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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森林-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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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两口子吵架了?跟大姐说说看。”    
    孟女士很热心,我觉得可以和她聊聊。但又不想把失业的事告诉她,只遮遮掩掩地说,女友现在事业发展得比我好,处处拿着架子,很瞧不起我。    
    她说:“可能是你自己多心吧。每个人的事业都有高峰低谷,我相信她不会这么短视的。大姐不会看错,你将来肯定有出息。”    
    不过平常两句话,让我高兴了不少。“真的吗,我现在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她是公务员,比较了解形势,口才又好,说了很多鼓励的话。维修工已经修好了龙头,叫我们进去看。“孟姐,要多少钱。”我装作掏钱包,但没掏出来。    
    “算了,这龙头我们也用了好几年,也该坏了,费用我出吧。”    
    看维修工要走,孟女士说:“改天再来坐吧,再有什么事,尽管跟我打电话。”她今天说话很有意思,刚进门时嗓子还很亮,后来聊天时就是娓娓而谈了,这时要走,又变得有点冷淡,很情绪化似的。    
    两人走后,我坐在客厅里,还在想她的话,她的笑。过了一刻钟,又听见敲门声。我心里跳跳的,去开了门。果然是孟女士,端着安静的笑容。    
    我大高兴,“你又回来了,欢迎欢迎。难得有机会跟孟姐聊天,你多坐会。”我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心跳更快了。    
    她看我关上门,自言自语似的:“这么喜欢跟我聊天,我们之间没有代沟吗?”我说:“没有。孟姐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心态也很年轻。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是吗,我就怕你嫌我老。”她捋捋发丝,有一点“作”。    
    我的眼光在她脸上起起落落,不知该怎么办,肢体语言也很复杂。“怎么,不说话。”她的声音有些嗲,摇着肩膀。“不用说话,光看着你,我就觉得很开心。”她靠得更近了:“都是过去时了。现在还有小伙子愿意看我,我非常知足。”一边把手放到她胸前的纽扣上,似解非解的。    
    我一不坐二不羞,抱起她就往床上去。一阵热吻后,我笑着解开了她的衬衫,正要脱她的裤子,她捉住我的手说:“我以前剖腹产,肚子上有块刀疤,你怕不怕?”    
    “怕什么,这才更像个女人。干脆给我也生一个。”    
    好多话想说,又不能说,只有用坚挺、用冲刺来替代。我疯了似的,到最后还大叫起来。三十多岁女人的成熟与疯狂,我算领教,孟姐花样百出,直到让我在她的灸热中变成一团烂泥。我把脸埋在她温暖的乳房里,任她抚摸着我的头。    
    “怪不得人们说‘三十如狼’,的确跟女孩子不一样。”    
    “还像个孩子。”她懒洋洋地,“呃,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意思的?”    
    “这话我还要问你,到底是我勾引了你,还是你勾引了我,你说。”    
    她想了半天:“我也不知道。刚好和你对上了,心里想躲,又躲不掉。刚才和你说话,我就有点魂不守舍。”    
    我问:“那你走的时候,怎么冷冰冰的?我一个人坐沙发上,怅然若失。”    
    “因为我心里很矛盾啊,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在外面转了几圈,走几步,退几步。”    
    “是不是有点像发情的母狗?”我把手搁她的臀部上,捏了捏。好家伙,还很结实嘛,真想把它切下来长期保存,时时把玩。    
    “怕是有点像。”    
    “我们刚搬进来时,你帮忙打扫卫生,可尽跟小林说话,又不大跟我聊。天知道,我们之间竟然还能发生故事。”    
    孟姐抱紧我:“谁叫你那时候矜持,一脸的书生气。你现在这样不就蛮好,人生的快乐,要靠自己去寻。”    
    “女人这东西,在不同的年龄段,有不同的味道。所以,面对小姑娘,你大可不必失去自信。听我的没错,我好歹也是公的。”    
    她在我颊上很重地一吻,“不是奉承我?”    
    “不是,是真话。”    
    又是这样一吻。    
    我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这个年龄的女人,身体的弹性固然已比不得十七八岁的时候,皮肤也有些像陈皮了,但在略显松驰中又透着一种不依不饶的力量。我回味着她的种种姿态、表情和动作,销魂荡魄。当她的身体还是“当时体”的时候,不知更是如何地勾人。相比起来,梅夜吹能叫女人吗,不过是一个被阉割了的男人而已。    
    “时间不早,我该走了。”孟姐推开我,起身穿衣服。我看她背过手扣胸罩的扣子,有些恋恋不舍,在后面抱住她,手伸到罩杯里去,又轻轻咬她的脖子。她有些感动似的,长出了一口气,握住我下面,轻抚着。我很快又硬了,她却挣开我:“好了,够了。”    
    “等一会。能做个动作给我看吗?”    
    “什么动作?太变态的不行哦。”    
    “一点不变态。就是把刚才你跟我说的五个字,‘怎么,不说话’,再说一遍,声音要嗲,嘴要撅着,肩膀要摇着。”    
    她穿好衣服,站在床边,“怎么,不说话”。果然,她成功地扮演了自己。“记住我这个动作了?”    
    “记住了。一辈子都记得住。”    
    “真的?”    
    “真的,不骗你。”    
    她眼里有很多感动,我看见了。她又伏下身,在我脸上吻了好几下。    
    “我们什么时候再——?”我问。    
    她说:“不知道。你不要给我打电话。要是有机会,我会打你手机。”我把手机号抄给了她。“明天你再来,行吗。这不是很好的机会吗?”    
    她吃吃地发笑,瞧着我说:“你,不会就这样爱上我了吧。明天哪行,刚才进来的时候,楼下的老王看见我了,明天要再让他撞见,不起疑心才怪。”她的眼神清静了,又是以前的那个孟阿姨。    
    我终究只是她偶尔的消费,想到失业和房租,不禁大叫起来:“如果我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你帮忙吗。”    
    她脱口而出:“小伙子前途好得很,能遇到什么大不了的困难。”    
    我还要说话,她已经走出房了。    
    好像一切都不真实。她和那维修工进来时,我只当她是来修龙头的,没想到竟然发生了后面的一幕。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动了念,——那欲念或许不是突然动的,而是早已有之,我不敢去正视罢了。    
    除了身体,我对她多少还有点真情义;可她最后的冷淡表现,说明她只把我当作了一时的泄欲。罢了,这把年纪的人,还要指望她什么,只会被她哂笑。早知道有这一幕,我还不如录音或偷拍,将来没有钱花了,狠狠敲她一笔竹杠。    
    曾经有许多信条在分分秒秒地支撑着我,让我可以不假思索又不偏不倚地去行事;然而现在,整个乱套了,我觉得自己的行为已处于一种即兴发挥的状态,什么都没个准。满足和懒散之后竟然是如许的空虚,实在是我没有料到的。整夜我都没有睡着,身上不舒服,脑子也隐隐作痛。    
    之后的一些天我爱上了睡懒觉,常常到中午还懒得起来,在床上滚来滚去,做出风格迥异的种种睡相。据说睡相和性格是有关系的,我审视着自己古怪的睡相,担心自己的性格也出格。    
    某个吃午饭的时间,我接了个电话,是一家公司通知我明天面试。我的情绪好了些,准备出去买条鲈鱼。等我开了门,这才发现自己随身携带的只有一条短裤。吓得一身冷汗,赶紧缩了回去。    
    以为有点希望的公司,就是等不来消息;而这一家,我想了半天,也记不起曾投过简历,反倒找上门来。莫名其妙的世界!上网搜索了半天,才查到对它们的介绍。它们号称高科技企业,其实也无非是做些网上交易,卖卖滑板车、玩具、衣服之类的。    
    可我没有挑剔单位的谱,自然是欢天喜地去面试。他们见我英语不错,也懂计算机,又在大公司干过,比较满意了。这是我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来的,他们的口风可紧得很。    
    一周后复试也通过了,表示同意录用。他们租的写字楼还过得去,薪水应该不会太差,谈到薪资要求时,我报价四千。但面试官说没那么多,试用期是两千,转正之后大约三千五,问我能不能接受。当然是能接受的喽,我当即和他们签了合同。    
    出了公司,给夜吹打电话。她果然问了薪水,我撒谎说有四千多。她说:“哎,先凑合着混混吧。我说话不方便,挂了啊。”这个同志说话的口气,总让我有点——,哎,算了。    
    夜吹从杭州回来那天晚上,我特地问她:“档案你拿到了吗,还是原单位寄过来。”她说:“当然是原单位寄,档案怎么可能让本人拿在手上。”    
    “你笨嘛,怎么不能拿到自己手上,多说两句好话不就得了,还省了单位的事。自己拿在手上,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我笑说。    
    她支支吾吾地:“你本事大。”矫健地跑开了;如春天的小鹿。    
    后来她洗澡时,我赤着脚悄悄跑到她房里,打开抽屉,见档案果然在。我猜的不会有错。    
    上了两天班,感觉日常工作还能应付。我失业时,只有柔砥来看过我几次,帮我想办法。其他几个家伙都不登门,就不咸不淡地打个电话。但凡事总得看长远点,我也不跟他们计较这一时。我想还是聚一聚的好。    
    不知道这些家伙都在忙些什么,个个都像联合国国王,想抽点时间凑到一起也难。或许是我面子不够大,现在在他们眼里不算什么东西。我打了好几轮电话,好像求他们接见似的,才定下时间。    
    


第三部分第十节(1)

    我开始留意观察,发现公司的运营似乎的确遇到了问题,本来就很少的办公费用,也在会上强调要节省。估计接下来的,要么是减薪,要么是裁员。跟我同样办业务的,好几个能力都一般,也只比我早来几个月,真到了裁员的地步,未必会首先动我。况且我总是提醒自己谨言慎行,只牛似的干活。据人事部一位小姐透露,领导对我的表现还是满意的。    
    我也知道,继续在这家公司待下去,只能维持基本的生存;但对于个人前途,我还不敢去想,眼下只想先凑合着。    
    我不愿再和沈蓦联系,可林水监还会时时碰见。他也不笨,早看出我脸上的冷淡,比以前更主动和殷勤了,请我们过去吃了好几顿饭。好歹是个姿态吧,这小子厉害。    
    梅夜吹对那天的事一无所知,光会说沈蓦如何好,林水监又如何好。我充分发挥想像力,编织了一些故事中伤沈蓦,说他那玩艺又短又小,在学校的时候交不到女朋友,就专门看黄色录像和手淫,还曾偷偷跑到宾馆里去嫖妓。说多了,夜吹就有些信似的,不再夸沈蓦了。    
    “哎,你说,林水监和苏俟漪这两人怎么样?”有一天,夜吹突然发问。    
    我颇感意外,“他们,能怎么样?莫名其妙。”    
    “我倒觉得,他们凑一对,好像挺合适。沈蓦嘛,长得寒碜了点。”夜吹瞪着眼看我,像在审视。    
    “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告你,决不可能。”    
    老实说,这两人,我也在心里琢磨过,但没发现什么迹象。现在夜吹居然也作此联想。    
    “你别不高兴,像吃醋似的。苏俟漪再怎么说也不会看上你。”夜吹拿肘碰了碰我。    
    “她白送我还不要呢。你今天怎么了,到处点邪火。”    
    “白送?天底下有几个男人白送也不要?”    
    反驳吧,又像有点假;认了吧,也不舒服。我躲到房里去了。妈的,不是你自己吃醋吧,我突然想起。我又杀回客厅,而她已经不在了。这他妈都是些什么事,我使劲摇了摇头,像头郁闷的狮子。    
    周末,午饭后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时,见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在陈伯家客厅里晃来晃去。我回屋还没坐定,航航就来找我,问我借墨汁。刚搬进来时,我附庸风雅地临过几天帖,墨汁还剩着有,全都给了他。    
    “刚才看见一个女孩在你家客厅里,好像以前没见过嘛。”我趁机问。    
    航航故作神秘:“怎么,你看上她了?”    
    “你这小家伙简直莫明其妙,她才多大一点。”    
    “她是我同班同学,我们学校的十大美女之一。”    
    “她还是一个初中生,怎么就穿成这样。”    
    航航笑着:“很骚是吧?你嘴上说她穿得过分,心里只怕不知道在想什么呢。男人嘛,理解。”    
    和航航混熟了,发现他鬼得很,说话不多,但往往能直击要害,让人下不了台。我有些尴尬,“哪里学来的一副腔调,走吧走吧,我忙着呢。”    
    我上网聊了一会天,觉得不很投机,说的都是一些陈词滥调。关了机,在屋里踱了几回步,还是决定到陈伯家去坐坐。航航一个人在客厅里打游戏,“嗯”了一声之后不再理我。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我悄声问:“水监哥哥哪里去了。”    
    航航朝他的房间努努嘴。我轻着脚踱过去,在房门口一伸头,发现水监正握着女孩的手教写字,还在她耳边低沉地念着什么,一副陶醉的神情。那女孩脸通红,忸怩地笑着。我缩回头,很响地咳嗽了一声,“水监在吗?”听他大声答应着,我才进房。    
    水监起身。“怎么有空过来,梅夜吹不在家吗?”他居然脸红了。    
    我装作满不在乎地笑着:“什么话,非要她不在家,我才有人身自由。——她今天刚好加班。”水监又搓搓手:“哦,我正教这小姑娘写字。”女孩不自然地笑,咬着唇跑出去了。水监又把她介绍了一通。    
    我说:“你倒蛮有雅兴。”写的好像都是情诗之类的,别的我都很陌生,就一首元遗山的《摸鱼儿》(“问世间情为何物”)曾经读过。    
    我不动声色:“你给小孩子们做家教,好像有点上瘾了嘛。怪不得要搬到陈伯家来。”    
    “上什么瘾呀,我写的字这么难看,那有资格教人家。”    
    “你平时能说得很,现在一紧张,话也说不清楚了,自相矛盾。除了写字,你还教小宛什么。”    
    “没什么,她今天第一次来。”    
    “第一次来,偏偏陈伯不在家。”我自言自语似的。也不想让他太紧张,换个话题说:“要说书法,还是柔砥的好。哎,他最近有什么新消息吗?上次我打他电话,他关机了。”    
    水监如获大赦,这才请我坐下聊。柔砥最近主动和水监联系过,想问问他还有没有机会回报社工作。水监拗不过他的请求,硬着头皮去试探了领导的意思,结果当然是不行。    
    水监说:“我问他书稿的事,他又不愿意讲,只说暂时有点小麻烦。他那个脾气,想重找一份如意的工作,我看有点难。”    
    “现在哪儿都不缺人,少了谁地球不照样转。——你们没去看看他?”    
    “我们去找沈蓦,不就等于去看他吗。他倒好,房门嘭的一关,守着自己的一块天地。沈蓦不想跟他一起住了,打算另找房子。”    
    “他现在正是困难的时候,弄不好房租都成问题。沈蓦现在搬走算什么,太不够意思了。”    
    水监有些不以为然,但也没说什么。    
    我向夜吹建议,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看柔砥。她有些发愣:“大家都在遗忘他,你倒好,偏要凑上去。你说,跟他拉拉扯扯的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种势利嘴脸,我给了她鼻子不客气的一指:“你想要什么好处,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那是因为我以前不懂事。我就不明白,这花花世界,他怎么就不知道享受,整天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不识时务。”她嘟嘟囔囔地回房了。    
    明知道是对奶牛弹琴,我还是追到她房里。“依你看,我们这一拨人中,谁最够意思?你不觉得柔砥是一个稀有物种吗?”    
    “莫名其妙。我只知道要活得开心,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她给脚趾涂指甲油。    
    柔砥的言和行,是很不一致的。他说人家写的赞美母亲的文章做作,但每月发工资的当天他就给家里寄钱;他对朋友有时也不乏嘲讽,但别人遇到难题时第一个赶过去的往往就是他;他总说许多社会现象他看不惯,但又曾热心地充当青年志愿者,还好多次无偿献血。他是行的巨人,言的侏儒。真正懂他的人并不多,他被自己的一张嘴拖累了。    
    我还是决定去看看他,去之前已打过电话。白天渐渐短了,等我下班出了写字楼,已是一派浓重的暮色,又被纷飞的小雨打湿。秋雨带来新凉,也更让我快意。我突变了眼神,想与人亲近。可惜所有的疾行者、伫立人,都与我不相识。我在暮色中分辨出很多的色彩,但又觉察这些都不过是白天的残骸,我失望了。我不再看他们,只走自己的路,眼神直勾勾。    
    路,要把我带到哪里,哪里都不是家。可是他们,这些株守一角的人,又哪里懂得家的好,世间太多的好房子被他们霸占,把这样的一个我排挤在外。我去看一个心目中的真朋友,可夜吹呢,只顾着忙自己的。我和她,真能组建一个家吗。    
    最后赶到他那儿时,已淋得不成样子了。    
    柔砥开门见了我,头一句就是:“也不知道打个伞。小心感冒,去洗个头。”又拿洗发水给我。我问:“你最近还好吧。电话里不太方便,我就没问。”“还好。你先洗了再说。你是干性头发吧,这洗发水是油性发质适用的。”他又去房里给我换了一瓶。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坐下来后,不着边际地闲扯了一会,才问出版社那边有什么消息。他嘘了口气,接下来没声音了。失意的人更容易忘形,他的头发胡子长得要命,目光也够阴郁,就算让太阳独独照他,他也无法粲然一笑似的。我也不催他,自顾着喝茶。    
    记得他说过,男性之间,要检验是不是真朋友,有一个很简单的标准,就是看能不能在相对时坦然接受一点沉默,如果总是急着填满空白,那两人的感情肯定有些苍白。我和他在一起就能很自在地沉默下去,似乎这样更充实,甚至隐隐觉得有一种信任在滋长着。    
    后来他说:“书店里卖的那些小说,多烂的都有,有的写手据说一两个月就可以写一本。这些假文人,冒牌作家,伪劣文化炮制者!”    
    “是呀。冠盖满京华,鸡犬都升天。”    
    “我的这个稿子,比现在市面上的许多东西强百倍,可出版就这么难。”    
    我不太懂这一行的事:“以前编辑不是说得挺好吗,怎么变卦了?”    
    “谁知道他们出版社在捣什么鬼,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刚开始责编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她觉得好,肯定能出;可后来她又说自己作不了主,要室主任才能拍板;再后来,又说要发行部门点头,因为出版社现在把经济效益放在第一位。没办法,只得又去了趟北京,请他们吃了好几顿饭,还是没得到一个准确的回音。”他不停地咳嗽,差点把喉结也咳出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导他。他的才华,人称“羞死班马,赛过元白”,曾让我觉得高不可攀,可现在什么都没有,连我都不如。说句残忍的话,这么一比,我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一点欣慰了。我劝他赶快重新找点事做,先稳一稳再求发展。    
    “我还有多少书要读,有多少东西想写。再找个工作,朝九晚五地,为人辛苦为人忙,有多少时间归自己支配。”    
    我说:“为什么一定要弄文学,以你现在的条件,只要踏实工作,生活肯定很好,老婆、房子、车子都会有。这不就可以了吗。”    
    “不,决不行。我做不到。”他的声音很轻,但坚定。    
    沙发上堆着很多书,我随手一翻,有碑帖、绘画、印鉴、《资治通鉴》、《GRE词汇速成》、《大学法语》、《西方名著选读》。看着这些玩艺,我知道自己的话是白说了。    
    “我能做的,也就是来看看你,帮不了别的什么。中国这么大,总会有识货爱才的编辑。祝你好运。”    
    他送我到门口,我又说:“你是浙江人,听说,南人北相是贵人之相。那你应该是有福的。”无法可想,给他一棵唯心的稻草。    
    我出了单元楼,发现雨还在下,想回去找柔砥借把伞,走到二楼,我又停住。他一定已把自己深深地关在房里了,我不想再去叨扰他。我在楼梯间坐了一会,回忆着我和他的交往,一边吸着烟。    
    然而我的心情,悄然地发生了变化,感到一种轻松。我作了进一步的设想,如果柔砥的情形更糟糕些,作为朋友的我,心情又会怎样?只怕还是可能在两人的对比中感到一点愉悦。    
    这似乎很“不够意思”,但我想起我失业的时候,柔砥虽然表示关切,还提出借钱给我,但心里是怎样的,怕也很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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