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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签一次婚约-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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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的确应该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说来好笑,我的青春期教育,就是在这种奇特的玩笑方式中进行的。我后来
在工厂宣传科和政府部门写材料,那些深为各级领导赞赏的一揭二摆三提高,五
讲六议七对照,以及四个批判、四个可靠、四个大变、四个不要等等,也在相当
程度上得益于小强子们的顺口溜、四六句。每逢得到上级夸奖,我沾沾自喜之余,
总有些惴惴不安,有贪人之功为己有的心虚感。用今天的话说,仿佛侵占了别人
的智慧产权。

    有小强子在场的地方,几乎总能看到福德子静静地坐在一边微笑。福德子肯
定不止一次听过这些谜语或笑话,但他从不抢话,从不夺戏,他生来就是给小强
子这种人配套用的。

    福德子那时二十多岁,笨嘴拙舌,黑瘦能吃,光棍,家里只有一个老父亲和
一个老奶奶,皆是一杠子压不出响屁的木呐之人。祖孙三代厮守一个空落落的土
屋,死静死静,从早晨起来到睡觉时分统共说不上十句话,不外乎吃饭、喂猪、
挑水、止灯之类。福德子就不愿在家囚着,有事没事总往队窝子钻。开会、上工
第一个到,分病马肉或老母猪肉也是第一个到。第二个到的通常是小强子。我们
的青年点就建在队窝子院里,有时小强子和福德子也到我们这边坐坐。

    小强子虽是绕阳河著名的泡将,在泡字上却也有一怕,怕就怕一不小心泡过
了火,被泡的人呛不住了,一急眼,大家都讪了吧唧的。所以在同辈人中,小强
子最喜欢泡福德子,偏偏福德子又最经泡,承受能力最强,总是笑呵呵的,来者
不拒,照单全收。有一次开会,主持人尚未进屋,小强子捞起一张报纸,才看一
眼,就大惊小怪地说,哎呀,这上面有一封公开信,是给福德子的。众人一听来
了兴趣,让小强子念一念。小强子干咳两声,张口诵道:“福德吾儿,见信如面
……”众人大笑,福德子也笑。我问福德子,人家那么占你便宜,你咋不急眼呢?
福德子笑说急啥眼急眼,人是闹着玩儿呢。

    福德子对城里人非常敬重,路上见了知青,便偏了身子叫知青先过。队窝子
里见了知青,准让出炕面叫知青坐。见你客气,就使劲拽,铁硬的大手把你的胳
膊箍得死死的。福德子最喜欢听知青讲沈阳城里的种种趣闻,太原街的圈儿楼,
东北电影院的三层看台,故宫的大世面(大石面或大十面),铁西区的烟囱林—
—冶炼厂那两根烟囱最高,冒的烟都能把太阳老爷儿团团裹住,号称中国第一亚
洲可能也第一,听得他不断用舌尖去舔黑紫风干起白层了的厚嘴唇,十分向往的
样子。

    每逢知青白话沈阳,小强子虽有些神态黯然,却听得非常留意,不再插科打
诨,好像也忘了取笑福德子,尽管福德子有时提的问题傻乎乎的,可笑至极。多
年以后,即使远隔重洋,身在异国,我仍能清晰地回想出小强子和福德子当时的
专注模样。

    小强子出事的那年夏天,天气奇热。

    下午,我们在菜地起土豆。小强子火走一经,突然议论起毛主席的诗词来。

    “主席诗词那是没的说,个保个的好。就是这一句,我弄不大明白:”土豆
烧熟了,再加牛肉‘,土豆都面了,牛肉才下锅,也不赶趟啊。等牛肉烂乎了,
土豆早炖飞了。“

    当时大家哈哈一笑,谁也没当回事。

    不料传来传去,竟传到公社,说绕阳河有人,居然对主席思想如何如何。公
社不敢怠慢,立即派员前来调查,找小强子到队窝子谈话。

    /* 61 */第四队第63节 想起绕阳河(3 )

    我们几个不放心,悄悄猫墙根儿底下听声儿。

    开始屋里气氛非常紧张,小强子慌了神,麻了爪儿,支支吾吾的,与伶牙俐
齿的往日判若二人。不知是他思维短路一时忘了呢,还是平素过格的话太多,拿
不定主意怎样交代才能避重就轻,公社干部东敲一句,西诈一句,小强子还是懵
懵懂懂的不上道儿。公社干部便啪啪拍炕桌,说小强子不老实。这时忽听有人大
声喊道:

    “小强子没反毛主席,他就是说,就是说,说……”

    “就是说什么?”

    “说、说毛主席不会炖肉。”

    静场片刻,哄堂大笑。

    我们抬起头,贴着窗格子往里看。其实不看也能听出,说话的人是福德子。
谁也弄不清,他是什么时候闯进去的。

    福德子站在地当央,磕磕巴巴讲那天土豆地里发生的事。情急中两只手可能
没地方放,便紧攥着两条裤缝,裤子皱巴巴地上提,露出黑瘦的踝骨。

    公社干部问队长,福德子是谁。

    队长说福德子是贫雇农,家里连出五服的亲戚都算上,没一个有钱的。

    公社干部命福德子出去,说没他什么事。

    福德子却扑通跪在地上,连连说,小强子是好人。

    我们几个知青也趁势进去求情,只见福德子比别人矮了半截身子,灰黑的旧
布衫后背一圈圈黄白色的汗渍碱痕。

    公社干部让福德子起来,说谁也没说小强子是坏蛋啊。看来,传闻有些走样,
小强子也就是个认识问题。

    这时队长指着小强子便骂:“你个小鳖犊子,说你多少回了,就是没脸,欠
揍!整天嘴巴郎唧的,一点不走脑子,逮谁泡谁,连毛主席你也——”

    又换了恭敬口气对公社干部说:“这小子干活还不藏奸,就是缺心眼儿,孩
子嘛。再者说,议论毛主席不会炖肉也不为过,毛主席那是省钱,是把心思都放
到革命上了。”

    “毛主席不是说自己,是说苏修,说赫鲁晓夫不会炖肉。”公社干部和缓地
纠正,“你们哪,光埋头干活了,学习忒差。”

    “是,是,学习忒差。”队长又狠叨小强子一句:“还不快认错,木头橛子
啊?”

    小强子终于从紧张和恐惧中缓过神来,喃喃说:“我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
共产党。通过各级领导和广大群众的耐心帮助,我深刻认识到,不是毛主席不会
炖肉,是赫鲁晓夫不会炖肉。所以,毛主席说,不许放屁。毛主席说了,我还屁,
我就是赫鲁晓夫的跟屁虫。”

    大家全忍不住笑了,福德子也傻乎乎地笑了。

    事后,队长说小强子摊上好人了。要是换一个狠心肠的人来办案,没二话,
先胖揍一顿,解县大狱押起来再说,押起来还是轻的呢。又说,没看出福德子吭
哧瘪肚的,节骨眼儿上还真敢造,为朋友两肋插刀,啥都不怕。

    这时福德子信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日后广为传播,并被小强子说成是绕阳
河第一大名言。

    福德子说:“怕啥怕?咱一个老农民,还能把咱下放到城里去呀?”

    事隔不久,我们结束了几年的插队生涯,卷起铺盖卷儿回城。我们是末代知
青,下乡晚,回城也晚。我们走了,绕阳河就没有一个沈阳学生了。

    走的那天早晨,天空乌秃秃的,阴得厉害。小风也嗖嗖的,把干枯的苞米叶
子吹得可院子乱窜。小强子和福德子都到小队窝子来送行,话却不多,只是帮着
往马车上装行李,再花上粗麻绳,用榆木绞棍勒紧。

    我摸出一盒“大生产”,这是绕阳河一带最好的香烟了,三毛五一盒,盒上
画一个工人,还画一个农民,工农二人并肩站着,凝视远方。

    小强子不抽,福德子也不抽,而是纷纷掏出自己的烟荷包,让我们最后来一
袋“蛤蟆癞”。

    马车上路的时候,福德子眼圈微微发红,小强子则庄重地说了段毛主席语录
:

    “越是艰苦的地方越是要去,这才是好同志。”

    知青们轰的一声全笑了,小强子和福德子也笑了,但笑得有点凄然,有点伤
感。他俩站在灰淘淘的土道边上,不断向我们挥手。小强子挥手的姿势豪爽洒脱,
特别像某些大人物,我疑心他事先练习过或者天生就有这种气派。福德子则显得
笨拙呆板,手指也不并拢,胳膊也不打弯,就那么硬撅撅地杵在空中,宛如一根
无叶的树枝。

    回城了,日子一天接一天过去,生活变得很厉害,但绕阳河的记忆并不褪色。

    出国后,见过一条又一条显赫的西川洋水,我却还是忘不了默默无闻、涓涓
细流的绕阳河。

    前不久,接到国内一封来信,是昔日一个知青朋友写的。他说小强子曾到沈
阳去了一趟,包了辆出租车,从铁西到和平,从沈河到大东,简直逛遍了全城。
小强子的娃娃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但仍然能说能笑能“屁”。小强子在村里开了
个小卖店兼小酒馆,有事没事大家都爱到他那儿坐坐,嘻嘻哈哈之中生意便红火
起来。

    福德子的生活却不红火。福德子为人那么好,按说也应该有些福气,偏偏就
没有,不到四十岁就撒手离开了人世。在福德子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公社不
叫公社叫乡了,社员不叫社员叫个体户了,人们干活时便化整为零,各自为政。
福德子在家里话不多,在地里话更少,顶多跟父亲说一声歇歇吧,父亲就说歇歇
吧。父亲和奶奶相继过世之后,福德子几乎用不着说话,铲地时,铲着铲着就直
腰了,拄起锄杠,愣喝喝地看着远方,也不知看些什么。

    福德子是喝农药“一零五九”自杀的,死了两天才被发现。福德子不喝“一
零五九”也得死,他身上长了瘤子,不是好瘤子是坏瘤子,而且已经飞了。

    发送福德子那天,小强子跑前跑后,出的力最大。封棺时,小强子撕肝裂肺
般哇哇大哭,哭着哭着突然喊一声别钉了!人们一愣,只见他把一只半导体收音
机的后盖儿打开,从怀里掏出几节电池,按正负极顺序一一装好,扣上盖儿,抻
出天线,再把半导体小心翼翼送进棺材,然后哭说:“从今以后,年年今日,我
给大哥你供一副强力新电池!”

    半导体是福德子的。福德子苦了一辈子,临死前一年,终于拥有了这一心爱
的物件,每天揣在怀里从早听到晚,稀罕个没够,隔三岔五就到小强子的店里去
换电池。福德子最爱听东北笑星表演的农村小品,听着听着就叹惜说,小强子白
瞎了,小强子也应该上电台……

    一九九四年春纽约

    /* 62 */第四队第64节 给洋妞算命

    洋妞是在美国的一家酒吧里遇见的。

    酒吧极小极破,只三五个糟老头,坐着露棉絮的高脚凳喝酒,谁也不理谁。
付费点歌机唱着一支慢节奏的伤感老歌,估计寿命不比中国的《何日君再来》年
轻。她就坐在点歌机旁,是屋里惟一令人心动的形象。她的年龄和装束应属于较
豪华的场所和太空步的舞,她却蔫巴巴地坐在这里。

    老板隔着柜台,醉醺醺和我握手,说:“见到你很高兴,越南人。当年在岘
港,我们一定见过面。”

    我说,“你在岘港时我正在中国东北。”我想说那时我是知青,又怕还得解
释革命和路线,就说,“我是农民。”

    老板非常兴奋,“那你就给我看看手相。”

    我不知他根据什么认为中国农民就一定会看手相,也不准备答应他的要求,
因为我于此道所知甚皮毛,不料我嘴里说的却是没问题。

    老板蹾在柜台上一罐百威啤酒:“说对了你今晚的酒免费。”

    我瞟了一眼那个姑娘,发现她也在注视我,容貌还算姣好,便大声命令老板
伸出左手,并强调男左女右的必要性。

    我甚至不知道所谓的生命线、爱情线、事业线各处什么位置,但这并不妨碍
我信口开河。给男人算爱情没劲,算生命太麻烦,得统筹兼顾夜啼症和前列腺肥
大。只好算事业。

    我胡乱指着老板的一条掌纹,语气诚恳地夸奖他从小就志向远大,要强,不
服输,及至青年时代已练就了相当的本事。

    老板凝视着我,频频Yes。他不可能不Yes ,这个世界再变化,也没有一个人
认为自己是蠢货,东西方概莫能外。

    但是,我终于但是了。

    我严肃指出,由于运气的缘故,老板历经坎坷,竟无法一展宏图。有几次眼
看就要得手了,却功败垂成。而昔日那些同伙,尽管暴发得令人不快,论才能却
远不及您阁下。

    老板叹口气,喃喃对一个老头说:“这家伙算得还真准。”

    我暗自得意,心想,即使最有名望的手相家,面对一个越战老兵,一个如此
凄凉的酒吧的经营者,说的也不会比我高明到哪里。

    老头们开始交头接耳,不时用浑浊的目光打量我。

    那位年轻女子却有点坐立不安,似乎对某件事情犹豫不决。

    我尽可能优雅地向她微笑一下,她便站起身,袅袅婷婷走来,请我也给她看
手相。

    蒙住了老板有酒喝,蒙住了小姐有什么?

    我边想边建议姑娘,跟我坐到台球桌旁,那儿清静无人,光线幽暗,更容易
营造神秘气氛。

    两人落座后,姑娘伸出左手。

    我说不行,女的得看右手。

    姑娘踌躇一下,坚持说她就看左手。

    那就左手。你不在乎,我在乎什么?

    我轻托她冰凉的手背,只三秒钟便煞有介事地说:

    “小姐,你的爱情不顺哪。”

    “你怎么知道?”姑娘吃了一惊。

    我心说,爱情顺了你一个人跑这儿坐着干嘛?嘴里却说,是掌心的爱情线比
较特别。又说,有不少小伙儿追求她,其中不乏英俊之士。

    姑娘冷冷地点头,像一个高傲的公主,至少像一个不爱搭理人的大家闺秀。

    我受到鼓舞,进一步发挥想象力,说她对追求者过于挑剔,以致痛失良机,
如今,有一个最爱她的情人已经悄悄走了。

    姑娘这时指尖微颤,显得很激动,问我可知那情人是谁?

    这个问题太具体,有相当的风险。

    我沉吟片刻,选了个模糊系数较大的答案:关于那情人,他呀,是一位很有
品味的绅士。

    姑娘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笑毕,眼中有亮晶晶的物质闪耀。

    俄尔,疲惫地说,她的情人也是姑娘,病死了,今天刚好周年。她俩就是在
台球桌旁相识的,死者当时是这里的侍女。

    离开酒吧时,我将两美元压在那个喝了一半的啤酒罐下。

    老板又要握手,并呜噜噜地说:“见到你很高兴,越南人。”

    一九九四年八月十六日沈阳

    /* 63 */第四队第65节 电影招待会

    通知早早就发下来了,用电话,用电脑,也用最古老的口头方式,说星期五
下晚大使馆来放电影,还发挂历。

    这个小城很偏远,虽也有一条叫百老汇的街,却无纽约的喧嚣,唐人街的繁
华,留学生便管这里叫乡下。果然像乡下,连花椒桂皮都得开车到大一点的城市
去买。这时若有人问上哪儿去,回答的人常笑说上公社。

    临时放映场设在物理系大教室。入场的人先占座,用大衣或书本做代表,然
后寻熟人寒暄。小城中国人有限,人不熟脸也熟。脸不熟的多是新来探亲的老人
小孩。老人矜持地端坐微笑,小孩则满场辟哩叭啦乱跑。电影迟迟不开演,人们
也不介意。大家在洋人世界绷得太紧,一到这里就耳顺心顺,有软软的松弛感和
甜甜的内部感。自然就唠些内部嗑,说张博士成了病毒大拿,一脚把挡道的老美
踹出了课题组;或王老太与儿媳掰了脸,正在等淡季廉价机票回国。

    这时有两个人很醒目地入场,走到前边站定。人们认得个高的那位,是当地
留学生联谊会主席。主席郑重向大家介绍个矮的那位,说他是县上来的领导,刚
在社员家吃过派饭。全场哄堂大笑。几个台湾同学也傻傻地笑,笑完又和大陆同
学咬耳朵,弄清个矮的那位是从华盛顿来的使馆官员。

    使馆官员毕竟不同于县上领导,讲话时既不噗噗吹麦克风,也不提国际和国
内的形势是否大好,只是传达有关护照延期和买大件的最新规定,并强调安全驾
车的重要性。官员说外州一个留学生超速行驶命丧黄泉,父母舔酱碟子供你念书
图的就是这一天?于是全场感叹不已并夸官员高明,不像上次来的那位就会说祖
国人民盼着你们呢。

    官员讲完仍不放电影,也不发挂历,却由主席总结一年工作。主席总结的主
要是账目,一一介绍春天烧烤、夏天郊游、秋天欢迎新同学各花多少美元。然后
宣布选举下一届班子。一个声音大叫不用选了你连任最合民意。大家便鼓掌赞同。
主席连连作揖让大家饶了他,说他要伺候月子,在美国生的娃有选举权将来当了
总统一定亲华。笑声中有人出来发选票,有人说还是举手表决省事,国内最高一
级的会都举手表决呢。

    新班子诞生后就发挂历了。其实不是挂历,是单张的年历。新班子解释说,
挂历只有几本,准备送给校方对中国特别友好的人士。于是有人嘟嚷说大使馆太
小气,老美随便一家车行或旅馆都免费赠送挂历,印得可豪华了。

    单张年历并不豪华,但能知道哪一天是立春阳气转,哪一天是雨水沿河边。
更重要的是,能查到除夕那天赶上周末没有。所以索要者仍然踊跃,新班子就大
声说一人一张不准代领。

    开会时在外面玩的孩子现在都跑进来,看电影机对光。一个家长对女儿说,
当年公社放映队的电影机不比这个小。

    不一会大厅就暗下来,电影机沙沙地响,演的是伟人的故事,统统说的中国
话。观众对伟人和伟人身边的坏人都熟悉,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突然灯又亮起
来,电影机换带。换带的同学手忙脚乱,鼓捣半天才闭灯,不料却把最后一盘带
演上了,大家便提前看到了结局。

    一九九四年八月十七日沈阳

    /* 64 */第四队第66节 沈阳唐人街(1 )

    处暑之夜,沈阳西塔,朝鲜人聚居区,沿街一溜儿饭店,均是民族风味的烤
肉馆。我们选了一家,又选了张露天的圆桌坐下。

    电脑录入员小金是朝鲜姑娘,对这里熟门熟路,自然推举她点菜。炭火烤牛
肉是必不可少的,红辣椒粉拌小菜也必不可少。机关干部小林说朝鲜小菜现在可
时髦了,全国都认。我说何止咱国,连美国的超级市场也能见到呢,密封在玻璃
瓶里,挺贵挺贵的。

    小金非常自豪,问我们想不想尝点儿绝的,纯朝鲜吃法,我们连说太好了。
小金便招呼服务小姐端来一个大碟三个小碟。小碟装几样特制调料,味道比先上
来的那种通俗化的调料厉害多了。大碟装几摞绿盈盈的植物,不是菠菜,不是油
菜,而是宽面齿边的苏子叶。

    小金把苏子叶抹上调料,包起辣白菜和烤好的牛肉。若不是颜色青翠夺目,
说它是北京的荷叶饼卷烤鸭也有人信。当然别入口,入口就是另一种感觉,全新
的感觉,异香异味,妙不可言。

    这时,凉津津的风吹过来了,伽耶琴和长鼓的录音飘过来了,活泼可爱的小
金又坐在身边,你说我能不心旷神怡?小金小林轮番向我敬酒,说初次见面或久
闻大名,刘先生一定要干了这一杯,或这一杯也得干,半干不行得见底儿,哎,
你还不如女同志呢。

    我说我原来挺能喝,到美国后退化了,因为总得开车。有时朋友聚会不喝不
行,就求媳妇开她的车拉我往返。她太笨,只能开自动挡,开不了我那辆手排挡
的车。

    回国后,我常用这种挖苦老婆的口吻,巧妙地炫耀自己拥有两辆汽车,既把
峥嵘露了,又把嚣张免了,收效十分理想。这次也不例外,引得两位年轻人频频
发问,几乎问遍了洋人世界的衣食住行,不时还惊叹地哦一声或啧啧两下。尤其
小金,脸庞红扑扑,眼睛亮晶晶,一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表情。

    我知道我得来个转折,说点儿“但是”方面的话了。因为像小金这种单纯女
孩,这种几句话就能勾出欣羡目光的傻丫头,碰见我倒也罢了,若是碰见那些变
着法儿下套儿的狡猾外商或有卡人士,其后果是令人不安的,怎么想怎么不安。


    于是,我因势利导地说起美国的弊端,人情的冷漠,种族的歧视,外来移民
向主流社会进军的艰辛。主流社会富丽堂皇,就在你跟前摆着。老美也客客气气
和你握手,甚至和你拥抱让你闻身上的香水芬芳。你以为你就进了门了,就嗖嗖
往前走,不料奔儿的一声撞了头。主流社会就笑了,耐心指点你应该去的方向。
你一瞅,这不是往支流那边去了吗?蔫叽叽的,死鸡肠子似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儿?原来在国内,哪受过这个屈?

    说着说着,我的感情就投入进去了,历数旅美华人寄人篱下的种种辛酸和不
公平待遇,我的口吻不再轻松,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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