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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画 1039-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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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明匡正。讨论一开始,张天奇就抢先发言。在官场上有经验的人,开这种会议,发言都会抢在前面。因为这种讨论没有实际意义,只是走走过场,表个态而已。表态的话说来说去都只是那么几句,迟说不如早说,免得拾人牙慧,而且可以显得积极些。张天奇说:“这次人大会开得很成功,主要表现在三个‘好’:选举产生了一个好的政府领导班子,审议通过了一个好的《政府工作报告》,会议开出了一个人大代表踊跃参政议政的好的会风。这个会议,我是越开心情越舒畅,越开热情越高涨,越开劲头越这个……这个劲头越足了。真有些坐不住了,只希望早些回去,把会议的精神带回去,向全县人民传达贯彻……”张天奇发言的时候,吴之人在从容地吸着烟,明匡正在翻着手头的文件,看不出他们是不是在认真听。全场人员都懒懒地靠在沙发里,表情空洞。会议已开了八天了,讨论会也进行了不下十次,好像大家都有些疲惫了。这时,电视台的记者进来了,大家下意识地提起了精神,坐正了姿势。吴之人马上放下二郎腿,直了直腰,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拧,抢过张天奇的话头,说:“天奇同志说得好。市人大决议了今后五年我市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总体部署,那么我们若有地区怎么办? 对今后五年的工作,地委已作了专门研究,重点是‘三个一’,即开发一片山,治好一片水,开拓一片市场。回去以后,我们要结合本次人大会的精神,丰富我们地委的意见,进一步研究工作思路。”吴之人说到这里,电视台的记者摄像结束了,他便客气道:“天奇同志接着说吧。”所有的人也都立即像卸了妆的演员,脸上便疲疲沓沓疙疙瘩瘩了。 朱怀镜见了这一幕,觉得特别好玩。领导同志抢镜头并不比影视演员客气。本来,在座的要上镜头首先应是明匡正,但他只是市人大的一位排在后面的副主任,吴之人就不那么客气了。吴之人抢过话头之后,朱怀镜见明匡正脸色不怎么好,耷着眼皮,眼睛朝吴之人不动声色地瞟了一下,再放下手头文件,拿出笔记本来,在上面写着什么。这样,今晚电视上明匡正亮相时,就只是在认真听取代表意见,而吴之人却在眉飞色舞,侃侃而谈。但明匡正到底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只有天知道。说不定他什么都没写,只是装模作样地比划着。朱怀镜心想,明匡正心里正有气,怪吴之人抢了镜头,还会记下他的发言? 况且摄影灯光刺得他头晕目眩。 次日下午快下班时,朱怀镜接到张天奇电话,说有事要麻烦他。朱怀镜就去了张天奇住的房间。人大会已散,代表们基本上走了。张天奇房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秘书和司机原本就住在外面的宾馆。 “老是要麻烦你,过意不去啊! ”张天奇握着朱怀镜的手说。 朱怀镜嘿嘿一笑,说:“你说到哪里去了? 你是我的父母官,我不为你效劳为谁效劳? 你说,什么大事? ”张天奇为朱怀镜倒了茶,又递上烟,点上,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自己的私事。我这两年在你的母校财经学院读硕士研究生,快结束了,现在正做论文。真人面前拜真佛,我的文章你是知道的,上不了档次。我马马虎虎搞了个初稿,我知道过不了关的,想拜托你点铁成金。”张天奇说罢就从公文包里取出了论文。 朱怀镜接过一看,见题目是《地方财源建设的现状及对策研究》。他随意浏览着,张天奇像心里没底,生怕他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在一边谦虚道:“文章不像个样子,让你见笑了。好在财政你是内行,又是文墨高手,就拜托你了。”朱怀镜粗粗翻了一会儿,见文章的素材倒很翔实,文字也干净。心想这恐怕还不是张天奇自己的手笔,他写不出这样的文章,一定是他的秘书班子代劳的。朱怀镜写了多年官样文章,对这类文章早烦透了。但碍着张天奇的面子,不好推脱,就说:“张书记你太谦虚了,这文章很不错嘛! 你是直接从事经济工作的领导,掌握着丰富的实际情况,这样的文章学院派学者是望尘莫及的。我相信你提出的观点,在他们都是耳目一新的。我说就这样行了,你一定说我偷懒。那我就拿去学习一下吧。时间上有个要求吗? ”张天奇说:“时间倒很充裕,七月份才答辩,只是要在五月份先交导师看。还有三四个月时间,不急。今天还要麻烦你同我一起去见见我的导师贺方儒先生。这次人大会前一天,我先去拜访了他,偶尔说起你,才知道他当年是你的老师。他对你印象很深刻,很赞赏你。我同他打了快两年的交道了,知道这位先生性格古怪,从不轻易说一个人的好。”“好吧,我也正好想去看望一下贺先生。”朱怀镜说。他明白张天奇的意思。贺方儒先生是财院的资深教授,现任副院长。凭贺先生治学的认真和为人的严谨,张天奇别想同他建立什么个人关系。可大凡在官场上混惯了的人,干什么事情都想靠某种关系讨个巧。这似乎已成官场人们的思维定势。而且越是手中有权的人,越不相信世上有摆不平的关系,因此越是有权的人也就越热衷于搞关系。朱怀镜知道贺老先生如此赏识自己,心里也有些感动。事实上,他调来荆都这么些年,只是在刚来时去看望过他一次。要是在官场,你不常去人家那里走走,就说明你心怀二心了。 财院有些偏,路上走了三十多分钟才到。一敲门,贺教授亲自开了门。 “欢迎欢迎! ”贺教授伸出双手,同朱张二位握了手,请他们坐。贺教授满头白发,脸很瘦,身上的西装不太得样式。若是不知他的身份,这外相显得有几分潦倒。 师母李老师从里屋出来,满面春风,同张天奇招呼一声,就打量着朱怀镜,说:“胖了胖了。”“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哪有不胖的? 学生惭愧啊! ”朱怀镜玩笑道。 贺教授摇头说:“不会不会! 怀镜你我算是了解的。你读书那么勤奋,工作也一定是敬业的,怎么可能无所用心呢? 只是我相信现在像你这样的好干部只怕不多。”张天奇一个人有些冷场,就附和道:“贺院长算是了解学生的。怀镜同我共事多年,我对他太了解了。他真是个好同志。都是贺院长教育得好啊! ”张天奇好像生怕显得不敬,硬要叫贺院长。可他同朱怀镜在一起时都是称人家贺教授的。 贺教授哼着鼻子一笑,说:“我的学生,有的成了大官,有的成了大贪。谁不是老师教过的? 那些杀人放火的,也是老师教导有方了? ”朱怀镜一听这话,知道贺教授还是那种改不了的怪脾气,忙打圆场,笑道:“贺老师总是喜欢开玩笑。坐在你面前的这两位学生可都是大大的良民啊! ”张天奇也笑了起来,说:“哪里啊,离贺院长的要求还差得远哩。”贺教授却认真起来,说:“其实啊,老百姓对官员们并没有过高的要求,只要他们真心实意地为群众办些事,不贪不占,就得了。现在条件允许了,有高级轿车,你就坐吧。有好房子,你就住吧。有好烟好酒,你就抽吧喝吧。领导同志自己总是说,要和群众同甘共苦,其实老百姓并不要求当干部的和他们一起挤公共车,一起住贫民窟,一起粗茶淡饭。让领导特别是高级领导天天泡在公共车上,也不近情理嘛。可我们当官的就是不知足! 我带过一位研究生,是位相当级别的领导,他居然同我探讨他的待遇同西方国家公务员待遇的差距,总认为自己在中国当官不合算。我就不管他是不是领导,当面批驳了他。你不想想,西方国家公务员,工资的确高,年薪多少多少万美元。可是,人家是公开的收入,还得纳税,还得自己花钱买房子,买车子,自己花钱招待客人,自己花钱度假,旅游。总之他们一辈子吃喝拉撒都得靠自己的工资收入。我们的领导呢? 房子是福利房,车子是公家的,就连出国旅游、应酬什么的也是公家出钱。养一个省市级领导,一年少说也得一百万元。养一个厅局级领导,一年只怕也得五十万。一个县处级领导,一年没有个十来二十万,只怕也养不得这么舒服。这还不算那些说不清的收入哩! 我们国家还这么穷,群众还这么穷,当干部的有这个样子还不满足? 更何况我们领导还说自己是为人民服务的呢? ”贺教授越说越激愤,朱怀镜和张天奇脸上却越来越不好过。不过朱怀镜知道贺教授是这么个性子,也知道他并不是这么看待他这个学生的,心里倒也不怎么尴尬。张天奇听了却感到背上有些发汗,手脚不怎么自在。师母像是看出了张天奇的窘态,就说丈夫嘴巴就是不上路,尽说些不中听的话。贺教授这才不说下去了,表情却还恨恨的。张天奇忙故作轻松,很佩服的样子,说:“哪里啊,贺院长说的都是金玉良言,只可惜很多人听不到这样的话。贺院长真不愧是搞经济研究的教授,很有见地,很有说服力。说真的,听了这番话,我深受启发,深受教育。”贺教授也不谦虚一句,只望着朱怀镜说:“怀镜,现在大家都在赶时髦,攻硕士,攻博士,你怎么不来? 我很难收到你这样的好学生啊! ”听了这话,朱怀镜耳朵根都发红了。这话太伤张天奇的面子了。他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圆场了。倒是张天奇从容应对,说:“怀镜的水平很高,不用再来学了。他有原来的底子,加上实践经验,博士的水平都够得上了。不像我这种人,没读多少书,再不抓紧补上,就要被时代淘汰了。”贺教授似乎不在意张天奇的话,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长叹一声,说:“现在社会上流行顺口溜说,硕士博士满街走,专家学者不如狗。这就是那句话说的,假作真时真变假。中国的事情就是怪,一说要尊重知识分子了,谁都成了知识分子了。一说评职称了,谁都可以评教授。一说文化,喝酒是酒文化,吃饭是饮食文化,穿衣是服饰文化,就连过去难以启齿的嫖娼狎妓听说也成了青楼文化。到头来只剩做学问的文化人没文化了。”朱怀镜见今晚的谈话不太投机,不知贺教授还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就有意岔开话题,问他二老身体怎么样? 要好好保重。又问起他们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贺教授说儿子和女儿都出国留学去了,儿子在美国,女儿在法国。他们都已在那里成家,只怕回不来了。说到儿女远游不归,贺教授脸上有着淡档的苍凉,心情却好多了。朱怀镜就势渲染出国留学这个话题,想让贺教授高兴起来。不料贺教授却说:“我的儿女,是靠自己本事考试取得出国留学资格的。他们有志出国深造,这是好事,我支持他们。不像有些当官的,口是心非。他们成天口口声声说社会主义好,却挖空心思把自己的子女往资本主义国家送。这就像我们过去看电影常看到的镜头,敌军抵挡不住了,那些当官的一边叫兄弟们给我顶住,自己一边逃跑。纨绔子弟,很少认真读书的,就靠他们老子走门子,削尖了脑袋往国外钻。”贺教授话语有些幽默,又还绘声绘色,说到敌军逃跑他便把手比划成手枪,在空中舞了几下。朱怀镜和张天奇都禁忍不住,笑了起来。场面本是难堪的,却叫这笑声冲淡了。 朱怀镜总担心张天奇受冷落,又担心贺教授再说出难听的话,就有意同师母扯些家常话。师母在学院图书馆工作,也很喜欢朱怀镜这个学生。张天奇时不时很得体地插上几句,消解着自己的无聊。贺教授不太顾及别人,见这会儿没他说话的份儿,就独自微合双眼,手在沙发沿上悠然敲着。 朱怀镜见了贺教授这神态,正是抽身的托辞,就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告辞了。贺老师也该休息了。” “就走? 好汉汉汉! 有空就来坐坐啊。”贺教授猛然睁开眼睛,站起来同他二人握手。 分手时,贺教授又对朱怀镜说:“你有兴趣的话,还是来攻个学位吧。你要读就直接读博士,目前博士中间的假货毕竟还是少些。”朱怀镜不知怎么回答,只好说谢谢贺老师器重。 一上车,张天奇就让司机开开音乐。车内马上就响起了李雪健沙哑的歌声:我们( 呀) 共产党人,好比那种( 哇) 子…… 朱怀镜忍不住笑了起来,马上意识到自己的笑声会让张天奇多心的,就说:“李雪健演戏不错,唱歌不敢恭维。”张天奇似乎情绪不在这上面,他微叹一声,感慨说:“怀镜呀,我总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共产党人总是费力不讨好呢? 我们说要为人民服务,不是假话。绝大多数共产党人是这么做的。不争气的党员和领导干部确实有,但毕竟是少数。可我们的形象就是好不起来。像贺教授这样令人敬佩的专家学者,一般不会很意气地看问题的,他居然也是这个态度,就不能不叫人深思了。”朱怀镜内心是不想谈这种严肃的问题的,但张天奇提起了,他也只好应付说:“是啊,只是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只怕不多。上面就喜欢听好话。平时看电视新闻,总看见群众冲着记者说感谢政府! 感谢领导! 说句真心话,我一看这种新闻就起鸡皮疙瘩。这都是记者们导演的新闻! 上面只要天天看到这样的新闻就以为天下太平,平安无事了。靠这种假场合装点太平气象,不是个法子啊! ”“是啊,像贺教授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的意见,上面就应该多听些。贺教授我真的很佩服。知识分子是有思想的,他们的信仰不会建立在盲从之上,而是建立在理性分析之上。我们说共产党人好比种子,就该在这些知识分子中间去播种,去生根,去开花结果。他们是民族的精英分子啊! ”张天奇说得还真有些动情。 朱怀镜又禁不住想笑了,却咬住舌头忍着了。原来他当初一听李雪健的歌,就想起了一个笑话。记得他小时候那会儿,乌县县委书记是位南下干部,姓刘,东北人,个子高高大大。这刘书记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毛病,喜欢玩女人。他最初到乌县只是个公安局长,后来又任法院院长,到六十年代初任县委书记。他到哪里哪里就有相好的女人,就会生下几个像他一样粗壮的孩子。当初县城的人都还有些讳忌说起这事,只是大家心里有数。后来北方先后来过几个女人拖儿带女的找到他要认父亲,人们才开始公开当笑话说这事。有人就说刘书记是北方良种。慢慢地连小孩子都知道这位刘书记的雅好了,当他从街上走过,孩子们就扯开嗓子齐声朗读:第一课—长征—长征是播种机。刘书记听了,猛地回头,瞪着眼睛吼一声,孩子们哄地逃散了。那会儿像刘书记这样的领导干部毕竟多是粗人,听孩子们念着播种机什么的,他才会吹胡子瞪眼睛地吓唬一下。要是现在的领导碰上这种情况,只怕会笑容可掬地走过去,弯下腰来问:小朋友,读几年级了? 不错,不错,念得不错。朱怀镜想,只怕自己和张天奇都属于这种人了! 刚才贺教授愤愤然说起的那些事情,自己和张天奇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两人却坦坦荡荡坐在那里,还直夸贺教授很有见地。 张天奇不再感叹党风人心什么的了,却仍在一味表示对贺教授的敬佩。朱怀镜猜得出他的心思。今天在贺教授家里,的确很让张天奇折面子。张天奇本是想让朱怀镜陪他来拜访一下,好让自己在贺教授心目中有个好印象,日后论文答辩时好过关些。哪知贺老先生就是不吃这一套。今天的拜访就显得有些弄巧成拙了。也可见平时贺教授根本就不把学生中的大小官员放在眼里的,张天奇一定也受过冷遇。张天奇心里一定不好受。他这种身份的人,平时哪受过这种委屈? 要在过去,还会有上级领导批评一下,现在就连上级领导都很有涵养了,不轻易对下级说句重话。可在贺教授面前,他只好忍气吞声了。朱怀镜听得出,张天奇越是不停地对贺教授表示敬意,说明他内心越是尴尬和愤恨。 张天奇坚持要把朱怀镜送到宿舍楼下才回宾馆。因为今晚的活动有些不是味道,分手时朱怀镜不知说什么好,就问张天奇是不是还在荆都呆几天? 他得请一请,尽尽地主之谊。张天奇说:“还有几个事要办,还得活动几天。这几天就不麻烦你了,你忙你的吧。”朱怀镜低头上楼,猛然想起张天奇前天在讨论会上的发言,不禁好笑。张天奇口口声声说,开了人大会,真的坐不住了,只想早点把会议精神带回去,带领全县人民大干。现在会开完了,他却不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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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画 作者:王跃文
二十三 最近朱怀镜很忙。五月份即将举办的商品交易会是荆都市一年一度的,现在是第十四届。朱怀镜抽调在商交会筹备办公室,负责内贸系统参会单位的总联络。办公地点设在南国大厦。朱怀镜基本上就在南国大厦上班,处里日常工作交给副处长邓才刚负责。有什么重要事情,朱怀镜才临时回去一下。处里现在除了随时听从领导差遣,就是编录全市财贸系统常用电话号码,汇编上年度中央、国务院和市里财贸方面的文件,在全市领导干部中开展财源建设征文活动。 星期五下午,飞人制衣公司老板裴大年到南国大厦找朱怀镜,想托他弄个好点的摊位。飞人制衣公司打算参加商品交易会。朱怀镜满口答应帮忙。事情说好后,他想起李明溪画展的事。为了给李明溪的画展筹资,朱怀镜找了几家企业老板,已经弄了五万多元。其实他咨询过,在荆都办个画展,两万来块钱也就够了。但裴大年既然上门来了,他想不妨说说这事。他就把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道理说了一通,再同裴大年商量,请他资助李明溪。朱怀镜知道裴大年忌讳人家标准地读他的姓,就总叫他贝老板,说:“贝老板,我们是朋友了,我说话就不绕弯子,也莫再说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大道理。这位画家李明溪先生是我一个朋友,皮市长最赏识他了。说得不好听,这人一肚子才气,就是缺钱。现在只要支持一把,让他红了,他也穷不到哪里去。”既然说到这份儿上,裴大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问:“是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你说,要多少? ”朱怀镜说:“我四处帮他化缘,已筹了一些了,还差万把块钱。”裴大年豪爽一笑,说:“万把块钱? 好说好说。你说要现金还是开支票? ”他说着就要掏口袋。 朱怀镜忙摆摆手,说:“贝老板够朋友,谢谢你了。钱先别急着给我。我同你说,不是我这人装正经。我做事情,路是路,桥是桥。现在你把钱给了我,倒还说不清了。这样吧,哪天我约了李先生一道去你那里一趟,你把钱直接交给李先生自己。”裴大年连连摇头,说:“朱处长就是太认真、太见外了。”朱怀镜说:“哪里啊! 不过说真的,这也是我的交友之道啊。我这人就是这样,自己有困难,不轻易向朋友开口。但别的朋友有困难,能说服大家帮帮就帮帮。万一我自己一时手头急了,要借个千儿八百,话就说在明处。你说是不是呢? ”裴大年点头不止,直说朱怀镜讲义气,这样的朋友值得交。他奉承了一会儿朱怀镜,突然凑过头来,神秘兮兮地说:“我不知你觉得方明远这人如何? ”朱怀镜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听这口气,像是有什么话说,就不置可否,只问:“你同他交道多吗? ”裴大年大摇其头,长叹一声,然后说:“我同他打交道也算多了。说实话,我对他也算不错了。但这人不太够朋友。”裴大年说到这里,不说下文,只望着朱怀镜,那目光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像他掌握着天大的秘密似的。朱怀镜想知道方明远到底如何不够朋友,就巧妙地启发他,说:“你别看我们常在一起,其实我同他没有深交。官场上的交结,就这样! ”裴大年非常理解似的,苦笑一下,说:“我对他真的不错,但我要他帮忙,总泡汤。我只对你说,上次皮市长儿子要出国留学,我们几个人去意思一下。他说手头紧,问我借一万块钱。我说万把块钱在我这里还说借? 拿去吧。我马上给了他一万。朋友嘛,何必这么小气? 可过不了几天,我有急事要找皮市长,请他帮忙联系一下。他说皮市长很忙,晚上开常务会。我想领导忙,就迟一天吧。第二天我听一位朋友讲,那天晚上皮市长根本就没开会,同我那位朋友他们几个人在荆园八号楼打麻将。他这就太不够朋友了嘛! 我想,你就是邀我一起去打打麻将,不是我说得难听,你让我输个几万我也是输得起的嘛。我跟你说,我后来就不找他了,自己直接上皮市长家去了。皮市长夫人王姨真好,很热情,让我就在她家里等着,一直等到皮市长回家! ”朱怀镜不便说方明远什么,只得应付几句:“皮市长两口子都很好,对我们不错。”他想方明远是个很老练的人,只怕早就看出裴大年嘴巴子不紧,怎敢带他去同皮市长搓麻将? 想到这一层,他又玩笑道:“贝兄,我话是说明了,这一万块钱是赞助,没有还的啊! ”裴大年忙摆手,说:“朱处长说到哪里去了! ”朱怀镜毕竟怕裴大年这张嘴巴出去乱说,弄得他脸上不好过。于是他便委婉道:“贝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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