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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片云 1060-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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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这样无眠的躺著,最后连背脊肩膀和手臂都觉得酸疼,当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她依稀睡著了。她梦到一张好大的蜘蛛网,自己像一只小小的飞蛾,正 扑向那张巨网。在一阵惊惧中,她震动了一下,醒了,满身满额都是冷汗。她闻到一阵淡淡 的香烟气息,然后,她发现友岚正坐在床边上,一面抽著烟,一面静静的凝视著她。
“醒了?”友岚安静的问,伸手摸摸她的额:“梦到什么?你睡得很不安稳。”“没什 么。”她勉强的笑笑,问:“几点钟了?”
“该起床了,要上班了。”友岚说,熄灭了烟蒂。
宛露仍然躺在床上,她凝神望著友岚,他似乎很稳重,很沉著,但是,那张深思的脸庞 上,却紧压著一层看不见的隐忧,那眉梢眼底,处处都带著难以掩饰的苦恼。而那眼睛,里 面布满了红丝,他也没有睡,想必,他也和她一样平躺著,克制自己不去移动,直到天亮。 这样一想,她的心就痛楚的绞扭了。离婚!你怎样对这样一个丈夫去谈离婚?他为什么不打 她、骂她、责备她、虐待她,给她一点口实?而现在,她蜷缩在床上,像被收在瓶子里的金 妮。瓶子!一个男人要用瓶子装她,另一个男人要用蛛网捉她,她到底是要瓶子还是蛛网? 扑向蛛网是扑向死亡,瓶子到底是个安全的所在。躲在瓶子里吧!宛露,安分的待在瓶子 里,像母亲一样,做一个贤妻良母!否则,就是你的血液有问题!你的血液真有问题吗?她 又心神不定了,又恍恍惚惚了,又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了。哦!她必须作个决定,她必 须!再这样下去,她总有一天会精神分裂!可是,孟樵呢?她抛得开他吗?抛得开吗? “嗨!”友岚已经盥洗完毕,穿好了衣服,站在床边望著她。他故作轻快的喊:“懒人!你 还不起床,要迟到吗?当心杂志社炒你鱿鱼!”她注视著友岚。“我想,”她吞屯吐吐的 说:“我还是辞职吧!待在家里,不要上班比较好!”“起来!”友岚一把拉起她的身子, 他的脸涨红了,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她。“为什么要辞职?为什么不去上班?你跟我讲过一大 堆要上班的理由,我认为你言之有理!好好一个工作,凭什么要丢掉?”他用手臂圈著她的 身子,直直的看著她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低沉而果断。“我不要你逃避,更不想囚禁你, 如果我囚禁了你的人,也无法囚禁你的心,我想过很久很久。所以,你必须自己面对这份选 择,如果你属于我,是连你的人,带你的心,我不要你的躯壳!去吧!宛露,去梳洗换衣 服,从今天起,我也不接送你上下班,你是你自己的主人!”“友岚!”她惊愕而无力的 喊:“你——你不是要用个瓶子,把我装起来吗?”“是的,瓶子在这儿,问题是你愿不愿 意进去!”
宛露看了看友岚,她终于了解到,他是准备完全让她自己去面对这问题了。你不能两个 男人都要!你只能要一个!天哪!她冲进浴室,放了一盆冷水,把自己整个发烧的脸孔,都 埋在那冰冷的水中。梳洗完毕,她折回卧室,发现他还站在窗前抽烟,他的脸对著窗子,背 对著她,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却静静的喊了一声:“宛露!”“嗯?”她被动的 应了一声。
“我要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她无力而受惊的。
“你是自由的。”他清清楚楚的说。“我想了一整夜,如果我今天用一张婚约来拘束 你,这是卑鄙的!我还没有那么古板!所以,如果你真想离开我,只要你开口,我不会阻止 你!我会放你自由,我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只要你开口!”
她惊愕的站住了,张大了眼睛,她的心脏狂跳著;开口!开口呀!她的内心在狂叫著。 你不是要离开他吗?你不是爱孟樵吗?那么,你还等什么?他给你自由了,只要你开口!开 口!开口呀!对他说呀!你要离婚,对他说呀!你说呀!怂怂怂怂怂!他倏然回过头来,他 的眼睛里闪烁著光芒,脸色因等待而变得苍白,他凝视她,微笑了。
“我等了你五分钟,你开不了口,是不是?”他走过来,温柔的挽住她。“宛露!”他 的眼光好温柔好温柔,声音也好温柔好温柔。“我知道你还在我的瓶子里,你永远不会晓 得,这五分钟对我像五百个世纪!”他用手轻抚她的长发。“我们吃早饭去吧!妈在叫 了。”真的,外面餐厅里,顾太太正直著脖子叫:“友岚,宛露,你们还不快来吃饭,都想迟到吗?”
他挽著她走出卧室,一切机会都失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一种矛盾的、 失望的、自责的感觉把她紧紧的抓住了。坐在餐桌上时,她的脸色发青而精神恍惚,拿著筷 子,她只是吃不下去。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宛露!”顾太太惊奇的望 著她。“你在做什么?”
她惊觉的发现,自己的筷子,正伸在酱油碟子里猛夹著。顾仰山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对 儿子和儿媳妇扫了一眼:“报上说,有个女人生了个三胞胎!”
顾太太抢过报纸,看著。
“听说玢玢有喜了,是吗?宛露?”
“是的。”“你们两个呢?”顾太太笑吟吟的。“在我们家里,总用不著实行家庭计划 吧!”宛露没说话,只勉强的笑了笑。顾太太再度弯腰去看她:“宛露,你又在做什么?”
她一惊,才发现自己拿著个胡椒瓶,猛往稀饭里面撒。她颓然的推开了碗筷,神思恍惚 的说:“我吃不下,我去上班了。”
友岚跳了起来。“还是我开车送你去吧,你脸色不太好,我有些不放心。像你这样晃晃 悠悠的,别给车子撞著!”
宛露走出门的时候,依稀听到顾太太在对顾仰山说:“仰山,你觉不觉得宛露这孩子越来越不对劲了?成天昏昏沉沉恍恍惚惚的?”“我觉 得,”顾仰山在说:“不止宛露不对劲,咱们的儿子也不太对劲呢!”“或者,这婚事还是 太鲁莽了一些… ”
友岚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话,他及时发动了车子,马达声把所有的话都遮住了。人,怎么 这么奇怪呢?该听到的话常常像耳边风般飘过,不该听到的话却反而听得清清楚楚。友岚把 她一直送到杂志社门口,才低声说了句:“宛露,我从没有后悔娶你。”
她下了车,抬眼看他,默然不语。
他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你是个好妻子,好爱人,是我从小就渴望娶作太太的女孩!我永不会后悔娶你!”
她凝视著他,他发动了马达,车子开走了。
她走进了办公厅,坐在位子上,她心神越来越迷糊了,她做错每一件事情,打翻了墨水 瓶,弄撒了大头针,又用钉书机钉到自己的手指。然后,孟樵的电话来了:“宛露,你跟他说了吗?”“我……没有。”她无力的。
“你为什么不说?”他吼著,几乎震聋了她的耳鼓:“你不是答应了要对他说吗?你不 是说你妈会对他说吗?你为什么不说?”“我妈不肯说。”她努力要集中自己的神志。 “我……说不出口。孟樵,请你不要再逼我,我已经快要崩溃了。”她挂断了电话。五分钟 后,孟樵的电话又来了。
“宛露,我要见你,我们当面谈!”
“不不,”她挣扎著:“我不见你!”
“你变了卦?”孟樵的声音恼怒的、不信任的,痛楚的响著:“你又改变了?你像一个 钟摆,一下摆向这边,一下摆向那边,你难道没有一点自己的意志和思想?你难道对自己的 感情都弄不清楚?在森林里,你自己说过什么话?你还记得吗?你承认你爱的是我,你承认 你一直迷了路,你答应了要回头!言犹在耳,你就忘了吗?你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 吗?你连追求感情的勇气都没有了吗?你怎么如此懦弱无能又毫无主见?你简直让我失望, 让我伤心,你可恶透顶……”她一语不发的挂断了电话,把头埋在手心里。泪水从指缝里沁 了出来。电话铃立即又响了,她吓得直跳了起来。又是孟樵!“宛露,”他急急的、迫切的 喊著:“别挂电话,我求你!我道歉,我认错,刚刚我不知道在说什么,我鬼迷心窍,我胡 言乱语!我只是慌了,乱了!宛露,我要见你,非见你不可……”哦,这种日子是过不下去 了!宛露跳了起来,同事们都眼睁睁的看著她。怎么了?难道自己多了一只手还是多了一只 脚吗?她摔掉了电话,拿起皮包,转身就奔出办公厅,一直奔下那徊旋的楼梯,奔到门廊, 她一下子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立即紧紧的握住了她,她仰头一看,大吃一惊,是孟 樵!她惊愕的张大嘴,怎么也没料到,他是从楼下打电话上去。她哼了一声,无力得要晕 倒。老天!她怎么永远逃不开他?“放开我!”她哑声说:“我要回家去!”
他抓牢了她,把她半拖半拉半提的弄出了杂志社,由于她的身子东倒西歪,他放弃了停 在门口的摩托车,伸手叫了一辆计程车。“你要做什么?”她问。
“和你谈个清楚!”他闷声说。
“我不和你谈!”她挣扎的。“我想过了,我已经不属于你了,也不可能属于你了,我 不和你谈!放开我!”她的眼神狂野而迷乱:“我不要跟你走,我已经被人装进瓶子里去 了,我要留在我的瓶子里!”“你这个三心二意的傻瓜!你根本不知道你要追求些什么?” 孟樵说,他的眼光是凌厉的,粗暴的,热烈的,而强迫性的。“你跟我上车,”他把她拖上 了车子,完全用的是蛮劲。
到了车上,宛露还在挣扎,孟樵死命用手按住她,她眼看已经无可奈何,车子如飞的往 前驰去,她被动的把头仰靠在靠垫上,问:“你要带我到那里去?”
“去我家!”“我不去!”她尖声大叫:“我不要见你妈!”
“别叫!”他用手堵住她的嘴:“我妈早上都有课,家里没有人,只有去家里,我才能 和你谈!”
“我不要去!”她挣扎著:“你绑架我!”
“我绑架也要把你绑了去!”孟樵固执的吼著。前面的司机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不 住回头张望,孟樵对那司机低吼了一声:“开你的车,别管我们的事!”
司机不敢回头了,车子往前直驰而去。
宛露抬头望著孟樵,她的眼光愤怒而狂野。
“你就不肯饶过我吗?你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吗?天下的女人那么多,你为什么不去找? 一定要认定了我?”
孟樵紧闭著嘴巴不说话,车子到了,他付了钱,又死拖活拉的把她拉下了车,开了大 门,他再把她一直拉进了客厅里。一见到这客厅,宛露许许多多的回忆就像风车般在脑子里 旋转起来,虽然孟樵的母亲不在,宛露却仍然打了个冷战,那钢琴,那沙发,那餐桌,在在 提醒她往日的一点一滴。转过身子,她就想往门外跑,孟樵一把拉住了她,叫著说:“宛露!宛露!你帮个忙吧!用用你的思想,用用你的头脑,你不能像个钟摆一样左右 摇!你只能属于一个男人!如果你还爱我,跟著他是三个人的毁灭!你难道不懂吗?不是我 不饶你,宛露,不是我要置你于死地,是你要置我于死地!没有你,你教我怎么活下去?”
“我不听你!我不听你!放开我!让我走!”宛露尖声大叫著,拚命挣扎,头发乱了, 衣服也绉了,她的脸涨得通红,眼光闪烁著一种野性的,像负伤的母豹般的光芒。“我已经 准备安定下来,你就来破坏我!你这个混蛋!你这个流氓!你不知道我已经嫁了吗?我已经 姓了别人的姓了吗?我已经被别人装进瓶子里去了吗?你放开我!放开我… ”
他们开始扭成了一团,他把她推到沙发上,拚命想要让她安静下来,她却拚命想要跑出 去,当体力再也无法支持的时候,她忽然张开嘴,隔著衬衫,对著他的手臂死命咬了下去, 他不动,瞪视著她,她觉得周身冒著火焰,自己整个人都要发狂了,她把这积日来的抑郁, 悲愤,苦恼,无奈……全发泄在这一咬上。她的牙齿深陷进他肌肉里,她用力咬紧,然后, 她看到那白色的衬衫袖子上沁出了红色,她一惊,醒了过来,松开嘴,她愕然的望著他。迅 速的,她拂开他的衣袖,去察看那伤痕,两排整齐的牙齿印,清清楚楚的印在那手臂上,像 一个烙痕。血正从伤口里很缓慢很缓慢的沁出来,那是一个圆,牙齿印所刻成的圆,外围是 一圈齿印,中间是一团瘀紫。她望著,望泪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要再咬一口吗?”孟樵静静的说:“这是个圈圈,是你给我的一个烙印,我但愿它永 不消失,那么,就表示我永远属于你!”她对那伤口注视了好久好久,眼泪滴在那个圈圈 上。然后,她把整个面颊都依偎在那个圈圈上,她的面颊上遍是泪痕,那圈圈也被泪痕浸 透。她紧倚著他,头发披在脸上,被泪水所濡湿,她只是这样靠著他,不动,不说话,也不 哭出声音来。半晌,他拂开了她的长发,把她的头扶了起来,她的面颊上染著血迹,眼光依 然清亮,只是,眼底的那抹狂野,已经被一种无助与痴迷所取代了。她那白皙而又消瘦的面 颊上,又是泪痕,又是血痕,又是发丝,看来是狼狈而可怜的。他细心的把她每根发丝都理 向脑后,再用手指拭去那血迹。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只是被动的凝视著他,那长睫毛连 闪都不闪一下,她那悲凄而无助的眸子里充满了一份无可奈何的哀愁与热情。“我昨夜做了 一个梦,”她轻声说,语气悲凉而苦涩。“梦到你是个好大的蜘蛛网,而我是个小小的飞 蛾,我扑向了你,结果是扑向了死亡。孟樵,”她望著他。“你说过,爱的本身,有时候也 会杀人的。”他心中一凛,立即想起自己也曾把母亲对他的爱,形容成一面蜘蛛网,难道他 对宛露,也同样造了个蜘蛛网吗?他凝视著宛露,那样小小的,哀愁的,无奈的,蜷缩在沙 发中,真像个等待死亡的小飞蛾!他闭了闭眼睛,由于内疚,更由于恐惧,他额上冒出了冷 汗。他恐惧了,他真的恐惧了,第一次,他那么恐惧自己对她的爱,会造成对她的伤害。
“宛露,”他深深的凝视她,立即感染了她的悲哀。“你真的觉得我是一面有毒的蛛网 吗?”
“是的。”他低下头,沉思了很久很久。
“他呢?他是什么?”他问。
“你说友岚?他是个瓶子,他说的,他要用瓶子装住我,因为我是片会飘的云,所以他 必须装住我。”
“他装住了吗?我是说,你喜欢待在那瓶子里吗?”“我不知道。”她软弱而困惑。 “我真的不知道。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那时的我好快乐,我说我是一片云,因为觉得 云又飘逸,又自由,又潇洒。而现在,我还是一片云,却是片飘荡无依的云,一片空空洞洞 的云,一片没有方向的云。”
他注视著她。一刹那间,往日的许多印象,都像影片般从他脑海里映过;街上踢球的女 孩,满身洒满黄色花瓣的女孩,总是为任何一句话而笑的女孩,走路时都会轻飘得跳起来的 女孩……那个女孩到何处去了?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消失了。取而代 之的,竟是现在这个蜷缩在沙发上的,充满迷惘和无奈的小飞蛾!自己是片蛛网吗?是自己 把那个欢乐的女孩谋杀了吗?而现在,自己还要继续谋杀这个小飞蛾吗?他用手支住了额, 声音低哑而沉闷:“我懂了,我可能是有毒的,也可能是一个蛛网。宛露,如果你真觉得那个瓶子里才是 安全的所在,我— ”他费力的、挣扎的、艰涩的吐了出来:“我不再勉强你了。你走吧! 宛露,逃开我!逃得远远的,逃到你的瓶子里去吧!我不想一次又一次的谋杀你!”宛露惊 愕的望著他,不信任的说:“孟樵,你把我绑架了来,又要我走?”
“是的,绑架你,是为了爱你,要你走,也是为了爱你!因为,我不要做一个蜘蛛网! 你走吧!宛露,这次你走了,我再也不会纠缠你了。只是,你一走出大门,我们之间的缘份 也就完全断了。”她从沙发上坐正了身子,仔细的凝视他。
“我走了之后,你会怎样?”
他迎视著她的目光,勉强的笑了笑,那笑容苦涩而苍凉。
“你关心吗?那么,让我告诉你,我既不会自杀,也不会死亡。我以前告诉你那些没有 你就会活不下去的话,都是骗人的!事实上,我会好好的活下去,继续做我的工作。若干年 后,我会忘掉了你,再遇到另一个女孩,我们会结婚,生一堆儿女。等我老了,如果有人对 我提起你,我会说:段宛露吗?这名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他的眼眶湿润了。“这就是 典型的,人类的故事。你满意了吗?那么,你可以走了,只要考虑你自己,不用考虑我!我 会挺过去的!”他咬咬牙。“我总会挺过去的!”她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好久好久。然 后,她慢吞吞的站起身子,他注视著她,眼神紧张。她刚一举步,他就冲口而出的大叫了一 声:“宛露!你真走?”她立即站住了。他们两个对视著,紧张的、犹疑的、恐惧的对视 著。然后,她骤然的投进了他怀里,用手臂牢牢的抱住了他的腰。“你挺不过去的!孟樵, 我知道!我们都完了,我知道!即使你是一面蜘蛛网,我也已经扑向你了!我不再做钟摆 了,我回去和他谈判离婚!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不要你老了的时候记不住我的名字!我 不要!”她把头埋进他的肩膀里。
他长长的透出一口气来,眼眶完全湿了。
我是一片云 18宛露回到家里的时候,又是午夜了。
孟樵一整天没有放松她,为了固定这个“钟摆”,也为了舍不得离开这个“钟摆”,他 和她一起吃的午餐,又骑著摩托车,去郊外逛了一个下午,没有固定的目标,他们只是在荒 郊野外走著,不知怎的,虽然她已经给了他保证,他仍然觉得她是不可靠的,仍然觉得每一 分钟的相聚,都弥足珍贵,似乎一旦放走了她,他这一生就再也见不到她似的。自从有了 “蛛网”的譬喻以后,他就觉得她已经攻入了他最弱的一环,每一下的凝视,每一次目光的 相遇,他都会感到心中一紧。他会自问:我这样做对吗?我是蛛网吗?我会缠绞她到死为止 吗?这种怀疑,这种自责,这种内疚,这种恐惧,以及对她的渴求和爱,造成一股庞大的、 交战的势力,在他心中对垒,以至于他失去了一贯的自信,而变得脆弱、易感,而且患得患 失了。她呢?她像一片游移的云,悠悠晃晃,整日都神思不属。晚上,他应该去报社上班, 他突然觉得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今晚放走了她,就会永远失去她了。因此,他带著她去报社 转了一圈,交掉了早就写好的访问稿,再带她去雅叙,他不肯放走她,不敢放走她,坐在那 儿,他燃起一支烟,只是静静的、深深的凝视她。她缩在那高背的沙发中,缩在靠墙的角落 里,瘦瘦小小的,神思恍惚的,脸上,她始终带著种被动的、听天由命似的表情。这一天, 她好乖,好顺从,好听话,和以往的她,似乎换了一个人,她像一个缴了械的斗士,不再挣 扎,不再抗拒,不再作战……她只是等待命运的宣判。她这种逆来顺受似的表情,使他不安 了。他问:“宛露,你在想什么?你又动摇了吗?”
“不。”她看了他一眼,就掉转眼光,望著那杯咖啡所冒的热气。“我不能再动摇了, 是不是?何况,我到现在还没有回去,家里一定已经翻天了,任何要来临的事,我都已经无 法避免了。”“他会刁难你吗?他会折磨你吗?他会给你气受吗?要不要—我去对他 讲?”她抬起眼睛来凝视他。
“你有什么立场去对他讲?”她问,摇了摇头。“不。我要自己去面对这件事情。他不 会折磨我,因为—他是个君子。”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
“我抱歉。”“抱歉什么?抱歉你带给我的烦恼?痛苦?和爱情?该抱歉的,是那个皮 球,它为什么要好端端的滚到我的脚边来?该抱歉的是命运,它为什么要这样播弄我?该抱 歉的是我自己,我没有很坚强的意志—或者,”她眼里飞进一片朦胧的雾气。“该抱歉的 是生我的人,我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宛露!”他喊:“请你不要责备你自己!这一切,都该我来负责任……”“现在来谈 责任问题,是不是太晚了?”她幽幽然的说,整个人像沉浸在一个看不见的深谷里,她的声 音也像来自深谷的回音,低微,绵邈,而深远。“你和友岚,你们像两股庞大的力量,一直 在撕裂我,我说不出我的感觉,以前,总以为被爱是幸福,现在才知道,爱与被爱,可能都 是痛苦。我不知道我这个人存在的价值,我迷糊了,”她轻叹了一声,望著桌上的小灯。 “你知道吗?我叫很多人‘妈’,我的生母,我的养母,嫁给友岚之后,我叫他母亲也叫 妈,那么多妈妈,我却不知道我真正的‘妈妈’是谁?我的生母和养母抢我,你和友岚也抢 我,我该为自己的存在而庆幸吗?我被这么多人爱,是我的幸福吗?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被撕 碎了,被你们所有的人联合起来撕碎了。我真怕,我觉得自己像个小磁人,在你们的争夺 下,总有一天会打破,然后你们每个人都可以握住我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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