鞋,沿街卖之。公身魁梧,性朴质,上街担粪,人与说话,立而谈,担在肩上,不放下,黠者故与久谈,则左肩换右肩,右肩换左肩。公夜膳后即睡,家人就寝时即起,不复睡。熟睡时,百呼不醒,如呼盗至,则梦中惊起。公起整理明日应卖之菜,毕,则持一棍往守菜圃,其地在汇柴口,蒲家坝大路之侧,贼窃他人物经过,公见即奋逐之,贼畏甚,恒绕道避之。年终,割肉十斤,腌作新年之用。公自持刀修割边角,命祖母往摘萝卜作汤,嘱曰:“大者留以出售,小者留俟长成,须一窝双生,而又破裂不中售者。”祖母寻遍圃中,不得一枚。及汤熟,公自持瓢,盛入碗,复倾入锅中,祖母询之,则曰:我欲分给工人及家人,苦不能均也。数日即病卒,祖母割腌肉一方献灵前,见之即大泣,自言泪比肉多。我祖父以世家子,而穷困如是,勤苦如是,其死也,祖母深痛之,取所用扁担藏之,曰:“后世子孙如昌达,当裹以红绫,悬之正堂梁上。此物咸丰庚申年毁于贼。祖母姓曾,固高山寨(距一对山数里)富家女,其父以一对山李氏,为诗礼之家,故许字焉,归公后,挑水担粪,劳苦过贫家女,每归宁,见猫犬剩余之饭,辄思已家安得此剩饭而食之。先父母屡述以诫不肖弟兄曰:“先人一食之艰,至于如此,后世子孙,毋忘也。”不肖今日,安居坐食,无所事事,愧负先人多矣!
乐山公生我父一人。父名高仁,字静安,先祖没后,即归家务农,偕我母工作,勤苦一如先祖。家渐裕,购买田地,满四十岁,得病,延余姓医生诊之。余与我家有瓜葛亲,握脉惊曰:“李老表,你怎么得下此病?此为劳瘁过度所致,赶急把家务放下,常如死了一般。安心静养,否则非死不可。”我父于是把家务全交我母,一事不管。我父生二女,长女未出阁死,次女年十余,专门侍疾,静养三年,病愈,六十九岁,乃卒。
父养病时,寻些三国演义,列国演义这类书来看,看毕无书,家有四书的讲书,也寻来看,我父胞叔韫山公学问很好,一日见父问曰:“你在家作些什么?”答曰:“看四书的讲书。”韫山公大奖之,我父很高兴,益加研究。我弟兄七人,我行六,三哥早卒,成立者六房,父命之曰:“六谦堂。”除我外,弟兄皆务农,惟七弟后来在汇柴口开机房,有点商性质。

第23节:厚黑教主自传(3)

我父生于道光乙未年八月,光绪乙亥年八月,满四十。我生于己卯年正月,正是我父闭户读书时代所生的,故我天性好读书。世称:苏老泉,二十七岁,发愤读书。苏老泉生于宋真宗祥符二年己酉,仁宗明道二年乙亥,满二十七岁。苏东坡生于丙子年十二月十九日,苏子由生于己卯年二月二十二日,他弟兄二人,正是老泉发愤读书时代所生的。苏老泉二十七岁,发愤读书,生出两位文豪;我父四十岁,发愤读书,生出一位教主,岂非奇事?我父同苏老泉发愤读书,俱是乙亥年,我生于己卯,与子由同,事也巧合。东坡才气纵横,文章豪迈,子由则人甚沉静,为文淡泊汪洋,好黄老之学,所注《老子解》,推古今杰作。大约老泉发愤读书,初时奋发踔厉,后则入理渐深,渐归沉静,故东坡子由二人,禀赋不同。我生于我父发愤读书之末年,故我性沉静,喜读老子,颇类子由。惜我生于农家,无名师指点,为学不得门径,以是有愧子由耳。
我父病愈时,近邻有一业,欲卖于我父,索价甚昂,我父欲买之而苦其价之高,故意说无钱买,彼此勾心斗角,邻人声言,欲控之官,说我们当买不买,甚至把我家出路挖了,我父只有由屋后绕道而行。卒之此业为我父所买,买时又生种种纠葛。我七弟生于辛己年正月廿五日,正是我父同邻人勾心斗角时代生的,世本为人,精干机警,我家父母死,哥嫂死,丧事俱他一手所办。尝对我说道:“我无事,坐起,就打瞌睡,有事办,则精神百倍,这几年,好在家中死几个人,有事办,不然这日子难得过。”此虽戏言,其性情已可概见,据此看来,古人所谓胎教,真是不错,请科学家研究一下。
我自有知识以来,即见我父有暇即看书,不甚作工,惟偶尔扯甘蔗叶,或种葫豆时盖灰,做这类工作而已。工人做工,他揣着叶芋竿,或火笼,夹着书,坐在田土旁,时而同工人谈天,时而看书,所以我也养成这种习惯,手中朝日拿着一本书。每夜我父在堂屋内,同家人聚谈,我尝把神龛上的清油灯取下来,放在桌上看书,或倚神龛而看。我父也不问我看何书,也不喊我看,惟呼我为“迂夫子”而已。我之喜看书,不是想求上进,也不是想读书明理,只觉得手中有书,心中才舒服,成为一种嗜好。我看书是不择书的,无论圣经贤传,或是鄙俗不堪的唱书小说,我都一例视之,拿在手中看。我有此嗜书之天性,假令有明师益友,指示门径,而家中又藏有书籍,我之成就,岂如今日?言念及此,惟浩叹而已。我父每晨,必巡行田垅一次,尝说:“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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