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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可藏:斯诺登、美国国安局与全球监控-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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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拉交给了《华盛顿邮报》一份独家新闻的材料,尽管他们没有为此付出努力。上交那份材料并不是知情人斯诺登的最初选择,而是在劳拉建议之下的行动,可他们却无动于衷。事实上,我与斯诺登的第一次密谈正是因为他对《华盛顿邮报》畏首畏尾的做法感到愤慨。

这些年来,我对维基解密曾偶有微词,其中一个原因在于,他们会时不时地把一些重大爆料交给体制内的媒体组织,让他们尽力保护政府,从而提升自身在新闻界的地位和重要性。对于绝密文件的独家爆料可以提升出版物在业界的地位,让写出新闻的记者更有知名度。将斯诺登这样的独家新闻提供给独立撰稿人和媒体机构就更有道理了,因为这样做可以放大他们的声音,提升他们的地位,扩大他们的影响力。

更糟糕的是,我知道《华盛顿邮报》会遵循制约体制内媒体如何报道政府机密的那些保护性潜规则。按照这些规则,政府要控制披露哪些信息并降低甚至消除由此造成的影响,因此编辑首先要去拜访官员,告知他们即将发布何种新闻。国家安全部门的官员然后再告诉编辑们由于披露这些信息国家安全方面会遭受的各种损失,接着双方需要花时间商量并确定能够见诸报端的内容和不宜公开的内容。最好的情况也是长时间的拖延。通常最有新闻价值的信息都会被过滤掉。正是因为这个原因,2005年在报道中情局海外“黑狱”的情况时,《华盛顿邮报》隐瞒了这些监狱所在的国家,从而使得中情局的非法海外监狱得以继续存在。

基于同样的原因,《纽约时报》将该报两名记者吉姆·瑞森(Jim Risen)和艾瑞克·利希特布劳(Eric Lichtblau)在2004年中旬打算报道国安局非法监听项目的新闻压制了超过一年之久。时任美国总统布什将该报发行人亚瑟·苏茨伯格(Arthur Sulzberger)以及主编比尔·凯勒(Bill Keller)叫到总统办公室,令人匪夷所思地告诉他们,如果把国安局未经授权对美国公民实施监视的消息发布出去,就等于助纣为虐地帮助恐怖分子。《纽约时报》听从了这些指示,将这则新闻一直拖后15个月,到2005年年底布什总统竞选连任成功之后才发表(从而帮助他获得了连任);掩盖了他未获授权就监听美国民众的劣迹。就在瑞森个人有关揭秘事件的书即将出版的时候,《纽约时报》才将国安局的监听行为公之于众。

另外,还有体制内媒体讨论政府不当行为的基调问题。美国的传媒文化要求记者避免直白或陈述性的报道方式,不管看起来多么无聊,都要在报道中插入政府的声明以表示尊重。他们采取《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艾瑞克·万彭(Erik Wemple)讥讽为“中庸之道”的报道方式:绝对避免任何定论性的语言,而是同时报道政府的回应和所谓“真实的情况”,从而使得爆料内容给读者的感觉就是支离破碎、毫无头绪的一团乱麻。最重要的是,他们总是过于强调官方的声明,即使那些声明荒唐得离谱或者充满欺骗也在所不惜。

正是因为这种由担忧驱动的、奴颜婢膝的媒体风格导致了《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等众多媒体在报道布什政府的审讯策略时回避使用“折磨”这个词,尽管他们在描述世界上其他政府的同样行为时往往随意使用这个词语。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媒体都在粉饰美国政府官员关于萨达姆和伊拉克的种种说法,向美国民众推销战争,尽管原因在于美国媒体放大的虚假理由,而不是他们调查的结果。

另一条保护政府的潜规则在于媒体只能发表少量此类绝密文件,然后就此打住。他们可以报道一篇类似斯诺登提供的这类文件以降低其影响力,发表几篇报道,然后陶醉在“重大爆料”的赞美声中就一走了之,保证没有带来多少真正的改变。斯诺登、劳拉和我一致认为,关于国安局文件的真正报道要求我们积极主动地发表文章,不能停止,直到所有涉及公众利益的问题都被全面谈及,而不管它们会引起多少人的愤怒,招来多少威胁。

斯诺登在我们第一次交谈时就反复提到《纽约时报》对国安局监听事件的隐瞒,明确表示他不信任体制内的媒体来报道他的事。他认为《纽约时报》对那份信息的隐瞒不报道或许改变了2004年美国总统大选的结局。他告诉我:“隐藏那件事改变了历史。”

他决心通过公布他所掌握的机密文件将国安局的监视行为彻底曝光,引发民众对于监视行为的讨论而不是仅仅对记者表示赞赏之后就戛然而止。这需要对整个事件进行积极勇敢的报道,嘲讽政府苍白无力的解释,对斯诺登的高尚行为给予坚定支持,以及对国安局进行直截了当的谴责。而这一切恰好是牵扯到政府话题时《华盛顿邮报》所畏手畏尾的。我知道《华盛顿邮报》会尽一切可能淡化整个事件的影响。可是他们却收到一摞斯诺登收集的秘密文件,这似乎跟我想象中我们的努力方向截然相反。

像以往一样,劳拉做出的决定自有她的道理。首先,她认为将华盛顿的官方机构牵扯进此次揭秘事件对我们大有裨益,因为这样就更不容易受到攻击甚至被判有罪。如果由华盛顿官方机构青睐的报纸来报道此事,那么政府就无法轻易地将涉案人员妖魔化。

更重要的是,正如劳拉非常公允地指出的,由于我不会使用加密技术,无论是她还是斯诺登很久都无法跟我联系,因此她一开始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因为是劳拉掌握着从斯诺登那里获得的数千份机密文件。她感到需要找一个信得过能保守住秘密的人,并且跟一个能给她提供保护的机构合作。另外,她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去香港,由于一开始没能联系到我,而她需要一个协助她报道“棱镜”计划的人,于是她便找了格尔曼。

我虽然理解;但却从没认同她把《华盛顿邮报》牵扯进来的理由。对我来说,将华盛顿官方与整个事件联系起来恰恰是我极力想要避免的规避风险而遵守潜规则的做法。我们跟《华盛顿邮报》的记者并无两样,在我看来;把机密文件交给他们以寻求保护,无异于去巩固我们希望颠覆的那些现实情况。尽管格尔曼后来在报道这次的材料时做得也很出色,但在我们最初交谈时,斯诺登却也为《华盛顿邮报》参与进来而感到遗憾,尽管最终他还是决定接受劳拉的建议,把格尔曼加入了进来。

斯诺登很不情愿,因为他感觉《华盛顿邮报》不但做事拖拖拉拉、行事不密而牵涉众多,而且从他们一次次地召集律师,而后又一遍遍地发出各种警告、提出各种要求可以看出他们很没胆量。尤其让他感到愤怒的是;由于《华盛顿邮报》律师和主编的安排,格尔曼最终拒绝到香港来与他会面一起讨论这些机密文件。

至少从斯诺登和劳拉的说法可以看出,《华盛顿邮报》的律师告诉格尔曼他不应该到香港去,也同样劝告劳拉不要去,为此还拒绝发给她差旅费。由于香港地位敏感,美国政府会认为《华盛顿邮报》草率地将消息透露给中国,从而可能导致该报和格尔曼本人都触犯了《反间谍法》。

一向淡定从容的斯诺登有些怒不可遏。他置生命于不顾,将一切置于危险之中,只为了将整个监控事件和盘托出。他个人几乎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可这样一个拥有各种法律机构支持的大型媒体却不愿意承担一丝风险,派出一名记者到香港来与他见上一面。“我冒着极大的个人风险打算将这个猛料交给他们,”他说,“可他们却连登上一架飞机都不愿意。”这种典型的唯唯诺诺、不愿冒险、唯政府之命是从的行为就是我多年来一直谴责的“敌对媒体军团”的做法。

但是事已至此,斯诺登和我都无能为力,无法挽回。不过在中国香港我与斯诺登见面的第二天晚上,我就下定决心不能让《华盛顿邮报》不辨是非、盲目支持政府的论调以及它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做法来影响世人对国安局和斯诺登的认识。我很清楚,无论是谁首先报道此事,此人都将起到主导作用,并会影响到世人对这件事的看法,因此我要和《卫报》一起承担起这个任务。要让这次的报道产生应有的效果,那么新闻界旨在降低爆料影响、保护政府的潜规则就必须打破,不能继续遵守。《华盛顿邮报》畏手畏脚,而我却要大胆行动。

因此我回到房间后就写完了那4篇文章。第一篇是关于海外情报监控法庭发出的一道密令,强制美国最大的电信运营商之一威瑞森公司向国安局提交所有美国公民的电话记录。第二篇文章根据国安局监察长在2009年的一份内部机密报告的内容,讲述了布什政府的无授权非法监听项目。第三篇详细介绍了我在飞机上就读到的“无界线人”这种新型的监控工具。最后一篇描述了我在巴西的家中首次了解到的“棱镜”计划,正是这一篇敦促我尽快将稿子赶出来,因为“棱镜”计划就是《华盛顿邮报》打算爆料的内容。

为了加快进度,我需要《卫报》即刻刊登这几篇文稿。随着香港夜晚的临近——也就是纽约的凌晨时分,我心急如焚一直等到位于纽约的《卫报》的主编们都起床,每五分钟就查看简宁·吉布森是否登录谷歌环聊,我们平时都用这个软件聊天。一看到她登录上线,我就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我们必须谈谈。”

到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很清楚通过电话或者谷歌环聊交流都不可能,因为这两种方法都很不安全。而我们又不会使用OTR即时加密聊天,于是简宁建议我们试试Cryptocat这种专门设计来防止监视的加密软件,这也成为我在香港期间我们之间的主要通信方式。

我告诉了她和斯诺登会面的情况,说我确信他的身份以及他所提供材料都是真实的。我说我已经写了几篇文章,简宁对有关威瑞森公司的那篇特别感兴趣。

“太好了,”我说,“稿子已经准备好了。如果还要做些小的修改,那就马上改完它。”我跟简宁强调必须尽快将其发表。“我们现在就把它捅出来吧。”

但是有一个问题,《卫报》的主编们接触过报纸聘请的律师,听到了他们提出的警告。简宁跟我重复了律师们对她说的话:哪怕是在报纸上刊登保密信息(包括疑似保密信息)都会违反《反间谍法》,被美国政府界定为犯罪。发表跟信号情报有关的文件尤其危险。过去只要媒体遵守潜规则,提前将稿件让官方审查并商讨可能会对国家安全造成的损害,政府便不会追究责任。《卫报》的律师们解释说,这样做就可能向政府表明自己刊登机密文件并无危害国家安全的意图,从而免除被控诉时需要具有的犯罪意图。

国安局的历史上从未有任何泄密事件,更不用说涉及如此重要敏感的内容了。律师们考虑,鉴于奥巴马政府处理类似案件的历史,这样做不仅可能会给斯诺登,也会对《卫报》带来严重的法律后果。就在我前往香港的几周前,司法部曾获得法庭指令,可以阅览美联社记者和编辑们的电子邮件来寻找他们新闻线索的知情人。

几乎紧接着,一则更惊人的新报道指出,司法部曾向法庭宣誓提交文书,控告美国福克斯新闻网华盛顿分部的主任詹姆斯·罗森(James Rosen)在某个线人所谓的罪行中是“同谋”,理由是罗森曾与该线人携手获得资料,还“协助教唆”该线人将机密材料披露出来。

记者们还注意到,几年来奥巴马政府一直在对新闻采集过程进行史无前例的打击,但是罗森的案子将此情况进一步升级恶化。把与线人的合作判为“协助教唆”之罪就等于判新闻调查有罪,因为记者如果不跟线人合作就不可能获得秘密信息。这种氛围让包括《卫报》在内所有媒体的律师都谨小慎微、诚惶诚恐。

“律师们说联邦调查局(FBI)会介入,关闭我们的报社,带走我们的所有材料。”吉布森对我说。

我觉得这太过荒谬了,美国政府要关闭像《卫报》美国版这样的主流媒体并查抄报社的想法有些多虑了,这让我开始痛恨律师给出这些毫无帮助的多余提醒。但是我知道吉布森不会也不可能轻易地将这些担忧抛诸脑后。

“那我们怎么办?”我问道,“我们何时发表呢?”

“我真不确定,格伦。”吉布森对我说,“我们需要将一切准备就绪。明天我们会再跟律师碰一次面,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感到了此事的严重性,但不知道《卫报》的主编们会作何反应。我在《卫报》工作期间向来独立编稿,会写一些报道类的文章,但绝不会是爆料政府机密这类的内容。也就是说,在这件事情上有无数的未知需要我去面对。主编们会受到美国政府的恐吓和威胁吗?他们会选择花数周的时间与政府谈判吗?他们会让《华盛顿邮报》爆料此事以求自保吗?

我已经做好了立刻发表有关威瑞森公司那篇报道的准备:我们手里有海外情报监控法庭的文件,而且毫无疑问是真实可信的。美国民众有权知晓政府如何对待他们的个人隐私,这是刻不容缓的。同样迫切的是我对斯诺登承担的责任。他所做出的选择展示了他的无畏、激情和勇气。我决心也用同样的精神来报道此事,不辜负他付出的牺牲。只有放开手脚大胆报道才能赋予这篇文章力量消除政府给记者和线人带来的恐惧心理。偏执的法律提醒和《卫报》的优柔寡断都是这种无畏精神的敌人。

那天晚上,我给戴维打了个电话,向他承认自己越来越担心《卫报》的事。我也和劳拉讨论过这种担心。我们决定等到第二天,如果《卫报》仍然不发表第一篇文章,我们就另想办法。

几小时后,埃文·麦卡斯基尔来到我的房间了解有关斯诺登的最新情况,因为他一直没见到斯诺登。我跟他讲了自己对拖延的担心。“你不用担心,”谈到《卫报》时他说,“他们很积极。”埃文向我保证,说《卫报》在伦敦多年的主编艾伦·拉斯布里杰(Alan Rusbridger)“很感兴趣”,并且“承诺发表这篇文章”。

我依旧认为埃文视报社利益大过天,但是对他有了一点点好感,因为他也很急着发表这些文章。他走后,我跟斯诺登讲了埃文跟我们一起过来、担任《卫报》“看护者”的情况,说希望他第二天跟埃文见一面。我解释说让埃文参与此次会面是非常重要的一步,确保编辑们心甘情愿地发表稿子。“没问题,”斯诺登说,“但是你知道你有个‘看护者’,所以他们才派了他来。”

他们的会面十分重要。第二天上午,埃文跟我们一起去了斯诺登的旅馆,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询问他,内容跟我前一天的问题几乎相同。“我怎么知道你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埃文最后问道,“你有什么证据吗?”斯诺登从他的手提箱里抽出一摞文件:他现在已经过期的外交护照,一张前中情局的工作身份证,驾驶执照以及其他的政府工作身份证。

我们一起离开了酒店的房间。“我彻底相信他是真的了,”埃文说,“没有丝毫的怀疑。”他认为无须再等。“我一回酒店就立刻给艾伦打电话,告诉他我们得立即将文章刊登出来。”

从那时起,埃文就完全融入了我们的团队。劳拉和斯诺登立刻对他产生了好感,不得不承认,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俩意识到我们之前的怀疑完全没有根据:埃文温文尔雅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种大无畏的精神,这种精神对于一个渴望跟进此事的记者来说是必须具备的要素。埃文没有给我们设定种种限制,而是时不时地告诉我们最新进展,并且帮助我们打破束缚。事实上我在香港期间,要数埃文表现得最为积极。在劳拉、斯诺登和我还不确定如何处理这些秘密文件的时候,他就要求一定曝光此事。我很快便意识到他支持《卫报》积极跟进此事很重要的一点是为了保证伦敦方面完全置身事外。

伦敦时间一大早,埃文和我跟艾伦通了电话。我想尽可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希望甚至可以说要求《卫报》当天就将稿件发表出来,同时明确地了解一下《卫报》的立场。那虽然仅仅是待在香港的第二天,但我内心已经决定,如果察觉报社方面还有任何的犹豫,我一定要另找出路。

我非常直接地说:“我打算先刊登这篇有关威瑞森公司的稿子。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不立刻就这样做呢?”我问艾伦,“还在等什么?”

他向我保证不会耽搁。“我同意。我们已经准备就绪。简宁今天下午需要跟律师进行最后一次会谈。会谈结束后一定会发表的。”

我提到《华盛顿邮报》手里有关于“棱镜”计划的材料,因为这让我益发感觉迫不及待。艾伦接下来的话让我大吃一惊:他不仅想要成为第一家曝光国安局监控项目的报纸,还想成为首家曝光“棱镜”计划的报纸,显然想要抢在《华盛顿邮报》前面。“我们没理由听他们的。”他说。

“那太好了。”

伦敦时间比纽约早四个小时,所以在简宁到办公室与律师会谈之前还有一些时间。于是我利用那段时间跟埃文一起最终敲定了有关“棱镜”计划的文稿,因为知道艾伦跟我们一样积极主动也就感觉放心了。

那天我们完成了关于“棱镜”计划的稿子,并且用加密的邮件把它发给了纽约的简宁和斯图尔特·米拉尔。现在我们有威瑞森公司和“棱镜”计划两颗重磅炸弹,并且已经做好了准备发布,我的耐心快消磨殆尽了。

纽约时间下午三点也就是香港时间凌晨三点的时候,简宁开始了与律师们的会谈。会谈持续了两个小时。我一直没睡,直等着了解最后的结果。当我跟简宁通话时,只想落实一件事,那就是我们要立即刊登有关威瑞森公司的那篇稿子。

可是这种情况并没出现,而且还差得很远。简宁告诉我还有“很多”法律问题要处理。她说一旦这些问题得到解决,就会进入我厌恶的环节:《卫报》向政府官员汇报我们的计划,给他们一个机会来劝阻我们。我勉强接受这种说法,即《卫报》向政府汇报是为了给后者机会解释为何不能发表,如果此举不是拖延术,而只是为了让我们延缓几周再发表以期减小其影响的话。我宁愿看到《卫报》让政府不得不出面禁止发表这些稿件。

“听起来要发表这个稿子还得等上几天甚至几周而不是几小时吧。”跟简宁网上交流时,我将满腔的怒火和烦躁一股脑儿地抛了出来。“我再重申一次,我会尽一切可能保证文章即刻发表。”这种威胁含蓄却又直白:如果不能在《卫报》上立刻刊登,那么我会另想他法。

“这点你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简短地答道。

这时已是纽约的深夜,我知道一切都只能等到第二天再进行。之前我很沮丧,但这一刻我变得十分忐忑,急于知道结果。《华盛顿邮报》打算刊登有关“棱镜”计划的报道,而作为署名作者的劳拉也从格尔曼那里听说他们会在周日也就是五天后刊登这篇文章。

跟劳拉和戴维商量过后,我发现我不想再等《卫报》做出行动了。我们一致同意开始另想办法,如果继续拖延我们必须有备用方案。我曾在《民族》 (The Nation)周刊和《沙龙》网络杂志发过很多年的稿子,给他们打电话后很快便收到了回音。两家杂志都告诉我他们愿意在几小时内立刻刊登有关国安局的那篇稿子,提供我需要的一切帮助,律师已经准备好立刻审稿了。

有两家政治媒体愿意而且迫切希望把国安局的丑事昭告天下,这点让我士气大振。但是跟戴维商量之后,我们想到了一个效果更好的办法,那就是不借助任何媒体机构,直接创建一个我们自己的网站,域名就叫作“揭秘国安局”,然后在那里发布文章。一旦我们将手头大量的有关国安局监控行为的宝贝资料公开,就会很容易招募到编辑志愿者、律师、调查员和经济上的支持者,组成一个崇尚透明、坚持发布反体制新闻的团队,一起来报道这次美国史上意义最为重大的爆料事件。

从一开始,我就认为这些文件不仅给我们提供了曝光国安局秘密监控行为的机会,而且还可以曝光现有媒体腐败的运作机制。以独立的新式报道方式曝光多年来最为重大的事件,而且不借助任何大型媒体机构,这对我极具吸引力。这将极具魄力地强调宪法第一修正案对新闻自由的保障,强调重大新闻的报道能力并不依附于影响力的媒体。新闻自由不仅保护职业记者,还保护了所有从事新闻报道的人,无论他是否有工作单位。我们在没有大型媒体机构的保护下将上千份国安局机密文件公布出来,这一步所体现的大无畏精神对其他人也是一种鼓舞,鼓励大家一起进行新闻报道时不再畏首畏尾。

那天晚上我几乎又熬了一个通宵。凌晨时分我就给值得信赖的一些人打电话咨询,有朋友、律师、记者,也有曾经密切合作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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