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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讲个故事,你可别当真啊-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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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他的名字比较奇怪,很长时间里大家都不愿意叫他,这客观上造成了一种他很不合群的假象。实际上接触多了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自来熟,因为他根本不懂什么叫拘谨,怎么叫客气,更别提优雅与矜持了。由于刚开始没什么朋友,他显得很孤僻,也没什么存在感。有一次体育课,我去器材室拿篮球的时候,发现操场边的双杠上立着一个人棍。走近一看,原来是宗大胆儿双手抱肩直立在双杠上,眯着黑眼睛(即便眯着也很大),若有所思。当时我想,这人胆儿真大,摔下来怎么办?我太天真了。
时间一长,年轻人终归还是会熟起来。我渐渐敢看他的眼睛了,与此同时,我发现这人太不正常了。刚开始我以为他是傻,不然怎么会留这么多次级?后来我一想,我也留级了,我又不傻,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我之所以觉得他傻,原因是这样的:这人没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不会躲避任何危险。比方说,午休时穿过足球场是一件危险的事,你必须左顾右盼,快速通过。但宗大胆儿则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过。有足球以亚音速飞过他脑后,他就跟没事儿一样,继续往前走。有时出去吃饭,需要过马路时,他则表现得特别浑蛋——这是从多年以后我已经变成一名司机的立场来看的——他像一只拧发条的青蛙一样,有节奏地迈着两条短腿,不疾不徐地过马路,如果有自行车高速驶来,他既不看,也不躲闪,最后总是自行车骂骂咧咧地躲开。
不仅如此,宗大胆儿上课时胆子也特别大。他总是接老师的下茬儿,搞得老师七窍生烟,而你从他接的下茬儿里,似乎能感觉到恶意,又似乎没有。而且他举手也特别踊跃。老师讲试卷时,一般会礼节性地说一句:我讲一题,不懂的举手,没有就继续了。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们都给我闭嘴,听我讲就行了。结果每道题宗大胆儿都举手。后来老师生气了,问他:你是成心的吗?他笑嘻嘻地说,不是呀,我真不懂,不然能留级吗?把老师气了个半死。
宗大胆儿挨过一次警告处分,这个处分是我校历史上最离谱的处分。它的理由是“放学后在楼顶上行走,危及公共安全”。事情是这样的。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眼看就要高考了,按说这种时候,你只要没犯什么大逆不道的错误,学校都会放你一马,让你赶紧滚蛋了事。宗大胆儿不知道怎么想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爬到了教学楼的楼顶上。我们在操场上争分夺秒地利用静校前最后的几分钟打球,忽然有人叫道:“楼顶上有人!”顺着说话人的手儿瞧,只见宗大胆儿左手托右肘,右手捏着下巴,沿着教学楼顶的边缘慢慢地踱步,口中似念念有词。我一惊,连忙大喊:“宗大胆儿!你干吗哪?”同学照我后脑勺就是一掌,把我的枕叶都震碎了,喝道:“别嚷嚷,吓着他再掉下来!”我捂着脑袋回头骂道:“傻×,那是宗大胆儿,能让我吓着吗?”说话间,只见宗大胆儿右手握拳一砸手心,然后坐在楼顶上,两条短腿悬下来,继而身子一翻,两手扒住房缘,做了个反向的引体向上,整个人慢慢悬垂下去,双腿一飘,从窗户钻进教室里去了。我们教学楼不高,只有六层。被抓获后,老师问他去楼顶上干什么,答曰背单词。
事后,我们留级生族群对他挨这个莫名其妙的处分十分不平。宗大胆儿自己倒是很淡定,他说其实学校每年都会给他一个警告处分,然后他一留级,这个警告处分就没人追究了。现在回想起来,这大概就跟现在驾照每年会在固定时间清分儿差不多。‘w…r…w…h…u。c…o…m‘但话是这么说,宗大胆儿还是有些生气,因为以前的处分都是因为跟人打赌,干出种种不靠谱的坏事来,这次只是爬了个楼顶。几天后,班主任点名批评宗东东同学,说他私自进入供暖重地,干扰他人工作,遭到了投诉,太不像话了。这件事我知道。他是爬上了供暖厂的烟囱,快要爬到最高处时,被工人发现了。因为个子小,远处又看不真切,他被当成了淘气小孩儿。工人们又是哄又是劝,还替他爸爸担保不打他,总算把他弄下来了。真实的原因是他自己在上面待无聊了。供暖厂就在我爸单位对门,我溜出来想去游戏厅。那个游戏厅就在供暖厂院门口,围了一票工人,指指点点,一位领导用《驾驶园》杂志卷成喇叭喊话。宗大胆儿磨磨蹭蹭地爬下来以后,一边掸身上的灰,一边念念叨叨:“Gratitude:感谢、感激的样子。”把所有工人都吓傻了,再一看他那双大黑眼珠子,都以为这孩子准是疯了。
宗大胆儿在班里自有其用途。一些特殊的场合,老师和同学都会马上想起这个人。比如说,夏天里,正考着试,教室开着窗户,突然飞进来一只硕大无朋的蜂。该蜂既像鸟,又像马蜂,嗡嗡不休,飞得又快又鲁莽,有时还撞墙。女生们花容失色,老师也吓得不轻,教室里一时乱作一团。宗大胆儿趁乱问我:“这题选啥?”我怒道:“选你妈!快去抓马蜂!”宗大胆儿微笑道:“这个不是马蜂,是蜂鸟,鸟类的一种,只是长得像马蜂而已。”这时老师撕心裂肺地尖叫道:“宗……宗宗……宗东东!你快把那个轰出去!”宗大胆儿无奈起身,卷起试卷,大步上前。打蜂之前还回头跟我说:“其实我是骗你的,亚洲根本没有蜂鸟。”啪。没打着。他抡起卷子,咬着牙,挥一下就从牙缝里龇出一句“×你妈,×你妈”,挥舞动作正好落在×字上。那蜂狂乱地跟他搏斗了一阵,落荒而逃,从窗户出去了。宗大胆儿趴窗户往外看了看,半拉身子都出去了。看了一会儿,钻进来说:“跑了!”说着一挥手中的试卷,就像在宣布刚刚成立了一个政权一样,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
宗大胆儿的另一个重要用途是赌钱。在我们留级生中间,流行着一个秘不外传的玩法:用宗大胆儿打赌。这是一项需要集体开动脑筋的运动,需要参与者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例如,甲(通常是我)和乙打赌:你说宗大胆儿敢干这个吗?赌上之后,再由甲出面跟宗大胆儿打赌:你敢干这个吗?如果他敢,就算甲赢,反之乙胜。这个游戏的乐趣不在于输赢,而是双方都期盼着能发明一件宗大胆儿不敢干的事情,并以赌博的形式验证它。可惜并没有。像对女老师告白,闯进体育老师办公室坐下跟他对视这样的水平,习以为常,根本拿不出手,还把体育老师吓得跑了出来。有这么一回,开年级会,副校长讲话。这个副校长有个毛病,每讲几句,就要问一句“大家觉得对哇?”然后并不等人回答,接着便讲。我们赌宗大胆儿敢不敢接一句“不对”。这件事后来把副校长老太太给气哭了,现在想想真是不应该。但是,我们还是没能发现宗大胆儿不敢干的事。
快高考那几天,我们这些留级生已脱离管控,上学期间溜达出去根本没人管。这天下午,天热得都带咸味儿了,每个人脑袋里都有根保险丝要熔断了。有的人已经断了,情绪失控,当街打起架来。我们几个人喝完汽水,就坐在路边看打架。严格来说,那不能叫打架,只能叫打人。打人的是一个胖子,约有一米九高,好像大白天就喝醉了,口齿不清,揪着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乱打。看起来那个小个子似乎是个富康司机,胖子过马路时,他没有停车,镜子碰着了他。胖子边打边骂:“你是不是瞎?是不是瞎?”来回来去就这么一句。我身旁恰好有个乙,我跟乙对望一眼,互相会意,便敲敲宗大胆儿肩头问:“你敢劝架去吗?”宗大胆儿把空汽水瓶往路边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宗大胆儿彼时可能一米六出头。
他走上前去,喊了声“嗨”,然后歪着脑袋皱着眉头看那个胖子。皱眉头肯定是因为太阳太毒了。胖子按正常逻辑扭头骂了他两句,发现他还瞪自己之后,就放开那个中年人,冲他走过来。按照剧本,下一个镜头肯定是胖子双手推他肩头。这时宗大胆儿可以选择后退一步,胖子必然再推,边推边挑衅,等他再推时,一闪身就可以让过他去,回头给他个脖儿切。体育老师教导我们,脖儿切很危险,不要乱用。所以我这时候有点儿后悔和担心了。没想到胖子骂骂咧咧地走过来,还没等抬手,宗大胆儿突然一弯腰,俩胳膊对环儿一搂胖子的膝盖窝,往后一拖,胖子应声而倒。宗大胆儿放开怀里的一条左腿,双手扭住右腿一转身,一脚踩在了胖子裆上。路旁的我跟乙不由得捂住了眼睛。后来那个胖子缩成一团半天不动,可能睡着了。宗大胆儿抬手冲富康司机打了个招呼,叫上我们走了。
这件事之后我才知道宗大胆儿不光胆儿大,而且手重心黑,是个狠角色。那个跟我打赌的乙,我们都叫他黑八,是左近出名的又混又能打的。我问黑八,你以前知道宗大胆儿这么厉害吗?黑八憨厚地一笑说,怎么不知道?我都不敢惹他,你最好也别惹他。我问为什么,黑八答说:“这人不一定有多厉害,但是胆儿太大了,你永远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来。你知道煤油灯儿吗?”这个煤油灯儿是我们这一带的老大,三十来岁,关于他的传说很邪乎。我这种温顺乖巧的少年,自然没接触过他,只听说他一出现,整个地区的气氛都会发生微妙的改变。黑八说,宗大胆儿是咱们学校唯一跟煤油灯儿叫过板的,其他学生在他面前都是小屁孩儿。据说那一次,煤油灯儿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带人砸了一家饭馆,酒瓶子乱飞。当时宗大胆儿正在跟他爸吃饭,老头子吓得心脏病都快犯了。宗大胆儿嚼着菜,站起来擦擦嘴,大步穿过酒瓶的暴雨,走到门口。当然,就像穿过中午的足球场一样。他在漫天飞舞的酒瓶和盘子之间行走,既不缩脖,也不弯腰,更不皱眉头。煤油灯儿正在门口斜靠着监工,看见一个矮个儿少年走到跟前,仰起头,瞪着一双大黑眼珠子看他。煤油灯儿问:“看什么?”宗大胆儿说:“你们吓着我爸了,我爸有心脏病。我们出去,你们再打,成不成?”煤油灯儿气乐了,肩膀乱颤。但是笑了一会儿就不笑了,抿着嘴跟宗大胆儿对视。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个酒瓶子,在门框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里面的人就停手了。煤油灯儿问:“哥们儿,你叫什么?”宗大胆儿说:“红领巾。”煤油灯儿把酒瓶子一摔就走了。
听完这个故事,我好几天都没敢跟宗大胆儿对眼神儿。可是就算不看,那两个黑窟窿般的黑眼珠也会随时自动出现在我脑袋里。一晃高考了,又一晃毕业了。毕业以后,我跟大部分高中同学都没联系了,包括宗大胆儿。这是因为我的高中太混乱,又是留级,又是分流班,又是文理科,同学流落四方,没人牵头就聚不起来。至于宗大胆儿,正常情况下,没人能想得起来这个插班生了,十年以后好容易组织起来的同学聚会上也没人提过这人。同学聚会之后没多久,黑八找到我,问我还记不记得宗大胆儿。我说当然记得啊,怎么啦?黑八叹道:他受了伤,很重的伤,不知道还能不能行了,现在钱不够用,哥儿几个给他攒钱呢。我一惊,问道:宗大胆儿还能受伤?我这么问,是因为在我心里,他对各种物理伤害都是免疫的。如果派他去当战地记者,一定能拍到很多珍贵的照片,因为他对子弹和炸药肯定也是免疫的。可是我想错了,他不是免疫,只是单纯的胆儿大而已。我想起上学的时候用旧式的投影仪,电线根儿上掉了皮,铜线露了出来,接触不良,投影总是闪。宗大胆儿走过来,用手去捏电线,我一个没拦住,给他打了个跟头,愣没死。并且因为是宗大胆儿而不是别的学生,这件事连老师和校长都不知道。只是因为他胆子大,运气好,这件小事被我忽略了。我问黑八,宗大胆儿受了什么伤,怎么伤的?黑八表达能力不太好,断断续续地讲了。听完之后,我不能不感慨,除了物理伤害免疫这件事之外,还有件事我肯定也判断错了:宗大胆儿可能还是傻。
后来我回想起来,说不定真傻的是我,因此我现在要先补充一下关于宗大胆儿休学的事。这件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不但忽略了他被投影仪漏电打了个跟头,还忽略了这件事。这早已证明他不是无敌的,而是一个一直走运的傻大胆儿。这是我高二时候的事,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宗大胆儿,不过对这件事情多少有所耳闻。听说宗大胆儿有一天逃课时,路过一个老旧的居民楼,头顶突然传来阵阵哭声。抬头望去,一个小孩悬空挂在四楼还是五楼的防盗护栏上。具体是四楼还是五楼,众说纷纭,也有说六楼的。但我一年以后去求证的时候,发现六楼都还没有安装护栏。孩子哭闹不休,一会儿叫妈妈,一会儿叫奶奶,两条小腿左蹬右踹,很快引来了一些上年纪的大爷大妈围观。这倒不是说上年纪的人喜欢围观,而是因为当时正是工作时间,只有老人在家没事干。要是没事干,就好好看孩子啊!这个孩子可能是家里没人看,不知道怎么跑到窗户外面来,一脚蹬空,悬在那里。经围观大妈提醒,宗大胆儿抬头一看,发现孩子双手也开始扑腾,整个人竟然是靠头挂住的。北方有句土话:“身子掉井里了,耳朵还能挂得住吗?”意思就是说,你该破罐破摔了,别逞能了。这孩子用事实推翻了这句话,真靠耳朵挂住了,不过这很危险,千万不要模仿。
宗大胆儿看了一会儿,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了。走没多远,可能觉得孩子实在太吵了,又折返来,找了一辆三轮车推到楼下,踩着它扒上一楼的护栏,像只树懒一般缓缓爬上二楼,继而爬到三楼,如此往复。此处应注明,宗大胆儿特别喜欢爬高,但是他攀爬的姿势实在太不优雅了,为我辈所不齿。宗大胆儿有个愿望,就是要去爬一爬中央电视塔,现在估计再也实现不了了。
宗大胆儿爬到四楼,踩着护栏慢悠悠地站起来,抓住孩子的两只脚踝往上托起来。孩子一慌,更加尖厉地哭闹起来,两腿乱踢。宗大胆儿一晃脑袋,喝道:别动,再动撕了你!孩子当即不动了,一泡尿顺着裤腿流下来,浇了宗大胆儿一脑袋。宗大胆儿低头往下看了看,估计什么也没看见——后来我试过,双手举起时往下看,只能看见自己的胸口。可能我柔韧性太差。宗大胆儿看罢多时,一翻白眼,无话可说。他翻白眼,估计一般人也看不出来。那时候没有手机,楼下围观的人那么多,却没有人回家去打个电话。宗大胆儿喊道:有喘气儿的吗?报个警行吗?一个大妈“!”了一声,转身而去。扛了一会儿,来了一辆警车。下来俩片儿警,一个用喇叭冲宗大胆儿喊话,一个冲进楼道,可能是想从屋里帮忙。宗大胆儿气得三尸神暴跳,又翻着白眼儿慢悠悠地喊道:让你们报火警啊,报110有什么用啊!此时,楼里那个警察不知道怎么进到屋里去了,打开窗户,抓住了孩子的两只小手。孩子上下都被人抓着,十分慌乱,加上耳朵已经快要掉了,又大哭起来。警察对宗大胆儿说:我抓住了,你松手吧。宗大胆儿说:这卡着怎么弄出来?警察说:这你就甭管了。宗大胆儿松了口气,两手一松。没想到这孩子不知道练过哪门武术,两脚一脱离控制,立刻飞起一脚,正中宗大胆儿的右眼。宗大胆儿毫无防备,往后便倒,后面就是万丈悬崖。后来他就休学了。
那次他可能断了不少骨头,好像脾脏还受了伤。还有比脾脏更容易受伤的内脏吗?总之,他伤了许多地方,唯独没有伤胆。估计要是把他的胆切下来,跟姜维的摆在一起,姜维那个只能算是一块结石。复学前那个暑假,宗大胆儿身体康复,胆儿更大了,探过郊区鬼屋,溜过医院太平间,睡过半夜布满塑胶模特的商场,还曾勇闯大早晨六点在楼下敲锣打鼓扭秧歌的秧歌队,直入人群,劈手躲过一面锣,一把扯断吊绳,当飞盘扔了。这种悍勇行径,我可来不了。
我们的老副校长曾经教诲过宗大胆儿。就是讲话时爱问“大家觉得对哇”那个。她告诉宗大胆儿,胆子大也要有个度,不要到处乱惹祸,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不懂。最后她给归纳了一个“三场不入”,曰刑场、战场、火场。毫无疑问,副校长是一位曲艺爱好者,因为现实生活中早就没有刑场和战场了。胖子打富康司机那次不知道能否勉强算是战场。所以,我们一直觉得,宗大胆儿听了老副校长的教诲,不会惹更大的祸了,没想到虽然没了刑场和战场,但终归还有一种场是可以进的。
这就是去年年底的事儿,毕业都十几年了。宗大胆儿在一家房地产中介公司上班,租房卖楼。他的片儿区在北京郊区的边缘,一次带客人去看房,赶上了一场大火。其实他去的时候火还不怎么大,而且是一楼,里面的人很快就疏散出来了。宗大胆儿只是跟顾客说“今儿估计看不了房了”,就准备回去。这时候出来一个胖子,穿着睡衣,跪在冰天雪地里大哭大号,叫道:“钱!我的钱!”哭了一会儿,要往火场里闯,被街坊拉住了。他转着圈地大喊:“谁帮我,谁能帮我!我给他一半!钱就在马桶那儿,那里有水!”当然没人理他。胖子哭得真切,用脑袋咣咣撞地,指甲在地上挠出血来。“帮帮我,我给一半,给一半啊!厕所里有水啊!”他不停地哭喊着。宗大胆儿闻言,黑眼珠熊熊燃烧起来,对顾客说:对不住,您先回吧。说完就闯进去了。
据围观群众描述,宗大胆儿当时走得很慢,跟没这事儿一样,好像只是路过的。到得切近,突然一拐弯就进去了,谁也没注意,但是没有人敢追上去拉他。等他出来的时候,除了有点儿咳嗽,别无他恙,看情形就跟刚吃完饭从楼里走出来遛弯儿似的,怀里抱着几捆现金,砰砰地扔在胖子面前。他的头发本来就有点儿卷,也看不出来是不是烤了。胖子热泪盈眶,一边鞠躬一边喊:“箱子,小箱子,银色的铝箱子!”宗大胆儿翻了翻眼珠,又进去了。门口两个大爷一左一右地叉住他,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劝。宗大胆儿也不说话,就拿大黑眼珠子瞪人家,瞪谁谁松手。这次进去以后,时间比较长,消防车这时候来了。消防员问:“里面有人吗?”大伙儿说有个小伙子。一个队长模样的指挥人马,进楼的进楼,接龙头的接龙头,安排已毕,又问:“有谁是这家的吗?”胖子举手。队长问:“里头有煤气罐吗?”话音未落,轰然一声巨响,整扇窗户都崩出来了。
宗大胆儿被救出来的时候,人在厕所里,手里抱着马桶的水箱盖儿,已经震碎了。他受了很重的伤,内外兼修,人事不省。据说急救人员跟上来,扒开眼皮一看那对黑眼珠,惊呼道:“我操!”但是一摸脖子,脉搏还跳,又没断气。他如果死了,眼珠子应该献给医学研究。
给宗大胆儿捐钱这件事是黑八组织的。这人脑袋不太好使,朋友又不多,所以进展极慢,两三个月过去了,我愣没去看过他。等黑八组织好几个要好的朋友去他家的时候,已经春暖花开了。路上,黑八跟我说:他父母都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别给说漏了。我说,干吗不告诉他们?黑八说:宗大胆儿醒来的头一句话就是别跟我家里人说。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结果我们到了宗大胆儿家,拿出凑的钱来,宗大胆儿的爸爸连连摇手:不不不,再也不用钱了。我们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儿就跪下了。他爸爸又说:现在不缺钱了,安心养伤就行了。我跟黑八面面相觑。黑八这人比较愣,当场问道:之前不是说还要做两三次手术,缺十来万吗?叔,您可别跟我们客气,我们都是好哥们儿。我窘得双手扶额。好在宗大胆儿的爸爸并不在意。
“这事儿挺怪的,唉。”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放,挠了挠头,“这不头几天吗,来了一个男的,挺胖,南方口音,拿来一个小铝箱子,非得要给东东。让他进来,他也不进。我进去跟东东一说,他就乐了,说东西留下,人送走吧!我就照办了。回头一看那个箱子里,全是一捆儿一捆儿的钱哪!”
真是咄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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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之王吕连贵
吕连贵这个名字不太好念,有没有?同样的韵脚,“兴盛厚”掌柜的李连贵就没有这么难念。有一次我跟吕连贵说,你这个名字仅次于吕留良,对我们北京人来说难度太大了。吕连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他仰着脖在小声地连着念“吕连贵”,念了十几次,果然没有出错。我就不行。吕连贵自己闷头乐了一会儿,又仰头连着念了十次“吕留良”,念到第六次就不知道念的什么玩意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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