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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无泪-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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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我的性格,从来都光明磊落,来清去白。
我的爱、我的恨、我的喜、我的怒,全部宣诸于世,不作隐瞒。
曾有过的一时隐晦,令我不安。
现今回复斗志,我就不必回避,打正旗号向对方宣战。
女人的发型能非常有效地影响整个人的形象与样:貌。
我要焕然一新,明白向邱仿尧宣示,再战江湖,目的物正是他。看他怎么样。
东尼耸耸肩,不置可否片刻,便重新投入工作。
他当然具备专业精神,包括对顾客至上的服务态度之认同在内,故此,只—下子的思考,他就想出新主意来,问:
“江小姐希望新发型能产生青春活力抑或成熟艳丽的结果?”
我稍一沉思,就答:
“前者吧,如果不过分,加一点点反叛的野性味道,我还是可以接受的。当然,不要让新发型牵累到我在本港工作进行上产生尴尬。”
东尼会意地点点头。
这个发型的设计,真是要考究心思的。
顾客的要求,简单点说,就是要踏实之中见到活泼,沉静之内看到妩媚,在浪漫里头仍有庄严,在叛逆之上更显性格。
任何一位商业人士都喜欢在他的工作岗位上接受挑战,发型师也不会例外。
东尼非常有心思地为我服务。
三小时的工夫之后,整个利通银行主席、本城首席女富豪就焕然一新。
那一头浓密的、光可鉴人、乌光水滑的头发,闪着亮光,柔顺地贴在头皮上,短而直而松而软是整个发型的特色。当我是静态时,很见端庄,还配合我的地位。当我稍稍回头,有个微细的动静时,立即是一份跃然活力的表现。
谁人不晓得我的身分,都会一眼望上去,认定我是最时髦的都市女郎,有着满身的青春而微带傲岸的个性。
若是相熟的人看到我时,眼前必定为之一亮,会觉我是职业女性与企业家之中最讲究装扮的人。
这种效果,完全能达得到。
于是主客二人均甚满意。
在周日来临之前,我刻意地嘱咐了几位银行的高级职员,在黄昏到深水湾大宅来,陪我打足几小时的网球,让我在正常运动之余,累极而舒畅地睡足九小时。
翌晨起来,我在镜前一照,果真是精神爽焕,整张脸像那些刚喷过水的玫瑰,鲜艳欲滴。我微微扬一扬头,那个新发型所能带动的优美效果立即涌现。
我是很满意的。
当陈家辉来接我同到洪红家去时,他也不禁一愕,说:
“你转换了发型?”
“求变,常来新鲜感,平添生活乐趣。”
“好看极了。”
陈家辉反应如此,正正是一个良好的讯号,我笑到心坎上去。
当我随着陈家辉走进洪红家里去时,彼此都张大了嘴,我骇异于辛兆武夫妇的品位如此高雅,一室的布置,都是以木头及藤为主,绝不昂贵,却十分十分的有性格有味道。辛氏小夫妻的家是个太像样的家了,简直羡煞旁人。
至于辛兆武与洪红,瞪着眼睛看今天的我,觉得我整个人出落得额外神气,精灵之中有着慧黠,像只醒目却惹人怜爱的小猫。
洪红忍不住说:
“你比上星期更漂亮。”
我笑着答:
“是吗?下星期要不要也把我约出来看看,可能每个礼拜的个人指数都有上落。”
各人都为我这句话笑倒。
可以想见,一个人只要下定决心,悉意栽培自己,总是会有成绩的。
过了约定时间,邱仿尧夫妇还没有出现。
洪红开始在厨房内忙得团团转,一边指点着她的泰佣弄那泰国晚饭,一边嘴里咕唧:
“怎么懿德还没有来呢?都已经到吃晚饭的时候了。”
我答:
“会不会有事不能赴会了?”
“不会嘛,今早她才摇电话来问,要不要带点什么水果糕饼之类,我说了,什么也不用带,只带她那好看的丈夫一起来就成,她哈哈大笑地就答应下来了。”
“或者交通有阻滞。”
“也有可能。葛懿德这人倒是蛮爽快的,我看她是个乐天派,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地笑,没有忧愁似,跟她做朋友,被感染得整个人也轻松起来,是吧?”
我点头。
“她从前跟你办过事,是个能干的助手吧?”
我没有正面答,只说:
“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就是因为你的关系,她才认识邱先生,寻得个如意郎君。”
“你们谈得这么深入吗?”我说这话时,心上不大好受。
“我说了,她是个明快人,这个星期,我们通过两次电话,谈得很畅快。”
我没有再接腔,我要保持平静的心境,以欢愉的精神去迎接我的挑战对象。目前最重要的不是跟葛懿德争洪红的宠,这一点自己得记住才好。
候过了七时半,辛家才扬起葛懿德银铃似的笑声,一叠连声地道歉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迟到了。”
“迟到总好过不到,我们欢迎你。”辛兆武再向厨房说:“客到了,洪红,可以上菜呢。”
厨房内的人高兴地回应着,连葛懿德都跑进去凑高兴,闹着要帮,亡。
我先把一钵泰国酸辣浓汤捧在手上,走出饭厅,有人慌忙伸手过来接住,放到饭桌上去。那是邱仿尧。
他把汤摆停当了,回头再看清楚眼前的我,有一点点惊骇,禁不住说了一句:
“你的样子不同了。”
“嗯,是吗?”我答:“是因为剪了个发型吧!”
随着这两句闲聊,我们开始一齐动手在各人的小汤碗内放汤。
这种很平常很平常的举动,两个人合作无间地做起来,使我在心内引起了阵阵的牵动,神经胀鼓鼓的,怪难受,也好受。我不能估量邱仿尧此刻在心里想些什么,我只知道自己的脑海内,正憧憬着一幅温暖幸福的小两口子生活图画来。
如果这个布置得如此温馨而有性格的房子,并没有旁的人,只是我俩的小天地,那会多好、多幸运、多福气。
然而,拥有福气的是辛家夫妇,承接好运的是葛懿德,好得坐拥着两个女人的怕是邱仿尧。数来数去,我一无所有。
我忽然的苦恼了,咬一咬下唇,打算回头转往厨房去。
就那个挥动着一头秀发的小动作,使我带着叛逆性的妩媚顿生,邱仿尧是不是已把这个画面收到视网膜去,舍不得放弃,不得而知。可是,他说:
“这个新发型很适合你。”
我一怔,才晓得说:
“谢谢!”
两个人在一起时,没有话题以至使气氛冷凝的话,只有两个极端的后果。
一就是互相觉着无可挽救的疏离;一就是彼此起着心知肚明的共鸣。
目前,邱仿尧与我之间,究竟是前者抑或后者,只有各自的两心知。
谁都不会表态。
要在很琐碎、很零细的蛛丝马迹中惴度对方的意向是一个艰辛的历程。
推算失误,再而轻举妄动,牵连的结果可大可小,是一个感情赌博的恶险。
在今日,邱仿尧怕是输不起,我更输不起。
于是,只有按兵不动。
就算所闻的楼梯声是千真万确,也断断不敢亮相而走下来,免得一败涂地。
两个人僵立在饭厅内的片刻,像从头经历一场感情跌荡的战役,只坚持一点,是两军对峙,却谁也没有输赢。
直至到葛懿德、洪红等自厨房内捧着各式食品走出来,再加上辛兆武已调校好酒,加入饭桌,紧张的气氛才被冲淡了。
洪红的活泼,辛兆武的豪迈,再加上小葛的爽朗,吃饭的场面仍是闹哄哄的。
“备了八个人的饭菜,临时有一对闹别扭,不来了,我们可要分担他俩的食量,不可浪费。”洪红这样说。
小葛一听,就答:
“幸亏我和仿尧没有闹别扭,否则,你们四个人要吃双份。”
说完这话,她俏皮地拿眼瞟了丈夫一眼。
邱仿尧没有表示什么,只微低着头颇专心地吃菜。
我颇觉着狼狈,不能对这些轻松的笑话作出反应。
一顿饭的确是在笑语娓娓中用毕,然而,跟上星期的情况没有大分别,我与邱仿尧是最沉默的一对。
这对我来说,可能是个喜讯。
最低限度证明邱仿尧是介怀的,总比已是没事人一个好。
饭后,小葛帮着洪红把盆碗拿到厨房去,一边热心工作,一边怪异地问:
“你怎么没有雇用女佣?”
“辛兆武有虐妻狂,他喜欢我为他亲自操作家务。”
我刚好抬头触着了邱仿尧的眼神,他原来也正在留意我的反应。
一个喜欢享受贤妻服侍的男人,是否能深得一般职业女性的欢心,抑或觉得他过分?
在洪红的身上,当然是前者。
然则,我呢?
在心上,我正在思考,如果提出要求的人是邱仿尧,哪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就在那一刹的自我幻想中,我很想这份龌龊的、自闭似的情怀能解脱开放。
我寻着了另一个发泄的目标,于是走过陈家辉的身边,柔声地问:
“家辉,你会不会跟辛兆武一般见识?”
这句话的含义可大可小。
我并没刻意去看邱仿尧的表情,我并不打算轻易显露我的实际企图。
陈家辉对于我的这一句问话,先是一愕,才思考准备作答,可是辛兆武已经插嘴代表发言了,他道:
“放心,我知道家辉不如我专横。”
这个答复太令我满意了。
我不是真的担心陈家辉对家庭的要求。
只是辛兆武的语调,为我打了气,我俏皮地觉得满意极了。
任由邱仿尧去胡思乱想吧。
这么一晚的叙会,零零碎碎发生的事,已足够令有心人回味不已。
这一堆新近结交起来的朋友,似乎是约会频频的。
我开始觉得,对这个心灵感应与追逐的游戏发生兴趣。
已不知一连多少次,在言语和行动上表示出我跟陈家辉的感情正在不断发育。
这一夜,同游畅叙完毕,照例由陈家辉把我送回家去。一向,当车子抵达江家大宅时,总是由陈家辉下车去替我拉开车门,可是,这一晚,抵达目的地之后,家辉只伸手熄灭了马达,交叠着手坐在车内。
“有说话要跟我讲?”我问。
“对,你不算太累吧?”
“不,还可以。”
“辛兆武和洪红是很有趣且友善的一对朋友。”
“同意。多谢你为我介绍。”
“不,我现在有点后悔。”
“为什么?”
“怕尾大不掉。”
“你太敏感。”
“我并不愚蠢,辛兆武与洪红是对淘气的红娘,可是君瑞与莺莺均非我和葛懿德。”
我呆住了。
我没有想过陈家辉会如此坦率。
事态如果不是严重的话,他大概不会冒此直言的重险。
既是如箭在弦,不得不发的话,也有一个好处,把压抑在心内的事,吐出来,是为一陕。
因此,我说:
“我和邱仿尧之间的故事,已成过去。”
“不可以有续集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全仗机缘而已。”
“你认为机缘已至?”
“连旁观者都有此感觉,当事人若还未知的话,我会义不容辞地提醒她。”
“谢谢你。”我低下头去,思考着应该如何把话接下去。
“你…—定在想,我为什么要平白地把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提点责任往肩膊上搁?”
我凝视着对方,等待答案。
“因为我对你曾作鼓励,所引致的一切后果,忽然自觉有点责任。”
“你是在悔不当初?”
“可以这么说。”陈家辉苦笑:“人的感觉与顾虑真是复杂。只不过是几个星期的工夫,由开头我因为禁不住对你的关怀,而为你编排一种健康的社交生活与破镜重圆的机会,到如今忽而觉醒会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而张皇懊悔,于是……”
“于是希望我临崖勒马?”
陈家辉对这个问题,不作正面回答,他只说:
“经过这些日子来的相处和观察,我看到两个现象。”
“哪两个现象?”
“邱仿尧对你仍有深厚的感情,在伺机发动。”
“另外一个现象呢?”
“葛懿德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这两个发现加在一起,就是可能有更大麻烦的理由了。
我歪着头,想了一会,说:
“家辉,请回答我一些问题。”
“好。”
“为什么对我如此关怀?”
“你是一个十分难得的客户,在你身上,我看到我的财富,因而需要投桃报李。再下来的另一个理由是,”陈家辉顿一顿,才答:“我认为像你如此条件的女人,老早应该想办法突破桎梏,还你清爽。这些年,你其实仍困扰在杜青云事件的余波之内,要摆脱,重新为人,办法只有两个。你这么聪明,我能想到的,你也必会想到。”
我自明所指。
要整顿过去,一就是以新人取代旧人;一就是正视旧人,再续前缘或是自重逢之中寻出不再牵挂纠缠的凭借。
目前,众所周知,我并没有机缘实行前者。
“家辉,你为我的事而费心伤神,很是感谢。”
这是我的真心话,连累旁的朋友,在接触到这问题上,生上这许多的疑虑、顾忌、矛盾,真是为难。
“家辉,如果我作出任何决定,你都会站在我的一边支持我吗?”
“会。在支持你一事上,我完全有备而战,包括公和私事。”
说罢,陈家辉忽然苦笑,多加一句话:
“不必说感谢的话,你知道我在你身上也能受惠。我不是个纯感情用事的人。”
说罢,才走下车去,为我拉开了车门。
一整夜,我出奇地睡得安稳。
已经很久没有人跟我坦率地把感情问题摊开在面前讨论与研究。
通过与陈家辉那一席话所能得到的发泄,令我仿似做完一场运动,疲累,却是打通整体脉搏地舒畅。
我需要休息,好好地睡上一觉,再算。
然而,天才微微发亮,我就蓦然转醒过来。
我霍地坐起来,以为自己在做梦。
没有,不是梦,是现实。
又要正视活生生的一天了。
能安处于熟睡之中是那么安乐,那么了无牵挂的。难怪有些伤心失意的人但愿长眠不起。
没有梦,不要紧,只要不再转醒过来最好。
醒后的颓然惆怅,也是一种难堪。一念及还是要一无进展,有日过日的活下去,心就灰,意就冷。
即是富贵荣华仍不敌伤感,不期然就恨父母为什么把自己生到世上宋。
我立即跳下床去,赶快脱离一个可以纵容自己胡思乱想的地方是正经。
我换过便服,差不多是夺门而出。
太早了,天才发着鱼肚白。
连司机都未上班,我把自己开惯的车子驶出来。
那是一辆曾迷倒一位美少年,竟经营出卖肉体的勾当,为了占有它的林宝坚尼。
活在世上的所有人,原来都在追求自己手上所没有的东西。
那辆通体银白的名车,在深水湾道上奔驰,一直开出跑马地。
我打算去拜祭亡父和亡友。
我曾悉心地安排,把蒋帼眉安葬在父亲身边。
生前,我的童年好友跟父亲的一段忘年之恋,是如此缜密地包藏起来,不为人知。
殁后,让他们紧紧地偎依在一起,相依为命,亮相人前,也许是一个补偿。对活着的后人,感觉的确如是。
清晨的坟地额外的孤寂寒伧,好比穷透了的人踯躅在午夜街头,环境与时分都加添了压力,而倍觉凄凉。
我已记不起何时曾在父亲墓前跟他说话了。
这天之所以来访,是为胸臆已有承载不下的疑难困扰,昨夜被陈家辉撩动起来,需要进一步的发泄。可是,找谁去当这倾诉对象呢?
除了父亲,除了蒋帼眉,我还是只有他俩。又即使他们已长眠地下,亦复无人可以取代。
因而,我只有来了。
多么的无奈与伤感。
走了一小段的路,已到墓前。
奇怪,竟有鲜花。
在那镶嵌在墓坟上的大理石花瓶上,插了一大蓬粉蓝和白色的毋忘我,那些嫩润明亮的花瓣承接着清晨的露水,显得异常清丽。
谁会来拜祭他们?谁又有此心思,作此敬礼?
我忽而觉得墓地的周围阴风阵阵,地上的残枝败叶,随风而微微飞动所发出的声响,加添的不是生气,而是苍凉。有太多不可知的事在这儿发生着似,这令我不寒而栗。
父亲江尚贤与好友蒋帼眉之间,总是蕴藏太多的秘密,不为人知。生前如是,死后也是这样吗?
我拿手扫着手臂,企图给自己带来一份温暖,跟着缓缓地蹲下去,抚触着那冰冷的大理石花瓶,再拿起一枝花,轻声地说:
“毋忘我。”
耳畔立即听到了一声回响,道:
“对,是叫毋忘我。”
跟着我看到身旁有一双漆黑的皮鞋与一对深灰色的裤管出现。
我吓昏了。
很自然地颓然坐跌到地上去,再昂起头来,竟见到一张不应该在这儿、这个时刻见到的脸。
对方伸手把我拉起,还未曾站稳脚步,我又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
“我每天早上都在这儿候着你,我知道你终归会来。”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来不及细想,事情怎么会发生的?我已经整个人酸软得像一团棉花,被簇拥在对方的怀抱里。
固然是为了我的措手不及,引致的惊骇与惶恐,也为对方是一股强大而不能阻挡的力量。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眼角随即渗出了泪水,沿着脸颊而下。
是期待已久的解脱,因而喜极而泣?抑或是束手就擒,屈服于命运之下,准备接受另一次挑战的决断,因而使我落泪?
对方不会明白,不会知晓,甚至不会留意。
他只是迹近疯狂地,啜吸着我的双唇,使我隐隐作痛,而又不能摆脱。
他像深具魔力的魔鬼,在这个天朦胧、地朦胧的清晨,决心把我体内的精血一次过抽脱。
之后;我就有如一具行尸,完完全全地听命于他,属于他了。
坊间的传说,总是认为那些无辜者,在被害之后,就像上了毒瘾,非常心肯意愿地跟着那厉鬼一辈子了。
现今来问我:你的情况也如此吗?
答复差不多是肯定了。
像过了一千一万一亿年,他才放开我。
瞳眸相对。
地下仍是沙沙沙,那些枯叶微微被吹动而碰触到我的脚跟时,还觉得有点湿濡,是露水吧?
每一个微细的感觉都如此清晰,自然就不是梦。
我的眼泪无休止似的汩汩而下,鼻子开始寒宰作响,我昂起头,望着一片淡灰的天空,企图不让泪水再滴湿衣襟。
是有首民歌这样说的:
“昂起头来走路,为了不使眼泪在人前滴下。”
是的,尤其是跟前的这一位。
然而,一切都显得太迟,对方重新拖起我的手,拍着,说:
“别哭,流泪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信我。”
是信他的时候了。
我的精血被对方噬吸之后,我是他的信徒、忠仆、拥护者,当然得信他了。
我们手牵着手,缓步向前走。
天还没有大亮,然而,在我的感觉上,满眼都是阳光。
我们面前的光源似乎来自非常遥远的一方,二人肩并肩一直向着光源走去,前景是光明而乐观的,又像走进时光隧道,开始重温多年前曾拥有过的浪漫与温馨。
走得很轻快、很曼妙、很写意,也走了很久,我们才停下了脚步。
邱仿尧终于把我带到一处属于我们二人的天地里,他重新捧起了我的脸,细看之下,情不自禁地再俯首下去,轻轻为我吻干泪痕。
当我接触到对方裸露的肩膊时,我浑身因紧张和兴奋而微微颤动。
那宽阔的肩膊,结实的胸膛,曾于多年前在菲律宾一个蕉风椰雨、景色秀丽的岛上,向我展示。我明知道几夕缠绵,数朝眷恋之后,就得分离了,然,我还是抵受不了深情热爱所牵动起的诱惑,伏到邱仿尧的怀抱里去。
当年,陪伴着我们的是海浪声,海水涌上来,退下去,那种波动一如相恋人儿身心所承受的紧张与松弛。
如今,耳畔只有两个历劫重逢的爱侣那细细的嗟叹与喘息,气势和感受一样有如澎湃的波浪,翻上来,覆过去,终于把狂燃的爱火扑灭。
当激动的情怀获得了宣泄之后,一刹的平静,让当事人的头脑缓缓地清醒过来。
在回味着刚才丝丝甜蜜的当儿,我已晓得问一些跟现实有关联的问题。
“你真的每天早上到坟地去吗?”
“嗯。”邱仿尧答应着。
“从哪个时候开始?”
“回港来之后不久。”
我笑,说道:
“回港来,就为上我父亲的坟?”语调明显的是得意的。
我看邱仿尧没有作答,一个翻身,抱住了他,把脸抵在他的胸膛上,再问:
“你没有答我。”
“女人爱明知故问的原因究竟在哪里?”
“你看呢?”
“势必要男人把你们的自尊捧到半天去,才叫甘心,是不是?”
“你不愿意?”
“我已经以行动履行了我的心意。”
我昂起头,用手指扫着邱仿尧的鼻尖,欲言又止。
“别诱惑我!”邱仿尧说:“你可以想象到后果。”
说罢,捉住了我的手指。
我吃吃笑地挣脱开了,说:
“不,不,我有很多正经事要跟你说。”
“不是时候吧?”
“为什么不?你不是等待了这些年,才得着这个可以跟我一诉衷情的机会?”
“我的理想跟你的略有出入,我着重实效。”
“可恶!”我啐了他一口,再问:“如果我不到坟地去呢?”
“你不会。”
“何以见得?”然后我立即俏皮地说:“因为我孝顺。”
邱仿尧斜眼看我,忍不住笑。
这个稍微带不屑的表情,是多年前的邱仿尧所没有的。
那段日子内的他,是个没有棱角,只有纯情的男人。
岁月往往为人带来不同形式、不同程度的磨难,而使人棱角顿生,好比刺猬,一遇有风吹草动,自然耸立起坚挺的锐刺来,以作防范。
我完全明白邱仿尧从前受创有多深。
就算今时不同往日,也不能责怪他。
当然,我对仿尧的深情令我心甘情愿的予以谅解。
邱仿尧并没有附和我的说法,他的表情甚至否定我自以为孝顺的说法。
我于是追问:
“那么,你为什么认为我是必会到坟地上去?”
仿尧答:
“你会去祈福,因为你知道蒋帼眉和你父亲会保佑你。”
太一针见血了。人总是会从利己的角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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