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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乱-第2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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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和这时又怎好比?”李世民的眉毛猛然向上一跳,大声道。
  “在二哥眼里,自然是不同的。可在夫君眼里,姓杨的和姓李的却没什么不同!”萁儿也收起了笑容,正色回应。
  兄妹两个互相对视着,彼此都诧异于对方的态度。终究还是念着血脉相连的情分,稍稍僵持后,便互相将目光错开去。亲切的笑容很快在脸上重新浮现,吹进屋子里的风却愈发地冷了,令人忍不住想缩紧肩膀。
  “萁儿还是像当年一样喜欢跟人抬杠,记得小时候我说大雁是落雪前便南飞,你非要说是落雪之后。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害得两个人一整个秋天都在直着脖子向空中看!。”李世民笑着摇头,努力将话题岔回到骨肉亲情上。
  谈起小时候的事情,萁儿也笑了起来,眉头轻轻促了促,低声道:“二哥不也一样么。分不清楚麦子和韭菜,就非按自己认定的算。结果马踏了人家的青苗,被爹爹逼着去登门赔钱认错!”
  屋子中的氛围瞬间缓和了许多,浓郁的茶香也再度钻进人的鼻孔。长孙顺德在旁边听得有趣,也忍不住插嘴,“当时记得是我陪着二公子去的道歉的,那家老农没想到唐公会如此体恤百姓,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抱着十几个肉好直念佛!”
  “是啊,末了还不忘了挂一袋还没长大的青杏子到我马鞍子上,回去后,吃得兄妹几个直喊牙软!”李世民满脸温馨,笑着回忆。
  “那东西,酸是酸了些,但吃过只后味道还真令人忘不掉!”提起回忆中的味道,萁儿做了个明显的吞咽动作。
  李世民也觉得口中涎涌,喉咙上下动了动。兄妹二人对视,同时笑出了声音。
  “即便到现在,我路过野杏林子,依旧想去摘几个下来。明知道远没到熟的时候,但就喜欢那股又酸又涩的滋味!”
  “博陵这边野杏子很多,每年春天都能摘到不少。二哥如果喜欢,待会儿我派人给你送一筐过去?”
  “一家人么,在一起分享个什么都是好的。不为别的,关键是有那股亲情在!”刘弘基笑了笑,插言。
  ‘可惜咱们谈的不是分杏子!’萁儿心中暗道。微笑着低下头,继续品尝茶中的余味。家中仆妇的手艺很好,细细的茶末被加了盐和各种香料煮滚筛出后,已经吃不出新炒过的那份清苦,反而是几种滋味交织驳杂,萦绕之间透着淡淡的忧伤。
  见气氛已经缓和得差不多了,长孙顺德放下茶碗,又将话头转向正题,“其实像大将军这样的豪杰,对眼前局势想必心知肚明的。他绕不开仅仅是一个结,是该负一人还是负天下!”
  “长孙叔叔过奖了,李郎不过是一武夫,怎可能与‘天下’二字搭上关系!倒是长孙叔叔一直胸怀经天纬地之才,此番终于有了施展的机会!”萁儿转过头,给了长孙顺德一个亮丽的笑脸。
  饶是素有善辩之名,长孙顺德也被堵的两眼发黑,喘了两口粗气,笑着回应:“二小姐谬赞了,眼下唐公麾下可谓人才济济。我只不过是跟在令尊身边时间稍长些,处理起事情来比新来的人娴熟罢了!论及才气和能力,与年青人们根本没法比!”
  “既然父亲麾下的人才已经很多了,又何必非李郎参与不可。咱们家中的人想必都知晓,李郎是个重情义的。即便不赞同大伙的做法,也不会对自己的亲人下手!”萁儿又找到了长孙顺德话语中的疏漏,话说得轻声慢语,听起来却理直气壮。
  李世民、长孙顺德和刘弘基三个又是气结。大隋气数已尽,唐公府几经商议之后,已经拿出了结束乱世的最佳方案。这个方案无论对于唐公李渊还是追随了他多年的这些部属幕僚们都不无好处,甚至对于天下百姓而言,都算得上一个善良正义之举。
  整套方案在开始施行前,有一个关键步骤便是获得博陵六郡的支持。河东李家起兵后,博陵六郡的反应非常重要。李旭如果能加入的话,不但会大增唐公家族的实力,也会让很多举棋不定者看清楚,在所有问鼎逐鹿的势力中,李家无疑是最有希望获取胜利的一家。那样,从龙者和贩卖学识的名士豪杰便会蜂拥而来,滚雪球般使得李家的力量越滚越大。
  “但那样也必然会影响到仲坚的前程。他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将来咱李家真的能化家为国,你们夫妻又如何自处?”刘弘基仗着自己与李旭交情比较深,说话也尽量直接了荡,“萁儿如果做不了主,不如派心腹送个口信到南边去,看看仲坚到底如何打算。反正整个事情才刚开始运作,他多考虑几天再答复也还来得及!”
  “弘基兄此言在理,如果父亲肯多等几天,我想李郎会明白他的意思。可眼下河南战事正紧,能不打扰他,我也希望家里尽量不要打扰他!”萁儿也不愿意把话说得太绝,伤了已经出现隔阂的亲情,站起身,向刘弘基三人行了个礼,回应。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世民反倒不能苦苦相逼了。一边站起身准备离开,一边问道:“仲坚那边打到什么程度了,还算顺利么?我在前几天的酒宴中听说他已经重整了各地郡兵。”
  “昨日最新消息是拿下了原武和阳武两城,并顺利将匆匆赶来救援的王伯当部堵在了半路上。计算时日,差不多该把李密逼出山来了。如果他能解决掉瓦岗军,对于父亲和二哥所谋的大事,想来也不无益处。”虽然身在河北,萁儿对河南战事依旧了如执掌。从斥候们送回的军书上看来,战局目前还在朝有利方向发展。自家郎君最忌讳的人被堵在了荥阳以东,而李密等人又是他的手下败将,未战之前士气先输了三分。
  这个时候,河北无论天塌下来,她都不会让自己的丈夫分心。二哥和长孙顺德等人所说的话的确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如何选择还要看丈夫的。既然自己跟了他,无论他做豪杰也罢,做英雄也罢,夫妻两个自然要彼此支持着向下走。总不能看着他在前方与人拼命,自己却为了一个所谓的开国之功乱了他的方寸。
  “仲坚娶了你真是有福。隔着这么远,你却事事都先顾着他!”也许是回忆多了青杏的滋味,李世民觉得肚子里有些酸,笑着打趣。
  “若是长孙嫂子嫁了你,还事事顾着自己的家人,你会过得很开心么?”李萁儿宛尔,从侍女手中接过披风,亲手替二哥系在肩膀上。
  “此行路远,二哥保重!”她在心里默念,走出门,将李世民等送出了庭院之外。
  第四章 变徵 (六 上)
  一无所获便离开了博陵,李世民未免心中有些懊恼。他倒不怪妹妹不肯为自家出力,萁儿那句话问得好,如果是妻子与他婚后还把长孙家的利益摆于心中首要位置,他也不会为此而高兴。
  但想想太原举兵后博陵军可能采取的立场,李世民浑身上下就不止一处发凉。从十四岁起,他就把李旭作为英雄来崇拜,幻想着长大后某一天能和对方同时驰骋疆场。这一天终于越来越近了,却有极大可能是相对着举起刀。
  “若是仲坚败于瓦岗军之手就好了,将来也省却很多麻烦!”内心深处,李世民忍不住暗暗地假设。这种想法让他感觉到很羞愧,却像孩子看见了甜食一样,无法拒绝其诱惑。李旭败于瓦岗,无论他最后是否能平安返回老巢,短时间内博陵军必将大伤元气。再加上罗艺和窦建德的威胁,不管对杨广有多忠心,李旭于数年之内都无法分神西顾。
  只是李密那个人忒没本事!世民摇摇头,把这种无聊且不可能实现的假设赶出心底。关于李密的个人能力唐公府早有定论。这个家境豪富,却要在牛角上挂书边走边读的家伙最大的本事是装神弄鬼,此人不到两军阵前还好,到了阵上瓦岗军必败无疑。指望他去击败李旭,还不如指望天上突然下一场大雪,把博陵精骑活活给冻死于荥泽城外来得现实。
  可眼下已经是孟春时节,河北与山西各地的青杏子都长到小拇指大了,河南怎可能还会下雪?所以,该发生的还会发生,以李仲坚那个性格,他如果肯造杨广的反,他就不是李仲坚。打残了瓦岗军后,下一步他便会杀回河北来对付窦建德。然后便轮到罗艺,高开道。这些人都未必能搠其锋樱,而待太原一举兵,首先便得承受的博陵精骑的攻击。
  “如果仲坚败一场就好了,这些年他就是走得太顺,所以很难被咱们收服!”怀着叵测心思的不光是李世民一个,长孙顺德打着同样主意。只不过他不在乎将这种想法宣之于口,并且总能为其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密不是仲坚的对手!徐茂功倒有机会和他一较短长,可等姓徐的冲破了荥阳防线,仲坚的兵马早就攻入瓦岗主寨了!”刘弘基摇摇头,否决了长孙顺德所描绘的那种可能。
  “雪中送炭的恩情最令人难忘。以仲坚的为人,如果他真的兵败于瓦岗山下,咱们河东只要及时地出手拉他一把,就不愁他将来不付出十二分的回报。”长孙顺德笑了笑,依然继续做自己的白日美梦。“收服一个人,就好比训练一匹烈马,你总得先让其受些挫折,才好收其心。否则,即便他表面上臣服了,将来也未必容易调派……”
  “长孙主簿这话说得过了!”刘弘基听长孙顺德后面的话刺耳,皱了皱眉头,打断了他的罗嗦,“仲坚乃当世英杰,又怎能和畜生类比。况且即便是良马,也不会像你说得那样软骨头!”
  “嗨,老夫只是打个比方,又不是真把他当作牲畜看。良马需要雄主驾驭,这英雄豪杰么,也理所当然为明君所驱策……”长孙顺德撇撇嘴,解释。
  刘弘基知道对方心胸不怎么宽广,所以也不跟他争辩。抓起马脖子下系的酒袋,咕咚咕咚连灌了几口,借喝酒的由头将话题岔了开去。
  “弘基兄不必替仲坚担心,他不可能败给李密。所以长孙叔父也就是那么一说,没任何机会去实现他的美梦!”李世民怕二人伤了和气,赶紧笑着打圆场。
  长孙顺德却不理解世民的好心,扭过头,笑着对他说道:“那可不一定,胜负本来就有一半取决于战场之外。眼下想看着仲坚打败仗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他们随便动动手脚,都会让咱们的李大将军应付得非常吃力!”
  “谁那么傻,这个时候去给仲坚捣乱!难道当朝几位大臣还跟李密有过命交情不成?”李世民不相信长孙顺德的话,笑着摇头。
  “当朝几位大臣和姓窦的没什么交情,但怎么在他眼看着就被人杀得无路可逃时,突然将杨义臣老将军调回了江都。”长孙顺德回首,用马鞭遥指东南,“可怜杨老将军,刚回到江都便发病,转眼就暴毙了。这里边若没有些文章,世民,你相信么?”
  “的确有些蹊跷!”李世民皱起眉头,回应。
  杨义臣是在去年冬初奉旨返回江都的,当时他与窦建德等人激战正酣。据谣传,是那位参掌朝政虞大人嫌杨老将军送到江都的战利品不够厚,所以向杨广进言说:河北流寇已经被李旭打得不成气候了,没必要留那么多兵马在那里。况且杨义臣久领重兵在外,麾下将士只知道有主帅,不知道有皇上。
  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另一位素有智者之名的参掌朝政裴矩大人也建议皇帝陛下将杨义臣调回江都,出任兵部尚书之职。结果杨义臣前脚离开,河北局势风云骤变。几名留下来讨贼的将领陆续败亡于窦建德之手,连杨义臣留下来的老班底都被乱匪击溃了,渣也没剩下半粒。
  祸不单行。就在上个月,江都又传来了杨义臣病死的消息。据说死前还面朝东北,念念不忘到平原郡重整旧部,为国除奸,兑现他和李旭二人的约定。
  “如果杨义臣战绩太大,则等于拆穿了虞、裴两个编造的盛世谎言。所以二人自然容老将军不下。况且目前江都也缺一个能征惯战的老将坐镇,以均衡宇文家的实力。两种考虑加起来,杨义臣就必须回去当兵部尚书。至于如何让他死起来像是生病,那是宇文家的拿手好戏,根本不用人教?”见李世民的眼神有些茫然,长孙顺德笑了笑,又道。
  江都那些风云变幻,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长孙顺德的眼睛。因为那些东西都是他烂熟于心的。只是这些年来在唐公麾下陪着家主一道蛰伏,从来没机会施展而已。若是眼下换了他与李密易地而处,至少有十几种手段能把李旭逼得焦头烂额。彻底击杀对方不容易,将李大将军从战场上赶走,却是十拿九稳。
  “可陛下一直相信仲坚,根本不可能会像对待杨老将军那样,突然对他生疑!”李世民沉吟了片刻,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二公子此言差矣!你见过咱们那位陛下,信哪位武将信得时间长来?张须陀手握重兵,距离东都太近,所以要被断掉补给。仲坚手中所掌握的兵马难道比张须陀老将军少么?况且二公子末要忘记了,仲坚可是姓李。若论崛起速度和人望,只在李密之上,不在李密之下!”长孙顺德诡秘地一笑,低声分析。
  “嗯!”李世民被长孙顺德阴侧侧的表情吓了一跳,像不认识对方般瞪圆了眼睛。半晌,才非常疲惫地回了一句,“仲坚也许是个例外,我从没见陛下这样待一个人过。就像待自家的亲生子侄一般。”
  “二公子以为大隋到了这般地步,都是皇上一个人的责任么?”长孙顺德又笑,露出满口的白牙,个个闪着寒光。“陛下再昏庸糊涂,都是他一个人糊涂,不会令大隋败得如此快。想这满朝公卿,哪个没向火上添过柴。呵呵,只可怜仲坚那呆子,还像飞蛾一样向火堆中扑。”
  “皇上不会相信那些谗言,谁都知道,仲坚不像李密,他就一个人,即便想造反,也没什么班底!”李世民依旧摇头,说话的口气却越来越弱,额头上亮晶晶地,冷汗清晰可见。
  “仲坚不是没班底。想让皇上相信仲坚有班底很简单!”长孙顺德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郑重。“事实上,虽然唐公这些年没帮仲坚什么忙,外界还是把他看做了咱们李家的人!咱们垄右李家!桃李子的李!”
  一个“李”字,被他反复强调了无数次,直听得令人脊背发冷,头皮发乍。李世民迅速将头侧开去,寻找刚才还走在自己身边的刘弘基,却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侍卫队伍当中去了,此刻拎着酒袋子与弟兄们喝得正欢。
  “即便事实真如长孙叔父所说,咱们也不能把希望过多地寄托于别人身上。打铁还得自身硬,该准备得需要准备,该争得还得去争!”将目光收回来后,唐公府二公子李世民低声说道。
  “二公子这话说得没错,该给仲坚的支持咱们还得给。一家人么,总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去!”长孙顺德笑了笑,将手中马鞭遥遥地指向了远方。
  这一刻,他意气风发,仿佛如画江山尽在掌握。
  第四章 变徵 (六 中)
  也许是行事过于不谨慎的缘故,四月初,有关唐公李渊准备联系子侄起兵造反的流言开始在民间流传。但与以往类似谣言广为传播的情况不太一样,这次的流言是刚刚起了个头,便很奇怪地快速平息了下去。远在江都的皇帝陛下根本没有被惊动,与河东道近在咫尺的东都也没有派使者去核实事情的有无。只有越王杨侗以监国的名义发了一封手谕给李渊,褒奖他一门忠良,多年来为国鞠躬尽瘁。
  在此风雨飘摇时刻,理智的人谁也不会因为一个没有任何凭据的流言而明目张胆地去挑衅国家的柱石之臣。况且唐公李渊的侄儿,冠军大将军李旭此刻正率领四万郡兵与十万瓦岗众于济水东岸鏖战。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任何一点外来干扰,都足以影响整个战局。
  这场战斗已经打了十余日,从目前情况看,人数不到对方一半的官军仍牢牢地掌握着战场上的主动权。临近济水河的两个县城阳武和原武还控制在官军手中,为瓦岗军囤积了大量物资的荥泽城也被冠军大将军派遣一支人马死死围住,根本无法给李密提供任何有效的支援。至于距离战场稍远的外黄城,里边的贼军早已主动切断了与其他袍泽的一切联络。包括大半个月前王伯当部在距离该城不到四十里的地方遇伏,被杀得全军覆没时,城中几个大当家都没向外看上一眼。
  瓦岗军大当家李密充分吸取了上次兵败的教训。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利用手中优势兵力稳扎稳打,试图凭借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来拖垮对手。但此时的官军已经不是先前的疲敝之师,接二连三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他们的士气。在李旭的指挥调度下,他们采用各种各样的灵活战术向敌军发起进攻。攻击最顺利的一次竟然连破瓦岗军四道防线,差一点砍倒了李密的帅旗。
  发觉士卒作战能力与官军仍然有很大差距后,李密决定利用营垒来弥补自己一方的不足。济水两岸素来不缺少树木和泥沙,喽啰兵们入伙前又都干过一些农活。所以,无论来自官兵方面的打击有多激烈,瓦岗军最后依然有的是办法将阵脚稳定住,不至于像上次一样出现整支队伍崩溃的恶劣情况。
  这种近乎无赖的战术让郡兵们很窝火,但一时又找不到太好的应对之策。所以,在双方养精蓄锐的时候,侮辱挑衅便成了他们的另一种攻击手段。
  “龟孙子,有种伸出头来!”吃饱喝足的郡兵们大声向对面挑衅,与此相伴的是雷鸣般的鼓声。“轰、轰、轰”,一波波如惊涛拍岸。瓦岗军却仿佛根本听不见对方的叫嚣般,躲在木制的营墙后,一声不吭。
  “你们大当家又送另一条腿来了吧,不要急,待爷们慢慢去割!”促狭的郡兵们尽情地拿上次的失败来羞辱对手,“这次,爷们要打折他中间那条腿!”赤色的旌旗迎风招展,雪亮的槊锋在阳光下烨烨夺目。瓦岗军士卒紧握弓弩,脸憋得通红,身体却一动不动。
  “弟兄们散了吧,李密那厮不是个有担当的。为他卖命有什么好处,还不是连几串肉好都舍不得!”这句话是说原武和阳武两县主官的经历。李旭派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擒他们两人后,第二天便命俘虏带信给瓦岗众当家,提出以两名“郡公”的性命换回张须陀的头颅。而瓦岗寨的回答居然是,张须陀的头颅已经答应由其家人出钱赎回,所以不能拿来交换。于是,两名刚受封半年不到的“郡公”便被官军砍了头,首级挂在高杆上留做后来人的警示。
  这回,被揭了短的瓦岗军终于恼羞成怒,一批黑色的羽箭突然升起在半空中,然后呼啸着俯冲下来,将郡兵们手中的盾牌砸得叮当做响。官军的弓箭手立刻开始还击,狭长的交战点上空,近万只雕翎来回穿梭。大部分羽箭都没造成伤害,因为敌我双方早已熟悉了这一套,并且都提前做好了相应准备。
  也有少数几个倒霉蛋被盾牌缝隙漏过来白羽或地面上弹起的断矢所伤,捂着身体大声地哀嚎起来。袍泽们立刻将伤者拖离羽箭射程范围,红色的血在已经被染黑了的土地上再次添加了浓重的一条,就像大地本身被割了一道伤口。很快,新的血迹被阳光晒干,发黑,然后又被更新的血迹覆盖。
  比起两军对冲,羽箭给敌我双方造成的损失都不算大。当值的将领和头目们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吹响角声,喝令麾下士卒停止浪费辎重。天空中猛然一亮,周围的景色瞬间清晰,风声、流水声还有无可名状的天籁声亦在突然变得宁静的战场上成为主流,听在人耳朵里说不出的诡异。然后,便是单调的“镚!”“镚!”声和木板碎裂的声音,官军和贼军的强弩同时开始发威,巨大的箭杆掠过敌我双方的间隙,砸碎盾牌,砸烂营墙,把盾牌后或营墙后的人像串蚂蚱一样串成串,牢牢钉在地上。
  中箭者紧握住贯穿胸口的木梁,双腿交替,在生与死的边缘上徘徊。他们不愿意离开,他们仿佛在这个时候才发现眼前世界的美丽。但天空很快变黑,树叶和远山都失去了颜色。最终,他们的灵魂高高地飞起,看见自己和自己的敌人都仰着头,与杀死自己的武器一同构成了个倔犟的人字。
  依旧活着的人将弩箭抬上发射槽,呼喊着耕地推车时常用的号子,齐心协力将弩弦张开。与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超过了三百步,他们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也不知道下一个死于强弩之下的受难者是谁。只是机械地上弩,开弦,开弦,上弩,直到自己也成为受难者,把血液淌满四月阳光下的土地。
  弩箭战也持续不了太长时间。丈许长,精钢为锋,薄铁为羽的弩杆在乱世中远比人的生命值钱。很快,被激怒了的一部分瓦岗军便从已经倒塌的营墙后冲了出来,冒着被弩箭穿成蚂蚱的风险向官军的阵地冲去。弩战中占到便宜的官军也不示弱,排成一个个五边型战阵,快速迎住前来拼命者。金属的碰撞声盖住所有声响迅速成为战场上的主旋律。白刃挥舞,血肉横飞,尸体一具接一具地倒下。
  喽啰兵们胜在数量众多,官军们的优势则体现在装备和彼此之间的配合上。传自大隋边军手中的小阵快速发挥效果,车轮般彼此交替旋转,每一次变换角度都要收割掉数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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