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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贪指南-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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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他进来了,还有没有人为他说话!肯定还有。因为这种感情是割不断的,因为这种精神升上去了就不可能再掉下来。因为肖建国已不再是孤儿,肖建国已是肌体的一部分。把他消灭了,谁都落不下好,大家都不光彩。好好一个人,砍掉一条胳膊一只脚,总会不好受的。就是残了废了,能不动手术还是不动手术的好。
  他的交代很认真,每天都在写,材料写了好几页。“各个时期”都写到了,受过哪些奖励,得过哪些称号。当然后面也都写上: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各级领导的培养和信任。我要老实交代争取宽大。
  第七章
  从那家小饭店里果然得到了重要线索:饭店的前一任老板是因为害怕,把饭店兑给了现在的人。
  老板姓刘,现在经营着一家小型超市。然后不费什么劲就挖出了肖建国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肖建国是副市长,曝光率很高的人,谁都认识。刘老板说,要打鸡哪里不好打啊,不识做啊。
  是夜王启明掏钱请大家喝酒,说,争取回去过五一,你们看好什么土特产纪念品没有?酒杯碰得很酷。酒喝多了,跟老婆通电话不免还有点狂。老婆说,我也不是让你装孙子,只是凡事要长着点心眼。
  王启明说,我都五十的人了,想装孙子也装不了几天。
  何娴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风流,家里也不阔绰,三房两厅,摆设一般。她是在一家酒店里做财务主管的,看上去还有点不般配。广东话叫孤寒。
  他们进去时,何娴略微有些慌乱,她家里有个小伙子正吃着饭。不过很快镇定了,她说你们请先坐。
  何娴的儿子还只有10岁,读寄宿学校。这些情况并不难了解,于是面面相觑,知道有戏了。
  吃完饭小伙子背上包要出门,很阴鸷地瞥了他们一眼。何娴追上去,塞给他几张钞票。小伙子想推辞,可是又收下了,然后一声不吭地下楼。何娴追着喊,自己照顾自己啊,别老吃麦当劳。回过头来怔着,脸才渐渐失了血。
  何娴说,我收拾一下,行吗?王启明说,我们没说要带你走。何娴松了口气,坐下来,把两手夹在腿中间。王启明说,你该明白,我们迟早会来的。何娴点头,我一直在等。王启明说,我们去过你的单位,对你反映不错,你还是个党员,希望你对组织上说实话。何娴点头。
  何娴说,我和他好过几年,后来分手了,这三年没有任何联系。
  那前几年总是了解的。发现过什么问题?
  你是说经济上的?我说实话我不了解。我没有找他要过钱。他只帮过我一次,为我儿子。是一个贵族学校,赞助款是免交的。后来的钱都是我自己交的。
  你们是那样一种关系,怎么可能不花钱?
  何娴陡然睁大眼睛,又很快黯淡下去。你是说我不可能不要钱?
  我们不想给你施加压力。
  我们不是那样一种关系。这种事一沾上钱就变味了。你们也不了解他。他不是那种喜欢浮华的人。他平常连话都不爱说。
  那不是太没味道了?就干坐着?
  是干坐着。有时一坐就是半天。我陪着他坐。
  像家庭过日子?
  是。我们在家里做饭。他摘菜。有时他也出去买菜。我炒菜他就在一边看着我。我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这样的气氛我喜欢。那时候我们真的很……
  和谐。
  很怀念那段日子?
  何娴流泪了,点头。
  那为什么分手?
  不为什么。我害怕。
  怕什么?
  他有家庭。这样也不能长久。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事情?
  不是。他做事打电话从来都不瞒我。我看不出他什么事情。我也不相信他会贪污。现在外面传说他有四、五个亿。打死我也不信。
  那你怕什么?
  他是领导。这样影响不好。他家里迟早会知道的。那时他家也搬来了。
  所以你就说分手?
  我说我要结婚了。有人给我介绍过。
  他就愤怒了?
  他不相信。……后来我就在外面和人家约会。
  他就打了那个人?
  何娴摇头。泪流不止。
  后来就断了?你认为我们能相信吗?太纯洁了吧?
  随便你们怎么想。
  刚才那个人是谁?
  肖建国的儿子。
  这你又怎么解释?偶然碰见的?
  不需要解释。他们夫妇出事了,我就该出来照顾他。信不信由你。我对不起他,我欠他的。我不想让这个小孩变成孤儿。就是这样。
  何娴同志,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知情不报也是犯法的。
  我知道你们希望听到什么,可我真的不了解。
  我已经准备跟你们走了。
  ……从她家出来,王启明在楼梯口被一个纸盒绊了一下,后面的人跟上去一脚把纸盒踢飞。然后坐上车,谁也不说话。
  车过边检站,他们又看见了那家小饭店。正是中午,饭店的生意很火,饭桌摆到外面来了,还撑着大花遮阳伞。谁在骂,妈的。瞧瞧人家过的!
  第八章
  群众说,把这些当官的集合起来,拿机枪扫肯定有冤死的,隔一个毙一个还肯定有漏网的。这话听起来像很简单,真查起来却不是那回事。围绕肖建国案的几十个外围人物差不多可以结案了,涉及到的国土局计划局外经局也都取证到位,就是看不出和肖建国有多少直接联系。连原先承认回扣工程款的两个潮州老板也先后翻了供,他们提供的账号也确实没走过账。
  王启明寻思,也许肖建国还真的是剩下的那二分之一?
  开大组碰头会,那几个组或多或少都有一点进展,就是王启明这儿一头雾水,召集人话音里就夹进了别的腔调,说,听说你牌技见长啊老王?
  有个组长也是山西人,老乡,就安慰他道,啥时候都得实事求是,办案最忌讳好大喜功,别听他放屁。
  话是这么说,压力确实越来越大。
  回到组里,几个跑外勤的小伙子也有牢骚,认为这样搞不行,这样搞怎么行呢?不给压力,不吃苦头,让鱼自己咬钩子。说起码要上大灯泡,连轴转,搞他几天几夜。说现在犯罪都高科技了,我们还是这水平。
  后来话题又集中到何娴身上,认为何娴这个女人不寻常,越是把自己描绘得纯洁高尚越是说明有问题。而且是重大问题,不然不会断然分手。肖建国这么好,她能拱手相让?这就好像某些宣传机器给人的印象:嫖客一边系裤子一边还对妓女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人民服务。
  吵吵嚷嚷搞到深夜,还是没有头绪。王启明头就大了。
  难道就不可能是个错案?其实肖建国的某些解释也不是完全说不通的,比方说接受的礼品他一般是不过问的,比方说他的工资奖金从来没有动用,这样累积的话也是一个很惊人的速度。刚来广东时王启明看望过几个老熟人,那些人家里的气派绝对不是几个工资能支撑起来的,说是巨额财产怕也不过分。反正以他王启明的生活经验想象不出来。
  在北京,他还亲眼看见过一套金箔《毛选》,老首长一边翻着一边叹气道,这是送《毛选》呢还是送金子?
  他在北京都那样了,不也还有人找过?人家不过是求他递转一份报告,出手就是五条大中华。他原本是坚决不要的,可是介绍人说,您要是不收,就是拒绝的意思,您自个儿看着办吧。他明白,这是时代语汇,不受礼人家不放心。
  南方的春天不好过。衣服是潮的,空气是黏的,连阳光都给人湿漉漉晕乎乎的感觉。房间里只好开着空调,可是开空调并不好过。王启明烟量大,是老烟枪了,时不时就得往外头跑,怕影响别人。
  五一节前一天,也是心里头有事,没留神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就坐下地了。地是好地,玫瑰红大理石,他亲眼看着服务员拿着干拖把在前面擦,还是滑倒了。谁也怨不着,只能怨这儿气候太差。
  腰疼,招待所给他找来一块五合板,垫在席梦思上,躺在那上头有点荡秋千的感觉。荡着,心就灰了。
  老婆又来唠叨了。说黄晓敏老婆约她去承德避暑山庄玩,自己开车去。他说那不好吗?你也可自己开一把过过瘾。她说人家是稽查员夫人,我挤进去算老几?心知不妙,他忙说电视里天天喊假日经济,要不你来广东旅游吧。她说亏你说出口了,张慧老婆欧洲八国都游遍了,连许克宽老婆都去了美国,你好意思说广东。再谈下去还不知要放出什么屁来,他赶紧把电话撂了。
  王启明的女儿单位里搞房改,早就吵吵要钱,一张口就是8万。两口子这一辈子加一块儿才三、四万积蓄,他知道老婆最窝心的还是这个事。
  想想,这些年,这些事,还不都是钱闹的?
  他妈的钱!
  正想着,值班的刘秘书来报告,说肖建国听说他腰受伤了想过来看看他。五一节,专案组也放假了,他就同意了。想想,又让刘秘书买一瓶酒,说中午干脆在一起吃吧,也算是给他过一个节。
  小刘就笑,说他要不出事,咱们想请,人家也许还不给脸呢。
  起初是三个人喝闷酒。肖建国说,老王你真是个好人。王启明说,我当然是好人,我不是好人是什么人?肖建国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喝酒,我是惭愧呀。王启明说,过节嘛,你也有权过节。喝酒,今天不谈案子。肖建国说好好,然后就把眼角湿了。
  王启明于是提议,一人讲一个笑话,如果不好笑,罚酒三杯。他先讲个从报上看来的:说单位每年都要开一次民主生活会,规定领导都要讲一条缺点。
  以往领导都有一条:工作急于求成简单粗暴。上级就批评了,怎么年年都简单粗暴呢?今年每人最少讲两条缺点。结果这一年每个领导又多了一条缺点,叫不善于团结女同志。两个人都笑了。
  接下来该刘秘书,小刘就讲了个黄段子。如今酒席上这种段子很多,只是王启明没听过,笑得前仰后合。肖建国笑得就很含蓄。
  轮到肖建国,肖建国说我不会讲,我认罚吧。王启明就说不行,一定要讲,肖建国说怎么能跟三讲一样呢。王启明说就是跟三讲一样。肖建国说,那我就讲个真话吧。说有一次我到地铁指挥部参加中心组学习,讨论到现在对贪污有这么多惩罚措施,又是法规又是党纪又是连保责任制,可贪污为什么就是屡禁不止?谁都说不明白这个问题。我们那个徐工是个书呆子,说,这是一个概率问题。我通过大量的计算得出一个概率。贪污出事的概率,比飞机出事的概率还小。他说,你们飞机都敢坐贪污还不敢贪吗?
  正笑着,小刘忽然瞟了肖建国一眼。紧跟着王启明也把眼光放在肖建国脸上。肖建国的笑脸就慢慢凝固起来,像一团干透了的抹布。王启明说,喝酒喝酒!
  第九章
  他觉着,变化正在悄悄降临。尽管目前还不清楚这变化是什么,但它分明已经很近了。就像这五月潮湿的空气,你看不见闻不着,可水分是存在着的。它挂在洗手间的墙上,渗在衣服的纤维里。这时你稍微想一点办法,就能把它挤出来。
  这里的夜是绝对安静的。他趴在窗户上,能听见蝉在蜕壳,能听见草在拔节,有一枝榕树的枝桠就在伸手够着的地方吐着气根,一点一点,眼看着那嫩黄的根须努力伸展着,就抓住了土地,抓住了希望。
  这是两个月来的第一次失眠。睡不着并不是因为酒,那点酒是打他不倒的。他是个嗜酒的人,平日一天不喝酒就浑身不得劲。可上这儿有两个多月了,没有酒不也挺过来了?可见人是可以变化的。
  睡不着就是因为看见了变化,看见了希望。结果发现安静其实也是个可怕的东西,它把人心里头那点死灰腾一下子就点燃了,并且发出电闪雷鸣一样的吼声。
  外屋的小刘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很难听。有几次他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按规定,未经许可他是不可以离开这个房间的。他不是个自由的人。想到这一点,心里的热望一下子又淋湿了。自由,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而此刻不知怎么搞的,竟像一个知识分子。
  其实他想出去,就是想看看小刘。小刘磨牙的声音,有点像儿子。甚至小刘整天闷声不吭眼珠子乱转的神态都有点像儿子。这是一种在优越环境里长大,没经过什么大事却又渴望别人重视的神态。
  他儿子就是这样的。
  儿子从小身子弱,时常半夜里要抱他上医院。
  后来时间长了竟养成一个习惯,半夜里会突然惊醒,走到儿子床头,看看有没有动静。儿子的磨牙,就是这个声音,咯吱咯吱的。有一次他说,这孩子有深仇大恨呢,这么咬牙切齿地干什么?许馥兰打着呵欠说,父母都是前世欠下债了,儿女就是来讨债的鬼。
  后来儿子大了,磨牙还是磨,身子还是弱。身子弱也就罢了,胆儿还特别小。和邻居的小孩玩跳高,两个板凳上搭一根竹竿,比他小的孩子都跳过去了,他跑到跟前就是不敢跳。有一次下班回家,看见一个女孩骑在他身上揍他,拉起来一看,那女孩比他矮一个头。他跟许馥兰说,这孩子这么弱,将来怎么办啊?许馥兰说,靠老子呗,老子强他就吃不着苦,老子不强他就有罪受。
  身子弱归弱,脑子却不笨,整天闷声不吭的,像有多大心思。小时候规定他吃糖只能吃两块,他就省下一块种在花盆里,一个人天天给糖块浇水。许馥兰有时当客人面就说儿子有自闭症,儿子就把眼翻翻,自己回屋去。一个人回屋也不是干别的,而是偷偷抹眼泪。儿子流泪从来不愿叫别人看见。这一点他特别喜欢,像自己。自己就是在别人的歧视中长大成人的。所以他特别护儿子,每回许馥兰发神经,都是他护着儿子。他护儿子就像护着自己。他认为成绩好不好,合不合群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肯不肯动脑子。一个人肯动脑子,到什么时候都有饭吃。
  所以儿子也特别黏他,十几岁的人还愿意贴在他身上说话。后来他和许馥兰闹矛盾,儿子就坚决站在自己一边。想想也很怪,一般儿子都是跟妈妈亲,可这个小孩偏偏跟爸爸亲。许馥兰说,你老子在外头养野女人你知道不知道?儿子说,那你也养野男人就是了。许馥兰一下就把眼白翻出来了。
  这山庄真叫安静,静得让人心焦,让人想起坟墓。现在他想,应该从坟墓里走出去。就是为儿子,也应该走出去。
  这一夜并不长,转眼天就亮了。他在洗手间里看见自己:并没有多少倦容。
  吃早饭时,他随便想起来似地问,刘秘书,那个秃顶的是不是我们副省长?小刘眼珠子骨碌一下,不答。他笑笑说,从前我们都叫他稀毛花皮乔夫。
  小刘说,学戈尔巴乔夫?他说是。
  过了几天,老王问他,你跟你们乔副省长很熟?
  他说,算不上很熟,工作联系。老王说,你不想说点什么?他答,我能说什么呢?老王就笑了,说,你真的不想立功?他就把眼睛放直,盯着脚背。老王说你再想想吧。
  又过了两天。他说,老王同志,我知你是个好人。可我就是不信揭发了别人能减轻自己多少罪过。老王说,组织上会考虑的,有表现总比没有表现好。他就说了,稀毛花皮乔夫喜欢收藏书画,水平还不低。
  老王吁了一口气说,这个情况组织上还是掌握的。
  他说,组织上能掌握的也就是社会上传说的吧?
  老王不吭。
  他又说,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是吧?老王还不吭。
  他就从鼻孔里哼出一丝冷笑。老王看着他,有点发愣。
  他说,现如今谁都不傻,送钱谁敢要?他送画,古字画,体面,不好拒绝。然后另外派人上门求购,说是海外某人早就想求这幅画了,求了很多年,愿意出大价钱。一般来说,家里喜好收藏的,卖几幅画不是很正常吗?
  老王听着,脸色就渐渐泛了红,眼珠也挤将出来。
  第十章
  有一个案子是这样的:这个干部的三个子女都是开房地产公司的,群众都知道他家用泥巴砌出了金砖,可是真查又查不出多少破绽。这几家公司个个手续完备,帐目清楚,依法纳税,简直就是模范企业。有意思的是,如今房地产市场低迷,他家却能开发一处成功一处,价格也不算低,房子却好卖。报上吹的是这几个兄弟头脑灵活善于经营,能不断地推出住房新概念,是属于那种知识经济时代的精英。
  所以立案审查以后,除了查出几次小小不言的违规贷款之外,在至关重要的问题上一点进展也没有。
  他本人不服,连当地市委也不断来人为他说话。
  王启明跟肖建国说,你要能把这个谜揭开,真的可以立功。
  肖建国靠在被子上,脚插在枕头底下搓。他解释说,一到春天脚气病就犯,痒得啊,钻心。
  王启明说,我知道你现在还不相信我的话,不过你最终会明白的。我也不勉强你。他坐在茶几边的圈椅里,那样子真像是两个人的关系突然颠倒过来了,是王启明在求他。
  肖建国就苦笑,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你看我现在,自己解脱不了,却要靠揭发别人混日子。
  王启明说,你不要小看这种揭发,其实你也没有揭发多少事实,但是你为我们的工作打开了思路,这一点专案组是有评价的。他说,它说明反腐斗争面临着一些新的情况,我们还缺少认识。
  肖建国笑道,你这人一说话就文绉绉的,我没那么高的水平。
  王启明说,你有。你还能为反腐做点贡献。你已经作出了贡献。
  肖建国被他说得严肃起来,愣了半天说,反腐反腐,越反越腐。又说,我跟你讲点心里话:这腐败真能反掉吗?你要不爱听,我就不讲了。
  王启明说,你讲你讲。
  我当领导,我就喜欢用那种有毛病的干部,他屁股不干净,小辫子捉在你手里,什么时候不听话都能提溜他。我看上级领导也是这样的,谁喜欢干干净净的?又不是找女人。
  王启明说,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从前朱元璋是最反感贪污的,可他用的人还是有点贪污行为的,他还专门讲过一段话来说明这个道理。我记不清了,意思跟你讲的差不多。这是一个深层次的问题。
  我不懂什么深层次,我是干实际工作的。我就知道实际情形跟你们讲的相差太远。你说基层干部辛辛苦苦图个啥?从前毛主席语录里还说要公布伙食尾子,说明红军时代就有贪污伙食尾子的情况。
  说明那时候条件差,连队干部只能贪污个伙食尾子。
  现在情况不同了,现在是市场经济。不是我说那个的话,现在不是你去找钱,而是钱在找你;不是你去找女人,是女人往你怀里钻。能顶住的不是什么优秀分子,能顶住的都是菩萨。我不怕你难受,我一看你抽这个孬烟,我就知道你没担任过什么实职。你要有个实职,水平早就上去了。
  王启明没料想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竟噎住了。
  我再跟你讲点深层次的,现在的工资制度跟市场经济根本不配套。你说一个干部凭那几个工资能应付眼下的形势吗?房改、医疗、子女教育,在位时候还好说,退下来呢?你就是当个市委书记又怎么样?退下来照样没人理。谁家没有几个穷亲戚要照顾?谁没有老的时候?他在位时候能不考虑吗?过去讲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不捞他日后就没着落,所以才清官少贪官多。
  王启明点头说,清朝的俸银是很少的,要想做个清官家里没点底子是不行。
  你有学问,这你比我懂。
  王启明来劲了,掉书袋道,清朝征税都兑成银子,朝廷也知道官俸不足养家撑场面,所以一般都让各级多征一点银子损耗,叫做“耗羡”。可是征“耗羡”毕竟有损朝廷体面,而且下级为了保官,又必须向上级进贡,结果“耗”得更多,所以又被称为“陋规”。明知“规”很“陋”,还要一代一代耗下去,所以它非垮台不可。
  肖建国跳起来:是吧,我讲得不错吧?
  王启明也有一点激动,站起来说,这是个理论问题,我们俩也讨论不清楚。不也有人主张高薪养廉吗?高薪也不一定能养廉,人的欲望有止境吗?这又牵涉到法制问题,民主问题,财政收支问题,生产力水平问题,这就太复杂太复杂了!
  谈到这里,两个人突然就没了兴致,多说一句都很乏味的样。一只绿头蝇子飞进来嗡嗡打着旋,两个人就盯着那东西看。
  肖建国说,你能听我把话讲完,已经很满足了。
  王启明笑笑,看样子你是憋了不少时间。
  肖建国说,我都关了两个多月了,能不憋一肚子话吗?
  回到组里,大家正在打拖拉机,王启明就坐下也摸了两副。现在这个组已经没什么事可干了,有几个人就在背后翻白眼。他心里也清楚,只是不吭。
  到了晚上,刘秘书过来说,肖建国提出要去那几处房产附近看一看。
  王启明说,那恐怕不妥,他毕竟身份不同。他有什么想法,可以贡献出来,让人家专案组去办,功劳还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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